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2 / 2)

他的回答很可怕:“我娶你的时候,几乎已经很了解自己了,但是我对你了解得还不够。我娶了你,因为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爱我。”

“爱是罪过吗?”我问道,“我如此爱你,难道是那么大的罪过吗?”

他笑了,站在黑暗中,抽着烟,无声地笑着,但是悲伤地苦笑,没有任何玩世不恭和盛气凌人,“比罪过还要命,”他答道,“是错误。”

他还说:“这个回答并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塔列朗[8]最先说的,是当他知道拿破仑处决昂吉安公爵[9]时说的话。现在成了一个俗语,或许你还不知道。”他友好地说。

但是我才不管拿破仑和昂吉安公爵呢。我清楚地知道、感觉到他想通过所有这一切和我说什么。我开始争辩:“你看,所有的一切也许没有那么令人无法忍受,日后我们都会衰老。当你周围的一切都慢慢变冷时,在某个地方能有个取暖的角落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吧。”

“问题就在这里,”他平静地说,“无论怎样,隐藏在所有事情背后的事实是,衰老终会来临。”说这话的时候他四十五岁。在那个秋天他刚满四十五岁,但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他在我们离婚后一下子老了许多。

但是那天夜里我们再也没谈论过这个话题,第二天也没有,再也没有。两天后我们踏上归程。当我们到家的时候,孩子已经在发烧。一个星期后小孩死了。此后我们再也没谈论过任何个人问题。我们只是生活在一起,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也许是奇迹,但是并不存在奇迹。

孩子死后几个星期的一天下午,我从墓地回到家里,走进孩子的小房间。在漆黑的房间里我丈夫站在那里。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生硬地问,然后突然回过神来,快步走出了房间。

“请原谅我。”他在门槛处冷漠地说。

这个房间是他布置的。每件家具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他安置好所有的一切,甚至连家具的摆设。是的,孩子活着的时候他很少走进这个房间,那时他总是有些紧张地站在门槛那里,似乎害怕这种富有感情的情景,害怕这种外露的感情显得矫情可笑。但是每天他都叫人把孩子抱给他,抱到他的房间,每天早上和晚上必须向他报告,小孩睡得怎么样,是否吃东西,健不健康之类的问题。那是他唯一一次跨进孩子的房间,在葬礼之后的几周。一般情况下,我们把那间房间关着,钥匙在我这里,直到离婚,有三年时间我们都没打开过那个房间,一切都保持在把孩子带到诊所时那一刻的样子。只有我有时会进来打扫卫生,并为了……总之,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时候,有时我会走进这个房间。

葬礼后的几个星期,我濒临崩溃,但仍然以一种疯狂的力量蹒跚前行,我不想昏倒。我知道他的情况可能比我的更糟糕,他几乎彻底崩溃,尽管他会否认,但他是需要我的。在那几个星期内发生的事情,在我身上,在他身上,在他和世界之间,我无法准确地述说出来。在他的内心深处某种东西被打碎了。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默默无声地进行着,就像通常要发生重大和危险的事情时一样。当人可以讲述出来,可以哭泣,或者喊出来的时候,一切就简单多了。

葬礼上,他始终保持镇静,沉默无语。他的镇静也弥漫到我的身上,我们静静地走在白色与金黄色的小棺木后面,没有一滴眼泪。你知道,此后他一次,连一次也没有和我一起到过墓地,去孩子的坟前看望过……也许他独自一个人去过,我无从知晓。

有一次,他说:“当一个人开始哭泣时,已经在欺骗了。整个过程已经结束。痛苦是没有眼泪和语言的。”

那几周,在我的内心深处发生了什么变化?……现在,历经了沧桑之后,我可以说,我发誓要报复,对谁?……对命运?对人?这是傻话。你可以想象得到,孩子接受城里最好的医生救治。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已经尽到了一切努力。”这只是说说而已,首先并没有尽到人类的一切可能,人们还在忙碌其他事情,当小孩奄奄一息时,他们最小的问题也比我挽救我的小孩重要。我当然不能原谅他们,至今也不能。另一方面我要发誓报复,不是用理性,而是用情感。我的内心燃烧着一股特别的麻木不仁和不屑一顾的熊熊火焰,充满残暴和冷酷。人们由于苦难而得到净化,变得更好、明智和洞察,这不是真的。他们会变得更冰冷、看破红尘和麻木不仁。人们生平第一次真正看透了命运,几乎都将归于平静。他们是平静的、孤独的,令人恐惧的孤独。

