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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姬在学校里极受欢迎,没有一个人讨厌她,连教师都对她惟命是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即使拿掉家世的光环,织姬也完美的无可挑剔。每个人都羡慕她、憧憬她,甚至有人崇拜她。

因为相差太过悬殊,根本成不了比较的对象。鳖会嘲笑乌龟的弱小,嫉妒玳瑁的亮丽,却没办法顶撞月亮。

“织姬……会诅咒人吗?”

“就是啊,她的话,根本没必要诅咒别人嘛。”

在这所学院里,织姬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织姬就算不必特意去诅咒什么人,只要她希望,别说是学生了,就算是老师,她也能够轻易地将之解雇吧。

不,别说是诅咒了,美由纪不觉得织姬会憎恨别人,或怨恨别人。

因为织姬比别人优秀太多,根本不需要拿自己和别人比较。织姬虽然不会感到自卑,但似乎也没有任何优越感。听说织姬还继承了创校者的遗志,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这样一个女孩,不可能会诅咒别人。她的身上完全找不到那一丝愚昧的感情——看起来。

那种纯洁无瑕的灵魂深深地吸引了众人。

所以要批评她是件难事。

因为去贬低纯洁的事物,只会让诽谤的人感到罪恶罢了。到了这种地步,织姬或许该说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所以……对美由纪来说,织姬令人敬畏,无法亲近。

她们就读的班级不同,也从来没有热络地交谈过。

美由纪不知道织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是听说而已

“为什么……可以相差这么多呢?”小夜子好像也在想织姬的事,“总觉得……好傻。”

两人回到中庭

仰望庄严的圣堂

“就去看看吧,牧羊宫。”

美由纪这么说,邀小夜子一起去,但小夜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圣堂前面,走进礼拜堂旁边的小径。

石板仍延绵不绝。

入学的时候,美由纪听说原本应该是回廊的地面上铺的都是石板。

上面排列了几块星座石。

天蝎宫,金牛宫,天平宫。

已走到外面,石板地就结束了。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杂草遍布。第十三块石板约在礼拜堂的正后方,而更过去的树林前面,则是一所倾颓的木造祠堂。

那就是黑圣母的祠堂。

木制格子门上的绞锁坏了,里头的黑暗透出来。虽然看不到,但是形状特异的神像在黑暗当中一定更显得漆黑,犹如染满了黑暗一般,监视着礼拜堂似地坐镇在内。

美由纪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重新审视,这里真是个慑人的地方。

礼拜堂背面的墙壁是一片黝黑而且坚硬的石墙,只有一道采光用的小床开在不自然的地方。墙壁上方由于长期暴露在风雪当中而变色,下方则被复杂纠结攀爬上去的红褐色藤蔓覆盖,即是奉承也称不上漂亮。尽管如此,它的威严也从未风化或隐藏,与其他建筑物相同,仍旧充满了威风凛凛的压迫感。

真是个讨人厌的地方,美由纪心想。

这里很不吉祥,是个非常可厌的场所。

明明这么冷,空气却腐败了,沉淀了。冷空气从后颈溜进身体,土和草这类有机质的味道刺激着鼻腔。明明不是夏天,却处处腐败。

美由纪平常明明对人工且无机质的空间无比反感,然而才踏出去一步,却感到如此地不安,为什么呢?

是因为坚固的构造物虽然否定一切,但是只要待在里头,它便能够抵御一切外敌吗?

美由纪瑟缩起来。

小夜子一点都不胆怯,小跑步跑向星座石,调到上头,短短地吸了口气之后大叫:“不管是谁都好,请杀了本田幸三。”

“小夜子,笨蛋,会被听见的……”

小夜子不停美由纪制止,说道,“不要紧”,更拉大了嗓门接下去,“本田幸三是个坏蛋!我,渡边小夜子,被他侵犯了!被他玷污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那家伙根本不是人!”

语尾在空气中回响着。

“因为我家捐款捐得少,因为我家不是有钱人,他就凌虐我,说女人都是卖淫的,玷污我!”

沙沙。

树林里枯树作响。

美由纪急忙全身戒备起来。

响声很快就停了。

——有人在吗?

视线。

有人在看吗?

即使只是被学生听见——老师当然也一样——不管被谁听见都很糟糕。

但是小夜子却不肯罢休。“请杀了那个男的!”

