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死人村(1 / 2)

也许,你岁数够大的话,应该知道发生在盖达斯的骇人事件——至少那几年的报纸起的都是这样的标题。发生在盖达斯的事情可谓震惊世界。

那件事发生之时,我正位于盖达斯附近,因此我很可能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我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完成了这个故事,但一直无法公开。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往事,我想我迟早得把当时的事情告诉别人。

那天发生在盖达斯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当天我正在州议会大厦处理一则政治相关的报道,就在那时,有电讯传进来。我们围在电报机周围看着黄色纸上的字一个一个显现出来:……位于本州南部的小镇盖达斯,今天成为了一场疑似大规模自杀的现场。今晨一辆邮车抵达小镇时,发现所有的屋子空无一人,在镇附近一处百英尺高的崖脚下,发现了众多尸体躺在乱石中……

难以置信。文字仍在陆陆续续地传输过来,但我们没人打算接着看下去。十分钟后,我们已经踏上了前往的南部的车,直奔八十英里之外的盖达斯镇而去。

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几乎已经是晚上了,可村里的灯火一片漆黑。街道和周围的屋子在黑暗中静静矗立着。看上去就像所有的居民都消失不见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我们在外沿处找到了一些人和车,不过和火车事故或火灾现场不同的是,他们看上去并不是在默哀。他们只是站在悬崖边缘俯视下方的岩石。

我们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然后我看到了下方的景象。在车前灯的反光和夕阳的余晖下,崖底的岩石上交错着一些身体。数量大概有上百人,男人,女人还有孩子。我完全可以想象有一只巨手将他们拂向死亡深渊的场面。

没过多久,我们沿着陡坡的小路来到悬崖底部。接下来会有漫长的活儿要干,于是工作人员开始架设强力照明灯。在刺向苍穹的尖锐岩石间,这些躯体相互堆砌着。

“能想象有人生还吗?”我不自觉地问。

“没可能。一百英尺是一段漫长的下坠,尤其是下面还有这些石头。”

“嗯……”

工作人员开始移动尸体。头骨碎裂的老人,摔断脖子的姑娘……

他们将尸体从岩石上挪开后,整齐地在空地上排开。不一会儿,就只剩下血迹斑斑的岩石了。我和其他人点了一下数量。“七十三具。”

“七十三……”

一名州警察来到了崖底的小分队。“我们彻底搜查了所有的屋子,一个活人都没有……”

“整个村的人在昨天晚上的某个时刻都跨过了这个悬崖边缘……”

随后,全国各地的记者和摄影师蜂拥而至,使得杳无人烟的盖达斯忽然间恢复了生气。这些人大书特书发生在这里的恐怖事件。盖达斯全镇七十三口人,尽数投崖自尽。为什么?到底动机何在?我们都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可是没有人能告诉我们。

一份纽约的报纸将其与拿破仑战争时期的一次悲剧相比,当时有一队冲锋的骑士在意识到错误之前,全部冲下了悬崖。一份全国性的杂志抛出了哈梅林魔笛手[13]的传说,暗示此次事件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诱导所致。

但这些都不是答案。

所有的房子都被搜查过,想寻觅线索,却一无所获。一些地方,食物还搁在桌上。另一些地方,还看得出整理床铺的迹象。八点钟左右,一定发生了什么令村民离开屋子的事情。没有任何讯息或留言,很显然当他们最后一次离开时是打算回来的。

但没有人回来……

* * *

我是首先想到去探寻小镇过去的人,第一个晚上我几乎整晚都在举行全镇会议的房子里度过,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房间里保存着一些卷宗——记录和回忆着西部拓荒者建立起这个村镇时的往昔。村镇正是依据这些人中的一员来命名的,随着附近某个金矿被发现,盖达斯得到了迅速的发展。

我找到一些古老的地图,通过对地图的研究,我推测金矿的位置正是那七十三条生命陨落的悬崖。

正当我专注于地图时,我忽然意识到这间冰冷的房间里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我转过身,用手电照向黑暗的角落,一个高个的人影缓步而出。“晚上好。”他静静地说道。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什么,这无关紧要,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西蒙·亚克。”

“西蒙·亚克?”

“没错,”这个陌生人回答。“轮到你了,我能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一个记者,报社记者。我从州议会大厦过来报道这则消息。”

“啊哈,你希望从这个村镇的历史记录里找到些什么吧?我和你一样,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叫做西蒙·亚克的男人走得更近了,在电筒的光线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他并不老,尽管近看脸上有一些皱纹。也许从某个角度看去还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但我却无法想像有女人会被他吸引。

“你是作家还是?”

