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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迪特</h2>
你在看什么呢,我的心肝?看照片吗?……你安心看吧,至少在我煮咖啡时,你不会觉得无聊。
请等一下,我穿上便袍。几点了?……三点半了?我把窗户打开一会。不,你不必起床,就待在床上吧。你看,那轮满月多么明亮。这座城市在这个时候寂静无声,还深深地沉睡着。半小时后,四点钟,载重汽车开始轰隆隆地响,把青菜、牛奶、肉品载运到市场。但是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罗马还完全沉浸在梦中……在这种时候,我常常无法安睡,因为每天凌晨三点的时候,我总会从心悸中醒来。你为什么笑呢?不是我们在一起睡觉时的那种心跳……你不要嘲笑我!医生说,当心跳速度变化时,你知道,就好比把变速器从一挡转成二挡一样。而另一个人……他不是医生……曾经说过,凌晨三点地球磁场发生变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也不知道。我在一本瑞士书里看到过。是的,是那个人说的,他就是你现在手里拿着的照片上的人。
别动,我的天使……你知道吗,你这样用胳膊肘支着,侧躺在床上,头发垂到前额,不知有多么帅气!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像你这样的男性身躯。你的头也是,是的……不得不说,你有一个艺术家的脑袋。你为什么这样狡黠地看着我?你知道,我崇拜你。因为你太美了,因为你是个艺术家。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上帝赐予的礼物。等一下,让我吻你一下,不要动!不,只是这里,你的眼角,还有太阳穴。嗯,安静一下。你不冷吗?……我把窗户关上吧?外边空气温和,窗外的两株橙子树在月光下泛着迷人的辉晕。如果夜晚你不在这里,我常常趴在窗台上,凝望着这条沉浸在月光下宁静、甜美的利古里亚街。就像中世纪时某人沿着房子一侧偷偷溜进来。你知道是谁溜进来吗?……我不想让你笑话我。我不是那么笨,亲爱的,因为我爱你,因为你既是我唯一的,也是我最后的爱人!是衰老,沿着利古里亚街偷偷爬行,爬到我的窗外,爬遍整个罗马和世界的每个角落。
衰老,这个小偷和杀手。有一天他用煤灰抹黑了自己的脸,像个盗贼一般,侵入房间。他用双手抓住你头顶上的一把头发,用拳头猛击你的嘴,打落你的牙齿,偷走你眼中的光彩,夺去耳朵中的声音,拿走你胃中的好味道,还有……好吧,我不说了。你为什么这样讥笑我?……我还有权利爱你,就像你看到的,我一点也不吝啬,我贪婪地享用着你给予我的爱情,这样甜蜜的幸福,又怎么会让人尝够呢?……我可以毫不羞怯地承认,没有你我无法活下去。但是你不要害怕,我不会骑着扫把跟在你身后,追到卡比托利欧山[45]上!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再也没有权利爱你,因为我老了,衰老的肚皮,皱纹密布的胸脯……你不要安慰我。我了解这门功课。那时我从你那里得到的只是一种施舍。或者,就像为员工支付的加班费……你为什么斜眼看着我?从你的眼角?……你会看到,事情将这样发生。我已学会,该离开的时候要懂得离开……你想知道我从谁那里学会的?是的,从他那里,那个人就在你手里拿着的照片上。你想知道什么?等一下,清晨装载蔬菜的大货车来了。他是不是我的丈夫?不,宝贝,他不是我的丈夫。另一个人是我的丈夫,在相册角落的那个穿着毛皮大衣的人是我丈夫。他不是我的第二任丈夫,是我的第一任丈夫,我现在还冠着他的家姓。他是那个真正的丈夫……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人。第二个人只是和我结了婚。准确地说,是我收买了他,让他娶我为妻,因为那时我已经在国外,需要证明和护照。我已经和第一任离婚有一段时间了。第二任的照片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我是否保存了他的照片,因为我后来连看都不想看到他,连做梦都不想见到。如果我梦到他,总是噩梦,梦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连小腹都长满毛发的妇女,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你在看什么?女人走过男人的生命。那么男人……他们的生命,就像是一个歇脚的客栈,而女人只是接踵而来参观的客人。这个人就是那样的。在女人的生命中男人来敲门……谦逊的人会边敲边问:“我可以进来吗?……只待一会儿!”她透过门缝窥视着,查看那个不要脸的男人是否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礼帽……当他们发现那个人已经离去的时候,心情会变得糟糕。然后……有时会是很久以后……有一天夜里她打着寒战,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已冷却,她才想起,把那个人赶走真是可惜,因为有他在身旁应该也不坏,冰冷的房间,冰冷的床,可以触摸他,如果他是骗子,是个无耻之徒,那也没关系,只要他在……就像你一样?……感谢上帝,你还在这里,和我一起。你是那么厚脸皮,让我无法赶走你……你冷笑什么?我说,感谢上帝。不要那样讥讽地嘲笑,你这死家伙。
好吧,别闹了。你想我接着说吗?
