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1</h2>
尤金·甘特是一位作家,在这个伟大的世界上,他因为自己的作品获得了小小的名气。他的作品已经广为人知。不管他走到什么地方,都会发现自己的名字总能提前到达。哪里都是如此,只有一个地方除外,这就是他的家乡——他最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得到认可的地方。
这个事实并不符合一般的常理,其中的原因并不复杂。在很大程度上,他的第一部小说取材于他小时候生活过的那个小城的人和事。随着这本书的出版,乡亲们争相阅读,并从书中认出了自己的原型。接下来,几乎全城的人都开始表示不满。他接二连三地收到恐吓信。有人警告他永远不要在他早年生活过的地方露面。
他从未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因此精神上打击很深。他只得痛苦地接受这一现实。在此之后的七年时间里他从未再回过家乡。他成了背井离乡的流浪者。
在过去的七年里,他虽然没有再回过家乡,但是他的思绪却不断地飘向那里。夜里,当他漫步在远方城市的街头,或在异国他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故乡。小城里每一个熟悉的面容便会浮上心头,他很想知道假如他重返那里,人们将会以怎样的态度接受自己。
这种怀乡的渴望如此频繁、如此至深,最终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一幅图景,这幅图景比他真正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更加真实。慢慢地,这幅图景永恒地固定在他的脑海中,千百次浮上他的心头——这是一幅他再次回到家乡时可能出现的画面。
十月底一个寒风萧萧的夜晚,一名男子疾速行走在位于老卡托巴山区的阿尔特蒙小城的大街上。黄昏已至,冷雨纷飞,阵阵秋风横扫而过。除了这位孤独的路人,大街上寂寥无声。
这条街本身破旧不堪、毫无特征,快速的发展变化和昔日的宏伟辉煌留下了极为明显的痕迹。即使在这个阴郁的季节和时刻,人们还是能够看得出,这条街的过去远比今天更加繁荣,这里曾经是一个非常宜人的生活场所。街道两侧的大部分房子都是木质结构,丑陋、混乱、做作,都是四十或五十年前盛行一时的建筑风格,因此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黑乎乎的建筑物就像被遗弃了一样。其中不少建筑物坐落在宽敞的庭院中,给人一种颇为富足和安全的感受。它们矗立在古树之下,秋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悲悯的呼呼声。但即使在黑暗中,人们依然能够看得出来,这些房子和这条大街曾在何时经历过艰难和困苦。那些弱不禁风、多重山形墙结构的房子,在冰冷雨水的洗沥下,在漫长的岁月和经年失修的影响下,开始下垂、弯曲,就像一群年迈的老妪聚集在阴冷、赤裸的夜色中,周围风雨交加。在沉闷、隐蔽的黑暗中,人们凭某种直觉就能知道,这些老房子经历过许多令人伤感的岁月,已经许多年没有粉刷过了,即使人们的直觉难以感受到这一点,大街上奇怪的杂乱和破旧也能将它的悲惨命运传达出来。
昔日宜人的草坪如今处处饱受摧残,都被体积较小、造价低廉、施工粗糙、外观难看的砖石建筑侵占得面目全非。这些建筑代表着形形色色的实体:有一两家杂货店,一家停车场,几家经营汽车配件的小型店铺,最气派的是一家汽车销售代理机构。在街角路灯刺目的光辉下,在僵硬、光秃秃、杂乱的树枝阴影里,那些崭新汽车威武、完美的外形熠熠生辉。可奇怪的是,就在这些夺目的光亮中,有一种可怕、阴冷、孤寂、凄凉的感受,这种感受甚至比这条黑暗、凄冷的大街更加冷酷、孤独、可怕。
此刻,这名男子是街头唯一的生命体,他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漠不关心,毫无兴趣。他随身带着一只小手提箱——从外表来看,人们会觉得他是个异乡人,但是他的举止和神态——他大步流星,边走边迅速、漠然地扫视着沿街的物体——表明他对眼前的环境并不陌生,相反却表明他曾经在某个时期对这里的一切十分熟悉。
