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们非常精心地穿起衣服来。老爷有一个衣帽间,靠墙有一排嵌入式衣柜。当然老夫人和我先生也有这样的房间,在那里存放着不同季节、不同场合的长袍,用套子和樟脑保护着,就像保存神父行弥撒时穿的宽大无袖的教袍一样。当然他们也有普通的衣柜,放着平日穿的衣服,以便需要快速准备的时候,能够随手拿到。当我讲述这个的时候,我的鼻孔里仍能感觉到衣橱的味道。他们叫人从英国带来的方糖形状的东西,闻上去有一股秋天干草堆的味道。夫人让这种人工的甘草香味弥漫在所有的衣柜以及存放内衣的抽屉里。
他们不仅有衣柜,还有鞋柜……哦,你知道吗,那对我来说是多么有吸引力,几乎比得上礼拜天的自由出门。他们的鞋柜终于也向我开放时,我看到了各种鞋子清洁剂、皮革保养油和亮光油,就这样我全力以赴、认真地对待他们的鞋子,不是在上面吐口水,用唾液舔湿,而是用一种卓越的油脂的东西、酒精擦鞋剂、软刷子和油膏来完成……我可以把老爷或者我丈夫的半高腰靴子擦得耀眼、炫目……总之,不仅衣服和鞋子放在不同的柜子里,连内衣也是。同样按照类型和品质,衬衫和内裤单独摆放。上帝,那些衬衫和内裤!……我想当我第一次给我丈夫熨烫细薄棉布短内裤时我就爱上了他!……内裤上还有他名字首字母拼成的组合字,上帝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在他肚脐附近,组合字的上面有一顶贵族的皇冠,因为他们是贵族,你知道吗,他们的手绢上、衬衫上也都带有皇冠标志。老爷曾担任战前和平时期的王室顾问,而不像他的儿子那样只是一个普通的政府首脑顾问……这有很大的区别,就像男爵和伯爵之间的差别。我告诉你,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了解这些。
他们还有一个放手套的抽屉,摆放各种类型的手套,像罐头盒里浸在醋和油里的鲱鱼一样愚蠢地挤在一起,有去街上的、城里的,打猎的,开车的灰色、黄色、白色的鹿皮和牛皮手套,衬着裘皮内里的冬天戴的手套。羊皮手套是专门为盛大的庆典活动准备的,还有黑色的手套是参加隆重葬礼时戴的,之后还有鸽子羽毛颜色的柔软手套,是用来和燕尾服和大礼帽搭配的。但是,那些手套他们从来不戴,只是拿在手里,就像国王的权杖一样……这就是手套话题。之后说到那些手工编织的毛衣和背心,带袖的,无袖的,长的,短的,薄的,厚的,各种颜色和质地,苏格兰羊毛坎肩……有些是他们在秋天的晚上,不穿家里的外衣,坐在壁炉前抽烟斗的时候穿的。这时男仆把松树干树枝加到火中,这样一切更完美了,就像一本英国彩图杂志上的白酒广告,贵族在畅饮了每日规定的酒量之后,在壁炉前愉悦地抽着烟斗,穿着苏格兰毛衣温柔地笑着……另外还有奶油色的毛衣,那是专为打大鸨鸟时穿的,搭配窄帽檐的蒂罗尔[51]式帽子,上面有羚羊毛做的羽状饰物。我丈夫还有春天和夏天的毛衣。当然还有冬天运动时穿的各种颜色和厚度的毛衣,还有去办公室穿的毛衣,以及……我已经无法把所有的一一列举出来。
所有的东西都有那种陈腐的甘草香味。当我第一次和我丈夫上床的时候,这种味道让我窒息,这种矫揉造作又邪恶的男性香味,很久很久以前,你知道,当我第一次烫熨他的内裤,第一次整理内衣柜子时,我就熟悉了……我当时那么幸福,在巨大的激动之中,由于这种味道和回忆我开始呕吐。因为你知道我丈夫身体上也有这样的甘草味道,因为他也使用这种味道的香皂。还有男仆给他刮完脸后在他脸上涂的酒精以及头发水也是这样陈腐的秋天的甘草味道……只要吸一口气就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就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上世纪法国画上早秋的一堆干草……也许当我第一次和他躺在床上,他第一次拥抱我时,我就有了想吐的念头。因为那时我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第二任妻子,第一任离开了,为什么?……她也无法忍受这种味道吗?受不了这个人?……我不知道。不存在那样的智者能够说出男人和女人为什么走到一起,后来为什么分开。我知道,我在我丈夫床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就不像是与一个人躺在一起,而是与某种陌生的人造味道一起。这种陌生的感觉使我紧张,就像催吐剂一样。但是后来我适应它了。之后如果他和我说话或者拥抱我,我也不再恶心了,也不再拉肚子了。人会习惯一切,包括幸福和富有。
但是关于富有,我无法如此细致地给你说清楚……然而我看你的眼睛闪闪发光,你感兴趣,我在他们之间所学到的和看到的?是的,那也是有趣的。就像一次特别的外国旅行,在那里人们以另一种方式生活,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因此和你在一起更好,在这家宾馆里。我更了解你。你和你周围的一切更为熟悉……是的,你的味道更让人信赖。据说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机械的世界里,这就是所谓的文明……人们忘记如何使用嗅觉,他们的鼻子已经萎缩……但我出生在家畜中间,就像所有在家畜中间出生的穷人家的孩子一样,就像小耶稣……我也拥有如何去闻的天赋,而富人的孩子恰恰忘记了它。我的主人们已经连他们自己的味道都不知道了。因此我也不爱他们。我只是为他们服务,之前在厨房里……之后在大厅和床上。我只是为他们服务而已,但是我爱你,你的味道让我感到熟悉。亲我一下。谢谢。
我不能向你描述关于富有的一切,因为天亮了,一次不可能讲完,而要很多次、很多次的诉说,就像东方故事一样。我可以持续讲述很多个夜晚、很多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再说他们的衣柜和抽屉里还有什么,他们的袍子有几种,就像剧院里为每个角色,人生每个时刻准备戏服和道具!那些也无法说尽。我宁愿说一下他们的灵魂中有些什么……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知道,你有兴趣。那么你不要动来动去,好好听着。