当然,他们也来敲过我的门,而且还不少。但是第二个,他只是我形式上的丈夫。一九四八年,我带着两只皮箱来到维也纳,因为我的心中充满了对民主的向往。这是贵族生活所留给我的,还有珠宝。
那个人,我的第二任丈夫,已经在维也纳生活了多年。他每隔一段时间和不同的女人结婚然后离婚,从中赚取费用,以此为生。战争结束后,他马上搬到了维也纳,因为他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知道及时放弃美丽的匈牙利是更明智的选择。他有居留证件,天知道他是如何搞到的。和我假结婚,要付四万福林,之后另付两万费用离婚。我支付给他了,用那些首饰。这些你都知道……我还给你留了一些,对吧?你看。一切进展顺利,直到有一天下午他来到我独自居住的宾馆,进入我的房间,坚持称这不是假结婚,他有做丈夫的权利。当然,我把他踢出门外,你知道,现在这些假结婚事件每天都在发生,为了在国外获得居留证件,女人与他人结婚……不过还有生了三个孩子的表面婚姻……必须要小心。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把他赶出门外。走的时候他还要了摆在我床头柜上的银质香烟盒。之后再也没出现过,他去寻觅新的结婚对象了。
我真正的丈夫?就是你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人,穿着毛皮大衣。你说什么?看得出来他是一位绅士?毫无疑问,他正是那类人们常说的绅士。只是,你知道……人们很难说清真正的绅士与那些只是表现得像个绅士,后来被证实并不是绅士的家伙之间的区别。有些富人,风度翩翩,另外也有一些人,他们既不富有,举止也不是那么有风度,但仍然是真正的绅士。富有、讲究穿着的人有很多,但是绅士却很少。数量是那样少,以至于根本不值得一提。那么稀少,就像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就像我有一次在伦敦动物园里见过的犭霍犭加狓鹿[46]。有时我也相信,真正富有的人,并不能彻底成为绅士。穷人中也许有时能找到一两个,但是极为稀少,就像圣人一样。
我的丈夫?我已经说了,他就像一位绅士,但并不是完完全全的绅士。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容易受伤。当他了解我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当他真正地、无条件地了解我之后,他受到伤害然后离了婚。他在这件事上失败了……他并不愚蠢。他知道,可以被别人伤害或者可以伤害别人的人不是真正的绅士。在我同类的人中也存在绅士,但是太稀少了,真的,因为我们都是穷人,就像田野里的老鼠一样,小时候我们和它一起睡觉,一起生活。
我爸爸是尼尔塞格地区的瓜农,住在地坑里,人们把这种地坑叫“坎那达”。我们就像乞丐一样,在土里挖一个深坑,整个冬天就住在那里,和老鼠一起。但是每当我回忆起父亲,总是把他看成一个绅士,因为任何东西都无法伤害他。他很平静……如果他生气了,他就打人。他的拳头就像石头一样坚硬。有时他也无能为力,因为世界抓住了他的手,因为他是个乞丐。每当这个时候他就闭着嘴,眨巴着眼睛。他能看书,也能潦草地写下他的名字,不过这些能力他极少使用。他宁愿保持沉默。我相信他也在思考,只是时间很短而已。如果他弄到水果白酒,他一定会喝到失去知觉。但是如果我把所有的回忆拼在一起,那么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我的父亲,和妻儿老小住在深坑里,与老鼠为伴……我想起有一年冬天,他没有鞋穿,他从乡村邮局局长那里得到一双带洞的雨天穿的胶鞋,他就那样到处走,脚上裹着破布……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这个人。
我的第一任丈夫,那个真正的丈夫,他把鞋放到鞋柜里,因为他有很多双精美的皮鞋,特意叫人为这些鞋做一只柜子。他不停地阅读,在那些该死的聪慧的书上写着字。然而,他总像是受到别人伤害的样子。很长时间我一直相信,一个有很多精致的物品,为了鞋特意去购买柜子的男人,是无法受到伤害的。我不是随便提到鞋这件事的,当我刚到我先生家时,最喜欢的就是这只鞋柜。我喜欢,但是同时也感到敬畏……要知道,我小时候很长时间没有鞋穿。我十岁的时候才第一次得到合脚的鞋,而且是真正属于我的,属于我的财产。那是一双穿过的鞋,副州长夫人把它送给厨娘的。纽扣式的,那时人们还穿这种样式的鞋。厨娘穿着挤脚,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到州长家送牛奶时,她可怜我,把这双漂亮的鞋送给了我。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当布达佩斯围城战[47]结束后,我找到我巨大的立式皮箱,后来当我逃离民主时,不得不把这只皮箱留在了布达佩斯。这只皮箱在封锁之后毫发无损,里面装着我所有的鞋,为此我感到非常高兴……好吧,关于皮鞋的话题已经说得够多了。
咖啡来了。等一下,我把香烟拿给你。这种甜腻的美国香烟让我窒息。好吧,我理解,你的艺术需要香烟。你在夜间的工作,在那样的场所,也需要香烟。但是请注意你的心脏,我的天使。如果你发生了什么问题,我也不能活下去。