当他行至大街中段的时候,在一所老房子前停了下来,并把手提箱放在人行道上,第一次露出了怀疑、彷徨的神色。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子,紧张、烦乱,但却很专注,好像在努力透过那间毫无活力、阴沉的房子外观,读懂里面可能存在的生命,也好像在脑海里通过破译某个憔悴、丑陋的面容来找到某个问题的答案。过了片刻,他终于不耐烦地活动了一下身体,提起手提箱,踏上一段通往院子的混凝土台阶。他一路疾行,最后站在门廊的台阶上,他在门边放下箱子,犹豫了一阵,不安地摇了摇头,然后不耐烦且几乎有些生气地按响了门铃。
门铃声穿过陈旧、黑暗的过道,过道的尽头亮着一盏昏暗的灯。这急促、响亮的铃声使他大吃一惊,他不由自主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露出不满且惊讶的神情。过了片刻,他的下巴肌肉绷得紧紧的,然后将手猛地塞进雨衣口袋,低下头等待着。
——他们从我们的身边逃离,我们曾经四处寻找,在毫无生气、嘎吱作响、逝去、离开、重又回来的古老夜色里,屋里回荡着孤独凄凉、断断续续的音符。他们从我们身边逃离,我们曾四处寻找。如今,在一所饱经沧桑的老房子里,我们孤坐在永恒的黑暗里,注视着茫茫黑夜,等待着什么。
这些都是什么,都是哪个陈旧习俗的遗物,是哪个古老的、被遗忘时代的痕迹?绳线缠绕构成的花彩,装满按钮的盒子,逝者潦草、褪色的成捆信札,一只变形扭曲的橱柜搁板上放着被打碎然后修复过的陶器,一只古老的木制时钟正泰然自若地敲击着时间的节拍。整个夜里,像老鼠一样的时间静默不停地啃咬着这间饱经沧桑的老房子。
一位年迈的妇人坐在这些物品之间,她的思绪回到了从前,想起在某一个日子,当风暴摇晃着房子,室内悬垂绳索的花彩轻轻摆动,玻璃咯嗒咯嗒作响的时候,眼前灰尘斗乱、阳光明媚的情形;想起了逝者的声音,以及在夜色的注视下,某个词是如何说出口的;想起她是如何听到那个朝她走来,然后又永远离开的脚步;想起了那一扇扇陈旧、表面凹陷、嘎吱作响的大门,还有从那所饱经沧桑的老房子里消逝的东西,此刻她正孤坐在那里。
响亮、急促的门铃声骤然打断了她的遐想。老妇人吃了一惊,仿佛有人突然站在她的身后开口说话一样。她肿胀、畸形的脚从敞开的炉门边迅速撤回,她刚才正把脚放在那里烤火取暖。接着,她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像一只突然受到惊吓的小鸟开始警觉起来,虽然这里并没有别人,但是她仍然本能地叫喊了一声:
“啊,怎么回事?”
然后,她透过眼镜看了看那台木制时钟,慢慢地站直身体,那双宽厚、因为劳作而粗糙结茧的手松松垮垮地放在腰部。经过片刻的不安和犹豫之后,她走出屋子来到了走廊,朝那扇紧闭的前门走去。她边走边疑惑、茫然地朝外窥视着。等她来到门口,又停顿了一下,双手仍然松松地放在腰间,在毫无把握和不安中她沉吟了一下,然后用手握住沉重的铜制球形把手,小心翼翼地开启了几英寸宽的门缝,好奇、吃惊地朝黑暗中张望着。她冲站在面前的男子不断地重复着一两分钟前她一个人时说的话: “啊?怎么回事?”说完之后,她的声音中隐含着一种非常怀疑的语调:“你有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作答。如果此处光线足够明亮到让她看清他的脸,那么她一定会大惊失色,并竭力控制自己有些颤抖的身体的。他终于平静地说:
“找一间客房。”
“你说什么?”她边问边怀疑、略带指责地盯着他。“你说要找一间客房?”她沉默了片刻后突然问道:“是谁叫你来的?”那名男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在城里一家小吃店里说我想要找个地方过夜,有一个人把您的地址告诉了我。”接着,就和刚才一样,她说话的神态依然充满了疑惑,但是此刻她的语调中开始有了一丝沉思,与其说询问对方倒不如说在思索对方的回答。“有一个人——在小吃店——是他告诉你的?”她说得很快。接着似乎马上就明白并接受了这位夜间来访者的意图,于是说道:“噢,是的!麦克唐纳!他经常介绍一些房客过来……嗯,进来吧。”她边说边顺手打开了房门,然后站立在一侧,请他进门。“你说你想找一个房间吗?”她态度平和地问,“你打算住多久?”
