02 来历不明的男人(1 / 2)

有兴趣的读者可能会注意到,大英百科全书第十一卷花了一定篇幅提及卡斯帕·豪瑟奇特的一生和他更为奇特的死亡。也许将来的某一天,道格拉斯·查第格这个名字也会得到相同的待遇。

因为道格拉斯·查第格也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他从一片迷雾中走来,最后死在雪地里,这正如一百年前的卡斯帕·豪瑟。

这儿我要给你们要讲的是在世最后一天的道格拉斯·查第格和当时他身边的人们的故事……

那是十一月初一个寒冷阴沉的星期五下午,西蒙·亚克打电话到办公室找我。我正在给一月份的书作最终的长条校样,听到西蒙·亚克的声音,我立刻把那些活儿丢在一边。“西蒙!最近怎么样?”

“忙啊,”他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缅因州?”

“缅因?在十一月份?除了猎人,这会儿没人会去那种地方吧!”

“猎人和出版人员,”西蒙·亚克纠正道;“我想去见一个人,因为他也算是个作家,所以带上你一起去也许比较好。当然,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来自西蒙·亚克的要约绝对不会像听起来那么平常。如果他周末要去缅因,那必然有某种原因,我动心了。“我有空,”我说。“咱们什么时候碰头?”

“六点钟,在中央火车站,行吗?我们乘坐纽黑文[16]线北上。”

“没问题。我在服务台等你……”

之后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向她解释这次突然的外出。她对西蒙·亚克的了解与我不分伯仲,这个世界上,她是少数几个理解我们关系的人。她向我道别,可呼吸听起来有些急促。我知道,她已经开始等待我回来后将要叙述的冒险故事。

然后我挂了电话,等待我的是永生难忘的一个周末……

第一次遇见西蒙·亚克那会儿,我还是个报纸记者;此后虽然我们好几年失去联络,但最近他再次出现,使我们的友谊重见天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是个怪人,身材高大魁梧的他常常流露出圣徒般虔诚的表情。

根据以往和他在一起的经历,以及喝酒时他自己的叙述,我知道他根本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很久以前的世界——也许是一个存在着神魔的世界,总之不会是二十世纪的美国。

他一直在寻找魔鬼本人的踪影,他称之为终极的邪恶。一开始我对此嗤之以鼻,觉得他的脑子有些问题;但现在我已经不再这么认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清醒的人。他不断地找到邪恶,因为邪恶无处不在,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实现他的夙愿,那就是与撒旦正面交锋。

这也正是为什么每次我都会毫不犹豫答应他的邀约。虽然他已经找了这么久,而我也不能肯定此生能够与他共同见证那一时刻的到来,但只要有些微可能,我都不想错过。

基于同样的理由,这个夜晚我选择与他一同乘坐北上前往新英格兰的列车。“这次又是怎么回事,西蒙?”因为他事前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他望着车窗外的夜色,仿佛除了建筑物和道路上的零星灯火之外,那黑暗中还藏着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他问我:“你知道一个叫道格拉斯·查第格的人吗?”

这个名字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我还是摇了摇头。“他是谁?”

“他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没有家,没有国籍,没有过去。几十年前,你也许读过关于他的事情,当时他走出英伦的迷雾,一夜成名。”

“我想起来了,”我说。“那时候他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宣称自己没有对过去的记忆。他的英语说得很糟,衣衫和破布没什么两样。他唯一能记起的是自己的名字叫道格拉斯。当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拿着一本法文版的伏尔泰小说《查第格》,于是报纸就给他起名叫道格拉斯·查第格。”

“你对细节的记性很不错,”西蒙·亚克评论道。“你可能也记得,这个道格拉斯·查第格完全是个迷。世界上所有的档案里都找不到他的指纹;他的照片没有一个人能够指认。他就像从时间的裂口里蹦出来一样。”

“我不关注此人已经有些年了,”我告诉西蒙。“他最近怎么样?”

“几年前我在伦敦遇到过一次,”西蒙·亚克继续说。“当时我在英格兰调查发生在黛文郡的怪事,偶然听到他在一些集会上的演说。在某些圈子里,他成了一个地道的作家和演说家——我猜你会管这叫预言家或先知。”

“这就是我们要去缅因州见的人吗?”

“非常正确。两年前他和一个美国医生来到这个国家。这个医生——名叫亚当·黑格尔——实际上收养他作为义子,他们两人居住在缅因州。”

“听起来怪怪的,但这不属于你通常的调查范围啊,西蒙?”