我怎么到我先生家的?是的,当然不是被叫过去当妻子,这点你可以想象得到。只是后来我才成为那座房子的女主人、妻子、夫人,是的,尊贵的夫人……当时我是去当女佣,干杂货的仆人。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我告诉过你我当过女佣。也不是真正的仆人,只是在厨房帮佣,一个年轻保姆。因为那是一个很大的家,我的甜心,那是一个真正的有钱人的宅邸。我可以长篇大论地讲述这个家,那里的习惯,他们如何起居,如何吃饭,他们感到百无聊赖,他们相互交谈。很长一段时间,在那座房子里,我踮着脚尖走路,我那么害怕,不敢吭一声。正因为如此,多年以后我才最终被允许进入里面的房间。因为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的习惯是什么,在一个精致的家里该如何应对,我一点概念都没有,所以我要学习。我只负责浴室和厕所。连在厨房也不允许靠近食物,我只能削土豆皮或者帮忙洗碗碟……你知道,我的手好像永远肮脏不堪,而且该担心的是我碰到的东西会被弄脏,但也许他们并不这样想……尊贵的夫人,厨娘和男仆都没这样想,而是我自己,我总是感觉,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我的手并没有所需要的那样干净……很长时间我都是这样感觉的。在那段时间,我的手红红的、粗糙、布满了脓包和雀斑。不像现在这样漂亮、白皙和柔软。他们对我的手未曾挑剔过。只是我从来不敢去碰任何东西,因为我害怕在物品上留下触摸过的痕迹……我也不敢去碰吃的东西。你知道,医生手术的时候要在脸上绑上马嚼子似的东西,因为害怕他们的呼吸会传染别人……当我把腰弯向他们所使用的那些物品的时候,也是那样屏住呼吸……那些他们喝水的杯子,或者他们睡觉的枕头……是的,尽管笑我吧。清洗他们用过的厕所时,我也注意不要由于我手的触摸在那洁白、美丽的瓷器上留下任何不干净的痕迹。进入那座精致的宅邸工作后,这种恐惧、小心持续了很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当我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的时候,这种恐惧、不安某一天会消失,在我成为那座房子的女主人,成为妻子、尊贵的夫人后……然而不是的,我的小不点,你错了,这些没有消失。那一天到来时,我像很多年前干杂活的时候一样不安。在那座宅邸里我从没感到踏实过,也没感到幸福过。
为什么?在我得到一切,所有好的和坏的时候?受到所有的伤害和得到偿还的时候?……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我的心肝。偿还,你知道……有时我相信,这是世界上人和人之间最难的一个问题。
请把那张照片递给我。我已经很久没看他了……是的,就是他,我的丈夫。另一个人是谁?那个长着张艺术家的脸的人?……是的,也许曾是个艺术家……这个只有老天知道。但也许,他从来也不是真正的艺术家。他不像你那样从头到尾都充满艺术家的气息。这从照片上也能看出来……他那总是既讥讽又严肃的目光,就像不相信任何事情,不信天也不信地,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还是个艺术家……在这张照片上,他面色有些憔悴,当我给他照相时,他已经老了。他说,这张照片上的他是“使用后”的状态。你知道,就像广告里常看到“使用前和使用后”的面孔。这张照片是在战争的最后一年,两次轰炸之间拍的。他正坐在窗户旁看书,根本没有察觉我在拍他。他不喜欢被拍照,也不喜欢别人帮他画肖像。他不喜欢当他看书的时候,别人看他。他不喜欢当他沉默不作声的时候,别人和他说话。不喜欢……是的,他不愿意被爱。你想知道什么?……他是否爱我?不,亲爱的,他也不爱我。他只是容忍我在那个房间里待一段时间,在照片的角落可以看到。这个书架,还有这么多书,在我拍照后不久,都被毁掉了。你在照片上看到的这个房间也被摧毁了,还有整座大楼,在两次轰炸之间,我们正坐在四层的房间里。你在这张照片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被摧毁了。
咖啡来了,喝吧。抽支烟吧,听我接着说。
你不必惊讶,我的心肝。即使我现在说起这些,仍然感到神经紧张。一件又一件事情在我们身上相继发生。我们在封锁期间一直待在布达佩斯,看到了围城前后所发生的一切……你身处异地,是主的仁慈让你逃过了一切。你真是个聪明、神奇的人。
是啊,当然,在佐拉[48]那个地方,情况会好得多,但是在佩斯,我们待在地下室无所事事,等待着炸弹来袭,我们紧张地缩成一团。你很聪明,只在一九四七年冬天才混进佩斯,那时已经有了政府,酒吧也开张了,我相信他们是张开双臂欢迎你的,但是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有很多坏人,我听一个有生活阅历的人说过,你不是毫无理由地隐藏在佐拉,直到一九四七年……好吧好吧,我不再多说了。
那个人,那个属于“艺术家类别”的人,有一次说,我们应该感到高兴,我们逃过了封锁,现在就像疯子生活在疯人院里一样活在世界上。
他是谁?到底是哪类艺术家?你问他是不是鼓手?世界上只有一个鼓手,那就是你。他没有意大利的工作许可……你知道,他做那些不需要许可的工作。有一段时间也写书。别弄出抬头纹,我知道你不喜欢看书。我不忍看到你那美妙的额头出现抬头纹。你不必绞尽脑汁,反正他的名字你不知道。他写了什么……文章吗?……就像酒吧里的歌词吗?……不,我相信他不写这一类的东西。当然,他认识我之后,已经有兴致为咖啡馆里的女歌手写歌词,只要她们提出要求。因为那时他已经对任何类型的写作都不感兴趣了。以前也许他连广告词、传单都写过,因为有需求……他瞧不起写作,那些写下来的词语。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作品他都看不上,他轻视所有创作的人……为什么?我不知道,但心里这样猜。有一次他说,他理解那些焚书的人,因为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够帮助人们。
他是个疯子?……你知道,我从没这样想过。你真聪明!……
你想听在我当女佣的那个雅致的家里是怎样生活的吗?好吧,这个我也告诉你。但是请注意,我所讲述的不是故事,而是我们在教科书里所称的历史。我知道,字母和学校从来不是你的擅长。所以现在要注意听,因为我现在所说的事情,在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了,就像古代匈牙利人不再存在一样,他们骑着马走遍世界,出行时把肉放到马鞍下,磨软后就直接吃掉。他们戴着头盔,披着铠甲,出生入死……我的主人也是这样的历史人物,就像阿尔巴德和七位首领,如果你还能回忆起乡下的学校里所教授的这些知识……我上床来坐到你身旁。给我一支烟。谢谢!事情是这样的……