“就一个晚上,”他说,“明天早晨我还得继续赶路呢。”
他说话的语气马上勾起了她不安的回忆。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紧紧地盯着他,眼神里流露出痛苦,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然后她猛地用刚才那种略带挑战意味的腔调询问起来,只不过语气中多了一丝怀疑,她问:“那么你是外地人喽?”——虽然他从没有提及这个。“那么,我想你是在出差吧?”
“嗯——不完全是,”他踌躇地回答,“不过,我觉得您可以把我看作外地人。我离开这里很久了。不过我原来就是这一带的人。”
“嗯,我想,”她开始用怀疑但更加确信的语气说,“你的声音,我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她报以友好的微笑,身子颤抖着——“好像我在哪里听过。我知道你肯定就来自这附近什么地方。我知道你不是北方人——你的口音一点都不像——嗯,那么请进来吧。”她态度平和地说,似乎对自己的调查结果感到满意,“如果你只需要一间客房过夜,我想我可以帮你解决。在进屋之前,你得带上你的东西,”她坦率地说,“我过去一直在做寄宿生意,可现在我年纪大了,对过去的那些生意也不感兴趣了。这所房子越来越旧、越来越破,而我已经无力维护它了。我不能像过去那样照顾它了,但是我会把这里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如果你觉得这里还算满意的话,嗯——”她随意且若有所思地把双手搭在腰间,郑重其事地思考了片刻——“嗯,” 她说,“我想你就交五十美分的房租吧。”
“这一点都不多,”她想,“但似乎仍然觉得这对他来说已经够多了,如今生意状况惨淡,要么尽可能赚钱,得一点算一点;要么分文不取,最后只能一无所有。没错,他是个穿着破旧的房客,的确如此,”她继续思索着,“这位房客不大可靠。但我想麦克唐纳肯定了解他的情况,既然他介绍他上这里来,我想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不管怎么说,如今只有这种人才会来这里投宿了。社会地位较高的人都拥有私家车,全住到山外边去了。再说,如果他们能住得起宾馆,谁又不愿意到这种又旧、又冷、又破的地方来住呢。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让他住下,这样还能收一点房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一些。”
她一边思忖,一边透过眼镜专注地紧盯着他,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不安的表情。在她苍老、疲倦、衰弱的眼睛里,在走廊昏暗、暗淡的灯光下,面前的这个人毫无吸引人之处。他的身材非常高大、魁梧,褴褛的衣服皱巴巴的,正如她心里所想:“他看起来就像一路风尘仆仆刚从乡下乘火车硬座而来。”他的脸上长满了黑乎乎、如同荆草的胡须,似乎一个星期没有刮。他的面容虽不宽阔,也不粗糙,但依然流露出饱受生活之苦的痕迹。他扁平、歪斜、难看的鼻子从鼻梁处折断,修复得并不理想,鼻子底部斜斜地留着一道疤痕。这个缺陷使他的面容略显粗野,而他的眼睛却加重了这一印象。他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严厉、神秘、受伤的神色。他好像已经饱受了生活之苦,但却试图用一种凶猛、毫不掩饰的粗野来掩盖这一事实,一如愤怒的言辞,颇具挑战性。