一段时间之后,我知道那些堆积在他们房间和柜子里的无穷的宝贝和神圣物品,实际上他们并不需要。他们在这些东西里马马虎虎地挑来挑去,但是事实上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些东西是否可以使用,如果可以使用,是做什么用的。老爷也有演员那样的衣帽间,但是他,你知道,穿着睡衣睡觉,裤子上带着背带,早上从浴室出来,戴着睡觉时保护胡须的系带,还有专门用来为胡须刷油的小梳子,并配有一面小镜子!……早上他最愿意穿着一件破旧的,肘部几乎磨坏的晨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尽管他的衣柜里挂着半打精致的、丝绸的家居服,“dressing gown[52]”,这些衣服都是太太在圣诞节或者命名日送他的礼物。老爷有时嘴里也会嘟囔,但是他总是礼貌地同意,所有的一切不可能是其他样子。他赚很多钱,开了一家工厂,他很适应他的角色,无论是他开创的还是继承来的……但是,私下里,他应该更喜欢到帕萨雷特[53]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玩滚木球游戏,喝着加了苏打水的汽酒……但是他很聪明,人同时也被自己所创造的东西改造着……这是有一次那个家伙说的,那个属于“艺术家类”的人……你知道,他说,所有的一切都事与愿违,人从来不是自由的,因为他所创造的东西会绑架他、束缚他。老爷创立工厂,创造了财富,并且也安心顺从于所有这一切囚禁他,让他无法逃离的事实。因此他不会每天下午去帕萨雷特玩滚木球游戏,而是在市中心的百万富翁俱乐部里,带着一张苦闷的脸打桥牌。
老爷有一种苦涩又嘲讽的智慧让我无法忘记。早上当我用银色托盘把橙汁端给他时,他的眼睛从刊登股市行情的英文报纸上移开,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即使眼睛近视。他用手摸着杯子……他的胡子下面浮现一丝冷笑,就像一个人吃着药,但同时并不相信药效一样……和他穿衣时的笑容一样。有某种东西隐藏在胡子底下。因为他留着胡子,就像费伦茨·尤什卡[54],那种奥匈帝国时代的须髯,就像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类人,在那个战前的真正的和平时期,贵族是真正的贵族,仆人是真正的仆人。大企业主是考虑五千万人生死的工业家,无论他们生产的是蒸汽机还是现代化的煎薄饼的平锅。老爷就是来自这个世界。很显然,现在这个全新的微型世界对他来说太局促了……当然我说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
他嘲讽地微笑着,在胡子底下这种面部线条表达着对自己和世界的不屑。当他穿衣时,当他打网球时,当他坐在早餐桌前时,当他亲吻太太的手时,当他彬彬有礼地优雅交谈时,总是显露这种表情,就像藐视所有的一切。这点让我特别喜欢他。我知道那些塞满家里的物品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可以使用的物件,而是一种怪癖。你知道,就像某人得了神经性疾病,总是被迫重复某一动作,比如每天洗五十次手。他们也是以同样的方式买那些衣服、内衣、手套、领带。关于领带我有特别的记忆,因为它给我带来一堆麻烦。我负责整理我丈夫和老爷的领带。他们根本不是说有一两条领带。虽然没有彩虹那么多的颜色变化,但是与此相似的是,有蝴蝶结的,或已打好领结的、未打好领结的不同领带按照颜色排列整齐地挂在衣柜里,也许他们拥有除了紫罗兰色以外所有颜色的领带,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同时你必须知道,任何人都没有我先生穿得简单、颜色单一。他从来不会穿任何引人注目的颜色。你从没看过他系一条惹人尖叫、让人咋舌的领带,从来没有。据说,他穿得像个市民阶层……有一次我听到老爷低声对他的儿子说:“你看,那个人,就像个贵族。”他手指着一个站在他们附近的人,那人穿着一件镶边的羊皮大衣,戴着一顶猎帽。他们避开所有不是市民阶层的人,根据他们的概念来判断是否是市民……也就是那些人,他们既不属于他们之下,也不属于他们之上。我丈夫总是穿着这样的衣服,厚重的深灰色西服,配上颜色暗沉单一的,没有任何花式的领带。当然实际上他也根据季节、家庭与社交、社会的习俗而变换不同的衣服。有三十套衣服和同样多的鞋子,以及各种与之配套的手套、帽子以及其他配件。但是每当我回忆起他……我很少在梦里看到他,他总是那样生气地看着我……我真的无法理解这点!……我看见他永远穿着件严肃的、灰色的双排扣衣服,就像穿着一件制服。
不过老爷也是那样的,就像是穿着旧时代的西服和长大衣,还能够慷慨地包容他的大肚皮,其实这只是错觉,但是他仍然喜欢这样!……他们很小心,他们身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允许和周围环境不协调,不能有别于属于他们的生活方式,那种神秘的、约定俗成的、毫无颜色的生活方式。他们知道钱是什么东西,从他们的祖父开始已经很富有了,祖父是高级政府官员和葡萄园主。他们不必学习有钱人,就像现在那些暴发的土包子那样生搬硬套,早上戴着高筒帽开着全新的美国汽车到处招摇……在那个家里,一切都是安静地进行的,甚至连领带的颜色也是。只是在内心深处,某些东西被遗忘了,任何东西对他们来说都不够……这就是他们的怪癖:追求完美,因此他们的衣柜里才会挂着无数的衣服,才会有数不清的多余的鞋子、内衣、领带……我丈夫从来不关心任何流行的东西,他血液里已经知道什么适合穿,什么是多余的。但是老爷对于如何去实现上流社会贵族的多样性还不完全确定。比如说,他的衣柜里,在门的内侧贴着一张英文印刷的表格,上面写着什么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搭配什么颜色的领带……例如在四月的一个多雨的星期二,穿深蓝色衣服搭配黑底浅蓝色条纹领带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当个有钱人可真不容易。