我想告诉你为什么在那个雅致的家里我感觉不舒服。因为他们真的对我很好。老妇人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孤儿。你知道,就像对待一个心灵弱小,长着平足,从贫穷的家庭来投靠富人的穷亲戚。发善心的家庭尽一切努力不让外来的人记起贫困的出身。也许这是最让我恼火的地方,这种善意。
但是老爷的态度,我很快能平心静气地接受。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很凶暴……他是家里唯一一个从来没有对我表达善心的人。他从来不叫我“小尤迪特”,从来不送我廉价的礼物,没给过我不穿的衣服,就像老妇人和年轻的少爷所做的那样。后来少爷娶了我,而且给我夫人的头衔,就像老妇人送给我她那件掉毛的大衣……我丈夫看不起政府顾问的头衔,所以从来不使用它。我先生不允许别人称呼他尊贵的先生,我们只能一直称呼他为博士先生……但是对我,在结婚后,他们称呼我尊贵的夫人,而我先生随他们去,不予置评,带着讥讽的神情忍受着。用人现在也称呼我尊贵的夫人,似乎其他那些傻瓜还把这种事情当真一样,这让他觉得很有趣。
老爷是不一样的,他接受别人的尊称,因为他是很实际的一个人,知道大部分人不仅贪婪,而且虚荣和愚蠢,这些无法改变……老爷从来不要求,他只下命令。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他怒斥我,惊恐中我会把手中的托盘掉到地上,如果他看着我,我就会手心冒汗,浑身发抖。他看人的眼神就像意大利很多城市、广场上都有的铜像的眼神……你知道,世纪初市民阶层逐渐拥有自己的铜像……一个大肚细腿的家伙,穿着长礼服和没有烫好的长裤,就是那个爱国主义者,他没做过任何事情,某一天早上醒来,到了晚上就成了爱国主义者。或者是因为他创建了城市马肉铺,所以为他建雕像……而他们的裤子,用铜灌注,也和真正的毛料做的裤子一样松松垮垮……老爷也用这种世纪初铜像的眼神看着他的周围,和以前的铜像中真正的那些市民阶层一样。对他来说,我只是空气,几乎不是人,只是设备上的一个零件。清晨我把橙汁端到他的房间……因为他们以那样特殊的方式生活着,一天由喝橙汁开始。然后,在清晨的早操和按摩之前,喝一杯清茶,他们要到更晚的时候才真正地在起居室里尽情地吃早餐,早餐的一道道仪式,就像我们乡下复活节时做弥撒……我把橙汁拿给他时,从来不敢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床铺,老爷半躺着,在台灯下看着书。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老爷那时还不是那么老。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有时,当我在黑暗的前厅帮他穿上衣服,他会捏一下我的屁股或者拉拉我的耳朵……他用这种让人无法误解的信号告诉我他喜欢我,之所以没和我发生什么,因为他是一个有品位的人,在他那个地位上如果和家里的女佣发生关系是有失身份的。但是我,那个家里的女佣,根本不是这样想的……如果老爷强奸我,并且想得到什么的话,可能我会顺从……没有任何快乐和喜好,只是因为我感到,当一个如此有权力又严厉的人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的时候,自己没有任何权利反抗。也许连他也这样想,如果我反抗,他可能会非常惊讶。
不过这并没有发生。他是一位绅士,这就是全部,所以事情就按照他的意愿发生。他发烧患病的时候也从未萌生过那种可以娶我为妻的念头。甚至在梦里,他也没思考过,如果把我弄上床,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因此我更喜欢在那个家里给老爷服务时的情景。我健康又年轻,我的身体和本能可以感知和嗅出谁是健康的,谁是病态的,并离他远远的。老爷那时还是健康的,而他的妻子和儿子……是的,后来少爷娶了我……已经是患病状态。那时我还不能用头脑来分析这件事,我只是怀疑。
因为在那个美丽的家里,一切都是危险的。我长时间睁大眼睛张望着这一切,就像小时候有一次我患病进了医院。对我而言,医院是一次伟大的体验,也许是我童年最美、最重要的回忆了。我被一只狗咬了,在小腿部位,乡村医生不能容忍我父母在深坑处理咬伤的方法……在我们住的地坑里,如果有什么出血的毛病,习惯的做法是用破布包扎一下……他叫了一个宪兵,强迫我去医院。
临近小城的医院是一幢古老的建筑,但是我非常喜欢,就像童话里神奇的魔幻城堡。
那里所有的一切既有趣,又让我感到害怕……医院是新盖的。那股气味,那股乡下医院的气味已经让人兴奋,它是那么迷人,完全不同于深坑里洞穴的味道。我和父母兄弟姐妹像动物一样,像黄鼠狼、田鼠和仓鼠一样居住在那洞穴里。他们为我做了抗狂犬病治疗,疫苗注射非常疼,但是我怎么会关心打疫苗、狂犬病!我夜晚和白天一直在观察着一切,我和自杀未遂者、癌症病人、羊痫风患者一起被收治在普通病房。多年以后,在巴黎的一间博物馆里我看到一幅漂亮的版画,描绘的是大革命时期古老的法国医院,在拱形结构的房间里,衣衫褴褛的人们坐在床上。这家医院也和我童年时度过最美好的几天的医院同样的不真实,那时人们担心我会得狂犬病。
但是我并没染上狂犬病,我痊愈了。至少那时没有发作或者没有出现教科书上写的那些病症。但是也有可能我身上留下了某些狂犬病的病毒……日后我有时这样想。人们常说,患上狂犬病的人一直口渴,而同时又对水非常恐惧……当我的命运好转之后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整个一生中我感到强烈的口渴,但是当我有办法解渴之后,我会惊慌失措,并且感到极其厌恶……你别害怕,我不会咬你的!