语尾再次回响。

当回声完全消失之后,小夜子回过头来。

“啊,爽快多了。如果这样就可以了的话……”小夜子说到这里,硬是挤出笑容,“……就太好了。”

小夜子脸上带着笑——在哭。

不可能这样就好。这么简单的行动,根本称不上仪式。如果这样对方就会死掉,大多数坏人早就死光了。但是美由纪心想,如果小夜子这样就满足的话,这样就好了。

可是……

美由纪“沙沙”地踩响枯草,往刚才传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应该不可能有老师在那里,但可能是学生,那么得要对方保密才行……

黑圣母的祠堂。

没有人的气息。

声音也歇止了。

——在看的……

是神吗……

如果是神明在看,他会怎么做呢?他会惩罚诅咒他人、口出恶言的小夜子吗?

——不会那样吧。

如果有天谴,那么第一个应该被惩罚的是本田才对。

小夜子是受害者。如果全知全能的神明总是在看顾着世人,那么他不应该放过本田才对。既然本田逍遥自在地活着,那么神明监视着众人这句话,果然还是骗人的。

美由纪略微屈身,窥看祠堂。

诡异的异性神像一如既往地坐镇在那里。

——如果你是善良的恶魔,请事先小夜子的愿望吧。

美由纪不认为小夜子就这样就满足了。如果想要再进一步,就只能真的执行那个仪式,那么接下来就只好去找麻田夕子本人了。美由纪回头看小夜子。

小夜子说:“大叫出来就好多了呢,美由纪。”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美由纪说:“是啊,大叫出来就爽快多了呢。”站了起来。

——什么?

祠堂旁边的墙壁上沾了什么。

——手指的痕迹。

四根手指的痕迹漆黑地附着在上头,就像用墨汁盖了手印之后,再去抹墙壁似的,痕迹一清二楚。美由纪再次屈身,把自己的右手手指重叠上去。

——是左手。

换另一只手,果然是左手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那姿势恰好是躲在祠堂后面,偷看站在石板上的小夜子。

——刚才有人在这里吗?

不寒而栗。

两人再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就这么回到宿舍。“以后的事明天再想吧。”美由纪在临别之际说道。

与真正的修女相比,美由纪等人的生活逍遥多了。只是虽然逍遥,生活上的基本作息什么的都是一样的,所以时间算是相当紧迫。当然,与修女相比,她们严重缺乏觉悟与自觉,不过宽松的规律背后,有着作为典范的严格戒律,虽然有着强弱之差,生活体制还是相同。学生们严格遵守时间,一起用餐,不管是就寝还是起床都在一起。不管心里头在想什么,祈祷都不能够缺席。

晚餐的时候,全员集合在餐厅里用餐。

除非有着特别重大的理由,否则不能够在餐厅以外的地方就餐。美由纪在餐厅里寻找着麻田夕子的身影,却没有看到她的人影。每个人都穿着相同的衣服,以相同的方式吃着相同的事物,所有人都是同一个样子,所以麻田夕子也埋没在这众多的脸孔当中了吗?还是因为美由纪是靠的暧昧记忆中的朦胧容貌来寻找,才会找不到?如果麻田夕子真的不在,那她就是连饭也不吃,关在房间里了。

美由纪念诵着祈祷文,不知为何想起了祖父。美由纪的祖父是个渔夫。就算没有心不在焉,美由纪也几乎吃不出简素的晚餐有什么味道。

夜晚降临了。

听说宿舍的大楼是模仿热内亚的市府大楼(palazzo municipio)外观兴建的。为什么要模仿它?模仿它的外观又有什么意义?美由纪无法理解。不过美由纪连那是什么建筑物都不晓得,所以无所谓。她觉得建筑物只要舒适便利就行了,而这栋建筑物对美由纪来说,住起来一点也不舒适。

房间很简陋,只有两组床铺和书桌。

和她同宿舍的的女生已经睡了,舍友是个守规矩的女孩。

山本舍监过世以后,宿舍的风纪可以说是变得一团乱。接任的舍监绰号叫做“老太婆”,真的是个很老的老师,看她工作的态度,除了公事公办地处理分内工作之外,其他事情根本毫不关心。