然而,正是他眼里冰冷的愠意最终打消了老妇的疑虑。当他的直率、充满怒意的目光和她探究般的眼神接触的一瞬间,她隐隐地感受到了一丝安慰,心想:“嗯,他的衣着虽然破旧,但是人看起来倒蛮诚实的——他不会搞鬼的——我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于是,她大声地重复道:“嗯,那么,快来吧。如果你对这里还算满意的话,我想你就住这间屋子吧。”
然后她转过身,带他走进过道右侧的一间屋子,扭开了昏暗的灯。这是一间大客厅,和整幢房子一样冷清;屋顶很高,毫无生气,室内则干净、阴冷、空荡荡的;墙面刷得粉白。室内有一架黑色、冰冷的壁炉,油漆一新,但并没有使用过。壁炉使这一间阴冷、洁白的屋子更显凄凉。磨损的地板上铺着一块干净却破旧的地毯。室内一角有一只廉价的梳妆台,上面镶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另一角摆放着盥洗架,上面搁着水盆、大水罐,还镶着一条毛巾架。在临街一侧的丑陋凸窗前,放着一张圆桌,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门对面摆着一张干净却毫无特别之处的白色铁架床。
老妇人将双手随意地搭在腰间,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屋子。
“嗯,”她平静、无所谓、略带迁就地说,“我估计你会觉得这里很冷,但是这里除了另一位寄宿者和我本人之外,再没有别人了。由于没有什么收入,所以我没有钱在这么大的房子里生炉子。但是你会发现一切都很干净,”她平静地补充说,“而且床上的铺盖又好又暖和,你不会觉得冷的,要是你想明天早起的话,我想你也不会耽搁太晚的。”
“是的,夫人。”他回答,声音里马上透出一丝难过的语气。“我会睡得很舒服的。现在我就付租金给你,”他说,“这样明天一大早我离开的时候就不用再打扰你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枚硬币,然后递给了她。她平静、冷漠、耐心、泰然自若地拿了钱,然后依旧站在那里。她停顿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朝屋子扫视了最后一眼便离开了。
“那么好吧,”她说,“我想你需要的东西都全了。盥洗架上有干净的毛巾,洗手间在楼上第一段走廊尽头的左侧位置。”
“谢谢你,夫人,”他又用刚才的那种语气回答,“我会尽量不打扰你的。”
“没有人可打扰,”她平静地说,“我睡在房子的背面,远离一切,而吉尔默先生——他是目前唯一的常住房客——已经住在这里很多年了,他很安静,我几乎感觉不到他就住在这所房子里。另外,他睡觉很沉,也不会知道你在这里的。他现在还在外面,但是应该快回来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打扰我们。也没有人会打扰你。”她说完之后,突然紧紧地看着他,苍白、颤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假牙也露了出来。“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你能找到的最安静的房子了。所以,如果你听到有人进来,你不必担心,那只会是吉尔默先生回房睡觉去了。”
“谢谢你,”他淡淡地说,“现在再没有什么需要的了,”他补充了一句,然后把脸转了过去,仿佛要急于终止一段无限拖延的谈话似的,“我要休息了,你也去睡觉吧,我不想再耽搁你的时间了,夫人。”
“好的。”她匆忙说完后转身欲走,但又困惑、迟疑地看了看他。“那么好吧,如果有什么别的需要——”
“没有了,夫人,”他回答,“我会睡得很好的。祝你晚安。”
“晚安。”她说,然后匆匆地环视了一眼冰冷的墙壁,终于平静地走了出去,把门从身后关好。
