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学校是石质的,冰冷无比。每一处都是平滑的、笔直的,而且坚硬。
所以,学校不会吸收任何东西,全都会反弹回来。不管是笑声还是哭声,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反弹。学校也不会吸收冲击,所以不管是跑、是走还是跌倒,力道全都会反弹到自己身上;不管是打、是踢,痛的也只有自己;不管是悲伤、快乐、忧愁或好笑,全都得自己承受——学校这么说,使尽全力推开所有人。学校,一点都不温柔。
吴美由纪虽然不知牢笼和监狱是怎样的地方,有时却感觉它们一定和学校非常相似。
她这么说,朋友便笑她。进了监狱就没办法离开,但学校是会赶人出去的。放学后还呆在校舍里的话,不是会被骂吗?而且,囚犯一定好几年都晒不到太阳,好几年无法欢笑,好几年见不到任何人,就这样度过每一天。但是学校和监狱不同,有许多好玩的事啊。
朋友们清脆的笑声滑过地板,四处反弹,然后消失了。
那种事——那种事美由纪也知道。美由纪想的不是这个。
只是,说到有哪个建筑物拥有和学校相同的坚固牢靠的构造,美由纪只想得到监狱而已。只是这样而已。对美由纪来说,不管是建筑物还是戒律或概念,无论是什么,只要拥有坚牢的构造,全都让她联想到拒绝与绝望。由这层意义来说,它们是同义的。
不,她甚至认为坚牢的构造本身就包含了拒绝与绝望。所以……
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说起来,就算离开校舍,能够回去的地方也只有宿舍,与监狱也不能说不无相似。
因为这里是寄宿制,而且是基督教体系【注】(本书中的基督教指的是广义的基督教——信奉耶稣基督的宗教,而非单指狭义的基督新教)的女校。
所以,原本笑也是禁忌之一。那么不就和监狱更加没什么两样了吗?
美由纪并不是基督徒。暑假回去的老家里有着巨大的佛坛,盂兰盆节【注】(日本民间重要的传统节日,原是祭祖的日子,现成为合家团圆的节日。约在八月十五左右,全国均有连续假期)时会有僧侣到家里诵经,美由纪也会一起跟着烧香礼拜。虽然他不晓得究竟是在拜些什么,但至少从没想过什么圣父圣子圣灵。
这才教人发噱。
老师吩咐在学校里不可以笑所以她尽可能不笑,但是好笑的时候还是会笑,就算叫她不可以觉得好笑,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说起来,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是不笑的,每个人都天真无邪地笑着。
即使如此,呆在这所监牢的建筑物当中时,她们仍是虔诚的基督徒,
这种态度就叫做背德吗?
那么,美由纪距离神明相当遥远。
所以有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经意地在哼唱着赞美歌,会感到极为沮丧。因为她认为赞美歌只有心灵清净的时候才能够唱诵的,不可以拿来像小调般随口吟唱。
这是认识了信仰,才会显露出来的邪恶吗?
邪恶——这个概念,也是在学校里学到的。
美由纪虽然可以判断是非,但是她幼小的时候,从未想过竟然会有绝对恶这种坏到不能再坏的邪恶。她也觉得如果邪恶的事物一定是邪恶的,良善的事物也一定是良善的,那么不管再怎么努力,也都是邪恶的那一方吧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绝对不会原谅这样的美由纪。那么,这简直就像是为了下地狱而去信仰一样。
图书室旁边的墙上装饰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听说是提香【注】(提香(Tiziano Vecellio 约一四九〇~一五七六)文艺复兴后期的画家威尼斯画派的代表画家)的复制画,但美由纪不懂。她觉得这幅画很漂亮。只是就算美由纪这样一个外邦【注】(圣经用语 指犹太人以外的民族 或是未信基督的人)的小姑娘来称赞构图很棒、色彩如何也没有意义,随口称赞画好棒,对画家好像也很失礼。
听说这幅画里的基督在哭。
美由纪没有认真看过,不过仔细一瞧,基督眼睛底下的确有一条线延伸到脸颊,看起来是有点像在哭泣。像是像,可是美由纪觉得那只是附着在绘画表面的灰尘吸收了空气中的水分流下来罢了。
——也难怪他会想哭。
不止这幅画,这座学校处处充满了深具意义的设计,但整个学校究竟有几个人理解他全部的意义呢?——不,真的有人知道吗?美由纪非常怀疑。搞不好根本没有半个人知道。
因为美由纪深深觉得,包括教师在内,校内所有的人都像美由纪一样,只是为了堕落而信仰的。
这也是她为什么觉得基督会想哭的原因。
原本这所学校里既没有真正的修士,也没有修女。大家虽然聚集在学习信仰之地,但心中想法各异。被雇佣的教师是为了钱,学生则是由于他人的意志而待在这栋坚牢的建筑物里,心中根本没有信仰。每个人都摆出一副虔诚的表情,却没有半个人拥有真正的信仰。距离神明遥远的不只美由纪一个人,只是每个人都比美由纪更加厚颜无耻罢了。
真正认识神的,是不是只有这栋建筑物呢?
所以,束缚美由纪的既非教师也非罚则,而是拥有坚牢构造的这栋建筑物本身,以及与建筑物同样拥有坚牢构造的戒律——信仰——原理本身。
“美由纪,你在想什么?”渡边小夜子站在图书室门口。“你又在想什么无聊事了吗?”