这就是我们囫囵吞枣学到的富贵。和他们在一起的那几年,我睁圆了双眼死记硬背。我虔诚地学习着如何当个富人,就像在农庄学校里学习宗教教条一样。
然后我明白了,他们不是需要这件或者那件衣服,这样或者那样的领带,而是某种别的东西。他们需要的是完美。就是这种所有一切都要完美的欲望让他们狂热。看起来,这只是所有富人的毛病。这些人需要的不是衣服,而是一个衣帽间,一个衣帽间还不够……如果一座房子里有很多人,而且又是有钱人,他们需要更多的衣帽间。他们不是真的用得着,而是必须要有。
你知道,有一天我发现,在别墅的二楼,在大阳台的上方有一间关着门的小房间,还带着一个小阳台……他们从来没使用过这个房间……那儿一度是婴儿房。我先生小时候在那里住过。有几十年没人进入那个房间,除了用人之外,但我们也只是一年进去一次,打扫卫生。所有属于我丈夫童年时的东西,在放下的百叶窗、用钥匙锁紧的门后面,沉睡着。就像一座博物馆,在那里展示着一个永远消失的年代的物品:他们使用的工具、必需品、服装……当我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我的心被揪紧了。在一个早春的日子里,他们让我去打扫。铺着亚麻油地毡的地板上还散发着消毒剂的酸涩的味道,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讲究卫生的小窝里清洗了每一件东西……从前,在已经消逝的岁月,一个小孩曾经生活在这里,打闹嬉戏,抱怨肚子痛……在白色的墙壁上是艺术家绘制的欢快、彩色的图画,有动物、童话人物、小矮人和白雪公主。家具用油漆漆成的淡绿色,一张做工精细拉着帷幔的婴儿床,神奇的婴儿体重计,还有周围墙上的架子上,令人眼花缭乱的玩具,毛绒小熊、积木、电动小货车、彩色图画书……所有的一切保持着一种顽固的秩序,就像一个展览。
当我看到这一切时,我的心揪紧了……我跑过去打开窗户,拉开百叶窗,我快窒息了。我无法说出当我第一次进入我丈夫小时候的房间时的感受。我向你发誓,我没有想到我从小长大的土坑,土坑对我来说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请相信我……当然,也不是很好。一切都是另外的样子,就像所有的真实之物那样。土坑是真实的。贫穷对于孩子来说,和那些从未真正当过穷人的成年人所想象的不一样,对一个孩子而言,贫穷就是一种闹剧,而不仅仅是一种苦难……尘土对于穷人的小孩来说是好玩的东西,他们可以在里面闲躺、打滚,穷人的孩子不需要洗手,洗手有什么用处?……贫穷只是对于大人而言是糟糕的,非常糟糕的……比所有的一切都还要糟糕,比疥癣和肠绞痛还要糟。贫穷是最糟糕的事情……但是当我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我并不羡慕我的先生。我甚至同情他,因为他在那里长大,在那个手术室模样的房间里长大。我有一种感觉,在这里和以这种方式养育的孩子,不可能成为一个完美的人……而只不过是很像一个人而已!……像某种人。我这样想。
孩子的房间也是完美的。已经不可能再完美,就像衣帽间,就像鞋柜。每一类物品都要有完整的存放之所,除了衣帽间和鞋柜之外,他们需要一个私人图书室,以及一个画廊,就像工厂里的仓库一样!家里的阁楼上有一个专门的、用锁锁着的破旧物品储藏室。在这些不同的物品储藏间里,不仅储藏着衣服、鞋子、内衣、书籍、画作,而且也储藏着完美和他们的怪癖。
也许他们的心灵中也有某种储藏室,让他们在那里照料他们的偏执,使它保持完美的秩序,并用樟脑球来贮存着。所有他们拥有的东西都超过他们实际需要的……两辆汽车,两台唱片机,在厨房里有两台冰激凌机,房间里有很多收音机、不同的望远镜……有一个是带盒子的,用珍珠和珐琅做的望远镜,是那种可以带到剧院去的;然后还有另外一种可以带到赛马场的,还有一种可以挂在脖子上,去海边,在船甲板上看日落……我不确定,但有可能他们还有专门的小望远镜,在山巅上看日出和日落,或者看迅速飞过的鸟群……他们购买所有能够使完美变得更完美的东西。
他们的胡子由男仆来刮,但是我先生的浴室里有半打安全刮胡刀,都是没使用过的最新款式。在另一个鹿皮盒子里有半打美国的、英国的剃刀,其实他从来没有用过剃刀。打火机也是一样,我先生买来所有样式的打火机,然后扔在抽屉里,还有很多优质的工具在那里生锈,因为他自己偏爱用最大众的火柴……有一天他带一个电动刮胡刀回来,带着皮套子……但是他从来没碰过它。他为留声机买新的唱片,总是让人送一套全集来,一个伟大作曲家全部的作品,他一下子买了瓦格纳和巴赫的全部作品,不同演出的全部作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他在柜子里拥有全部的巴赫作品更重要,全部的巴赫作品,全部的,你懂吗?……
再来说书。书商甚至不用等待他们决定购买哪些书,而是直接把所有的新书寄到家里来,他们推测也许主人某个时候会看上一眼。男仆的工作是,割开书籍的页边,割完准备好了,经常是没有任何人阅读,又被摆放到了图书室里。他们看书,他们怎么会不看书呢!老爷看专业书籍和游记。我先生是非常有文化的人,他还喜欢诗歌。但是那些书商以礼貌为借口寄来的众多书籍,没有任何一个从娘胎里出来的人可以读完,也许整个一生都不够。但是他们从不寄回去,他们认为没有权利这样做,因为文学需要赞助。此外他们总是紧张和担忧,他们刚刚购买的美妙的小说是否完整,上帝知道,也许世界上某个地方还有另外一本比上个星期从柏林寄来的这本更完整……他们非常担心进入他们家庭的某种书籍、物品、工具只是一个零散单一的、毫无价值的样品,不是完整的一系列。
在我们那里他们要所有的一切都是完整的、完美的,在厨房里,在客厅里,在不同的储藏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完整的、完美的,只有他们的人生不是。