那段时间我也去忏悔,就像从前一样。但是我能忏悔什么?我的罪过在哪里,我做错了什么事?……我感觉在这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无辜的生灵。现在我不再感觉如此……罪恶不仅仅是宗教教义教导我们的。罪不仅仅是我们所犯下的,罪过还是那些我们想做但没有足够力量做的。当我的丈夫——在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孩子的房间以那种特别的、生硬的声音向我喊叫,我明白在他的眼里我是有罪的,因为我不能挽救孩子的生命。

我看到你沉默了,在痛苦的不安中你两眼发呆。你认为,只有一个受伤的心灵才会萌生出这样不公正的夸张感受,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你认为那是绝望。我一刻也没感觉到这个指控是不公正的。你说“一切已经发生了”。是的,办案法官也不能拘捕我,因为根据人们的观点一切该做的都做了。我在孩子的床前守护了八天,我睡在那里,照顾他,并且不顾医生的职业规矩。当第一个医生,第二个医生不能帮助的时候,我叫了其他的医生。我尽了一切努力,是的,但是这一切的主要目的都是要我丈夫跟我一起生活,守在我身边,让我的丈夫爱我。如果其他方式行不通的话,只能通过孩子。你明白吗?……我在为我的孩子祈祷时,其实是为我的丈夫祈祷。只有他的生命对我来说是重要的,孩子的生命也仅仅因此才重要。你说这是罪过!……什么是罪过?我已经很清楚什么是罪过!我们必须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并且保持这份爱,发自内心,倾尽所有力量。当孩子死的时候这一切都坍塌了。我知道我失去了我的丈夫,因为即使他一言不发,他也在怪罪我。你说这是荒谬的指控,是不公正的……我不知道。我无法忍受谈论这个话题。

孩子死后的一段时间,我疲惫不堪。当然我很快病倒了,得了肺炎卧床不起,然后治愈,之后又再次卧病在床。我病了几个月,住进了疗养院,我的丈夫每天过来探视我,并且给我送来鲜花,中午和晚上他从工厂直接过来。有一位护士照料我,我非常虚弱,甚至无法自己吃饭。我知道这些对我而言无济于事,我的丈夫不会原谅我,甚至连生病都不能使他消气。他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并且温柔体贴,是那种令人害怕的善解人意、通情达理、温柔体贴……每当他离开时,我都会忍不住哭泣。

这段时间,我的婆婆也经常来探望我。有一天,那是一个早春的日子,我刚恢复了一些体力,我的婆婆坐在我旁边的躺椅上织毛衣,像往常一样安静。她放下活计,摘下眼镜,友好地朝我微笑,亲切地说:“你要通过报复得到什么,伊伦卡?”

“什么?”我警觉地问道,同时我的脸红了,“您说的什么报复啊?”

“你发烧的时候反复唠叨,‘报复,报复’,不需要报复,我的心肝,需要的只是耐心。”

我紧张地注视着她,这也许是孩子夭折后我第一次注意什么事情,然后我开始说:“我忍受不了了,妈妈。我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我知道,我不是无辜的,但我不明白的是,我在什么地方犯了罪,我的过错是什么?我不属于他吗?我们应该离婚吗?如果妈妈认为这样更好,那么我就离开他。您知道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其他的感觉,只有他。但是如果我不能帮助他,我宁愿离婚。请您给我个建议,妈妈。”

她严肃地看着我,充满智慧并且悲伤地说:“你不要激动,我的孩子,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没有任何建议可以给你。要活下来,要忍受生活。”

“活着,活着!”我叫嚷道,“我无法仅仅像一棵树那样活着。人只有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时才能够活着。我遇见了他,爱上了他,生命一下子有了意义。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奇怪……我也不能说他变了。不能说他不如第一年那样爱我。现在他也是爱我的,只是他在生我的气。”

我的婆婆沉默了。她一言不发,好像对我说的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是这样吗?”我焦躁不安地问道。

“也许并不是这样的,”她谨慎地说,“我不认为他在生你的气。准确地说,我不认为他对你有怨恨。”

“那他生谁的气?”我粗鲁地问,“谁得罪他了?”

这位睿智的老妇人严肃地看着我:“很难,”她叹了口气,“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说着她把活计放到了一边。

“他从没和你说过年轻时候的事情吗?”