火车轰隆隆地行驶在新英格兰的小镇上,长岛海峡漆黑的海水不断从视野中向后滑过。我们周围的乘客渐渐进入梦乡,座位上方的灯光也被调至微亮。

西蒙·亚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给我看。我瞥了一眼标题,觉得有些不真实:“在善与恶的永恒战争中”,作者是道格拉斯·查第格。

“什么意思?”我问道。

西蒙·亚克将书放回口袋。“像查第格的其它作品和演说一样,这本书的奇怪之处在于,其看似明显的新哲学乃是一字一句抄袭公元前七世纪一位名叫佐罗亚斯特[17]的宗教领袖所撰教义……”

直到星期六中午我们才到达目的地,位于州北部的一个名叫卡坦丁的小镇。这里天寒地冻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新雪。我们被高山,湖泊和森林环抱其中,很难相信这儿是距离纽约一个晚上车程即可到达之处。

我们找了一家差强人意的旅馆,把行李留在那里。眼下旅馆冷冷清清的,但我能想象一周以后,来自班戈和波士顿的运动爱好者把这里塞满的热闹场面。

“你们是猎人吧?”客房服务员问我们。“要想有收获,这会儿有点早。”

“我们是一场特别游戏的狩猎者,”西蒙·亚克回答。“你能告诉我们怎么去黑格尔医生的家吗?”

“当然,他家就在镇子边上路转弯的地方。很大的白色建筑,不可能错过的。”

“谢谢。”

黑格尔医生的房子确实很容易就找到了;从房子周围白色的荒地来看,曾经有人试图在这里耕种过。

黑格尔医生本人可谓八面玲珑。他可以是一个典型的乡村大夫,但到了大城市,他就是个商人。他双眼透着的机灵劲和时常挂在嘴角的微笑形成了鲜明对照。

西蒙·亚克向他表明我们来自纽约的一家出版公司,来这里是想和道格拉斯·查第格谈谈出版他的某部作品的可能性。

“快请进,”黑格尔医生催促我们进屋。“我相信道格拉斯一定很愿意和你们交流。对他的书感兴趣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这间房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我们马上发现这里还有其它的访客。一位气质端庄的年轻女子(大约三十岁左右)和一位清瘦的老者正坐在客厅里。

黑格尔医生为我们相互介绍,女子名叫伊夫·布伦特,来自芝加哥。老人名叫查理斯·金斯利,我知道这个名字,他是一个退休的制造商,在财经界颇负盛名。

“这两位是纽约来的出版商,”黑格尔医生骄傲地介绍,“他们远道而来,要和道格拉斯聊聊。”接着,他转向我们解释道,“我们这里一直对公众开放。布伦特女士和金斯利先生已经在此逗留了几周时间,他们试图和自己的灵魂对话。”

我在布伦特女士身边的椅子坐下。我问她道格拉斯·查第格在哪里,借此打开话题。

“他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估计过会儿就下来。”

“你从芝加哥来的?够远的啊。”我问道。

“我的……我的丈夫几年前去世了。从那时起,处在崩溃边缘的我去了欧洲和南美旅行;直到我读到一本道格拉斯·查第格的书,我才重新找回自我。”

另一边,西蒙·亚克正与黑格尔和金斯利聊得兴起。但是所有的谈话随着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的出现而突然中止,我知道那就是道格拉斯·查第格。

他比我想象中高,但瘦骨嶙峋的体态很符合之前的认知。他走起路来有点儿瘸,我记得报纸上说,十年前他被发现的时候也是这样。

“抱歉我来晚了,”他大声向我们道歉,话语中几乎听不出英国口音。“但是那个东西又来了。”

不管“那个东西”是指什么,但毫无疑问,医生和那两位客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黑格尔迅速跑到道格拉斯·查第格身边,对他的头部进行检查。

“还是同一侧,亚当,”他说。“我正在刮胡子,忽然感到太阳穴受到打击;不过这次没有流太多血。”

“可皮还是擦破了,”黑格尔医生说。“和上次一样。”

西蒙·亚克站起来,朝这个年轻人走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向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四个人问道。

我旁边的布伦特女士做了回答。“道格拉斯受到了两次神秘袭击,都是他一个人在自己房间的时候。我们……我们认为可能是……魔鬼……”