他们缺了什么?宁静。你看,他们没有一分钟的宁静时刻,但是他们依据精确的时刻表生活着,非常安静地生活,在那个家里,在他们的生活里,从来不曾大声说出一个字,从来没有令人惊讶的转折。他们计算一切,预料每件事,经济危机,白喉,天气,人生的每个转折,甚至还有死亡,但是他们仍然无法平静。或许某一天他们下定决心不再如此生活的话,他们会找到平和……但他们既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这种勇气。看起来,需要极大的勇气,如果某人就那样没有任何准备地投身生活,没有准确的时刻表……就那样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一天接着一天,一刻接着一刻地过活……不等待也不期盼任何事情,只是单纯地存在世界上……他们没有能力做到这些,他们也不能只是存在……他们知道早上隆重地起床,就像古代的国王,在所有的大臣面前漱口。他们知道用那种繁杂的仪式吃早饭,就像在这里,在罗马神父做弥撒仪式时,在一个专门的小祈祷堂里,一个老年人曾在墙上画满了各种裸体形象……我以前去过那里,在教皇的小祈祷堂里我想起了我原来的主人的早餐仪式。
但是他们就那样隆重地吃着早餐。然后生活着,创造着价值。他们从早到晚生产神奇的机器,并且能卖掉所有生产的商品,然后发明新的机器。在这期间,他们交谈聊天。晚上他们疲惫地躺下来休息,因为一整天都表现得很有价值,很有教养,守秩序、有礼貌。这真的很累!你是个艺术家,你无法理解,对于一个在清晨就知道从那一刻一直到深夜要做什么的人来说多么疲惫……你只是在你的艺术天分指引下生活,你不会事先知道,当你打鼓的时候,在演奏过程中,当节奏使你把鼓锤停留在空中,或者因为萨克斯演奏师吹到某个音,你以打鼓来回应他时,你脑海中会想起什么点子……你是个艺术家,以本能行事,但我的主人们是另一类人,他们用牙齿和指甲来保护他们创造的东西。他们不仅在工厂里进行创造,而且在早餐和午餐期间也是。他们创造了某些东西并称之为教养,当他们微笑或者吸鼻子时都非常审慎……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要保护他们用工作和态度,全部生命创造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更重要的不是创造本身,而是保护……
他们同时活在多重人生里,就像同时活在父亲和儿子的人生里,就像他们不是一个可以区分的、唯一的、不可重复的个体,而是漫长一生中的一个整齐动作。他们不是以个体来活着,而是以家庭,以市民阶层的家庭来活着……因此他们保留着照片,保存着家庭照片,就像博物馆里保存旧时代为杰出人物绘制的肖像画那样的忧心忡忡……保留着祖父和祖母的订婚照片,父母的结婚照片。一张破产的叔叔穿着旧式礼服或者戴着草帽的照片。一个不幸或者幸福的姑姑戴着有面纱的礼帽,手拿太阳伞略带微笑的照片……这就是他们,所有的人的组合,某种缓慢形成与发展的个体,一个市民家庭……这些对我来说非常陌生。对我来说,家庭是一种需要,一种逼不得已。对他们而言则是一个任务……
他们天生如此。因为他们总是远距离地审视一切,长时间地观察,因此他们从未真正平静过,只有每时每刻活在当下的人才是真正平静的。就像无神论者不信奉上帝,所以不会对死亡感到畏惧一样……你相信吗?你在嘟囔什么?你点头说你相信?你相信多少……我只见过一个人,我确定他是不惧怕死亡的……就是那个“艺术家类别”的人,是的。是的,他不信仰上帝,因此不畏惧任何东西,不惧怕死亡,不敬畏生命。信徒们非常恐惧死亡,因此紧紧抓住宗教的承诺,他们相信,在死亡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生和最后的审判……那个“艺术家类别”的人永不害怕,他说,如果上帝存在的话,不可能如此残忍地给予人类永恒的生命……你看,所有这些人都是这样癫狂,这些另类的艺术家……不过中产阶级惧怕死亡,就像他们惧怕生命一样。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信仰宗教、节俭又守德……因为他们有所敬畏。
我从你眼里看出不解。或许他们带着头脑来到世界,因为他们是有修养的,但是他们却没有带着心脏和分泌腺,因为他们的内心和分泌腺永远焦躁不安。他们担心所有那些账目、计划、秩序一文不值,某一天一切都会完结……但是到底是什么东西要完结?家庭?工厂?财产吗?……不,那些人知道他们所畏惧的东西没有这么简单。他们害怕某一天会疲惫,不能把所有的东西维持为一个整体……你知道,就像前几天那个技工所说的。我们把那辆老旧的破车开去让他看看,哪儿出了毛病……你记得吗,他说车还可以开,引擎没有裂痕,但是结构中的材料已经老损了,这就像我的主人们害怕他们所拼凑的东西会磨损,再也无法构成一个整体……而那时他们的文化也就终结了。
够了,我不再对你说更多了,反正永远也说不完……你只要想一想他们在那些抽屉里和打在墙上的保险柜里,可能隐藏多少秘密,他们在那里保存证件、股票、首饰……你耸了耸肩?我唯一的爱人,这些人并不是我们这些穷人所能想象的。有钱人是非常奇怪的。可能在他们的灵魂中也有这样的秘密夹层,在那里他们保存着某些东西……我想偷走这个看不见的秘密夹层的保险箱的钥匙,让我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富人即使被剥夺了一切,他们某种程度上仍然是富人。在封锁结束之后,我看到从地窖里爬出来的富人,开始是基督徒,紧接着是犹太人,他们能够带着完整的皮囊存活下来,但是却被彻底剥脱了财富,再也不可能更彻底地失去一切……这些基督徒和犹太富人惨遭掠夺,家园被炸弹摧毁,战争以及战后发生的一切破坏了他们的生意……空气中已能嗅出某些共产主义者正跃跃欲试……而同样是那些被掠夺的富人们在封锁之后,仍然或者仅仅在两年之内重新住进别墅里,太太们披着灰狐皮大衣正襟危坐在盖尔贝奥德甜点店内的扶手椅里……他们如何能够做到?我不知道,但是我能肯定,他们就像战时和战前一样生活,用同样讲究的方式就餐和打扮。当第一班火车出发前往国外时,他们会从佩斯城的苏联指挥部那里获得旅行许可……甚至还抱怨,这列带着他们前往苏黎世或者巴黎的购物之旅的列车上,他们没有买到其他的卧铺票,只有上铺……你明白吗?看起来富有是某种状态,就像健康或者患病一样。一个人富有,那么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将永远富有,相反,如果一个人不是,那么即使他赚很多钱也没有用,他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富人。看起来,必须相信有的人是真正的富人,就像圣人或者革命者相信自己与众不同一样……要毫无罪恶感地做个富人,否则一切将乾坤大变……伪装的富人,当他们吃着牛排,喝着香槟酒时,转动着眼睛想着的是穷人,最后他们自己也会掉到穷人堆中,因为他们不诚实,只是个懦弱的、奸诈的伪君子……必须要认真地做个富人。可以做些慈善,但是这些也仅仅像无花果树的叶子一样无关紧要。你听我说,亲爱的,我希望,假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某一天遇见其他人,她存有比我更多的首饰,你不会感伤……你别生气,我只是说出我所想的话。把你那艺术家的手掌给我,我要它紧贴我的胸口。你感觉到了吗?……它为你,为穷人而跳动。你看看。