她离开以后,男子在那里静立了片刻,没有作声。然后,他开始慢慢地观察自己,沉思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粗糙的胡子茬。 他游离的目光终于落在梳妆台镜子里的他本人身上,他全神贯注地看了一会儿,既觉得愚蠢又暗自吃惊不已。突然间,他像一只受困的动物,面部开始痛苦、情不自禁地扭曲起来。
然而,几乎一眨眼工夫,他的这种表情又消失不见了。他把手伸进自己零乱的头发,气愤地摇了摇头,好像要摆脱某种痛苦似的。接着,他快速、烦躁地脱掉了外套,搭在椅子上。他坐在床上,弯下腰迅速松开了沾满泥巴的鞋子,脱了下来,然后又麻木地坐了几分钟,眼睛呆呆地盯着面前的墙壁,就像昏迷了一样。屋子冰冷、洁白、空旷的感觉开始弥散开来,似乎掌控了他的全部精神。
最后,他终于挪动了一下身体,嘴唇突然抖动起来。他慢慢地环视着光秃秃的白墙,脸上露出一种似曾相识、难以置信的神色。然后,他又摇了摇头,不自觉地耸了耸厚重的肩膀,像是一种痉挛的战栗。突然,他从床上坐起身,关掉了电灯,躺了下去,连衣服也没有脱。接着,他一把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户外,暴风雨正袭击着房子,室内充满了阴冷和寂静。他平坦、僵硬地躺在那儿,眼睛紧紧盯着黑暗。但是过了不久,阴冷、黑暗、寂静终于控制了他,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在这只有时间和静默的古老房子里,某种东西彻夜嘎吱作响,某种东西始终在移动、嘎吱作响,永不停息。
男子很快就苏醒过来了,他只睡了一会儿,短暂得跟没有睡一样。他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所房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家。
一种强烈、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令他麻木、窒息,阴冷和寂静占据了他的心灵。因为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久已遗忘的声音似乎刚刚回响过。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耳边,似乎有一句话刚刚说过,一声轻缓而急促的脚步刚刚走过。
“谁在那儿?”他问道。
暴风雨吹打着房子,室内一片漆黑。除了寂静和户外雨声杂乱的拍击声外,没有任何声响。
“可是我分明听到了!”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我听到了某个消失的声音,它属于现在某个不常开口说话的人。我听见有脚步声从这里经过——它属于某个幻影般的陌生者——然后有个声音向我开口,说出了两个字,‘弟弟!’”
“难道是嘈杂的风暴?”他自言自语道,“是雨吗?是充满这所饱经沧桑老房子、静默无言的黑暗吗,是彻夜不停移动、咯吱作响的某个声音?是某种阴冷、沉默、使我的返乡没有归程的恐惧吗?还是我自己,这个被亲生母亲遗忘的异乡人坐在这间屋子里产生的恐惧吗?哦,难道这是强烈恐惧带来的阴冷和寂静吗?它在深夜里来回移动,将过往回忆里虚幻的匕首刺进一个鲜活的心脏。寂静和黑暗能说话吗?”
他听见头顶上有脚步走过,如同雨滴一般轻盈、迅疾。
“谁在那里?”他问。
暴风雨拍击着房子,室内一片寂静。强大的黑暗潜行其间,光秃秃的树枝嘎吱作响,黑暗笼罩着屋子,某些东西无法看得清,但是突然间,他再次听到了动静,于是他开始明白,它就在那里。
在他的头顶上方,在他哥哥本恩的旧屋子里,他听见了一声轻盈的脚步声,如同小鸟的步履,柔软如灰,迅疾如雨。如今,本恩已经故去多年,一如自己,被人遗忘了。
脚步声过后,他又一次听见了熟悉、柔和的声音:
“弟弟!弟弟!……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知道你不能再回家了!”