“嗯,无聊事。”
“我们去庭院吧。”
两人踩着“喀、喀”的脚步声,并肩走在一起。
小叶子和美由纪感情要好。小夜子说:“黑圣母的传闻……”
“太可笑了。”
“对,听说那是骗人的。”
“不用想也知道嘛。”
就像每一所学校一样,这所学校也未能免俗,有着无聊的学校怪谈——也就是所谓的七不可思议。刚才哭泣的基督的油画,以及黑圣母的传闻,都是这七不可思议的其中之一。
大部分意义都已经失去,留下来的只有低俗的传闻。
每一个都是常见的无聊怪谈。
“可是……”小夜子转过身子,走到美由纪的前面。“……山本会死掉的原因,你听说了吗?”
“没有。”
“听说是诅咒。”
“太可笑了。”
“一点都不可笑,是真的嘛。”
“什么东西是真的?”
去年年底,有一名教师死了。
因为时值寒假假期,并没有造成多大的骚动,不过一时之间也成了校园热门话题。这也是当然的吧。
过世的是教授世界史和道德课的女教师,名叫山本纯子。
山本女士也是舍监,出了名地严格——换言之,学生对她的评价不佳,所以流言几乎都是些嘲讽和诽谤、中伤之类。美由纪也不喜欢山本,但是她不是那种会跟着起哄、侮辱死者的人,所以总是装着没听见。
据说,山本是个女巫。
据说,山本是个性变态。
据说,山本是个恶魔崇拜者。
说穿了根本没什么,只是中伤罢了。但由于她的死法非比寻常,使得这些中伤听起来仿佛真有其事。没错,山本是被杀死的这件事在校外似乎也闹得满城风雨。
听说山本纯子是被挖穿双眼而死,是猎奇杀人。
若是无凭无据的中伤,不久后自然就会消失,但是只要套上煞有介事的说法,状况就不同了。
山本纯子眼睛会被捣烂,是暗示她看不见正途……
刺穿她的眼睛的,就是魔咒之钉……
她是个拥有邪眼的女巫……
如此一来,学校也不能坐视不管了。既然校方标榜的教育理念是以信仰为背景和基础,就不能够默许这类流言横行。所有的教职员都急忙灭火。
山本老师不是什么女巫,不可以被愚昧的流言飞语给迷惑了——教师们如此谆谆告诫,但校方愈是严正否定,羔羊们就愈是冷眼看待。
最后连校长都亲自出马,警告这是迷信,有人听了甚至忍不住失笑出声。只承认神明存在,却否定恶魔,徒然教人感到困惑。要学生视情况承认或否定恶魔,也太强人所难,而且迷信与信仰并不是那么容易区分的。
结果,后来查出杀害山本老师的是一个叫“溃眼魔”的变态杀人魔,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
以相同的手法遭到杀害的似乎不止山本老师一人,那么就算附加多么煞有介事的说法,也没有意义。
“可是凶手是溃眼魔吧?”
“对,是变态杀人。”
“那……”
“所以说,为什么山本会被溃眼魔杀掉呢?不管是谁都有可能被杀吧?”
“因为凶手是随机下手的啊。”
“是随机下手没错,可是偏偏山本被杀了。”
“是她运气太差了吧?”
“可是不是哦,她是被诅咒而死的。”
“诅咒……为什么会是诅咒?”
“下手的是溃眼魔。但是山本会遇到溃眼魔,是因为诅咒。就是这么回事。”
“哦……”
不管是意外死亡或自杀,什么原因都好。她会死掉,是因为某人的意志使她……
——死了。
“怎么可能嘛?”
“是真的。”
两人走下庭院。庭院十分人工,平滑笔直,由于铺满了石板,就算步出庭院,美由纪依然无法置身于泥土的宽容。
小夜子环顾四周,没有人影。
虽然学校教导:“就算没有旁人,神明也总是看顾着我们”,却还是会在意有没有他人在场,实在可笑。
“麻田夕子。”
“二班的那一个?”
“那个女生就是事情的源头,这是秘密哟……”小夜子再一次东张西望,“……她被山本逮到了,那个女生在冒渎。”
“冒渎?……你是说传闻中的……”
“传闻?你在说什么啊?干嘛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所谓冒渎,指的就是卖春。美由纪不知道详情,但是从相当久以前开始,就煞有其事地流传着校内有个卖春集团。事到如今,美由纪也不好问人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装出一副知情的模样蒙混,但她认为小夜子大概也半斤八两。
每个人都一副知道的样子,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那种传闻就算骨子里空空如也,讲起来也煞有其事。所以美由纪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认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卖春集团
难道传闻是真的吗?“”
“第二学期的期末时,她好像被山本强加逼问。麻田同学寒假的时候不是都留在宿舍没有回家吗?”
“这样吗?”
“对,所以山本好像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像是惩罚之类的。听说山本想要逼麻田同学招出其他的同伙。”
“对她体罚吗?”
“应该是吧,不过麻田同学好像没有说出来。但是山本好像也没有吐露给其他的老师知道,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嘛,而且这也是舍监的责任。”
“所以……怎么样呢?”
“听说山本以不说出这件事为条件,要求麻田同学主动退学。”
“什么啊?好卑鄙啊。”
“就是吧?这就是所谓的面子问题吗?真是过分。可是如果事情被公开的话,麻田同学也会很困扰吧。那样一来,她肯定会被强迫退学的。而且麻田同学是个千金大小姐嘛。”
“是……吗?”