“当然说过,”我说,“偶尔说过,用他习惯的方式……带着特别的、紧张的大笑,就像一个人羞于讲述自己的事情一样。他讲述其他人和朋友,但是他从没说过,有人得罪了他。”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婆婆很快地说道,几乎用漠不关心的冷淡声调,“这件事也不能这样说,得罪……生活可以有很多方式伤害一个人。”

“拉扎尔,”我说,“那个作家,您认识他吗,妈妈?可能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点什么的人。”

“是的,”我的婆婆说,“有一阵子他很喜欢他,那个人知道一些事,但是你和他说是没用的,他不是一个好人。”

“真有趣,”我说,“我也是这样感觉的。”

然后她又开始织起毛衣来,带着温柔的微笑,她一边织毛衣一边说:“你放心,小姑娘。现在你感到一切都非常痛苦,但是不久后,生活会奇迹般地把那些你认为无法忍受的事情调整好。你从这里回到家里,你们出去旅行,另一个孩子会来代替这个孩子……”

“我不相信,”我说,绝望使我的心缩成一团,“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感到某些事物即将结束。请您告诉我,我们的婚姻,真是一桩失败的婚姻吗?”

她眯起双眼,透过镜片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理智地说:“我不认为你们的婚姻是失败的婚姻。”

“奇怪的是,”我苦涩地说,“我有时认为,它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婚姻。妈妈,您还能举出更好的例子吗?”

“更好的?”她用思索的声音问道,转过头来,仿佛看着远方一样,“也许有吧,我不知道。幸福,真正的幸福并不会显露出来,但是我肯定知道更差的。比如说……”她沉默了,就像她被自己所说的话吓到一样,并且开始后悔聊这个话题。但我现在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坐了起来,丢掉被子,追问道:“比如什么?”

“是的,”她叹了口气,接着继续织毛衣。“我很遗憾,我们谈论这个话题,但是如果这能让你感到安慰,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婚姻就更糟糕,因为我并不爱我的丈夫。”

她是那样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几乎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就像一个以为即将告别人世的老人那样,他们已经知道这些词的真正意义,不再害怕任何事情,认为真理远远胜于人们的共识。听到这段自白之后我面色有些苍白。“这不可能,”我天真而不安地说,“你们过得那么好。”

“我们没有过得不好。”她苦涩地说,努力织着毛衣。“你知道我建起了工厂,他爱上了我。生活总是这样的:一个人比另一个人更爱对方。但是,这对爱的那一方来讲更容易些。你爱你的丈夫,所以对你来讲会更容易,即使你从中受到伤害。我必须忍受的感受则是另一种情感,而这种情感在我的内心深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忍受这个要困难得多。我忍受了,忍受了整整一生,你看,我现在还活着。生活一直就是如此。有的人渴望别的,热烈,欣狂。我从来就没有欣狂过。但是对你来说更好,相信我。我几乎羡慕你了。”

她把头歪向一边,从侧面看着我:“但你不要认为我因此受苦了。我和其他人一样生活。我只是现在回答你的问题而说起这个,因为你是那样的狂热、焦躁,那么现在你都了解了。你问你的婚姻是不是最糟糕的……我不这样认为。只是婚姻而已。”她平静、严厉地说,就像宣布一个判决。

“妈妈,您建议我们继续生活在一起?”我问道,并且害怕听到她的回答。

“当然,”她答道,“那么你想得到什么呢?……什么是婚姻?是某种被烘托的气氛?是一时兴起的念头?……神圣义务和生活法则。这些东西想都不要去想。”她有些受伤地说,并且充满了敌意。

我们长时间沉默。我看着她骨节突出的双手,灵巧、快速运动的手指,看着她编织的样式,目光落在她苍白、平静、滑润、被白发掩盖的脸庞上。在这张脸上我没有看到任何苦难的痕迹。如果有苦难的话——我想——她成功地完成了最困难的人类任务,没有被击垮,并能有尊严地亲历了最困难的考验。一个人或许无法做得更多了。其他任何事物——欲望、不安——与这个最困难的任务相比皆一文不值。我这样按照婆婆的方式推理着,但是事实上我知道我无法心平气和。

我说:“我不需要他的不幸。如果他和我在一起不能幸福的话,那么他可以去找其他人。”

“找谁?”我的婆婆问我,同时她特别仔细地检查针织的网眼,就像没什么比这更重要一样。

“找他的真爱。”我生硬地说。

“你知道这事?你认识那个人?”我婆婆平静地问,但并没有看我。

你知道,我又一次成为困惑者。在这两个人面前,在母亲和儿子面前我总是感觉到自己的不成熟,就像还没完全懂得生活秘密似的。

“你说谁?”我贪心地问道,“我应该知道谁?”