所以像是有些学生过了就寝时间还不睡觉,她也好像毫不知情。她的上班时间直到熄灯时间为止,对她而言,晚上就是用来睡觉的。她肯定认为自己睡着的时候,全世界也跟着睡觉,所以压根儿就想象不到会有不良学生在晚间四处活动。而她的工作手册里,也一定没有记载任何处理意外状况的应对方法。

但是美由纪觉得如果说老太婆玩忽职守,也有点过分。

圣伯纳德学院地处偏僻的乡间山中,与世隔绝。

所以就算晚上溜出宿舍,想要干什么坏事,也是不可能的。就算千辛万苦走过险恶的山路,能够到达的也只有荒凉的渔村,能够做的顶多只有钓鱼,而在美由纪所知范围内,没有半个女学生会违反戒律,甘冒危险,只为了出去钓鱼。

美由纪会怀疑卖春的真实性,也是这个缘故。

在这所学校里,金钱不太可能成为卖春的动机。每个学生都是千金小姐,出生富裕的家庭。那么是出于好奇吗?或是不纯真而且扭曲的恋爱替代行为?就这种理由来说——这场所也太不合适了。

从宿舍那过度装饰的窗户望出去,仲春的月亮洁白皎洁,被照亮的校舍却宛如铜墙铁壁,反射出硬质的光辉,让人感觉更加坚硬了。

阴历十四的明月转眼间又要盈满了。

望月——仪式的夜晚或许就是明晚。

冒渎,卖春,猎奇杀人,蜘蛛恶魔,黑圣母,诅咒,怨恨,仪式——这些词汇应该与清净的圣域格格不入。

——不过却很适合这个风景呢。

为什么会觉得融洽协调呢?

美由纪想着理由,睡着了。

寒冷的早晨很快就来临了。

微明的天空已不见月亮的踪迹,夜里看不到的群山残雪,在微弱的阳光中暴露出悲惨的形姿。春天,就快到了。

一到春天,美由纪就要升上三年级了。就算升级,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所以她既不开心,也不寂寞或悲伤。

无聊的课程和说教、礼拜,她都心不在焉地昏了过去。一样不好玩、不快乐也不难过。每天都是这样,美由纪觉得成天都在浪费时间,不过她也认为无谓的累积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她觉得今天特别漫长。这无疑是讨厌的一天,仿佛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放学后,处理完杂事,美由纪总算能够与小夜子两个人独处了。

要不要去找麻田夕子?美由纪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是小夜子似乎不太舒服,看起来相当消沉。

她们并坐在中庭的泉水边,石缘长满了青苔,非常冰冷。美由纪正想开口,小夜子却制止了她,半带叹息地开口了。

她的呼吸变白了。

“还是不要好了。”

“不要?”

“我想了一个晚上。美由纪说的没错,那一定是骗人的。好傻……”她的口气像是在嘲笑自己。“……什么大蜘蛛嘛。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其他被溃眼魔杀掉的人,也都是被这所学校的秘密仪式的成员给诅咒的。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

“谢谢你。昨天大叫之后,心情爽快多了。”

既然小夜子都这么说了,美由纪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有种失落的感觉。

“什么卖春、诅咒的……已经受够了不是吗?”

“那些主动和男人上床的家伙,我才不可能了解她们的心情呢。”

美由纪心头一惊。

美由纪虽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说出口来,意思就有点不同了。

特别是从小夜子的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美由纪思索着该如何接话,但她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小夜子无力地望着礼拜堂的方向,简短地说:“我等一下要去找本田。”

“咦?”

去找他做什么——美由纪吞下原本想说的话,总不可能是要去杀他。

“去见他,和他谈。还是可以谈的吧。”

不懂她的意思。

“不用担心。托你的福,我才能下定决心。”

更不懂了。美由纪可能露出非常讶异的表情吧,小叶子笑着说:“不必担心,我今晚会和他好好谈谈的。”作势起身。她一站起来就出声道:“啊,是坂田学妹……”

美由纪望着小夜子指示的方向,娇小的坂田百合子正无精打采地踩着石板地走过来。

“她怎么了?好像要往这里走来,难道……”

“她帮我们问了昨天的事——问了目击者吗?”

因为负责炊事的男子出现,最后变得不了了之,不过该拜托的事都拜托了。或许百合子忠实地遵守了约定。

“……咦?她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她走路的样子的确有些不自然。

百合子好像注意到美由纪和小夜子发现了自己,生硬地屈身行礼。

“她是不是受伤了?”