“对啊,她是特待生,听说家里非常有钱,不过没织姬小姐家那么厉害啦。听说麻田同学的父亲好像是个政治家。”
“哦……”
“要是被退学的话,不是很糟糕吗?被父母知道了也一样。”
“可是,那也是她自作自受啊。”
“不过总是会想法子挽救吧?知道的只有山本一个人,而且其他冒渎的人也不会视而不见。虽然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被山本知道,可是不可能就这样了结。对麻田同学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吧,于是……”
“于是怎么样?”
“听说她向第十三个星座石许愿了。”
“什么跟什么啊?”
“就是那个……”小夜子笔直地伸出手指。“……礼拜堂后面,第二个牡羊宫。”
“你是说石板?”
那也是七不可思议之一。
所谓星座石,指的是嵌在校地里约一尺平方大小的石板。它们围绕着礼拜堂,略呈圆形排列,每一块石板上都有着象征十二星座的刻印。
虽然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石板总共有十三块。
因为没有经过精密的测量,无法断定,不过有些石板之间的距离特别宽,所以或许原本的数量更多。如果有些石板已经遗失,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上头到底刻了些什么,不过目前重复的只有牧羊宫,第二块牧羊宫的石板就在礼拜堂的后面。
小夜子说的就是那块石板吧。
“没错。站在那块石板上,然后许愿。”
“等一下,那是在祠堂的正前方吗?”
礼拜堂正后方有一座老朽的祠堂。
里面安置了一样东西,貌似漆黑的神像,就是所谓的黑圣母。
虽然称为圣母,但那怎么看怎么都不是圣母像,而且从它的形状来看,感觉上也与基督教毫无关系。尽管脖子上带着玫瑰念珠,胸前挂着十字架,却也显得格格不入,一定是后来有人放上去的。而且它所安置的祠堂根本是日式风格,若是加个鸟居【注】(设在神社参拜道路入口 以区隔神域的门坊),就成了稻荷神社【注】(稻荷神为日本神明之一 现今作为各产业的守护神 广受一般人信仰),摆个五轮塔,就成了寺院的祠堂。木制的圣母像光滑无比,一张脸就想涂了好几层墨汁似的,一片漆黑,充满了东洋风味,实在是说不上来的诡异。
没有人知道它实际上到底是什么,只是它代代都被称做“黑圣母”。校方当然不承认这种称呼,但是黑圣母的祠堂建在稍微偏离校地的地方,所以校方顽固地对它视而不见,意思是它在管辖范围之外吧。教师们也不晓得它的真面目。
就像一般的怪谈情节,那个黑圣母每晚都会现身徘徊。
听说若是碰上她,就会被吸血。
据说四处徘徊的圣母或黑衣修女这类怪谈并不稀奇,在国外的教会等地方,是常见的传说。
这类怪谈在日本的确是很新奇,不过那只是因为日本没有那类神像,现在这所学校恰好就有一尊,所以它会走来走去,似乎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但是美由纪实在不认为异国的教会里会有这么奇怪的神像,所以也不能断定是相同的妖怪。美由纪不知道其他国家的黑圣母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这里的圣母不但会游荡,撞见人类还会吸血。
圣母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这种追问太不识趣,其他还有会自己弹奏的钢琴、打不开的告解室、滴血的厕所等等,虽说这里是圣城,卑俗的怪谈却一应俱全,黑圣母只是这类传说当中的一个罢了。
小夜子接着说:“所以说,这只是我的想象,不过那个黑圣母应该会实现祈求者的愿望。那一定是诅咒的神明,一定是的。”
基督教的神明是独一无二的,不能有什么诅咒的神、做岁的神。至少在这里,那类东西应该被称为恶魔吧?
美由纪纳闷地偏了偏头说:“太可笑了啦。说起来,小夜子你刚才不是说黑圣母是骗人的吗?”
“会走路是骗人的,那种东西不可能走来走去嘛。可是诅咒不一样。”
“哎哟,我不懂你要说什么啦。”
“谁叫你不听到最后。所以说,满月的夜晚,在那块石板上进行仪式,愿望就会实现。”
“仪式?”
“对。好像要进行某种仪式,然后说出想要咒杀的对象的名字。听说想杀的是女人的话,就面向礼拜堂,是男人的话,就面向祠堂。这么一来,在下一个满月之前,那个人就一定会死。”
“听起来还是很假哎。”
“是真的啦……”小夜子再次走到美由纪前头说:“……山本老师不是第一个哟。在那之前也有人进行仪式,那个时候被诅咒的人也死掉了。”
“所以说,到底是谁什么时候诅咒了谁、谁又什么时候死掉了?一定是有某人诅咒了某人,对吧?”
“是……这样没错啦……”
“那是骗人的啦”
包括卖春传闻在内,全都是假的。一定是这样的,美由纪无法相信那种事。小夜子突然变得无精打采,寂寞地望着礼拜堂屋顶上的十字架。
“真的是……假的吗?……”
小夜子无趣地垂下视线。
美由纪觉得小夜子的脸垂得非常妩媚。实际上,小夜子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可爱,至少美由纪这么觉得。这并没有贬义,小夜子应该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学到了那种女人味吧。美由纪的个子瘦瘦高高的,她觉得自己只是长得健康,一点女人味也没有。
美由纪不懂标准在哪里。
这种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美由纪总会对小夜子特别温柔。
“那种传闻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很多地方,也有听到一年级的在谈这件事。”
“这种事传得这么厉害吗?”