进入这个美好家庭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家医院和狂犬病。
花园并不大,可就像乡下的卫生日用品商店一样香气袭人。主人让人从国外带回新奇的花草……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国外带回来的,连卫生纸都是……你不要斜着眼睛看我,带着质疑的目光……他们从来不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去购物,他们只是打电话给送货商,然后那些人为他们弄到所有需要的东西……厨房里的肉品,花园里的灌木,新的唱片,股票,书籍,加到洗澡水中的浴盐,洗澡后扑到脸上、身体上的香精,还有那些肥皂和润发油,有着梦幻般、令人兴奋、甜腻又使人发狂的味道,以至于我胃里总是翻江倒海,但是同时,每当我打扫他们使用过的浴室,闻到香皂、香水的味道以及所有他们留下的好闻的味道时,我激动得甚至想哭……
有钱人真的很不寻常,我的天使。你看,我也当了很长时间有钱的那类人。早上女仆替我擦背,我也有辆车,是辆轿车,专门有司机驾驶。我还有一辆敞篷跑车,我开着它兜风……置身于他们中间,我并不感到羞耻,请你相信。我既不懒散,也不腼腆,我把我的包装得满满的。有的时候,我想象自己也是个有钱人了,但是我现在知道,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有钱人,一刻都不是。我只是单纯地拥有首饰、金钱和银行账户。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们,那些有钱人给予我的,或者我从他们身上拿走的,因为我是个聪明的姑娘,我有办法做到这点,我童年在深坑里就已经学会,人不要懒惰,要捡起所有能遇到的东西,捡起别人丢弃在地上的东西,闻一闻,咬一口,然后要藏起来……要把一口破洞的搪瓷锅像一枚亮闪闪的戒指一样拿起来……一个人永远不可能足够勤奋,这一点当我是小姑娘时候已经学会了。
现在这里进入了雨季,我有时扪心自问,我是否足够勤奋和用心?我没有受到任何的良心谴责,我甚至在苦思冥想,自己是否忘了带走什么东西?比如你昨天卖掉的戒指……你卖得很好,亲爱的,所以我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像你这样把戒指卖得如此理想,没有你我甚至不知会在哪里……要知道,那枚戒指是老夫人戴过的。她的先生为了纪念银婚送给她的礼物。她死的时候,我在抽屉里无意间发现了这枚戒指。那时我已经是家里的女主人了,正式的主人。我把戒指套上我的手指,看来看去。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到这家来当女佣,在打扫的过程中……老夫人在浴室里忙着……我看到被遗忘在梳妆台上的老款大颗宝石戒指,那时我也把戒指戴到手指上看着,但是紧张得发抖,然后快速地把戒指扔回桌子上,之后跑进厕所,因为我整个身体痉挛,肚子也不舒服起来。反正这枚戒指让我感到激动、兴奋,然而我从没对我丈夫说过此事。老妇人死后,我发现了这个家族宝物,就把它揣到我的口袋里据为己有了。我没有偷窃,是它找到我的,因为我丈夫在他母亲去世后把所有这类亮闪闪的破烂东西都给了我,但唯独这个东西,这枚老夫人总是骄傲地戴着的戒指,是我在丈夫不知情的情况下据为己有的,这让我感到很高兴。我一直保存着,直到昨天,你最终把它卖掉了。
你为什么笑?你不相信他们连卫生纸都叫人从国外带来?你知道,那座宅邸里有四个卫生间……一个给夫人,贴着淡绿色的瓷砖;一个给少爷,瓷砖是黄色的;一个给老爷,瓷砖是深蓝色的。他们从美国给每个卫生间订购和瓷砖同样颜色的卫生纸。美国人无所不能,在那里有伟大的工业和很多百万富翁。我想有一天能到那里去……我听说我的丈夫,我的丈夫……第一任,真正的那位……也去了那里,战争结束后他下定决心从人民民主中解脱,但是我已经不想和他相遇……为什么?不为什么。我想两个人已经把所有的话说完了,然后彼此之间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也未必尽然。也许谈话永远不会有结尾……听着,我接着往下讲。
在那个漂亮的家里用人也有自己的浴室,但是只贴着普通的白瓷砖。我们用人使用的卫生纸也只是简单的白色,有点粗糙……那个家里的一切井然有序。
老爷是这个秩序的推动者,所有的一切就像滴滴答答运行的、两周前你卖掉的精致的女士手表一样。用人早上六点起床,清扫的工作要像举行一场盛大的弥撒那样开始准备。扫帚、刷子、抹布、清洁窗户的软帆布、给地板和家具打蜡用的软膏,我们把精致的油脂类东西抹到地板上,就像美容沙龙为那些上流社会的摩登女郎准备的贵得要命的、从鸡蛋中提取的东西一样……还有那些神奇的、响个不停的机器。用吸尘器不仅能吸走地毯上的灰尘,还可以电动刷地毯;打蜡机能把地板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工作中我时而停下脚步,凝视着,就像在看希腊浮雕中居住于山林水泽中的小仙女……我向光亮的地板弯下腰,我在那面镜子里注视着自己,忘我地,惊恐地,两眼发花地看着自己的脸,就像在博物馆里一幅画上看到的那个叫那喀索斯[49]的甜美少年,惊奇地看到湖面上映出的迷人的同性美颜。每天早上打扫卫生,我们穿好制服,就像要准备演出的演员一样。我们穿上舞台服装。男仆套上短上衣,衣服的样式就像从袖子那儿把男士的衣服向外反穿一样。厨娘的衣服就像手术室里护士穿上的白色无菌围裙和头巾,而且外科医生和病人正在等着她。