“受伤?”

的确,她好像有点拖着脚走路。

百合子一副好不容易才走到的样子,在两人面前停步。定睛一看,她小巧的眼睛地下出现青色的瘀伤,长着雀斑的脸颊上也有擦伤。美由纪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呃……”

“百合子,难道你被人欺负了?”

“啊?不,这是跌倒弄伤的。”

“骗人,是我们害的吗?”

“不……不是的,不管那些,关于昨天的事,呃……”

“那件事已经不用了,我们放弃了,忘掉它吧。”

小夜子说,但是百合子不理会,泫然欲泣地开口了。状况似乎很紧迫。

“可是,那个,有人想要见二位……”

“想见我们?谁?”

“蜘蛛的仆人……的一些人。”

“蜘蛛的仆人?那是什么?”

“进行仪式的……人。”

“为什么?你昨天不是说不知道……”

“我朋友看到仪式的事曝光了。所以……”

“所以你就被逼问告诉了谁,被教训一番,然后接下来轮到我们了是吗?”

美由纪站了起来。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她都最痛恨这种阴险的暴力行为了。

“百合子,如果你是因为我们才遭遇这种事的,我向你道歉。可是,这也太过分了,不能原谅。”

“不是的。我没有被人欺负,是真的跌倒的。她们全都是好人,是真的。她们想要见学姐,也不是想要把学姐怎么样……”

“什么?”

“就是说,如果学姐有那么憎恨的人的话……”

百合子说到了这里,压低了声音,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继续说:“……她们会……杀了那个人。”

“等一下!什么跟什么啊?”

“是真的。只是如果学姐们是认真的,就必须成为她们的同伴才行。只要成为她们的同志……”

百合子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颤抖地说:“……蜘蛛就一定会实现你们的愿望。”

美由纪有些楞住,看着小夜子。

小夜子望着眉头紧蹙\一脸愁容的百合子,不高兴地说:“不好意思,可是老实说,这叫人难以置信。昨天我还强烈地想要相信,但是今天早上一醒来,热度已经消退。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不过还是算了。”

就像在开导小孩子般。

小夜子说得简单明了。但是百合子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反复地说“不可以那样,不可以那样”,热泪盈眶。她的处境就是如此迫切危险。不管她怎么否认,但显而易见地,她被那些来历不明的人施加了某种肉体上的痛苦。美由纪推测,除了恐怖的拷问以外,没有其他手段能够如此迅速、有效率地逼迫一个人。

可想而知——这是个圈套。若是呆头呆脑地跟过去,两人肯定会重蹈百合子的覆辙,搞得遍体鳞伤地回来。但如果就这么拒绝,这个孱弱的领航员不晓得会遭到什么样恐怖的报复。这个无辜的小女孩,说起来也只是被无端卷入罢了。一想到此,美由纪就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责。

美由纪下定决心。

“好吧,我去见她们。但是只有我一个,她接下来还有事要办。”

“美由纪……这……”

“没关系,小夜子你回宿舍去。我去会会那个蜘蛛还是蜈蚣,不必担心。”

百合子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美由纪依偎在她身边似地站起着,说:“喏,带路吧。”百合子仰望美由纪,眼神像是在倾诉什么。美由纪无言地催促:没关系,走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女孩都没有责任。

小夜子想说话,但美由纪在背后伸手阻止,踏出脚步。目的地应该是第十三个星座石——礼拜堂后面吧。百合子抓住美由纪的衣袖,似乎想阻止她,但很快地跟上走了出去。这下子根本不晓得是谁在带路了。

不出所料。

两人绕过圣堂,走上礼拜堂旁边的石板地。星座石。天蝎宫,金牛宫,天枰宫。

来到后面。

石板地只铺到这里。茂密的树林,杂草,,这里已经不是学校的校地了。百合子更加用力地抓住美由纪的袖子,她紧紧地依附在美由纪身边,早已不是向导了。

牧羊宫,它的另一头就是黑圣母的祠堂。

礼拜堂那黯淡的墙壁里潜藏着蜘蛛吗?