“也没有,几乎没有传闻。一定是……只有相关者才知道吧。”
“相关者?你是会所那些冒渎的女生吗?”
“不是,我想应该是仪式的相关者吧。”
“仪式还有相关者吗?”
仪式相关者——听起来好奇怪。
“那太奇怪了啦,一定是骗人的。”
小夜子的表情变得更加悲伤,闹别扭地说:“是啦,一定是骗人的。”
一旦如此,美由纪就更没办法抛下她不管了。美由纪就是这种性子。
“小夜子,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件事?”
“也不是啦……”小夜子含糊其辞、不干不脆地说。垂下头来。
美由纪自以为是在安抚对方,感觉却好像她在欺负人一样。这也难怪,安抚和欺侮,根本上的感情是一样的。
“你怎么了嘛?哪里怪怪的。”
“一点都不怪啊,跟平常一样啊。”
果然不对劲,她在烦恼写什么。
美由纪不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感情。她有时极为敏感,有时又迟钝到家,感受不定。所以她认为自己根本就是迟钝。
小夜子难以启齿地小声说道:“我说啊,我想要……直接去问麻田同学。”
“问?你要问她什么?”
“把人咒死的……仪式的方法。”
“小夜子……难道你想那么做?”
“……嗯,我有一半是认真的。”
小夜子的脸颊罩上一片阴影。
“你是说……本田?”
“对。那种男人,我要杀了他。”
——原来如此
美由纪说不出话来了。
她没能体察朋友的辛酸,为自己的糊涂感到羞耻。因为姑且不论其他人,知道那件事的,全世界只有美由纪一个人。
小夜子有个就算千刀万剐也不足消心头之恨的对象。
如果美由纪站在小夜子的立场,或许也会有相同的念头。就算是骗小孩的诅咒,或许也会想要相信。
小夜子怀抱杀意的对象,是一名教师。
小夜子入学以后,就被那名教师给盯上了。教师动辄拿一些小事当借口,把小夜子叫过去,不断地强迫她接受个人指导。小夜子一直说那个老师很讨厌,美由纪也这么觉得。可是,小夜子并不是因为这样就想杀了他
记得是……去年九月的事。
小夜子……被那名级任导师凌辱了。
严格的圣职者,在虔诚的信仰园地中,做出了连恶魔都感到恐惧的残酷兽行。
这所学校——圣伯纳德女学院创立在大正时期,也算是一所名门学校。之所以说“算是”,是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偏僻,所以没有什么知名度。孤伶伶地建在房总半岛【注】(日本关东地方东南部 面向太平洋的一个半岛,占千叶县大部分地区)边缘且远离人烟的边境地方,就算自诩为名门,还是有它的极限。
即使如此,这所学校还是有它作为名门的自尊与体面,大部分的学生都是社会地位崇高的——也就是有钱人的——大家闺秀。就算没有财力,只有家世良好,还是会受到校方礼遇,因此也有许多旧华族与士族【注】(明治以后 曾将旧有的武士阶级重编为华族、士族、卒族 一九四七年新宪法实施时废止)的千金就读。
所以没有地位和民生的一般家庭的女儿很难入校。这种时候,最有效果的方法就是捐款。只要拿出钱来,就不怕被刁难。
美由纪和小夜子都是出生渔夫家庭。
他们虽然没有地位和名声,家世也不好,称不上大家闺秀。只是美由纪的父亲虽然是渔夫,却也是个水产公司的社长,而小夜子家则是船东,所以拥有一些财力。话虽如此,还是与地道的千金小姐有些不同。
并不是说人品如何。美由纪很明白门第不同只是借口,一个人的家世与为人几乎没有关系。好女孩就是好女孩,坏女孩就是坏女孩。说穿了,和血统、教养都没有关系。
但是,周围的人看待的眼神不同,受到的待遇也不同。在学校,就是教师的态度不同。
或许也有偏见在里面,但不同就是不同。老师斥责的方法不同、同学欺负的程度不同。学生由于自己无能为力的因素收到差别待遇,而他们也敏感地察觉此事。
就算原本没有差别,一旦受到歧视,就会产生隔阂。美由纪之所以会和小夜子变得要好,不是因为两个人性情投合,而是因为家里的经济状况类似。
但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小夜子的家境急遽恶化了。似乎起因于家里的船发生意外,但美由纪不知道详情,也没有必要知道。因为事情还没有严重到家破人亡或全家自杀的地步。话虽如此,小叶子家的捐款金额似乎因此大幅减少了。
小夜子在学校变得难以立足
但是再怎么样,校方也不会因为捐款减少就把学生赶出校园。学校没有那么势利,而且如果真的这么做,岂止是势利,简直是泯灭人性了。即使如此,小夜子的待遇在无形之中确实变得相当糟糕。
那件事就是在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美由纪觉得实在太过分了。
她记得起因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由于太微不足道,美由纪甚至忘记了。好像是违反校规,还是成绩退步,或者是和老师顶嘴——总之就是这类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夜子被狠狠地骂了一顿之后,遭到侵犯。
“我是可怜你才放你一马的,照我的话做!”听说那个教师这么说。
“明明没钱,还进这种学校,是你自作自受!”听说他还这么说。
然后他一面凌辱小夜子一面说:“女人就算受教育,对社会也是没半点屁用!”
他还说:“反正你们这些女人生来就是卖淫的,是原罪!”