我就像民俗剧中采摘雪绒花的少女,戴着拱形的软帽,已经是清晨了!我知道,并不是为了美观才让我们穿成这样,而是出于谨慎和卫生的原因,因为他们不信任我,担心我不干净,是个带菌者。这些他们没有当面对我说过,怎么会呢……也许他们也并没像我这样想……只是他们极度保护自己,使自己不受所有的东西或者人的侵袭。这就是他们的天性,极度充满怀疑。他们防止自己受到病菌、盗贼、冷热、灰尘和穿堂风的侵扰。保护自己免于衰弱、老化和腐朽。他们永远在防卫,保护他们的牙齿、家具套子和股票,那些他们所继承来的东西,或者从某本书上借来的思想……这些不是我用头脑想出来的,而是从一开始,当我踏进这个家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他们防备我,因为我可能有传染病。
传染病,为什么?我那么年轻,结实,健壮,然而他们仍然让医生给我做了检查。那是令人痛恨的检查,似乎连医生也不好意思来完成它。他们的家庭医生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先生,他努力带着幽默来完成这次过于挑剔的检查……但是我知道,从一位医生,一位家庭医生的角度要赞成这个检查……家里年轻的少爷还是个学生,因此要担心,迟早会和我,这个从土坑里来到这座宅邸做厨娘的女佣,发生某种关系。他们担心,他会被我传染上肺病或者梅毒……总之,我感到,这个医生,这个上了年纪的人某种程度上为这种巨大的谨慎和前瞻性感到羞愧。但结果是我没有病,所以他们留下我,就像他们容留一只无须打疫苗的良种狗。那个年轻人没有被我传染上任何疾病,相反,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娶了我。这个危险,这种传染病他们没有及时想到。我相信,连家庭医生都没想到这点……他们还是不够小心,亲爱的。我相信,他们一定大为震惊,至少对老爷而言,如果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世界上也存在这样的传染病。
老妇人就不同了。她担心的是其他事情。她不担心自己的丈夫、儿子和财产。她担心所有这一切的共同体……你知道,她把家庭、工厂、如同宫殿一样的宅邸,所有这一切的绝伦美妙,看作是珍稀的古董,而且仅此一件,就像一只极为值钱的瓷花瓶。谁知道,没准值几百万呢。要是打碎的话,无法补救。她就这样看待并且担心着所有的一切,他们的生活……他们存在其中并赖以生存的方式……就像对待一幅价值连城的杰作一样。
你想知道什么?她是不是疯了?当然,那里所有人都是疯子,只有老爷不是,但是其他生活在那座房子里的人,包括用人……你知道,我几乎要对护士说……慢慢地我们会被传染上疯病。你知道,就像在疯人院里的护士、助理医师、主任医师,慢慢也被一种细致的、看不见的、筛选不出的毒物传染患病,该毒物就是疯狂,它在疯人居住的病房里扩散、弥漫……即使试管没有检查出任何毛病,也一样会感染。当一个健康人置身于疯人之间,慢慢地也会变成疯子。我们这些为他们服务,为他们准备吃的,替他们擦洗身体的人也不是正常的……男仆、厨娘、司机和我……我们是内部服务人员,我们最先被他们的疯狂所传染……
我们盲目、可笑地模仿他们的举止,讥讽又认真,充满崇拜之情……我们也想像他们一样生活、打扮和举止。我们在厨房里午餐时也会为彼此奉上午餐,用讲究的词语和造作的动作。如果打碎一只盘子,我们也会说:“真糟心……我的偏头痛又犯了!”我可怜的母亲在土坑里生了六个孩子,但我从没听她抱怨偏头痛。之所以没有,可能是她从没听说过偏头痛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喝的还是吃的……但是我已经有了偏头痛,因为我转变很快。如果由于笨拙打碎了一只盘子,我把手按在太阳穴上,痛苦地看着它,然后对厨娘说:“可以看出今天吹南风……”我们并没有相互嘲笑,厨娘和我,都没取笑对方,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允许自己得偏头痛了。我很快就发生了变化,不仅手变白了,整个人也变白了,由外而内。当我妈妈有一天看到我时……我已经在那个家里服务了三年……她哭了起来,但不是喜悦地哭泣,而是恐惧地哭泣,就像我长出了两个鼻子。
那家的主人都是疯子,但是他们的疯狂是:平日里礼貌地交谈着,在上班的时间里完成分内的事务,殷勤地微笑着,无可挑剔地鞠躬,然后,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说一些不成体统的话,或者毫无过渡地把剪子刺向医生的胸膛……你知道在什么事情上可以看出他们是疯子?也许就是顽固。他们的动作、言语也是顽固、僵硬的。在他们的动作中感觉不到健康人的灵活、柔软和自然。他们也微笑或者大笑,但只是以一种演员的方式,经过长时间的练习和准备之后把嘴矫正成笑的样子。他们低声交谈,特别是当为了什么而愤怒时,完全低语交谈,几乎感觉不到嘴的动作,只有窃窃私语。在那座房子里,我从没听过一个高音调的词语和大声争吵。只有老爷有时咆哮一下,但是连他也已经被感染了,因为之后他惊恐地咽下他的声音,咬住不由自主发出的愤怒的咒骂。