<h2>2</h2>
尤金·甘特离开家已经有七年了,在那些背井离乡的漫长日子里,不知多少次他曾竭力说服自己:“我要再回家。我要公开当初写那部书的真实意图,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让全世界的人都不再怀疑我。噢,我要再回家,把一切真相公布于众。”
关于小城居民对他的怨恨和过去的争议,他知道有很多东西本来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他也知道有很多东西永远说不出口。时光飞逝,把一切都留给人们去争论吧。终于在七年后的某一天,他收拾好行李,开始返乡回家。
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美国,都从这里延展开去,其模式就像他母亲的脸,其前景就是他本人的前景。尤金·甘特心中的美国始于葛底斯堡,那是他父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然后开始向南,穿过哈葛斯城,来到弗吉尼亚盆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谷仓、辽阔起伏的宾夕法尼亚旷野、整洁有序的宅院。再向南行进,依然是宽广的田野、整洁有序的宅院、白色的围栏、上了漆的谷仓,还有弗吉尼亚盆地的优雅与可爱。但是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粗织呢绒般的灰褐色——灰色的谷仓、灰色的农舍、灰色的小屋和单坡房屋,风雨为它们披上了铜绿色的外衣,弥补了外观的不足。现在,那种普通土壤具有的深红色开始出现了。对于还乡的尤金而言,这一切美得看也看不够。
弗吉尼亚一带春雨绵绵,大地盈润,一泓泓水域随处闪着光亮。几乎正是苹果花盛开的时节,空气中弥漫着雨丝和果花的幽香。
穿过弗尼亚盆地,缓慢南下。雨水渐渐停止,碧空阳光明媚。眼前,蓝色的雾霭环绕着巨大的蓝岭。
此刻,山峦渐渐从广阔的盆地里凸现出来,那亘古至今的广袤象征迅速消失在蓝色之中。这里是另一种生命的气息,具有自己的语言——是小溪、山峦、谷地的生命和语言,是峡谷、小路、山脊、小丘的生命和语言,是依偎在山脚下的簇簇小屋具有的生命和语言。
突然间,尤金又重回到昔日的时空和环境中,年少时熟悉的景致包围着他,他又回到家乡了。
在某种难懂、莫名的冲动下,他开始设法拖延并推迟最终的探亲时间,他择取了一条迂回的线路,即从弗吉尼亚州朝西南方向行进,来到田纳西州,然后继续向南,越过重山的屏障,来到诺克斯维尔[1]。从那里至阿尔特蒙的道路漫长而曲折。道路几乎从一开始就向大烟山爬去。一路绕进绕出,途经陡峭山脚下沸腾的河水,水中岩石密布。然后不断爬升,爬升,绕过几道弯,继续爬升。五月下旬的山间树林里,空气依旧清冷。破碎的雾霭绕着山肩缓缓地涌动着。此处的栗子树明显患了病,都枯萎了,高耸的山峰横亘在远方。
此处道路非常陡峭,它一路攀升,穿过山峦的最后一道峰冠。枯萎的庞大栗子树冠凄惨地立在山坡上。侵蚀严重的山腰里,植被稀少,留下一片片开采云母矿后的疤痕。在无边景致伸展开去的远方,是已经消失、被遗忘世界崎岖不平、蓝色的地貌。突然间,尤金看见路边竖着的地界标志——他已经回到了老卡托巴地区,这条路继续朝南部的泽布伦延伸而去。
突然,他听见母亲的声音穿过岁月的时空,回荡在耳边:“儿子!儿子!……你在哪里呀,孩子?啊——他到底去了何方?”话音刚落,钟声就开始回荡起来,像穿越山岗的云影,也像很久以前大山深处亲人们消失的声音。接着,那些母亲当年曾经讲过的有关她娘家人的众多故事重又浮现出来:有多年前行军打仗的故事、阴冷黄昏和泥地车辙的故事、山中落日时分发生的故事。其时,残阳如血,天气清冷,冬天在橡树枝头不停地号叫。