最后他还威胁小夜子,若是不想被父母和大家知道,就不许声张,往后仍强迫小夜子与他发生关系。
这种事不可能见容于世上。
这里是信仰的场所。教师不仅是一名圣职者,更应该是一名信徒,不是吗?美由纪看到哭泣的小夜子,愤怒得眼前发黑,真的是一片漆黑。
小夜子叫着要寻死,美由纪劝阻了她。
因为,自杀是不被允许的。
若是违犯戒律,连小夜子都会堕入地狱。该下地狱的是对方才对。
但是美由纪和小夜子都太势单力薄了。
她们没有对抗邪恶的方法。
最令人悲伤的是,即是如此日子仍一天天过去的现实。两人无计可施,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小夜子恢复了稳定。她为了不让旁人看出,表面上佯装无事,就在这当中,表层仿佛变质成本质,又或者日常原本就只是表层,就在随波逐流的日子当中,连那么悲惨的状态也宛若变得理所当然了。
也不过如此嘛——美由纪也会这么想。
她特意什么也不说。
小夜子甚至还说,现在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被欺负,反倒比较好。
即使如此,小夜子每个月还是会被迫发生几次关系,每当那种时候,小叶子就会向美由纪哭诉。美由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小夜子终于想要咒死那个老师——本田幸三了。
美由纪不能用一句“可笑”来阻止了。
因为她觉得就算没有效果,那种男人也应该被诅咒。
诅咒这种东西,光是心想是没有用的。必须遵循某种方式进行,诅咒才能够成立。美由纪认真地想,就算诅咒是假的,是闹剧也无妨,若是有什么合适的仪式,她也要陪小夜子一起虔诚地诅咒那个男的。
“小夜子,你要去找麻田同学吗?”
“美由纪,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们是朋友啊。”
而且或许明天就换成我自身难保了——美由纪心想。
忽地,透骨的寒风扑上脸颊。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四处彷徨。这里的景观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更像修道院。中庭正中央有个圆形的水池。虽然看得到像是喷泉的装置,但是没有几从来没看过它喷水。冬天看起来格外冷清。
果园,温室,菜园,厨房与餐厅。古老而巨大的圣堂,右手边是礼拜堂。
礼拜堂的右侧并列这三栋宿舍。
圣堂左边是特待生专用的单人房宿舍。
虽说是单人房宿舍,建筑物也并不特别豪华,外观与其他建筑物差不了多少,相当老旧。
这栋建筑物原本似乎另有其他用途,但说穿了也没什么,只是有钱人和家世较好的家长想要夸耀和庶民的不同,要求让自己的千金拥有异于一般学生的待遇,才会安排这样的设施。所以才会称做“特别待遇学生”,形容得妙极了。
圣堂的正对面是更为古老的校舍。
因为很冷,两人走进校舍。
中庭里看不见人影,似乎是因为天寒,校内还有许多放学未归的女学生四处徘徊。
但是这所学校还没有小到随便晃晃就能碰到想要寻找的人物。他们抓住两三个和麻田夕子同班的学生打听,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现在人还何处。
一个女生故作高傲地说:“……她最近很少来上课,或许是身体不适吧?不过去我也不太清楚呢。用餐时间她好像会去餐厅,但是我不常和她说话。”
听她回答的口吻像是不想扯上关系,十分冷淡。姑且不论诅咒或仪式,麻田夕子似乎捅出篓子的事,好像已经人尽皆知了。就算美由纪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得出来
“……什么不知道,我看一定是事情曝光了。麻田同学真的冒渎了吗……”
美由纪怎么样都不相信。
从美由纪的角度来看,比起卖春,诅咒要现实多了。
“还是不要找她好了……”小夜子说,“……仔细想想,就算见到麻田同学,也不晓得该问她什么才好呀。”
说的也是,美由纪也正在想这个问题。总不好问人家:“你在卖春吗?”可是因为先有卖春曝光这个事实,诅咒和仪式才有可信度,总不能不确认卖春是真是假,就去询问诅咒的事。
“在传这件事的是一年级的吗?”
“我在图书馆听到的,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美由纪提议从她们那里开始打听比较妥当,小夜子轻轻点头。
两人绕过布满诡异浮雕的石柱,走过充满压迫感的长廊。虽然天花板高的莫名其妙,但是材质坚硬的墙壁增添了压迫感,一点开放感也没有。
两人经过流泪的基督像,进入图书室。
图书室的规模几可媲美圣堂。
当然,里面是完全无声的状态。
就算角落掉了一根针,入口处也听得到它的声响吧。细微的呼吸声、翻页的摩擦声、胆战心惊地行走的脚步声等等,勉强低调地嗡嗡回响。
美由纪每次来到这里,总会感觉到一股冲动,想要从肚子里大声吼叫出来。
去圣堂的时候也是一样,那里声音似乎会更响,所以大叫的冲动也更强烈。每当这么感觉,美由纪就心想自己虽然不邪恶,但是一生大概都无法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
远比个子高瘦的美由纪更高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数不清的书籍,里面还包括了根本没有人看得懂的样文书。巨大的书架形成队列,一字排开,壮观极了。尽管连一本有趣的书都没有——美由纪是这么认为——但是在毫无娱乐的校内,来图书室看书的人相当多。
“就是那个女生。”小夜子张嘴不出声地说。
放眼望去,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娇小女生正站在脚架上,准备把皮革装订的大部头书本放回书架里。
看起来非常危险。
美由纪小心不出声,走近少女。两人距离很远,但是不能用跑的。有图书室管理员在现场,所以美由纪表面上装作没看到少女,但是美由纪还来不及赶到,少女的手臂似乎已经撑不住了。
不出所料,少女虽然伸长了纤细的手臂,但是前方小巧的手掌似乎已经支持不住沉重的皮革洋文本了。
巨大的书本徐徐往下滑,不仅如此,连少女都失去了平衡,前后摇晃了起来。书本掉了下来。
“啊,危险!”