他们彼此鞠躬致意,连坐着的时候也一样,就像马戏团里在秋千上飘来荡去,表演空中飞人的演员在感谢观众的掌声一样。
他们就餐时为彼此端上食物,就像在款待宾客和陌生人。请用,我的甜心,您不要吗?亲爱的?……就是这样进行的。这需要时间,但是之后我就习惯了。
还必须要习惯敲门声。你知道,他们从不会在敲门前进入其他人的房间。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彼此之间却那么疏离。遥远的距离,看不见的边界线把彼此的卧室分隔两端……老夫人睡在底层,老爷住在一层,少爷,也就是我后来的丈夫,住在顶楼二层。他们请人建了一个专门的楼梯通向他的王国,后来他有了自己的专用车,还有了专门伺候他的男仆。他们非常注意不相互打扰。我常想他们都是疯子,然而当我们在厨房模仿他们时,根本没有讽刺他们。最初的两年里,我也会感到惊诧,忍不住闷声发笑……但是当我看到年长的用人,男仆、厨娘的愤怒……就像我犯了渎神的罪过,就像我在讥讽最神圣的东西……我回过神来,感到羞愧不已。我理解其实没什么可笑之处,疯狂绝不可笑。
但是除了简单的疯狂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我用了很长时间才了解,其他的东西是什么……他们用这种疯狂的想法,顽固、扭曲的清洁方式,医院般的规则、他们的行为举止以及“亲爱的,麻烦你”“亲爱的,请用”这样过分的礼仪来保护什么?不是钱,或者不仅仅是钱。因为这些人对钱也和我们这些不是生在有钱之家的人不一样。他们在保护和捍卫着的是别的东西,不仅仅是钱……这点在很长时间我都不理解,也许我永远都无法理解,假如没有和你刚才看到的照片上的那个人相遇的话。是的,就那个“艺术家类别”的人,是他向我解释的。
他说了什么?有一次他说,这些人不是为了某种东西而活,而是为了反抗某种东西而活。他只说了这些。我看出来你没懂。但是现在我已经懂了。
也许,我对你述说了全部,你也会懂的。如果你中途睡着了,也没关系。
我刚才说到那个家里的味道就像医院里一样,在那个充满美妙、深刻童年感受的医院里,我曾接受过狂犬病治疗。那么干净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呢?不是自然的味道。我们打到实木地板上、家具上、镶木地板上的很多蜡,以及用来清洁窗户和地毯,擦亮银器、铜器的化学制剂……所有这些都不是自然的东西。每一个跨进这个家门的人,特别是来自我那个地方的人……马上就能闻到这股味道,因为这些人工的香味让人感到窒息。就像在医院里弥漫着碳酸和碘仿的味道,那里的房间里充斥着洗涤用品、清洁剂的气味以及外国的雪茄、埃及的香烟、昂贵的烈酒、客人香水的气味。这些味道渗入家具的组织中、家具套子中、窗帘中以及所有的物品当中。
老夫人对清扫有一种特殊的狂热。她对男仆和我的工作不满意。她每月会叫一次专业的清洁人员来打扫,他们带着梯子和各种特别的机械设备,把所有的东西清洗、刷净、磨光,就像消防队员一样。其中也包括擦玻璃的人员,她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只是把我们,这些内部人员已经擦过的玻璃再擦一遍。洗衣房的味道就像手术室,在手术前用射线和蓝光灯杀菌,但是这个洗衣房是那样的空旷雄伟,就像市中心昂贵、豪华的丧葬服务机构中的灵台……我总是怀着敬仰之情进入这里,当然只有太太允许我去给洗衣女工帮忙时才能进去,她那么细心地清洗、折叠内衣,就像村子里的洗尸妇包裹着刚刚逝去的死者。你可以想到,他们怎么会信任我这样一个粗手笨脚的人来完成这种需要高级专业知识的精细活儿,比如洗衣服!有专门的洗衣女工到家里来,每三个星期主人会寄送一张可以看见内容的没有信封的卡片给她,“您将会感到高兴并请准备一下,可以来工作了,一堆脏衣服在等待着您!”当然她来了,高高兴兴地。我只是帮助她压平和拧干那些精致的衬衫和内裤、织花的亚麻桌布、厚棉布床单和枕套。他们怎么会信任我来洗衣服!但是有一天洗衣女工并没有应约前来。代她前来的是由她女儿写的一张卡片,我还记得每一句话,因为是我从邮箱里拿出来的,当然我也阅读了没有信封的卡片的内容。那个女孩这样写道:“亲爱与尊贵的夫人,我妈妈不能来洗衣了,因为她去世了。”签名处写道:“亲吻您的手,依伦卡。”我记得夫人看到卡片时的脸,带着愤恨的神情,摇着头,但是没说任何话。所以我前进了一步,在他们找到新的、拥有专业洗衣水平并且还活着的洗衣女工之前的那段时间,我被允许洗衣服。
家里所有的一切都由专业人士来完成。这也是他们偏爱的一个词语:专业人士。假如门铃坏了,不是男仆来修,而是叫一个专业的人员来修理。他们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专家。有一次,家里出现了一个神情严肃的人,戴着顶硬礼帽,就像乡下人们请来咨询的大学教授。他是一位挖鸡眼师傅。这不是普通的挖鸡眼师傅,就像城里到处可以看到的那种,脱下鞋,把脚伸过去,在囊肿部位切掉鸡眼和硬皮,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根本没有普通的、简单的家庭鸡眼师傅,我们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人进家里来。