我是个聪明的姑娘,很快学会了富人所有的奥秘。我在他们那里当了很长时间女佣,也学会了很多秘密,但是后来有一天,我离开他们,因为我厌倦了等待。我在等什么?……我等待的是我先生为我戒斋。你为什么用那种方式看着我?……我苦苦等待,用尽所有的手段和力量。
你看看他的照片,好好看看。我一直保留着那张照片,因为是我用钱从摄影师那里买来的,那时我还是他们家的女佣,他和第一任妻子生活在一起。
我把你头下的枕头摆正一下。你舒服地躺着吧,伸个懒腰。当你跟我在一起时,你就要一直休息着,我最可爱的宝贝。我要让你感到跟我在一起很舒服。你在酒吧,乐队里工作太累了,在我这里,在我的床上,你不用做其他事,只要爱我,然后好好休息就够了。
我是否对我的丈夫也说过同样的话?……没有,我的心肝。当他躺在我床上时,我不想让他感觉舒服,这正是问题所在……某种程度上,我不能忍受他和我在一起感觉舒服。当然,那个可怜的人为我真的付出了一切,他为我做出了全部牺牲,与他的家庭、他的圈子、他的习惯割裂开来。他逃到我这里来,就像一个破产的绅士流落到海外,逃到一个奇异国家寻求帮助一样。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永远无法与他和解,因为我这里不是他的家……他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状态永远就如同,一天有一个人流浪到一个迷人又充满香料芬芳的热带国度巴西,在那里娶了当地女子为妻,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总是奇怪,怎么到达了那里?他和当地女子在一起,在亲密的时候想着其他的事情。想着家乡?也许吧。这点让我很紧张。因此我不希望他和我在一起时,真正感觉到舒服,无论是在餐桌上还是床上。
他到底在想什么?哪里是他的家园?……他的第一任妻子?……我不这样认为。你知道吗,他所想的家乡,真正的家园,地图上并不存在,而且其中包含一切,不仅仅是那些美好的东西,还有那些截然相反的或者令人讨厌的东西。我们现在也正在学习这一课,因为我们也不再拥有祖国,不是吗?你不要指望我们会重新拥有它。如果有朝一日有机会回到故土,回去探望家乡,或者以其他的原因回家……可以再次回到从前的地方,有人会感伤不已,有的人还会心脏病发作,另外一些人则到处炫耀,挥舞着外国护照或者拿出旅行支票付账……但是在国外期间所思念的故土已不复存在。你还会梦见佐拉吗?我有时还能梦回尼尔塞格,但总是在头痛中惊醒。看起来,家乡不仅仅是乡下、城市、房屋、人们而已,还是一种感觉。什么?……是否存在永远的感情?不,亲爱的,我不认为。你知道,我崇拜你,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欺骗了我或者想逃走,我将不再爱你……这不可能,对不对?总之,假如这样结束的话,你不要以为,如果我们某一天再次遇见的话,我会得心绞痛。我们可以亲切地聊天……但是已经结束的事情我们不会再次提及,因为已经消失、变成蒸汽了。你不必感伤。一个人一生中只会有一个家园,就像真爱一样。一切都会过去,就像真爱一样,而这样就是最好的,否则我们将无法继续活下去。
第一个女人,我丈夫的妻子……是一个优雅的女人。非常漂亮,知书达理。至少我很羡慕这种规矩得体。看起来,那是一种学不来的东西,也不是金钱能买得到的,而是与生俱来的。也许这些另一类人,这些有钱人虔诚学习的东西,事实上不是别的,就是纪律。甚至连他们的血细胞都是有纪律的,连腺体也是。我痛恨他们的这种能力,我先生也知道这点。第一任妻子很有教养,有纪律,因此有一天我丈夫从她的身旁逃离,因为他已经对纪律感到疲劳。对他而言,我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一个伟大的测验和尝试,一个冒险,就像美洲狮和猎人,就像某人因贪污而感到有罪,或者在正经的人家里,突然往地毯上吐口痰。鬼才理解这些人。我给你拿一杯白兰地吧,三星级的,好吗?……因为说话太多,我感到口渴。
喝吧,我的生命。是的,我喝的时候把我的嘴唇放到你嘴唇碰触过的地方……你拥有多么令人惊讶、温柔、神奇的想法!你说出来的时候,我几乎快哭了。你怎么想到这些的,我难以琢磨……我不想说这是个全新的念头,可能其他恋爱中的人也能想到……但是对我来说,仍然是件伟大的礼物。
像这样,我在你之后喝。你知道,我的丈夫从来没有送过我这样温柔的礼物。我们从来没有用过同一个杯子,而且不曾直视彼此的眼睛,就像我们这一刻所做的这样……如果他想让我开心,他宁可买一枚新的戒指给我……是的, 就是那枚漂亮的绿松石戒指,上次你满怀兴致地看了又看,那个也是他送我的。他就是这样俗气……你说什么,我的心肝?……好吧,过后我把它也交给你,让你那个卓越的估价人估算一下这枚戒指的价值。所有的事情我都听你的,依你而定。