美由纪咽下唾液。

昨天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但今天感觉更强烈了。

——这里是不好的地方。

美由纪双脚用力。这里与石制地板和石板地不同,注入的力量完全不被反弹,全都给地面吸收了。就像在白费功夫,没完没了。

凝目细看,只能依靠视线的攻击力了。

有人的气息残留。不止一个人,是好多个,许多人曾经待在这个地方——泥土和草都记得。与人工物不同,这些东西会渗入曾经待在此处的人的意念。人的残渣飘荡着。

当然,这只是美由纪这么觉得而已。

没有任何根据,只是心理作用。

有声音。

“怀有邪恶念头的人就是你吗?”

声音回响。

清澈而高亢。

——在哪里?

草丛里吗?腐朽的祠堂里吗?声音被礼拜堂坚硬的墙壁反射回来,听不出是从哪里发出的。

“哪里邪恶了?很健全啊,虽然并不虔诚。”美由纪尽可能地虚张声势。

人声响起:“想要杀人、诅咒人的念头,无论理由是什么,都是邪恶的。这种思想无疑地违反了神明的意志。”

“这种解释太自私了。说起来,邪恶的是你们才对吧?出来!躲着不现身,太卑鄙了!”

有人笑了。笑声是复数的,有好多个人。

“谢谢。卑鄙、邪恶,这都是好话。借用古老的诺斯替派【注】(诺斯替派(Gnosticism),也称灵知派、灵智派,主要盛行于二世纪的一种如何多种信仰的通神学和哲学的宗教)的话来说,人原本就是邪恶的。善即恶,信仰即是堕落。那么耶稣才是真正的邪恶,耶和华才是恶魔。”

“那种事……”

根本无所谓,和美由纪无关。

美由纪本来信的是净土宗还是净土真宗——她连这都搞不清楚了,根本不在乎。

“……无所谓,反正你们出来。这样根本不能谈。”

“如果你愿意与我们共同进退,我们就见你。若是你不打算成为我们的同志,那么我们无法见你。”

“我可是像这样露脸了!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这是两码子事,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可能公平。比起这个,你应该先承认心中的邪恶。这么一来……你就是我们的同志了。”

“同志同志,到底是什么同志?”

“呵呵呵呵呵,信仰蜘蛛的伙伴呀。”

“蜘蛛?就是那个蜘蛛恶魔吗?笑死人了。说起来,我连神都不是真心相信,恶魔更不可能相信!”

“哎呀,你不信神吗?”

百合子用力拉扯美由纪的袖子。

她是在制止吗?美由纪连转头看她都没有。

“如果有恶魔的话,就拿出证据来啊!”

“哎呀,你想要证据吗?”

“多么贪心呀。”

“疑神疑鬼呢。”

“罪孽深重呀。”

“呵呵呵呵。”

话声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是被包围了,还是回音四处反弹呢?

或者是美由纪被氛围给吞没了呢?

“好呀,就让你看看证据吧。”

那说话声听起来很愉快,很兴奋。

“喏,去吧……”

一名学生被推出来似地从树林里跑出来,倒在地面。

“干吗!”

美由纪踏出前去,声音立刻厉声制止:“不许动!就算你想过来我们这里也没用。听好了,那个女孩就是证据。那个女孩会引导你……”

女孩无力地瘫坐在地面。

“……接下来就由那个女孩回答你的问题。速速离开这里。”

美由纪吃了一惊,略微踌躇了一下,马上走进女孩扶起她。

这个女孩一定和百合子一样受到了制裁。而且她遭受的虐待似乎远比百合子严重,不能丢下她不管。

制服处处脏污破裂,胸前的白色缎带也松开来垂到地面,沾上了泥土。

女孩缓慢地,如同幽魂似地站起来。

她的脸庞消瘦,绑成辫子的头发右侧松了开来,嘴角还渗出血来。

女孩叹息道:“快点……走吧,不能忤逆她们。”

“你是……”

憔悴的那张脸,是朦胧记忆中的脸。

“什么跟什么呀,真是的,你们自以为是忍者吗?”美由纪大声叫道。虽然语尾拖出一点回音,却无人应答。她觉得临走前撂下这段话实在很可笑。

声音戛然而止,人的气息也消失了。

百合子已经泪如雨下,颤抖地说:“我要走了”,就这么连滚带爬地逃掉了。

就算对方叫他们离开,她们也无处可去。女孩的模样悲惨极了,实在不能让人看到。如果被人看到,遭到追问,那可就无从答起了。美由纪暂且搀扶女孩,回到礼拜堂旁边的石头地尽头。女孩似乎非常虚弱。

她踉跄了好几次。

小夜子正担心地站在小径入口处,她好像在等美由纪。她一看到美由纪,立刻慌忙跑过来。

小夜子极为憔悴。她去见了本田吗?那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夜子。”

“美由纪,你没事吗?”