* * *

我看到西蒙·亚克闻言两眼放光,命运又一次让他有机会与自己一直寻找的邪恶正面交手。房子外面吹过一阵轻风,枯枝沙沙作响;我望向窗外,空气中卷起阵阵白雪。

查理斯·金斯利喷着鼻息,一边掏出一支雪茄。“整件事情都太乱来了。我们又不是活在中世纪;魔鬼不可能伤人了。”

“我恐怕您此言欠妥。”西蒙·亚克不动声色地说。“撒旦和一千年前的那个魔鬼没有什么不同;没有理由可以使我们认为他改变了本性。事实上,如果我能够十足确定他存在于我们中间,我会要求举行一场驱魔仪式。”

“那我们需要一个神父,”布伦特女士说;“可方圆几英里之内,你别想找到。”

西蒙·亚克摇了摇头。“基督教创利初期,普通的信徒就能进行驱魔。不过眼下这情形,我还不打算这么做。”

道格拉斯·查第格站在从刚才接受检查起就一直站在门口,此刻他开口说道:“先生,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这可不太像出版商该说的话。”

“我兼任别的职业。我听说你宣扬一种独特的教旨,其主题是正义与邪恶两大势力之间的亘古战争。这让我想起佐罗亚斯特的教义。”

听到这个名字,年轻人微微色变。“我……我确实读过他写的东西。但假如你彻底地研究过我的教义和发行作品,我想你就会发现二者区别。我对邪恶的理论认为邪恶作为一种力量,是上帝的一部分,同时依据上帝的意志得到发挥——而并非佐罗亚斯特认为的那样,是一种独立的,自发的力量。”

“得了吧,查第格先生,”西蒙·亚克忍俊不禁道,“托马斯·阿奎纳斯[18]七百年前就把那套说辞给否定了。要是你不清楚的话,我建议你去看看《驳异大全》 第一本第39和第95章。作为一个新兴宗教的布道者,你似乎对自己的教义还没弄明白。”

道格拉斯·查第格冲着西蒙怒目而视。“这里是我的房子,我不想听到这些污蔑之词,”他说完就转身离去。黑格尔医生紧跟着追上去,消失在门廊外。

金斯利和布伦特女士看上去对于西蒙·亚克这番言论大为震惊;我走到他身边,以防其他二人听到我们的交谈。“也许你有点过火了,西蒙;我认为他并无恶意。”

“不管他本人有没有恶意,客观结果就是,那种错误的教义只会导致恶果。”

黑格尔医生旋即回到我们中间,透过窗玻璃,我们可以看到道格拉斯·查第格在雪中行走的身影,风吹在他敞开的夹克上,仿佛能听到啪啪作响。“他要去走走,”医生告诉我们;“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西蒙·亚克走到窗边,望着查第格的背影,直到一个小雪坡阻挡了视线。

“说实在的,我认为等他回来你应该向他道个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西蒙·亚克转过身看着我们四个。“你们当中有谁听过卡斯帕·郝瑟的故事吗?”他平静地问道。注意到我们茫然的表情时,他继续说道,“卡斯帕·郝瑟是一个十六岁的德国小伙,1828年5月,他突然出现在纽伦堡。他身着农民装,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在他的随身物件里,人们发现了两封信,推测是其母亲和监护人所写。纽伦堡的一位教授负责这个孩子的教育,他一直住在纽伦堡和安斯巴赫,直到1833年去世。他去世之前和教授住在一起的时候,曾经两次神秘负伤;1833年冬天他在公园散步的时候,导致他死亡的刺伤也成了未解之谜。”

黑格尔医生紧咬着嘴唇问道。“你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觉得道格拉斯·查第格的履历和卡斯帕·郝瑟如出一辙,无论是十年前他在英格兰的无端出现还是他最近遭遇的两次奇怪负伤。”

布伦特女士仍然坐在我身边,她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我的胳膊。“没准你是对的。可那能证明什么呢?”

“难道你们没人发现吗?”西蒙·亚克问。“这个被我们叫做道格拉斯·查第格的人根本没有自己的人生。他至今的每句话和每件事都在以前的世界里发生过了。他有一个法国文学里虚构的名字;他宣扬着一个死了快三千年的人创立的教义,他过着十九世纪时代的生活。我并非要解释这其中的奥秘——我只是陈述事实……”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疑惑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一些超越我们认知的东西存在着。一些险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