“那个人,”我婆婆迟疑地说,“你刚刚说到的……那个……那个真爱。”

“那么这个人存在了?她生活在某个地方?”我高声问道。

我的婆婆低头忙着活计,平静地回答道:“在某个地方总是存在着真爱。”

随后,她沉默不语。之后关于这件事我没听她提过一个字。完全就像她的儿子一样,在心中暗藏着某些致命的东西。

但在当时,在那次谈话的几天之后,我在惊诧之中痊愈了。开始我并没有完全理解我婆婆的话,她说的是通常的道理,象征性地讲述,很难真正让人产生怀疑。毫无疑问,世界上某个地方存在着真爱。但是我,我呢,我是谁?……当我恢复知觉,清醒过来以后,我反复追问自己。如果不是我,谁是他真爱的那个人?她住在哪里?长什么样?比我年轻吗?金色头发?……她会些什么?我害怕得要命。

我手忙脚乱,尽力使自己恢复健康。我出院回家,订做新衣服,跑去美发店做头发,还去打网球、游泳。我发现家里一切井然有序……是的,就像某人从家里搬离后恢复的那种井然有序。或者是那种,你知道……相对的幸福状态,是我在婚姻最后几年的生活状态,满怀痛苦、焦躁不安的相对幸福状态,我以为,我几乎无法忍受,但是现在,当一切化为乌有,不再存在时——我一下子明白——这已经是生活所能给予我的最多的东西。房间里井井有条,只是每个房间都是空的,就像法院执行者到过那里,把更重要的家具——小心谨慎地——搬走一样。一个家的意义不是家具,而是生活在那里的人内心所充盈的感受。

我的丈夫在那段时间住得离我那么远,就像去了国外一样。我不会惊讶,如果某一天——我从隔壁的房间——收到我丈夫的来信。

以前,就像还在做着尝试,他有时也非常谨慎地和我说起工厂的情形和他的计划,然后歪着头等待答案,就像考试一样。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再和我说起他的计划,看起来,就像他的生活中不再有任何特别的计划一样。他也不再叫拉扎尔来,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们没有见到他,我们只能看到他的书和文章。

有一天——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四月的一个早晨,四月十四日,星期天——我坐在门廊底下,面对长满灯台草和黄花,羞涩报春的花园,看着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在我的身上。没关系,你尽管笑话我吧!我不想在你面前扮演圣女贞德,我没有听到上天的任何召唤,但是我却感到生命中最强烈的感受,有一个声音,它是那样的清晰,告诉我再也不能这样活下去了,没有任何意义,这种状态是屈辱的、残酷的、不人道的。我必须改变它,创造奇迹。生命中存在那样令人眩晕的时刻,但是人能够清楚地看透一切,感觉到自身的力量和潜力,他看到过去的自己是多么胆怯或软弱。这是生命转变的时刻。这些时刻没有任何过渡地到来,就像死亡或者皈依一样。

我颤抖着,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浑身发冷。

我注视着花园,眼里盈满了泪水。

我感觉到了什么?……我要对我的命运负责。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我自己。我不能守株待兔般静静地等着上天的恩宠,在我的私人生活里不能,在与人的关系中也不能。在我和我丈夫之间有某些问题存在。我不理解我的丈夫。他不是我的,他也不想完全属于我。我知道,他的生活中没有其他女人……我年轻,漂亮,并且我爱他。我也有力量,不只是拉扎尔,那个有法术的人才有,我想要利用我的力量。

我感觉到残酷的力量,用这种力量甚至可以杀人,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也许只有男人在生命的关键时刻才能真正地、本能地感受到这种力量。我们女人这时候会恐惧不安,犹豫不决。

但是我不想退缩。在这一天,四月十四日,星期天,在孩子死了几个月后,我做了人生唯一一次主动的决定。我说的没错,你用不着瞪这么大的眼睛看着我。你认真听,我讲述给你听。

我决定,要征服我的丈夫。

你为什么没有取笑我?……这不可笑,对吧?我也没感觉到。

但是我震惊于这个任务的庞大。我被吓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因为我感觉到,这个任务是我生命的意义,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再也不能相信时间或者偶然,不能静等回头可能会发生什么,一个人不可能甘心这样……现在我已经知道,不只是我认定了这个任务,同时这个任务也选择了我。现在我们紧密捆绑在一起,无论生死,不会分开,直到在我们之间发生些什么,某种宿命。或者这个人回到我的身边,全心全意地,没有任何拘谨和羞愧,或者我离开他,或者存在某些我不了解的秘密,那么我要挖掘出这个秘密,需要的话,用我的十指的指甲,从地下,就像狗挖出骨头一样,就像一个疯狂的人挖出爱人的尸体一样,或者我失败了,被迫旁观。这样我就放弃。我要告诉你,我决定了,我要征服我的丈夫。