美由纪大叫,声音几乎盖过掉落的书本,接着她跑了过去,机敏地撑住脚架和少女。静谧一瞬间被打破了,图书室管理员一脸凶悍地站起来。就算动作停止下来,大叫的回音也在室内回响了好久。美由纪故意字正腔圆且清晰地说:“真是千钧一发,你要不要紧?”
少女微微点头。图书室管理员吞回责骂,坐了回去。美由纪捡起掉在坚硬地板上的书本,放回原来的位置,顺势悄声低喃:“我有事想问你,方便吗?”
雀斑少女吃惊地睁圆眼睛,再一次——这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夜子正茫茫然地站在入口。他认为死脑筋的图书管理员应该看不出来,但小夜子一定明白。
爽快极了,她的愿望成真了。
竟然能在图书室发出那样的大叫,简直就像做梦。
三个人窥看时机,一起来到走廊。
她们移动到没有人影的餐厅后面。
少女真的好娇小。
眼睛、鼻子、嘴巴、手脚都很小巧,与手脚都很修长的美由纪大不相同。与其说是个少女,不如说更像个小孩子,有种不同于小夜子的可爱。
美由纪自我介绍,少女彬彬有礼地鞠躬说:“刚才真是谢谢你。”然后自我介绍说她叫坂本百合子。
“我们想问你关于那个第十三个星座石的事。你曾经和别人谈论过这件事吧?”
“我并没有……”
“不要怕。我们完全不晓得那件事,可是又不好意思去问同学,只是这样而已。”
“学姐……不知道吗?真的?”
“我们真的不知道呀。难道那是不可以对别人说的事吗?还是告诉别人的话,会遭到欺负?”
百合子的表情显露不安,这是当然的。
“不要紧,我们绝对不会说出是从你这里听到的,我向神明发誓。”
多么格格不入的话啊。
百合子沉思一会儿,不久后说:“我相信你们。”可能是刚才图书室的那件事奏效了。如果没有美由纪夸张的举动,百合子一定会挨骂的。出人意表的混乱场面,反而让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
美由纪暂时不提麻田夕子,只询问诅咒仪式的事。百合子这样的孩子,可不能和她谈论卖春。
“那是要一边进行某种仪式,一边向礼拜堂后面的那个黑圣母祈祷,对吧?然后会怎么样呢?”
“不是的,学姐真的不知道呢。黑生母是女的,所以只有诅咒男人的时候要请求她。”
“男人?欸,说清楚一点嘛。”
“学姐知道七不可思议吧?”
“知道。”美由纪屈指算起来,“……吸血的黑圣母、十三块星座石、流泪的基督像、打不开的告解室、滴血的厕所、自己弹奏的钢琴,还有……”
“十字架后面的大蜘蛛。”
小夜子补充说。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一个东西。十字架后面的话,有蜘蛛居住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哪里算得上什么不可思议?所以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错,那个大蜘蛛就是溃眼魔。”
“什么?”
哪有这种事?——美由纪想要反驳,但是百合子看起来实在太娇弱、口气也太认真了。真的有那种蜘蛛吗?——别说是如此基本的疑问,连蜘蛛是现实的猎奇杀人魔的真面目这种荒唐无稽的说法,百合子似乎也深信不疑。
“可……可是,那是蜘蛛吧?”
“是蜘蛛呀,是有这蜘蛛外表的恶魔。可是那个恶魔是善良的恶魔,住在礼拜堂的十字架后面。”
“善良的恶魔?”
如果善良的话,就不叫恶魔了吧?善良的话,就应该叫做善魔之类——不过善字底下接个魔也很奇怪,那种称呼还是太荒谬了。
姑且这么称之好了,但恶魔有可能住在十字架后面吗?而且美由纪虽然能够理解概念上的恶魔,却无法想象拥有实体的恶魔。
既然说恶魔住在哪里,那就代表恶魔在那里生活起居,不管怎么样,美由纪就是无法摆脱滑稽的印象。
可是挑语病也没有意义,而且认真地谈论用诅咒杀人这种事,本身就已经够滑稽了。
“大蜘蛛是男的恶魔,会咒杀女人。男人的话,是由黑圣母来杀。黑圣母也是善良的恶魔。”
“善良……的恶魔啊……”美由纪总觉得这个称呼很刺耳,“那些善良的恶魔会实现人们的愿望是吗?”
“不是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他们只会聆听咒杀别人的愿望而已,因为他们是恶魔嘛。可是,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也不行。像是遭到残忍的对待,或是痛苦的想死,伤心欲绝之类……”
小夜子抬起头来,她现在完全就是这样的处境。一想到此,美由纪的胸口就隐隐作痛。
“……恶魔会为人报仇雪恨、不是什么人都会杀。所以虽然是恶魔,也是善良的恶魔。”
“换句话说,恶魔会替人惩罚危害社会的坏蛋是吗?”