你想听我再说那些富人的事吗?关于他们是无法说尽的。因为我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几年里,就像一个梦游者。我感到惊恐万分又神经紧张,我从来不知道,当我对他们说话时我犯了什么错误,或者当我默不作声时,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们从来没有责备过我,怎么可能责备我呢?他们宁可教导我,优雅地、带着宽容和谨慎,就好像一个意大利歌手在街上教小猴子跳上他的肩膀,并且扭腰。但是有时他们也像在教残疾人,一个无法走路,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无法实现的人……因为当我刚到他家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是个残疾人。我完全不知道如何用正确的方式做事。不知道如何走路,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连打招呼、说话,甚至吃饭都不会!……对于如何吃饭,我甚至连概念都没有!我想那时候我甚至连保持沉默都不会,无论什么结局,总之很糟糕。我只是一言不发,像条烤鱼,但是之后我逐渐学会了他们交给我的所有功课……我很努力,快速地有样学样。最后他们也感到惊讶,我如此快速地学会了这么多东西……对此他们瞠目结舌。我并没有炫耀自己,但是我相信,当有一天我开始让他们注意到我学到的东西时,他们简直目瞪口呆。
比如说,有一次在陵墓那里发生的事情。哦,陵墓!你知道吗?在他们家帮佣的时候,我发现所有人都偷他们东西。厨娘在采购金上做手脚,男仆让供应商把葡萄酒、白酒和精美雪茄的价格写高,司机偷汽油然后卖掉。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连主人自己也很清楚,几乎成为家庭秩序的一部分。我不偷盗,因为我只是个单纯的全职女佣,我没什么好偷的……但是后来,当我成为女主人,我想起在地下室和厨房里看到的把戏,而陵墓事件是一个太大的诱惑,我无法抗拒。
因为有一天我的丈夫……那位真正的丈夫,那个绅士……突然醒悟,他的人生缺少某些东西,在布达的陵园没有一个真正的墓室。他的父母,老先生和老妇人,还是老派的死者做法,他们的尸体在一块简单、破旧的大理石墓碑下面朽烂,没有墓室。当我的先生发现这个疏忽时,开始变得阴沉忧郁,之后我们开始四处奔波,来弥补这个严重错误。他委托我和设计师以及工头讨论如何为死者建一座完美的墓室。那时我们已经有了不止一辆汽车,在泽拜盖尼[55]有避暑别墅,在施瓦布山[56]上有一套冬天住的公寓,当然在玫瑰山丘上我们也有房子,在多瑙河以西,临近巴拉顿湖地区我们有一座城堡,是我先生通过做贸易获得的。在房屋的需求上我们没有任何可以抱怨的。
可是我们连一座家族墓穴都没有。我们要尽快弥补这个令人尴尬的疏忽。当然不能把工作委托给一个普通的建筑师。我丈夫进行了深入调查,谁是城里最好的墓室设计师……我们让人从英国和意大利寄来很多设计方案,印刷在铜版纸上的散发着光芒的书籍……没有人相信关于墓室竟然有这么丰富的专业资料……因为人只是两腿一伸就死去,每个人都不过如此……然后挖坑掩埋,就这样结束。但是老爷们过另外一种生活,他们的死亡自然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因此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我们挑选出一个模本。我们将建造一个美妙的,带着穹顶,内部宽敞通风、干燥的家族墓穴。当我第一次从内部看到这个精美的墓室时,我暗自流泪,因为我一下子想起在尼尔塞格我们居住的沙子里的深坑。是的,这个墓穴比我们的深坑还要宽敞。为谨慎起见,他们在内部估算了六个人的空间,两个老的,我先生和另外三个人,我不知道,还有谁?……也许是给某个客人,如果正好有人拜访,然后要在这里安葬,这样不会造成拥挤。我看了三个多余的位置,我对我的先生说,我宁可让狗埋在这里,也永远不愿意躺在他们的墓室里……真希望你看到我这么说的时候他笑成什么样!
所以我们为每件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准备。当然在墓室中也有照明,有两种灯光,蓝色和白色。当所有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我们请来一位神父,让他为这个私人享受的场所举行落成仪式。那里拥有一切,我的天使……入口上方是金色字母的碑文。墓室正面,在谨慎制作的微型小窗户上,可以看到家族贵族徽章……就跟他们在内裤上也绣上贵族头冠一样……之后,在陵墓前辟出一块空地,种植了很多花卉,接着是柱廊入口,前厅为访客准备了大理石板凳,没准他们在临死之前突然产生兴趣来这里休息一下。必须要穿过院子和雕有装饰性花纹的铁门才能到达两位老人的安息之地。那是一个真正的墓室,就像不是为了三五十年而准备,到了那种年份,连最高贵的死人都会被从公墓中移出。他们是为了永恒的时间而准备,当最后审判的号角唤醒了那些贵族和老爷的尸体,他们像往常一样,穿着睡衣和晨袍从棺木中起床。我从墓室的工作中赚了八千潘戈,建筑师不肯做出更多的让步。我在银行里有一个活期账号,我愚蠢地把这笔额外的微薄收入存入这个账号,一天我丈夫偶然发现邮局的通知,上面写着我的这笔小钱额外得到多少利息……他没有说任何话,怎么会说什么呢,你为什么这样想?……但是能看出来,他很不好受。他觉得作为家庭的一分子不应该从父母的墓室里赚取任何钱财……你明白吗?我事到如今也想不通。我只能说,你看,这些富人们是多么怪异。
我还要跟你说另外一件事。我习惯了一切,忍受了一切,一身不吭,但是他们有一个习惯我无法忍受。即使现在,当我想起时,也要使劲吞咽,因为我恶心得想吐。我无法忍受,真的!……过去几年,我渡过了一道道难关,但功课并没有结束,只不过我已经忍受了一切,对一切都感到心平气和了。你看,最后也许连对衰老我也逆来顺受,默不作声,但是他们那个习惯让我无法忍受,就那一个……如果我想起来,我仍然由于无能为力愤怒得涨红脸,就像火鸡一样。
你说床笫之事吗?是的,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件事情与床有关,但是其他层面上的问题。是关于他们的睡衣和睡袍。