这听起来很容易。但你也是女人,这个你懂,这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任务之一。是的,有时我甚至相信,这就是最难的。

当一个男人下决心要完成某一件事情,即使整个世界挡在他和他的计划,他和他的意愿之间,他仍然坚定地要去实现……是的,我的情况大概与此类似,处于相似的精神状态。我们所爱的那个人就是我们的全世界。对于拿破仑,直到现在我对于他的其他方面也不了解,除了知道他曾经当过世界的统治者,处死了昂吉安公爵——而这些比罪过还要致命,是个错误,我已经说过了吗?总之,当拿破仑决定征服欧洲,他投身于一个并不比我在那个多风的四月星期天所决定的更为困难的任务。

类似的事情就像一位决定去非洲或者北极的探险家所感受的那样,当他决定去非洲或者北极,他并不在乎猛兽和气候的凶险,而是去发现并且了解此前人类所不知道的,科学家尚未发现的东西……的确,当一个女人决定发现一个男人的秘密,这是一个相似的任务。即使要下地狱,也要从中发掘出秘密。那么我下定决心做这件事情。

或者说是这个愿望主宰了我……这点我无法准确地知道。在这个时候,人处于被动状态。梦游者、水源勘探者、乡村占卜术士正是这样行动的,每个人,无论是人民还是当局,出于对迷信的敬畏而退缩,因为他们的目光中有着某种东西不容戏弄,由于他们的额头带着某种标记,世界上有某种危险和无法重来的事物,如果不完成他们不会平心静气……那一天,我就这样等着他回家,当我知道这些并且已经做出决定的时候。我带着这种感受迎接他的归来,中午的时候,我的丈夫散完步,回到家。

他带着他浅棕色的匈牙利猎犬一起去清凉谷,他非常喜欢这条猎犬,每次散步都带着它。他们走进花园,我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廊上面的台阶上。那时已经是春天,阳光很强烈,风在树丛中吹拂,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永远会记住这个时刻,周围闪烁着带着寒意的明亮,在风景中,在花园内,在我心里,仿佛沉浸于迷幻之中。

主人和猎犬停了下来,看上去并不情愿,小心谨慎,就像一个人在自然现象前被惊呆并开始注意那样,本能地带着防卫的态度。“尽管来临吧”,我平静地想到——所有的一切,陌生的女人、朋友,孩童时代的回忆,家庭,所有陌生、敌对的人类世界尽管来临吧。我将从你们那里夺走这个人。这样我们坐下来吃午饭。

午饭后我有些头疼,我回到我的房间,躺下来,直到晚上我都躺在黑暗的房间里。

我不像拉扎尔那样是个作家,因为我不能对你说那个下午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想了什么,我的头脑中盘旋着什么……我只看到了这个任务,我只知道,我不允许自己脆弱,我要完成我决定下来的任务,但是同时我也知道,没有任何人能帮助我,我自己也没有任何概念我要做什么,怎么开始……你明白吗?有些时候感觉自己很可笑,因为我决定了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要怎么做?……我千百次地问自己。最后,我并没有给杂志写信,我不能用“一位绝望的妇人”的署名请求他们给予任何建议和指导。我熟悉这些信和答复,会刊登在编辑回信的栏目里,鼓励绝望的主妇,不要气馁,可能她的丈夫有很多工作,告诉她们要照顾好家庭,建议晚上使用这样那样的面霜和香粉,因为皮肤会变得红润,会让她的丈夫再次爱上她,但是这么简单的答案并不能帮助我。我也很清楚,面霜和香粉不能帮助我,而且我在家政方面也非常出色。我们家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那时我还很漂亮,也许我从没有像那一年那样美丽过。我是傻瓜,呆头鹅,我想。我是蠢货,想到的是这些事情,但实际涉及的却是另一回事。

我不能去占卜,也无法向睿智者求教,我更不能给著名的作家写信,也不能在朋友和家庭成员面前摊开这个庸俗的,但对我来说却是永恒的并且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也不能向周遭世界询问如何才能征服一个男人……我的头痛到了晚上变成了恼人的、有规律性频繁发作的血管痉挛,但是我没有和我的丈夫说,自己服用了两片药,然后我们先去歌剧院,接着吃晚饭。