“你才是,没事吗?”

“我……不要紧。那个人是?”

“麻田……夕子同学。”

“咦……”

小夜子瞬间露出凄惨的表情

在短短的时间内,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受了伤的女孩,望着同样受了伤的女孩。夕子靠在美由纪身上,无力地望着小夜子。

“你就是……夕子同学?”

夕子点头,她筋疲力尽。不晓得是烫伤还是被用力拧抓的伤痕,她苍白的皮肤烙下了许多小伤口和紫色的淤青。

美由纪用手帕把夕子脸上的血和泥土擦拭干净,重新编好她散开的头发。笔直的发丝很柔很滑,不好编。夕子的长相有点成熟,也很有气质。实在看不出……

——她会卖春。

夕子开口道:“我不晓得你们在调查些什么……”

上气不接下气。

“……但是你们正要触碰不可以触碰的东西。”

根本话不成声,而是喘息。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想也是。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世上是有邪恶的事物的。一本正经的圣职者愈是述说良善的伟大,与它对立的概念——邪恶也就愈加牢不可破。我……还有你们……都将无法逃脱。”

听起来像是呓语。

“你也是……同志吗?”

“同志……是啊,是同志。”

夕子这么说,但她的口气有点含糊。美由纪重新编好她的黑发之后,也为她绑上了蝴蝶结,问她要不要紧。

夕子总算发出了像样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美由纪问道:“那些人是什么人?”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要是你们知道了,你们也……”

“太奇怪了,刚才那些人不是叫我成为同志吗?”

“没错,每个人都想拉拢你们成为同志。你们就快知道秘密了,但是要知道秘密,那就完了。”

“太奇怪了。夕子同学,如果你真的是那些人的同志,为什么会被整得这么惨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夕子微微牵动嘴角笑了。“因为我再也无法相信了,所以才受到了制裁,只是这样而已。流言四起,我的名字也曝光了……是我自作自受。”

“相信?相信那个蜘蛛吗?你说你无法相信蜘蛛了,是吗?”

“没错。”夕子说。

“以同志的角度来看,这么说的我是个叛徒,我再也无法相信了。不对,我不想相信了。”

“因为很可笑吗?”

“不是……”

夕子眯起眼睛。

“这一点都不好笑。因为……”

“是真的……对吧?”小夜子问道。

“因为……诅咒真的有效,对吧?所以你害怕了,对吧?”

夕子眼神变得阴惨。她低声呢喃“我怕,我好怕”,接着粗声粗气地大叫起来,“我怕!真的很可怕啊!不行吗?”

然后她粗鲁地背过脸去。小夜子抓住她的肩膀,从正面望向她的脸。小夜子的眼睛不满血丝,不管怎么看都不寻常。

“告诉我!诅咒真的有用吗?”

“你还不懂吗?不可以问,不可以!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和那些人扯上关系……”

“如果那是假的,我会照你说的做。可是如果那是真的,那就不行了。我怎么样都要下诅咒!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小夜子使劲摇晃夕子的肩膀。

“小夜子!”

美由纪按住小夜子。

“不要这样!你刚才不是说算了吗?怎么突然……”

“不能就这么算了,美由纪!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个男的……放开我!”

小夜子左右扭动身体,甩开美由纪,再次抓住夕子的肩膀。

“不要不吭声,告诉我啊!你用诅咒杀了人吧?我都知道,快给我说!”

“什么嘛!那可不是游戏!我警告你,要使用好玩的心态去做那种事,会不可收拾的!”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才不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我才不会因为好玩就想杀人。什么嘛!不管和谁都可以上床的女人,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小夜子吐口水似地说。

“……你这个妓女!”

“……啰嗦!”