我看出来你不明白。事实上也很难讲清楚,因为你看,我羡慕那座房子里的一切,我注视着并惊叹于每一件东西,就像看到动物园里的长颈鹿一样……彩色的卫生纸,瑞士的足部保健品,全部的一切。我知道他们这样特殊的人是不会过那种世俗又平凡如普通大众般循规蹈矩的生活的。他们的一切必须以另外的方式来做,布置餐桌,整理床铺,和普通的大众完全不同。当然,为他们烹制的餐食也完全不同,也许他们的肠胃系统也是不一样的,就像袋鼠一样……我不知如何准确地对你说明白到底是怎么不一样的肠胃系统……但是他们与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拥有另外一种消化系统。不是自然而然的,依照某种规则和方法,他们服用特别的泻药,神秘的灌肠剂……同样是那么神秘莫测。
对于这些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有时甚至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文化,看起来,不只是在博物馆里可以看到,在这些人的浴室里,在为他们准备食物的时候也可以体现。这些人甚至在封锁期间,在地窖里,也过着和其他人不同的生活,你想想?……当人们只能吃红豆和豌豆时,他们仍能打开外国罐头盒子,品尝斯特拉斯堡鹅肝。在地窖里度过的三周里,我见过一个女人,一位前部长的夫人,她的先生在俄国人来之前逃到西方去了,而妻子则留在了这里,因为在这里有她的某个人……不管你是否相信,这个女人即使在轰炸期间的地窖里,仍然在减肥。她很注意自己的身材,在酒精炉上用意大利橄榄油为自己烹饪某种美味的颠茄[57],因为她害怕油腻的豆子和所有的筋肉。这个女人竟然害怕这些当时人们在死亡恐惧和心灵恐慌中狼吞虎咽地咀嚼的食物会让她发胖!……每当我想起这个女人,我总是想,文化是多么奇怪的东西。
在罗马,随处可见精妙绝伦的雕塑、绘画、珍贵的挂毯,就像在我们家,在旧货店里,你会发现很多旧世界无用的东西但是,罗马的这些美丽的事物也可能只是文化的面孔之一,也是一种文化。某个人让厨师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在厨房里为他准备食物,用黄油或者植物油,遵照医生为他们特制的复杂菜单——仿佛他们不是用牙齿和胃来获取营养,而是需要特别的汤供给肝脏,另类的肉补给心脏,特别质量的沙拉输给胆囊,特别的葡萄干甜面包传给胰脏。用餐之后,他们带着神秘的消化系统,陷入自己的空寂之中,孤独地消化……是的,这也是一种文化!我完全理解这些,甚至打心眼里认为是非常正确的,并为此感到惊奇,但是只有他们穿睡衣、睡袍的习惯我永远无法理解。我做不到心平气和。上帝应该责罚那个发明了它的人!……
你别激动,我现在告诉你。睡衣必须要这样准备好放到铺好的床上:从后面折叠睡衣的底部,两个袖子张开平放……你明白吗?……睡衣或者睡袍的这种形状就像阿拉伯人,一个东方的朝圣者,面朝大地祈祷着,两条手臂在沙地上伸展着……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我不知道。可能因为这样比较方便穿衣,可以节省一个动作,因为只要从后边钻进来就可以了,这样一下子就穿好了睡觉的装束,在他们准备进入休息状态时,不需要一个多余的动作劳累他们。可是对我来说,这个过分的准备让我气得发疯。我无法忍受这个怪癖。我在为他们整理床铺时,双手由于激动和反抗一直在颤抖。我按照男仆教的方式折叠和放置睡衣、睡袍。但是为了什么?……
你看他们多么奇怪,即使不是天生富有的人也很奇怪。每个人在某个时间会勃然大怒并且变得固执。连穷人也一样,他们长时间忍受一切,顺从于所有的安排,满怀热忱承受命运赐予他的世界……但是总有那么一个时刻降临,就是每当晚上,我为他们整理床铺,把睡衣准备成指定形状时。我知道,当人们有一天再也无法继续忍受业已形成的局面时,这一时刻就会来临……个人和民族都一样……有些人开始尖叫,他受够了,必须要改变,而对于民族来说,人们会走上街头,开始砸毁、破坏一切……不过那时所有人都变成了小丑。革命,你知道,真正的革命,此前已经发生,悄无声息地,在人们内心。不要用那种愚蠢的眼光看着我,我的爱人。
可能我说的都是疯话,但是无须一味地在人们的言行中寻求意义。你认为,我现在和你躺在这张床上有意义并且符合逻辑吗?你不懂吗,我的心肝?……没关系。你只要听我说话和爱我就好了。在我们之间,这就符合逻辑,即使没有任何意义。
这就是有关睡衣的故事。我痛恨他们这个习惯。但是后来我顺从了。没有办法,他们更有力量。对于这些优等生灵,你可以仇恨他们,可以崇拜他们,但是你不能否定他们。我有一段时间是崇拜他们的。随后,我战战兢兢地生活在他们之中,之后开始痛恨他们。我是如此痛恨他们,以至于我也站到他们的队伍中,成为有钱人,我穿他们的衣服,睡在他们睡觉的床上,我也开始注意身材,而且最后我也要在睡前服用泻药,完全像富人所做的那样。我不是因为他们是富人而我是穷人而憎恨他们……你不要误解。我希望有人能最终理解包含在贫富中的真相。
现在人们在报纸和人民会议上对此说得很多,写得很多。是的,甚至在电影院里也是,上次我去时,新闻片也在谈论这个话题。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可能部分或者整体意义上而言,他们过得并不如意,因此持续谈论这个话题,富人和穷人,俄罗斯人和美国人。但是我对此并不熟悉。他们还说,最终将会爆发大革命,俄罗斯人和那些穷人将最终获胜。但是今天午夜,在酒吧里,有一位优雅的先生……我想可能是南美人,人们悄悄说,连他的假牙里都藏着海洛因,他就这样售卖毒品……他说,不会这样的,美国人会最终获胜,因为他们更有钱。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连萨克斯风乐手都这样说,最终美国人会在地上挖一个大坑,埋上原子弹,然后大洋彼岸的现任总统,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家伙,手拿火柴,蹲下身来,悄悄靠近大坑,点燃原子弹的导火线,然后一切灰飞烟灭。这个初听起来,似乎是天大的蠢话,但是如今对于此类疯话我已经不再感到可笑了。我见过很多事情,在不久之前,感觉好像是荒唐的,然后突然之间一日之内变为现实。是的,通常我看到的是,人们认为越不可能的、不可想象的荒谬愚蠢之事,越会确定地得以实现。