他母亲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这个单调的声音似乎始终陪伴着他童年的每一个日子,这个声音马上使他想起当年的一切:年少时阿尔特蒙老家的门廊,小巷里布莱克家的母牛咀嚼青草时发出的粗鲁、毫无顾忌的声音,在夏日清晨,沿着后院围栏的边缘传来大街上锯冰的声响,戴着头巾、衣冠不整、等候中午快点到来的良家妇女,还有青萝卜的味道,北面坡角处电车的急刹车声,还有那种声音消失以后的声响,接着传来回家吃午饭的行人踩在人行道上的清脆皮鞋声,还有关闭纱门的砰砰声,以及平静的问候声;大客厅里散布的清凉、陈腐的气味,从钢琴身上发出的密闭、浓烈的气味,还有枝形吊灯上玻璃球的碰撞声,葛底斯堡立体幻灯机,放在壁炉架上、玻璃罩下的石蜡水果,还有背靠在父亲沙发上的他本人,正埋头读着书,思绪随汉斯·葛瑞姆一起高飞,他满脑子都是巫婆、漂亮的仙女、精灵、名言警句,还有坐落在岩石上的神奇城堡。
接着想起了某个特别的日子,他母亲又开始说话了:
“孩子!孩子!啊——这孩子去哪里了?……儿子!你在哪里?……噢,瞧!孩子,这是你舅爷巴克斯。他从泽布伦来,你所有的亲戚——还有我的亲戚——都生活在那里。父亲在泽布伦生活了多年,一百多年前他就出生在那里——还有巴克斯舅爷,他是我父亲的哥哥。”
然后传来巴克斯舅爷的声音,声音平静且慢吞吞的,好像在筛选冬天的灰烬,过去的一切时代和记忆全都包含其中,使人联想起很久以前那些故去亲戚们的声音来:“我一看见他就认出来了,莉莎——因为他看起来像你。”这声音慈祥、自信、欢快、难忘——一如溺水之人轻言细语那样令人厌恶。那正是临终看护人的声音,一个等待、守候者的声音。看到别人都已经死去,而自己独存,心里便得意扬扬,然后在山中小屋里,守候在死者身旁,在炉火中松枝的哗剥声里,在灰烬的缓慢塌陷中,他一直守候着。
“你舅爷巴克斯,孩子,来自泽布伦——”
当尤金·甘特返回时,他的回忆也一齐涌来。这就是泽布伦。现在,他沿着这条路朝家赶去。北美东部的所有高山全都屹立在他的周围。道路一直朝下蜿蜒而去,枯萎的栗子树排列在路边,湍急的河水流进泽布伦的深山中。
耳边再次传来巴克斯舅爷的声音:
“孩子,你的祖父就是我的兄弟。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也出生在泽布伦的南端。他和你祖母在那里结了婚,安了家,养育了一大家子人。他的父亲早就去世了——我的父亲也已经去世——他很早以前就到那里了。我曾听他说当时那里很荒凉。你祖父亲刚到那里的时候,那里住的都是切罗基族人。这是真的。他在那里打猎、钓鱼、设陷阱捕熊。他所有的食物都是靠自己种植或者打猎得来的。他是一名出色的猎手,人们说有一次他追捕猎物的时候一直追到了田纳西州。”
接着又传来了他母亲的声音:
“事实就是这样,一点没错。我听父亲讲过上千遍了……你以后一定要去那里看看,孩子。我好多年没有去过那里了,但是我娘家还有很多人仍然生活在泽布伦。有约翰舅爷、表兄萨德和西德,还有伯恩、卢克、詹姆斯等——他们和自己的家人全住在那里。嗯,你听我说——巴克斯舅爷说得对,那时候那里的确是个蛮荒之地。哎,父亲过去常说甚至在他那个时代那里都很荒凉。但是——嗨——前几天我是不是刚读过这个?——一篇文章说现在那里已经不再荒凉了。”
泽布伦县城是一个小镇。尤金决定在那里住一夜,看看他能否找到母亲娘家的人。那里没有宾馆,他只找到了一家招待所。就在他开始打听他娘家——彭特兰家族的时候,他似乎随处都能碰到声称是彭家亲戚的人。大多数人他以前从未见过,甚至听都没有听过。但是他刚一说明自己的身份,他们都说认识他。他们先前以为他是外地人而产生的那种山里人的冷淡马上就会变成友好和关切,并开始称他为“彭家的孩子”。其中有一位表现得特别乐于助人。
“哎呀,”他说,“我们常听你表兄萨德说起你。他就住在镇子外一英里处。你舅爷约翰、表兄弟伯恩、西德——一大家子全住在镇子那一头。他们都想见你。明天我可以开车带你去。我的名字叫乔·彭特兰,我们都是第五代表兄弟了。所有的亲戚都在这里。整个泽布伦县共有一万五千人,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亲戚关系……所以你想再次回家吗?” 哎,现在一切都已经淡忘了。当年因为那本书而怒气冲天的人都已经忘了那回事了。“他们都很乐意见到你……不过,你闯荡过大城市,这个小镇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六百多人口,一条主街,几家店铺、一家银行、一两家教堂——就这么多了……是的,你可以在药店里抽烟,现在还开着——因为今天是星期六。你最好穿上外套。这里的海拔是三千七百英尺——阿尔特蒙是一千英尺——你会发现那里比这里还要冷一些……我陪你一起去吧。”