夕子浑身哆嗦,举起手来。小夜子有了心理准备,背过脸去,缩起了脖子。但是夕子抬起来的手只是颤抖,并没有挥下来。

麻田夕子隐忍着,眼眶中的泪水随时都会流下来。

小夜子战战兢兢地把头抬起来,说了声“对不起”。

“今晚……”

是哭声。

“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明天就是满月了,如果是真的,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你们……”

夕子勉强说完这些,深深地垂下头。

总觉得不忍卒睹。美由纪没有资格对小夜子和夕子说些什么,她的视线转向中庭。

——视线。

喷泉旁边有人,正面对这里。

美由纪察觉到来自远方的视线,忍不住张开双手,想要护住两人。

“不要在这里说,到其他地方去吧。不,不行,时间已经差不多……啊,已经太晚了……今晚到别处再……”

美由纪再一次回头,注视她们的似乎是老太婆。老太婆不仅近视,还有散光,这样的距离应该无法识别她们是谁,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老太婆动作特异地朝她们走过来。在现阶段惹出麻烦不是个好注意,美由纪作出决定:“夕子同学,你住的是单人房吧?我们晚上过去你的房间。你一个人……回得去吗?”

夕子说“不要紧”,有点蹒跚地站起来,扶着墙壁往礼拜堂方向离开了。

美由纪伴同安静但情绪激昂的小夜子急忙离去,必须在老太婆赶到之前离开才行。

美由纪牵着小夜子的手,绕过圣堂后面跑走。老太婆似乎口中念念有词。学生的背影看起来都一样,反正她也看不出是谁。两人在厨房后面暂时歇了一口气。

小夜子的脸色苍白无比,额头也渗出汗珠来,是发烧了吗?她急促呼出的气息好白。不过有可能只是因为气温太低,美由纪想到这里,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误闯异国的奇妙感觉。

“发生了什么事,小夜子?”

没有回答。

“你……见到本田了吗?”

她只是低头。

一定是见到了吧。

然后原本就快消失的杀意又重新燃起了吗?

麻田夕子最后说了:

——今晚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明天就是满月了。

这是什么意思?美由纪思索着。不,根本用不着想。

那表示她又诅咒了一个人。

如果诅咒实现的话——如果那个人死掉的话——就足以相信诅咒是真的。

——我不想相信了。

——如果是真的,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不想相信,希望这是假的。希望这只是一场愚蠢的游戏。可是这好像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而它被证明是真的的话,我就成了杀人凶手——所谓再也无法回头,是这个意思吗?

——夕子的内心纠葛是源自于此吗?

想到这里,美由纪的心跳开始加速。

夕子的意思是,诅咒和卖春都是真的吗?

小夜子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丕变?

美由纪说道:“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追问。只是,回答我一个问题……“

小夜子缓缓抬头。

“……小夜子,你是真心要杀掉本田吗?”

“我想杀了他。”

空虚的眼神,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

我要杀了他,如果诅咒没有用……我要亲手杀了他。

“我知道了。”

只要听到这些就足够了。

既然如此,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诅咒是真的还是骗人的。

都只能做到小夜子满意为止了。

“那么今晚……在麻田学姐的房间见。”

美由纪尽可能毅然决然地说道,最后留下小夜子离开了。她在用餐前还有事。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每日必行公事。

也算是为了再次确认这一连串非日常的事件全都是日常的延续,美由纪不能够马虎省略。

仿佛被白昼的漫长压倒似的,夜晚很快地来临了。美由纪等待室友睡着后,离开房间。她不晓得室友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不过室友虽然守规矩,却也知道通融,就算人醒着,应该也不会说什么。至于小夜子,只要继续用她被老师找去之类的接口蒙混就行了。美由纪悄悄溜出宿舍,前往礼拜堂前面,她和小夜子约在那里。

吐出的气息好白,气温相当低。

月光皎洁,接近满月。

制服上披着斗篷。

每个人的服装都相同。

小夜子已经先到了,她看起来还是很不舒服。或许是因为还苦恼着,才会看起来如此。

“美由纪……”小夜子在背后说了声“谢谢你”。

不客气——美由纪在心中回道。

这已经不是别人的问题了,这也是美由纪的问题。

两人在石板地上踩出脚步声,并肩走着。

看见一枚星座石板。

上面是双鱼宫的刻印。

单人房宿舍的石柱上雕刻着莫名其妙的花纹,看起来像文字,但没有人会念。

美由纪堂而皇之地推开了门。

硬质的中庭冰冷而且寂静,“叽”地响起轻微声响。用不着在意。小夜子说她记得夕子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处,在用餐的时候打听到的。美由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跟在小夜子后面。