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们那个地方,在佩斯,战争结束时人们之间流传的话……比如有一天德国大炮布满布达一侧的多瑙河畔……他们在桥前面挖洞来安置大炮,他们凿开柏油路,在沿着布满美丽栗子树的布达的多瑙河畔修建机关枪防卫工事。人们用酸涩的眼神看着这一切,但是也有一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他们说,布达佩斯不会被包围,因为这些可怕的武器……桥前面的大炮,桥上堆着的弹药箱……这些只是骗人的诱饵而已……一种迷惑俄罗斯人的缓兵之计,其实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想要打仗……人们都这样说。然而那一堆大炮并没有骗人,迷惑也未获成功。有一天俄罗斯人来到多瑙河边,一下子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大炮也不顶用。我不知道事情是否会像南美人所说的那样发生,但是我担心,最终真的会变成那样,因为他所说的乍一听起来是那样的荒谬。
那位优雅的先生的话也让人想起,最终美国人会起主导作用,因为他们很富有。这点我了解,清楚有钱人会怎么做。凭我的经验,我知道要特别提防有钱人,因为他们狡猾得可怕。他们有一种力量……天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但能够肯定的唯一一点是他们诡计多端,和他们相处并不简单。从我给你讲述的关于睡衣的那些事就可以看出来了。一个我必须按照其指定的方式来为他准备睡衣的人,不可能是普通大众的。这样的人完全知道他想要什么,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非常清楚,当穷人在路上偶遇富人时,正确的做法是画十字。喋喋不休讲述这个我永不厌倦,我一直所说的是真正的富人,而不是那些单纯拥有很多钱的人。那些人没有这么危险。他们酷爱炫耀钱财,就像小孩子在吹肥皂泡一样。他们最终的命运也是如此,金钱就像肥皂泡一样从他们手中消失。
我的丈夫是个真正的富人。也许因为这个原因,他总是忧心忡忡。
再喝一杯吧,就喝指头那么一丁点儿。不,算了,我的心肝,这次我不在你之后喝。美妙的想法不要重复,因为这样会丧失效果,失去它的魔力。别生气。
别催我,我只能按顺序讲述一切。
他敏感易伤,是的,永远感到被冒犯。这一点,我永远无法理解,因为我来自穷人家庭。真正的穷人和富有的老爷之间就像有一种巨大的密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受到伤害。我的父亲是尼尔塞格赤脚住地坑的人,但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感到被冒犯,就像拉科茨·费伦茨二世[58]一样。我的丈夫对于自己拥有很多金钱感到羞愧,怎么可能拿它炫耀呢?他宁愿用服装来隐藏自己,让人看不出他是富人。他的风度那么优雅,那么平和,又极度彬彬有礼,总之,让人无法用言语、态度、行为来伤害他,因为每一种外部的伤害就像从荷叶上滚落的水滴一样,在他的优雅下都消失无踪。不,只有他自己才能伤害到他,但是这种倾向逐渐占据他的心灵,就像一种邪恶、病态的激情。
后来,我丈夫开始怀疑他可能有某种疾病时,他就像一个重症病人,病急乱投医。某一天他不再信任著名的医生和学者,便求助于收集草药的农妇,因为也许她能帮上忙……就这样,有一天,他来到了我的身边,抛弃他的妻子和他原来的人生。他相信,对他来说,我就是那个收集草药的农妇,但是我根本不会给他煎制任何一种救命草药……
请把那张照片递给我,让我再看一看他。是的,他就是这样的。
我和你说过吗,这张照片我在脖子上戴了很长时间,在一个护身符里,连着紫色缎带。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是我花钱买的。在我还当女佣的时候,用我的薪水买的,因此我一直很珍惜它。我丈夫从来不理解,这代表什么,对于我这类人,掏钱去买并非极端需要的东西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我想说的是,即使只是他薪水中的几个潘戈或者小费而已,但这是真正的钱。后来,我挥霍我丈夫的钱,成千上万地散尽,就像我当女佣时用羽毛掸子扫去灰尘一样。那对我来说不是钱,但是买这张照片时,我的心跳很快,因为我很贫穷,如果我没有把钱花到最需要的事情上,我感到罪过。这张照片那时对我来说是件充满罪恶的奢侈品……但是我仍然这样做了,我偷偷来到那位著名的摄影师那里,他的摩登照相馆位于市中心,我支付了照片价值的钱数,没有讨价还价。摄影师笑了,他是以很低的价格卖给我的。这是我唯一一次为那人所做的牺牲。
他身材很好,比我高五公分。他的体重从没变化过。他就像控制言行举止一样控制他的身体。冬天的时候会胖两公斤,但是到五月时已经减掉了,而且会一直保持到圣诞节。你不要认为他在减肥,与此根本毫无关系。他对待他的身体,就像对待雇员一样,由他来支配一切。
他也这样控制他的眼睛和嘴巴,在需要的时候,眼睛、嘴巴会单独微笑,只是这两个器官从不一起笑……比如,我的唯一,你笑的时候,那么自由和甜蜜,眼睛和嘴巴都在笑,昨天你把戒指卖了好价钱,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时就是这样笑的!……
是的,他没有这种能力。我曾经和他生活在一起,我是他的妻子,之前是他的女佣,也就是说我和他之间自然有一种更为亲密的关系,但是我从未看到他真正捧腹大笑过。
他尽量克制地微笑。我在伦敦时认识一个希腊人,他是一个圆滑世故的家伙,后来教了我很多东西……别追问我他都教了我些什么,我无法说清所有的细节,因为那可能会一直说到明天天亮……是的,这个希腊人说,当我们身处英国人之中时,要注意不要让自己笑,因为那是粗俗的。但我还是喜欢微笑。我连这个也跟你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所有在生活中对你有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