“不,我只是在调查;我的嗜好就是调查任何在世上一切奇怪和难解之事。”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这了?”

“我在执行别的任务,越过州界刚好来到这地方。我本可以更快,但到盖达斯的路可不好走。”

“没错。这个村几乎与镇上的其它区域完全隔绝。自从金矿被开采殆尽,这儿几乎就成了鬼村。”

“但是,”西蒙·亚克平静地说,“仍然有七十三个人居住在此。我想知道他们留下的原因。为什么他们不离开这个失去生机的地方呢?”

“他们已经离开了,”我说;“从他们走下悬崖的那一刻起。”

“是啊……”说完,这个叫西蒙·亚克的男人离开了旧屋。我跟着他出门,想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是一个奇特的人。很多方面都与众不同。当他缓缓走在通往死人村中心的土路上时,就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或时代的人。

记者与警察已经搜查过这些屋子了,但他似乎仍在寻找一些别的东西……

很快,他就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我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当我赶到他身后时,他正弯腰看着地上一块黑色的区域。明月当空,我只能借助月光看清个轮廓,但他看起来却因为这个发现而兴奋不已。

“这里最近点过火,”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从余烬中拉出了某样东西,试图擦去上面的灰。看起来那也许曾经是一本书,但光线太暗,实在很难确定别的什么。

夜静的可怕,直到远处的一辆车发出的声音才使我意识到这点。

“有人来了,”我说。

“奇怪……”一抹不解的表情闪过西蒙·亚克的脸。

他把那本烧焦的书放进大衣口袋,开始沿着土路往回走。

此时,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四下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然后,两束缓慢移动的车头灯光刺破了黑夜。

西蒙·亚克走到车前,举起双手,就像古时候对天祷告的大祭司一样。望着他的背影,一阵寒意窜过我的背脊。

那辆浅绿色的摺篷汽车一个急刹,有个女孩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你是警察吗?”她问。

“不,我只是个调查员。这边这位先生是个记者。”她这才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脸上紧张的表情也松弛下来。

“我叫雪莉·康斯坦斯,”她说。“我……以前住在这儿。”

西蒙·亚克也作了自我介绍。“你有家人现在还住盖达斯吗?”他平和地问。

“是的……我的父亲和哥哥……我……我从广播里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然后我就尽快赶来了。”

“远离此处才是明智之选,”西蒙·亚克说。“你的两位亲人已经远离人世,而交织着死亡气息的盖达斯邪灵仍然徘徊在这周围。”

“我……我得见见他们,”她说。“事故是在哪里发生的?”

西蒙·亚克在黑暗中带路,朝远处的悬崖走去。“尸体都盖着帆布,”他告诉女孩。“我想明天他们会被一起葬在悬崖的集体墓地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在世的亲人。”

我们走到悬崖边上,我用手电照向下方的岩石,但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尽管如此,我仍然借着电筒的光好好地端详了身边的女孩。她身材高挑,面容年轻,而且是个美人。及肩的金发很好地勾勒出脸部的线条。

“能告诉我你离开盖达斯的原因吗?”往回走的路上我问她。

“说来话长,”她答道,“但那也许和这件可怕的灾难有关。来吧,到我的……旧居去看看,离这儿几分钟路程,我讲给你们听。”

西蒙·亚克和我静静地跟着她来到位于主干道边上的一幢房子。走进一间不再有活人居住的房子感觉怪怪的。屋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碟子,书,衣物,雪茄,还有食物,这提醒我此地曾有人居住。墙上挂着一幅金矿的区域地图,有些人直到昨天仍在努力耕耘,幻想重建村庄曾经的辉煌。

曾经温暖的家,而今成为了一幢废屋,走进去的一霎那,女孩再也承受不住那份悲伤,开始抽泣。她倒在一个大的扶手椅里,双手捂面。我在一边看着她哭。安慰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女孩,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我发现西蒙·亚克和我一样,任凭女孩哭泣,径自走到餐厅,察看一个小书柜。犹豫了一会儿,我也走上前去,扫了一眼书架里的书。其中大多是儿童书籍,也有一些可能是大学的教科书。有一本很老的历史书上,敲有州立大学的印章。

这也许使西蒙·亚克想起来刚才那本烧焦的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仔细地检查起来。一些烧焦的纸屑洒落在地上。

“看上去好像是……”西蒙·亚克说到一半就噤声不语。

“是什么?”