走了一会儿,小夜子不安地回头,小声地说:“我们还是回去吧。”美由纪摇摇头。小夜子想了一下,说:“就是这一间。”

美由纪轻轻敲门。

房门随即开启,夕子的脸从门缝间探了出来。

她解开辫子,穿着长袍,可能已经沐浴过了。即使如此,她看起来依然憔悴万分。好阴沉。这不寻常,她看起来比白天还要憔悴。

“请进……”

夕子毫不排拒。这个时候美由纪才想到,单人房宿舍里,这类晚间的拜访或许是很常见的。如果美由纪住的是单人房,也会欢迎访客吧。

房间里也很暗。

“开灯的话……教职员宿舍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这里,所以……”

“有月光就够了。白天的时候真是对不起,连名字都没告诉你。我叫吴美由纪,她是渡边小夜子。虽然状况变得怪怪的……”

“……我叫麻田。”

夕子请她们在椅子坐下,自己在床铺坐了下来。

小夜子找不到开口的契机,于是美由纪打破沉默。

“开门见山,我们先发问。请你不要觉得不舒服,我们没有恶意。呃……”

想问、想说的事情多的数不清。

但是首先……

“……冒渎……是真的吗?”

美由纪无论如何都想问清楚这件事,她觉得如果这是假的,一切都只是空谈。因为难以启齿,她原本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但不管了,只要说出口就是了。

“真的是……开门见山呢。”夕子的表情变得严肃,“装傻也是没用是吗?”

“你不想说吗?”

“是不想说,但是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嗯。”

“传的有多厉害?”

“是没有传开,但是我想大家都知道。”

夕子仿佛很冷地拉紧长袍衣襟。

“你们知道详情吗,还是……”

“我不知道细节。小夜子呢?”

“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好像有这么一群人。不过夕子同学,我们听说了你的事,你……”

“原来如此,那么你们也不必知道更多了,不知道才是对你们好。可是关于我的传闻——卖春是事实,你们会唾弃我吗?”

“这……是不会啦……”

小夜子含糊其辞,美由纪哑然失声。

原来是真的。

“没关系,唾弃我吧。就像你黄昏时说的,我是个肮脏的妓女。”

“不是的,那是……”

“不用勉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件事……不用再提了吧。”

美由纪不想从夕子的口中听到更多了。她不想知道夕子卖春的理由,光是知道这是事实,就已经够她受的了。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到同情,当然也无法像夕子说的去唾弃她。

“言归正传。我和小夜子并不是在调查你或者你的同志,我们连有什么同志还是团体都不晓得。”

“我想也是。”

“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想知道小夜子在黄昏时问你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想知道把人咒死的方法。你说那不是好玩的,叫我们别问,但是我们也是很急迫……”

小夜子从窗户看着满月。

夕子望着桌上的书本——八成是《圣经》——的书背。

“……所以,你的事我们并不在乎,只要告诉我们诅咒的方法……”

夕子突然变得心慌意乱,“这……这不行。绝对不行。不是我要隐瞒,这绝对不行。你们不能够想要知道这种事,这才是冒渎。我刚才说过了,请你们就这么收手吧!”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我们从一年级的坂本学妹那里听说了一些,觉得诅咒是骗人了。所以我们原本打算就这么停止追究,可是你的同志却把我们给叫去了。你的同志说诅咒是真的,只要成为你们的同志,就会帮我们诅咒杀人,又要我们跟你谈,可是你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们。”

“就跟你们说我……”

“是真的吗?”

“这……”

“你之前说今晚就知道了。真的有诅咒吗?人真的会因为诅咒而死掉吗?”

“诅咒……”

夕子咬紧嘴唇,思忖起来。然后她说:“我刚才也说过了,同志们打算拉拢你们加入。她们命令我拉拢你们,因为她们认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所说的诅咒效果。只要你们加入,同志们就会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意思?”

“我对同志们的想法存疑,然后又捅出了许多娄子,而且我还想脱离同志,所以才遭受惩罚。可是我慢了一步,恐怕无法脱身了。但我不打算把你们也拖下水,这是我最后的……”

“等一下……夕子同学,你先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