总觉得好笑极了,这个恶魔简直就像鞍马天狗【注】(日本作家大佛次郎(一八九七~一九七三)以日本鞍马山天狗的传说为本,所写的一本时代小说《鞍马天狗》主角的外号即是“鞍马天狗” 家喻户晓 成为劝德惩恶 扶弱抑强的侠客代名词)。
“可是如果要制裁坏人,用不着去拜托恶魔吧?神明很严格,对世人是公平的呀。”
“咒杀别人这种野蛮的愿望,神明……不会答应的吧?”
“不是有天谴吗?神明总是看顾着我们这群迷途羔羊……”
美由纪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阵恶寒。
超越者总是监视着每个人——这种想法,有时候想想实在非常恐怖。
“……所以坏家伙迟早有一天……”
“可是那也要等到死后,坏人才会被制裁吧?得等到最后的审判才行。要是等那么久,好人也都死了,而且要是怀恨而死,好人反而会下地狱……”
道理还真多。
“……所以恶魔才会代替神明玷污他的双手,我是这么听说的。”
“玷污他的双手……”
不管怎么听,都是骗小孩的讲法。美由纪偷偷窥看小夜子,朋友寂寞地望着墙壁。她的肩膀线条浑圆柔和,让美由纪有点羡慕。
“那么,那个咒法要怎么做呢?”
“不是咒法,是仪式。”
“哦,仪式。”
“在满月之夜的半夜时分,站在那里的星座石上,说出想要咒杀对象的名字,还有想要杀他的理由。”
“这部分我听说了一点,想知道更详细的内容。像是说,那个仪式是自己一个人进行吗?需要什么道具吗?”
“一个人……我想不行。”
“这样啊,那是需要两个人或三个人一起吗?”
“不是,唔……要很多人一起……”
“很多人?很多人一起诅咒吗?大家一起祈祷吗?那样岂不是向弥撒一样吗?好奇怪啊。”
“原来有那种团体呀?”小夜子说道。百合子揉着手,偏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我不知道,我不清楚细节。”
“很清楚啊,我觉得你知道的非常清楚了。”
“但是我并没有亲眼看过。”
“那你怎么会知道?”
“有一个朋友看过。”
原来如此,有目击者。
“可以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吗?”
“这……我不能说。要是被别人知道她看到了,那个女生还有说出去的我……”百合子垂下头去,“……都会被杀掉。”
“被杀掉?为什么?”
“因为……那是秘密的仪式。”
——以秘密而言,你也说得太多了吧?
美由纪心想,煞有介事地说的天花乱坠,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泄露到什么程度没问题,哪些部分又是秘密,他不知道基准在那里,而且如果这是说出来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的重大秘密,一般来说,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泄露出去。
“可是,那个大蜘蛛和黑圣母都是善良的恶魔吧?那么你们为什么会被杀呢?难道是那些进行仪式的人会来杀你们吗?”
“是的。”
“那些人是谁?”
“我不知道。”
她在害怕。
小夜子默默地注视着百合子,说:“我说啊,那个看到仪式的女生……难道是刚才在图书室角落跟你窃窃私语的那个人?是不是她?我听到你们在说话。对吧?是不是?”
听到这番话,百合子不以话语,而是以态度回答。少女转眼间脸色苍白,双肩颤抖,最后激烈地摇头。
“这……这我不能说。不,不是那个女生,绝对不是,你搞错人了。”
这跟承认没有两样。在这样下去没有结果,美由纪改变策略。
“那好吧,我明白了,不是那个女生是吧?我知道了,你别那么激动,我不会再问你是谁看到了。可是,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那个看到的人?”
“……问……什么?”
“问问她进行仪式的那些人当中,有没有认识的人。那些人一定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吧?虽然学生很多,但都是同校学生,总有一两个认识的面孔才对。要是有认识的人,能不能请她告诉我们是谁?”
“为什么……”
“我们想要联络进行仪式的人。”
百合子露出诧异的表情。
美由纪向小夜子使了个眼色,然后问道:
“我希望你对这件事绝对保密,你能够守口如瓶吗……”
接着她不等百合子回答,径自说下去:
“……其实,我们想要咒杀一个人,不管怎么样都想杀了他,所以想知道对他下诅咒的方法。我们有正当的理由,不管是圣母还是蜘蛛都可以,他们要是知道我们的理由,绝对会答应的。或者是,恶魔只会实现那些参加仪式的人的愿望?”
“我想……应该没有那种事……”
“那么你能帮我们问问吗?对了,和那些人碰头的时候,就说目击到仪式的是我们好了。我们不会说出你朋友的名字。”
百合子想了一会儿,说:“那样的话,我可以答应。”美由纪单方面地说出秘密、强迫缔结信赖关系的策略好像奏效了。
“……里面有一个人……我并不直接认识,好像是二年级的,是叫做麻田……夕子的学姐。”
“哦,麻田夕子同学。”
美由纪姑且装作不认识。
话说回来,百合子也坦白的太快了。
这个娇小的少女尽管胆小,却似乎意外地大嘴巴。
或许她是想要早点脱身,才会这么多嘴吗?