第二天星期一,四月十五日——你可以看到,我能准确记起这些时间。一个人只有回忆有生命危险的事情时才会如此详细清晰地记得!我凌晨起床,去塔邦的小教堂,我大约有十年没去那里了。我常去克里斯蒂娜[10]区的教堂,我们也是在那儿结婚的,依什特万·塞切尼伯爵也是在那里和塞依莱恩·克里奇尼娅宣誓的[11]。如果你不知道,现在我告诉你。人们常说这桩婚姻也不是特别成功,但是我已经不相信这些传言了,人们什么都说。

那天早上塔邦的教堂里空无一人。我对圣器看管人说我要忏悔。我等了一会儿,孤独地坐在昏暗教堂的一个长凳上。然后一个年老、陌生、有着严肃面孔的白发神父出现了,他走进忏悔室,示意我也跪到那边。我开始向这个陌生的神父讲述一切,这个人我从没见过,此前没有,此后也没有。

就像一个人一生只能忏悔一次那样,我开始倾诉。诉说我自己、孩子、我的丈夫。我说,我想重新俘获我丈夫的心,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我祈求上帝的帮助。我说我是一个贞洁的妇女,甚至在梦里除了我丈夫的爱没有其他。我说,我不知道是谁的错,我的还是他的……总之我对他说了一切。不像现在我对你讲的这样。现在我已经不能说出一切了,我已羞于再这样做……但是在那个昏暗的教堂里,在那天早上,我对那位陌生的老年神父告白自己。

我忏悔了很长时间,神父一直沉默着倾听我的诉说。

你去过佛罗伦萨吗?……你熟悉那尊米开朗琪罗的雕像作品吗?你知道在圣彼得大教堂里那尊令人叹为观止的雕塑吗?……等一下,它叫什么来着?对,叫《圣母恸子像》,这幅作品的作者以自己为模特创作的,那是年迈的米开朗琪罗的脸。一次我和我的丈夫去那座城市,他向我介绍这尊雕塑。他说,这是一张凡人的脸,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渴望,似乎一切都从这张脸上消失了。这是一张洞察一切却无欲无求的脸,既没有报复,也没有宽恕,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那是我丈夫在雕像前对我说的,应该成为这样的人。这是人类的终极完满,这是一种神圣的漠不关心,这是完美的孤独和面对快乐和痛苦时的无动于衷……当我忏悔的时候,我抬头看神父的脸,即使满眼泪水,这张脸使人恐惧地想起《圣母恸子像》里主人公的大理石雕塑的脸。

他半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双臂交叉在胸前,把手掩在白色法衣的褶皱之间。他没有看我,头微微地垂向一边,眼神困倦。他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听我讲话,就像没有在意一样,就像这些他已经听到过很多次了一样,就像他已经知道了我要说的一切内容,我所说的是多余、无望的。他就这样听着,但是他听清楚了,用特别的、强壮的心灵在聆听。他的脸,是的……就像知道这一切,知道所有可以诉说的痛苦和磨难的人的脸,这其中也包括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情。当我讲述完,他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必须要有信念,我的孩子。”

“是的,尊敬的神父。”我机械地说。

“不,”他说,他那副面色平静、假死的面孔现在也开始变得生动起来,眼皮粘在一起的衰老眼睛顷刻间开始闪烁。“应该以另一种方式相信。不要在这样的花招上绞尽脑汁。只要相信,只要相信就好了。”他嘟囔着。

他已经很老了,看来,漫长的谈话让他很疲劳。

我想他不愿意或者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因此我沉默了,等待着救赎与宽恕。我感觉我们彼此已经没有更多可说的了,但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这期间他一直闭着眼睛,就像打瞌睡一样,两眼发呆)突然他没有任何过渡,开始活跃地说起来。

我满怀惊讶地听着。从没有人这样和我说话,特别是在忏悔室里。他简洁地说着,以一种自然谈话的语调,就像不是在忏悔室里和我说话,而是在某处与人闲谈一样。他话语简练,语气苍老、和蔼,没有任何虚情假意的腔调,有时发出微微的叹息,就像在抱怨一样。他那么自然地诉说一切,就像整个世界是上帝之所,每个人类的事物都属于上帝,无需在上帝面前做隆重的仪式,无需转动眼睛,捶胸顿足,只要说出真话,全部、彻底……他就是这样说的。