那是一个凉爽、稍带寒意的五月之夜,两个人一路前行,血液里充满了活力和欢喜。乡村的大街两侧排列着一些砖砌的店铺,只有粗糙、未经修饰的浸信会教堂才会打破这种单调和沉闷。教堂内部亮着灯光。那扇面向大街、孤零零、丑陋的窗户描绘了正在暗淡光芒下施恩的耶稣。药店坐落在交叉路口的一个角落里。隔壁是一家小饭馆。三四辆又脏又旧的福特牌汽车斜停在药店门前的路边。小饭馆外面,几英尺的距离之外,一群身穿罩衫的人挤在一起,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什么,就像人们围观扑克牌游戏一样。人群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慢吞吞、平静、带着不祥的口吻。尤金的同伴很随意地同其中一人搭话了:
“怎么回事,鲍勃?”
对方回答的语气依旧轻松、闪烁其词,透着山里人特有的平静。
“噢,我不知道。我想有人发生争执了。”
“是谁?”他们走进药店的时候尤金问。
“那是鲍勃·克里斯曼。有人说那边在吵架。泰德·里德在那儿——他是我的表弟——他又喝醉了。每个星期六晚上都会发生这种事。今天下午,他们一大堆人吵吵闹闹的,他们一直在喝玉米酒。我想他们吵得有点……你想来点什么?可口可乐? ……来两杯可乐,几包切斯特菲尔德香烟。”
五分钟过后,当他们二人从药店走出来的时候,外面那些原本神情专注的人群开始有了明显的骚动。“稍等一下,”乔·彭特兰说,“让我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虽然和刚才一样平静,但是等待的人群却朝餐馆窗户跟前退过去,他们面前站着两个人,怒目相视。穿罩衫的一位说:
“听着,泰德……”
另外一位穿着深色的裤子和无领白色衬衣,看起来更加文雅一些。他的帽子被推在后脑勺上。他站在那里,神情严肃地紧盯着对方,眼睛显得非常疲倦,阴沉的脸向前探着,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听着,泰德,”身穿罩衫的那一位重复道,“我警告你……你太过分了……你不要再惹我了。”
另一位脸色阴沉地倾听着,他眼神疲惫,面容凶恶,一言不发,面颊微微下陷,就像一个坏脾气的胖孩子。他脸色黝黑,但却透着一份帅气,脑袋向前伸着。而所有的围观者都神情专注、好奇地等待着。
“泰德,你听着……六年前你欺侮了我之后,你的家人和亲戚都跑来请求谅解……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我……我不想找你的麻烦,泰德,但是你太过分了……你不要惹我。”
“那是泰德·里德和埃米特·罗杰斯,”乔凑到尤金的耳边低声说,“他们又开始动手了。六年前他们二人曾经打过架。泰德收拾了埃米特,后来他们每逢星期六晚上都要找对方算账。泰德喝醉酒后常常会惹事生非——但是,哼!他连一只苍蝇都不敢伤害。他没有胆量真正干一次架。再说,威尔·萨格斯在跟前——就是那个穿白衬衣的——他是警察。威尔胆小怕事——你能看出来。不过他倒不怕泰德。你看到威尔身后那个高个子了吗——那是刘易斯·布莱克,泰德的堂兄。威尔怕的是他。刘易斯是那种谁都敢收拾的人,所以要不是他,威尔就会制止这场打架了……稍等一下!要出事了!”
人群中出现了骚动,接着——
“听着,你他妈的,泰德,你别惹我!”
这时候,两个人站开了一段距离,泰德开始绕着另一位移动起来,慢慢地把手伸向臀部的后侧。
“当心!”人群中有人喊了起来,“他在拔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