“哦,是的,《圣奥古斯丁忏悔录》[14]一本真正的杰作。你读过没有?”

“没有,我不是天主教徒,”我回答。

“这本书是奥古斯丁写给所有男人的,”西蒙·亚克慢慢地说;“这是个很有趣的发现。”

“为什么有人要将它焚毁?”

“我也许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那令我感到害怕,”他答道。他的声音里蕴含的恐惧深深地感染了我。

他将书的残骸重新放回口袋,这时女孩已经回到我们身边。“很抱歉,”她说。“请原谅我的失态。”

“别介意,”我安慰道;“我们能理解。”

“我看看能否找到点咖啡或别的什么,”说完她走进厨房。

不久她就从里面出来了,端着三个冒着热气的杯子。我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她讲述自己早年在盖达斯的生活……

“……我记得大概是五年前的时候,我离开这里去念大学。当然了,暑假我都会回来,头两年这儿的一切看起来与以往没什么两样。可到了大学的第三年夏天,当我回家时,我发现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

“唔,也许对你们来说很难理解,因为我自己也很难表达清楚。最初是人们的生活态度变了。他们开始谈论一个叫作阿克西德斯的人,听上去那人对村民有着很大的影响力。你们也知道,盖达斯距离周边城市相当遥远,七十三个村民被迫与世隔绝开来。我的父亲和兄长每一两个月才去镇上一次。对他们而言,即使逐渐没落的村庄,也是生命的一切。一些人仍然在矿里工作,靠仅存的那点金子维生。还有一部分村民在山谷里耕种田地。但他们都很开心,因为知足常乐。”

“但是你属于不甘现状的一类人?”

“并非只有我一个人。许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离开了盖达斯,尤其是这个叫做阿克西德斯的来到以后。”

* * *

西蒙·亚克听到阿克西德斯这个名字,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那个人的名字叫阿克西德斯?”

“是啊,你认识?”

“我可能和他见过一次,那是很久以前了……”

“是吗……他是所有问题的根源,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那年圣诞节我回家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仿佛着了魔似的。他们谈论的话题只有阿克西德斯以及他打算如何拯救村民的计划。他好像创立了某种新的宗教……”

我望向西蒙·亚克,他脸色僵硬。我又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我真的吓坏了,人们像神一样的完全信任他,”她继续说道。“他每周在村庄会议厅召开一次集会,每个人都跑去听他的布道——连小孩都不例外。他仿佛知道村庄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像预言般不可思议。他能告诉你那些其他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我去学校念书的时候,他能将我的一举一动全部告诉父亲。这儿的人们很容易被像是预言家的人蛊惑,而恰好阿克西德斯深知该如何利用自己的这种能力笼络人心。我去参加过一次他的布道,而我不得不承认在他身上有某种奇妙的魅力。”

“那人长啥模样?”

“他个子很高,白色的胡须垂至胸口。满头白发也很长,他穿一件白色的长袍。他从大厅一端的小小平台上走出来,就这样毫无准备的开始讲演。讲演结束后立即消失。周中某些时候,人们也能在村庄周围看到他,穿着那件白色长袍。但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怎样过活。”

“真不可思议,”我说;“听上去像是来自古老黑暗世界的某种生命。”

西蒙·亚克皱着眉头。

“没错,黑暗,而且古老。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得知你说的这些……”

外头起风了,远处的山颠传来孤独的狼嚎。我看了眼手表,居然已经过了午夜。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女孩问道。

但话还未说完,西蒙·亚克忽然从椅子里一越而起,拉开房门。我跑到他身旁,看向门外……

一个周身白色的人,或是某样东西,正在风中奔向那黑暗深处沉睡着死亡的悬崖……

我们立刻跟了上去。四周的树林里传来微风的低鸣。我看到那个女孩也要跟上来的样子,立刻挥手示意她在屋子里等我们。不管前方是什么,一定不会是她想看到的画面……

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忽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随之而来的是轰隆作响的雷鸣。山的后方此刻想必正在下雨,幸好我们这里不会受到暴风雨的波及。

尽管如此,风力正在变强,当我们到达崖边的时候,风势已经很大。我不禁想象如果有一阵足够强的大风吹来,会不会把下面的那些人吹入死亡深渊。当然,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可说不定导致众人死亡的真正原因更加令人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