这个专家有名片,在电话黄页里可以找到他的名字。名字下方写着:瑞士足部保健师。他每个月都到家里来。他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来的时候总是那么庄严地把硬礼帽和手套交给我,我在慌乱之中几乎要去吻他的手。我的脚有冻伤,你知道,在尼尔塞格寒冷的冬天,在深坑里冻伤的,总是起泡,我也有拇指囊肿,而且我的指甲陷入肉里,有时疼得几乎无法走路,但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我的脚也会被这个美足艺术家拿在手里。他随身携带公文包,就像医生一样。他穿上白色的大褂,在浴室认真地洗手,进行手术前的消毒,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电动机器,就像小型的牙医钻牙器,坐到夫人、老爷或者是我丈夫的脚跟前,开始用电动刀去除高贵的硬皮……我们的挖鸡眼师傅就是这样的。我可以这样说,我的心肝,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是,当我成为那个高雅家宅的女主人后,命令女佣打电话叫瑞士足部保健师来,因为我想让他来给我治疗一下尊贵的拇指囊肿。人生会给你一切,只要等待就够了。人生也带来了这个修脚师。
但是他不是唯一到我们这里来的专业人士。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情,一天早上我把橙汁拿给老爷,他躺在床上,在台灯的灯光下读一份英文报纸。家里大量的匈文报纸,只是我们用人看的,当我们无聊的时候,在厨房或者卫生间里消磨时光。老夫人阅读德文报纸,老爷看英文报纸,但只是看那些有很长数字的版面,那是每天外国股市行情,因为他的英文不是很好,但是他对数字感兴趣……年轻的少爷阅读德文和法文两种报纸,但是在我看来,他只是看标题。也许他们认为这些报纸比我们的新闻报能传递更多信息,他们能呼喊得更大声或者撒更大的谎。我很喜欢这些。我怀着敬仰和紧张的心情收拾他们房间里这些展开的、大张的外国报纸。
所以,每天清晨,在橙汁之后,如果没有轮到瑞士足部保健师来的话,按摩师就会来为老夫人按摩。她戴着眼镜,年轻而毫无廉耻。我知道,她还偷东西,在浴室里,她的黏糊糊的手在精致的化妆品上摸弄,而且她还偷那些头一天晚上男仆忘在客厅里的点心、南方水果……她快速地把某种放在那里的美食塞进嘴里,并不是由于饥饿,而是给这个家制造些麻烦,然后她一脸无辜地走进老妇人的房间,认真地完成按摩。
先生们也有按摩师,他们称之为瑞典体操老师。早餐前他们穿着游泳裤锻炼一会儿,然后体操老师为他们准备洗澡。他脱掉外衣,用大杯子热水和冷水轮流倒在我先生和老爷身上。我看你不理解这么做的理由……我的心肝,你还有好多要学的呢。体操老师之所以交替着把冷热水倒在他们身上,是为了刺激血液循环,否则他们无法以必需的强劲活力来开始新的一天……这里的一切都有着伟大的秩序和科学性。要了解这许多仪式的秩序和其中的关联性需要很长时间。
夏天,早餐前,每星期三次,教练会和他们在花园里锻炼。教练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花白头发,非常优雅,就像博物馆里铜质雕版画里的一个古代英国哲学家。我偷偷地从用人房间的窗户里看他们。我的手紧握在胸前,感动得几乎要哭泣,这是多么美妙、令人心碎的高贵景象,两位年老的绅士,教练和主人,优雅地打着网球,就像是他们用球,而不是语言在交谈着一样……我的主人,老爷充满肌肉,皮肤被阳光晒成古铜色……他的肤色冬天也能保持下来,因为吃完午饭后,他在石英灯下午休,用这种人造的光线使他的肌肤变成古铜色。也许他也需要这种肤色,使他在商场上看起来更有威望……我不知道,只是怀疑。他已近高龄,但仍然打网球,像瑞典国王一样。他穿白裤子和彩色长袖毛衣的样子很潇洒!他们打完网球后洗澡。他们在地下室里有专门的冲凉场地。铺了软木地板、贴了瓷砖的健身房里有各种健身器材,肋木,还有一条愚蠢的小船,只有座位和弹簧划桨。这样如果天气不好,不能从俱乐部会所出发去多瑙河上划独木舟的话,他们就可以用这条小船练习划桨。瑞士足部保健师、女按摩师、瑞典体操老师和网球教练……这些轮流上门服务的人离开后,他们开始穿衣仪式。
我透过用人房间的窗户观察这一切,就像帕奇[50]的朝圣活动上流动商贩以苦闷但仍然感动的眼神看着帐篷里展示的圣人画像一样。所有这一切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超凡脱俗,仿佛已经不是人类的事情。有一段时间,在最初几年,我是这样感觉的。
很长时间,很遗憾,我不能入内伺候早餐,因为这已经属于一项重要的仪式。很久之后,他们才允许我帮助完成那项仪式。当然他们从来不会蓬头垢面、穿着晨袍出现在早餐桌旁。他们打扮得那么精心,就像去参加婚礼一样。这时他们已经做完运动,冲了凉,沐浴过,男仆为老爷和我的丈夫刮了脸。他们已经翻阅过德文、英文或者法文报纸。在男仆为他们刮胡子的过程中收听了广播,但不是听新闻,因为他们担心听到某些消息会破坏早晨的好心情……他们偏爱轻音乐,欣赏节奏轻快的舞曲,热闹的音乐能振奋人心,并且赋予他们一天的精力来应付繁重、费神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