讲话?……准确地说他不是在讲话,而是在交谈,毫无偏见、轻声地说着。他的声音有些斯拉夫式的抑扬顿挫。我最后一次是童年的时候在泽姆普林[12]听到这种口音和方言。

“亲爱的孩子,”他说,“我很愿意帮助你。有一天一个妇人到我这里来,她爱上了一个男子,爱到杀死他的地步。不是用刀,也不是毒药,仅仅是不给他任何自由,她要完全拥有这个男人,使其脱离这个世界。他们争吵了很长时间。一天这个男子疲惫至极,他死去了。这位妇人清楚他死去的原因。男人走了,因为持续的争吵让他精疲力竭。你知道吗,我的孩子,人与人之间存在各种力量,有很多方式相互残杀。光有爱是不够的,孩子。爱也可以变得极度自私。我们要谦卑地去爱,带着信仰。整个人生只有那时才有意义,如果内心有真正的信仰。上帝将爱赐予了人类,让他们彼此忍耐对方以及这个世界。但是,假若一个人不能谦卑地去爱,那他就会给另一个人很大的压力。你懂吗,孩子?”他那么和蔼地问道,就像一个年迈的小学教师在教小孩子字母表一样。

“我想,我懂了。”我有些惊慌失措地说。

“以后你一定会懂的,但你将为此受很多苦。这样狂热的心灵是骄傲的,会受很多苦难。”他说,“你想征服你丈夫的心,你还说,你的丈夫是个真正的男人,不是风流易变、追逐女性的男人,而是认真敦厚、心地纯正的人,但是他有秘密。这个秘密可能是什么呢?……你心里就因为这个在做斗争,我的孩子,你想发掘这个秘密,但是你不知道上帝给每个人以灵魂,这个灵魂就像世界上的天地万物一样充满了秘密。为什么你想知道上帝隐藏在一个灵魂里的秘密呢?也许你生活的意义,你的任务就是忍受这种状况。也许你会伤害你的丈夫,也许你会毁掉他,如果你成功地打开他的灵魂,如果你强索那种人生,那种感受,那么他会自我防卫。不应该粗暴地去爱。我说的那个女人,就像你一样,年轻漂亮,做了各种愚蠢的事,为的是重新赢得她丈夫的爱。她和其他年轻男子调情为了使她的丈夫妒忌,她失去理智地生活,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把财产花在维也纳的烂衣物上,穿得花里胡哨,就像那些不幸的女人一样。她们的心中丧失信念,内心的平衡坍塌,然后沉迷于社交生活,去娱乐场所,流连晚宴,去任何灯光闪烁,人群拥挤的地方,逃离人生的空虚、虚荣和无望的激情。她们到那里为的是遗忘。这一切是多么无望啊。”他说,几乎是低声自言自语,“但并没有遗忘。”

他这样说着,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但是他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我。

他用老年人絮叨的语气,就像对某人说话一样,就像在和世界争论。他还说:“不,不存在遗忘,上帝不允许在面对人生呈现给我们的问题时感情用事、过于狂热。在你的内心有一团火,我的孩子,虚荣和自私的火焰。可能你的丈夫对你的感情和你想要的不一样,也许他仅仅是骄傲或者孤独,他不知道如何呈现,或许没有勇气呈现他的感受,因为此前被伤害过。世界上有很多这样受到过伤害的男子。我不能豁免你丈夫的罪,我的孩子,因为他也不懂得谦卑。两个如此骄傲的人在一起一定受苦,但是现在你的心灵中有那样的贪婪,让人想起罪过。你想夺走一个人的灵魂。恋爱的人总是想得到这个。这就是罪过。”

“我不知道这是罪过。”我说,我跪在他的面前,开始发抖。

“如果我们不满足于上天自愿赐予的一切,不满足于心甘情愿的给予,如果我们用贪婪的手伸向另一个人的秘密,这总是罪过。为什么不能更谦卑地活着?怀着更少的感情要求?……爱情,真正的爱情是耐心,我的孩子。爱是无止境的,并且经得起等待。爱不可能是任务,那是不人道的。你想征服你的丈夫……但与此同时,上帝已经在这尘世中把你的一切事情安排好了。你不明白吗?”