“下诅咒的时候,诅咒的人好像要报出自己的名字才行。我朋友看到的时候,那位麻田同学好像就是诅咒的人,诅咒的对象是?——山本老师。”
“哎呀,那个老师?这么说来,那个老师是被溃眼魔给杀死的呢。”
我也太会装了吧——美由纪连自己都这么觉得。
“是的,所以山本老师一定是被蜘蛛给杀掉了。因为我朋友看到仪式的时候,山本老师还没有过世,后来老师真的死掉了,我们怕得要命……”
她的表情真的很害怕。美由纪注视着她,心头一片冷静。山本会死,一定只是碰巧。老实说,美由纪一点儿都不相信诅咒。她认为诅咒的意义在于诅咒这个行为本身,至于效果如何,就不必追究了。说穿了只是心情的问题,她觉得如果小夜子能够因此而舒坦些,陪她下咒也无所谓。
不过即使山本不是因为诅咒而死,其实杀人犯就是蜘蛛——虽然这绝对不可能——但那也真的很恐怖,就算这只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叫人毛骨悚然吧。美由纪最后转念如是想。
“……听说麻田学姐冒渎的是被山本老师发现,吃足了苦头,所以她才向恶魔求救。冒渎虽然是件坏事,但她好像真的被山本老师整得很惨。”
卖春流言的出处原来是麻田夕子本人,她对恶魔的表白对目击者听见了。
——麻田夕子。
她真的在卖春吗?
比起诅咒成真,同学卖春曝光一事,更让美由纪大受打击。山本的死能够以偶然解释,但是卖春却不能用一句偶然带过。而且怨恨他人、诅咒他人的心情——例如小夜子的心情——美由纪还能够了解,但是卖春的人的想法,就算再怎么故作老成,美由纪依然完全不懂。
这个一年级生——百合子和她的朋友,难道完全没有这类感想吗?
卖春的事曝光了——既然百合子可以蛮不在乎地说出口,就代表她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想法吧。
这种毫不怀疑地相信有蜘蛛恶魔的纯真——单纯,实在不是成熟大人的感性,而那种幼稚的感性,却不知为何对卖春这件事完全没有反应。
话说回来——这真是自私自利的愿望。
如果卖春是现实,就算遭到斥责,也没有道理抱怨。犯错的是麻田夕子,山本舍监只因为责备她就惨遭杀害,实在太倒霉了。这根本是挟怨报复,而且山本死后还被说成女巫。就算她是个讨人厌的老师,美由纪也觉得这太过分了。
说起来,就算请求的对象是恶魔,诅咒的理由是因为坏事曝光而想要善后,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和麻田夕子的动机相比,小夜子的理由名正言顺多了。不过美由纪也觉得,正因为是恶魔,所以才连那种岂有此理的愿望都能够实现吧。就算被称做善良的恶魔,恶魔在怎么说都还是恶魔。
——怎么搞的?我竟然习惯这种称呼了。
美由纪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对善良的恶魔这种词汇不感到怪异,也完全不怀疑恶魔的存在了。她被百合子的感性给传染了。
她决定暂时不理会这些琐事。
“说到麻田同学,她最近好像身体不舒服,很难找到她。除了麻田同学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百合子面露困惑。“这个……呃,我会去问问……对,还有那个织……不,我去问问,所以……”
织?
就在这个时候。
百合子“咿”的轻声尖叫。
她的视线盯着美由纪肩膀后头,而且定住了。
——被看见了?
神……在看我们……
美由纪敏捷地回头。
不是神在那里,只有一名男子茫然伫立着。作业服上绑着围裙,手里拿着沾满了煤灰的大锅和刷子。
煮饭的大叔——是负责炊事和杂物的厨房职员。那是一个年过三十、无精打采的男子,记得是去年秋天起在这里工作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在听我们说话?
美由纪心生戒备。男子注意到美由纪等人的视线,害羞地背过脸去,慢吞吞地往厨房移动,不久后从她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小夜子瞪着厨房说:“那个人……感觉有点恐怖。”
小夜子充满嫌恶、不屑地说。
如果那个男的真的在偷听,那真的很令人不舒服。
可是,美由纪认为就算被那种人听见,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小夜子从以前就常说那个大叔很奇怪、不对劲、很讨厌,但是美由纪从来不觉得他让人讨厌到那种程度,需要刻意拿出来说。这么一说,美由纪也觉得那个人有点怪,但总之就是没兴趣。
百合子站着一动不动地好一会儿,然后小声地说“那我失陪了”,逃也似地匆匆跑掉了。小夜子一直目送着她娇小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说:“简直像个小孩子呢。”
美由纪也不懂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织,牢狱吗?【注】(日文里“织”与牢狱之意的“槛”同音)
牢狱。这所坚牢的建筑物是一座牢狱——她是这个意思吗?不可能。在美由纪看来,百合子并没有感受到这么深的闭塞感。那么她是说知吗?还是织?织,在这所学院里,说到织……
小夜子开口了:“她说的是织姬吗?”
“怎么可能?不是啦。”
不可能,应该没关系。
那个像天使般纯洁无垢的少女织姬与诅咒、卖春这种忌讳的话题是最沾不上边的。
织姬品学兼优,是个出类拔萃的才女。他是学院中最美丽的女孩,大财阀的千金,同时也是学院创立者的孙女,现任理事长则是她的姐夫。
这样一个女孩,通常都会引来反感。
在封闭的社会里,成员的水平半斤八两,彼此相互抗衡,优秀杰出的人通常都会受到排挤。而这所学院里的学生每一个都娇生惯养,认为自己才是最优秀的。稍微漂亮一点、聪明一点的人,全都会被讨厌、被欺负、受到孤立。为了避免如此,每个人都致力于变得与他人相同。
但是,织姬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