“我受了很多苦,尊敬的神父。”我说,我担心自己随时会哭出来。

“那就忍耐。”他闷声说,几乎是带着冷漠的语气。

“你为什么害怕受苦?”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苦难会燃尽你的自私和虚荣的火焰,谁是幸福的?你有什么权利奢望获得幸福?你确信,你的愿望和爱是无私的,值得获得幸福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你就不会跪在这里,而是生活在生命所给予的范畴内,同时履行你的义务,等待着人生的安排。”他严肃地说,并且注视着我。

这时他第一次用他闪烁、明亮的小眼睛注视我,然后突然转过头,垂下眼帘。在长时间的沉默后接着说:“你说,你的丈夫因为孩子的死生你的气?”

“我是这样感觉的。”我答道。

“是的,”他沉思着说,“有可能。”

看起来那个假设他一点也不惊讶,认为人与人之间一切皆有可能,然后他就像对我提了一个无所谓的问题,用沉闷的声音捎带着问道:“你从来没有感觉到内疚吗……”

他带着斯拉夫口音说出“你”这个词,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种口音在那一刻几乎使我得到安慰。

“我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尊敬的神父?……谁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你看,孩子,”他忽然说,那样亲切和坦诚,我几乎想要吻他的手。他热忱地说着,以一种虔诚心并且带着外地口音,就像只有年老的乡村神父才能对人做到的那样,“我不知道你的灵魂里有什么,除非你自己告诉我,而你向我忏悔,我的孩子,那仅仅是计划和企图,但是主暗示我,这不是全部的真相。一个声音告诉我,你内心充满愧疚,因为此事或者其他的事情。也许我错了。”他以自我开脱的语调说着,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吞下了要说出的一个词。看起来,他后悔做了什么。

“但是那也是好的。”之后他低声、谨慎地说,“如果你感到内疚就是好的。也许有一天你将痊愈。”

“我要怎样做?”我问道。

“祷告。”他简单地说,“并且坚持下来,这是宗教的戒律,我不知道更多了。你对你的罪过感到遗憾和追悔吗?”他问道,就像一个人在谈论其他的事情,快速并且机械。

“我感到遗憾并且追悔。”我也急促不清地说。

“五遍主祷文和五遍圣母颂,”他说,“我赦免你的罪过……”

然后开始祷告,不想听我说任何话。

两周以后,一天早上,我在我丈夫的钱包里发现了一条紫色缎带。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翻过我丈夫的钱包和口袋。我从没偷过他的任何东西,尽管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我要的东西他都会给我,我为什么要偷他的钱?……我知道很多女人会偷丈夫的钱,出于义务,出于大胆,通常女人由于任性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没有那么笨。”她们这样说的同时还是在做着自己根本没兴趣的事情。我不是这类女人。这并不是自我夸奖,这是事实。

那天早上我之所以翻看他的钱包,是因为他打电话回家,说把钱包忘在了家里,并且会派勤务员过来取。当然这不是理由,你说。在他的声音里有着某种陌生、焦急,几乎是紧张的感觉。在电话里他的声音很不安,可以感觉到这个小小的被遗落的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意味着什么。这种事情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心感受到的。

那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只鳄鱼皮钱包。是我送给他的,我说过了吗?这个钱包他也同样忠诚地一直在使用。我应该告诉你的是,这个男人的灵魂本身就是忠诚的化身。我感到,他做不到不忠,即使他想也做不到。他对物品也是忠诚的。他想保存和保护所有的东西,这是他内在的中产阶级性格,贵族化的中产阶级特征。他想保存的不仅是物品,而是所有的一切,那些生活中亲切的、美好的、有价值和有意义的,所有的全部,你知道……好的风俗、生活方式、家具、基督教道德、桥梁以及人类用无穷工作、智慧和痛苦建立的世界,那是才华的激情与结满老茧的双手之结晶……这些对他来说都一样,他爱这个世界,并且想拯救它,使其免受破坏。这些,他们男人称为“文化”。我们女人,私下里,也许不会使用这么大的词语,也许我们能聪明地聆听他们用拉丁语跟我们讲话已经足够。我们知道的是本质,他们了解的是概念。这两者不是一码事。

是的,鳄鱼皮钱包,他也保存着。因为很漂亮,材料很珍贵,并且是我送的。当钱包的针脚开线时,他让人补了补,非常严谨,一丝不苟,是的。有一次他笑着说,他是真正的冒险家,因为冒险也只有在他置身于规矩方圆中时才可能实现,这是一个很艺术的想法……你感到惊讶吗?是的,我也惊讶,很多次,他说出类似的话。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很不容易,亲爱的,因为他有灵魂。

你想要抽一支烟吗?我得点一支抽,因为我有点激动,现在,当我想起那条紫色缎带时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颤抖和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