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流浪者之自述
永远流浪和重归故土……播种,开花,成熟,收获。大的花,富丽的花,陌生而未知的花。
疲倦的人将在何处休息?内心孤寂的人将在何时返家?什么样的门为流浪者敞开?在什么地点,在哪一片土地上,在什么时候?
何处?内心疲倦的人能在何处永远居住下去,厌倦流浪的人能在何处找到清静,烦乱、狂热、焦虑的人能在何处永远平静下来?
谁拥有大地?难道我们需要大地就是为了在那里流浪吗?难道我们需要大地就是因为我们永远平静不下来吗?不管谁需要大地,他都可以占有大地:他可以在大地上获得清静,他可以在一小块地方安顿下来,可以在一个小房间里永远生活下去。
他迈进上万条喧闹的街道,在辛苦和恐惧中不断找寻,他是否需要上千条舌头来表达自我的感受?他将不再需要舌头了,对于沉默和大地,他将无须舌头:他扎了根的嘴唇里吐不出一个字来,毒蛇冷酷的眼睛将透过他脑壳的眼窝向外窥视,滋生出藤蔓的心里不会再有呼喊了。
塔兰图拉毒蛛正在腐朽的橡树上爬行,蝰蛇的胸膛贴在地上,发出咝咝的声音;酒杯掉在地上了;然而大地将永远长存。爱情之花正在荒野里绽放,榆树根弯弯曲曲地伸进了埋葬在地下的情人们的尸骨。
僵硬的舌头开始枯萎,疲倦的心开始腐烂,一张张无知的嘴巴在埋葬的肉体之间爬出了一条条隧道,但是,大地将永远长存。毛发像四月的植物在埋葬的胸膛上生长出来,死亡之花将从脑壳的眼窝里生长出来,永不枯萎。
噢,爱情之花,她强有力的嘴唇将我们喝下去,沉入死亡之中,在一切遥远和转瞬即逝的事物里,她是我们两万个日子里的魔女,她的亲吻会使头脑发疯,会使心脏扭曲、破碎,然而她却自鸣得意:自豪而喜悦。不朽的爱情,孤独且痛苦地留在荒野里。我们大声呼唤你:你并没有从我们的寂寞中离开。
<h2>1.1931年10月</h2>
养尊处优的人,生平从未孤身独处,能以如此兴奋的热情,祝贺你孤独的欢乐,真是妙极了。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一生经历过许多孤独——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多;在我人生的短暂时光里,我也结识过不多几个养尊处优的人。他们对孤寂的生活拥有一种狂热的渴望,这是令人惊讶的。黄昏时分,他们会驱车前往乡下的别墅,他们的妻子儿女都在那儿热切地等着他们;有时候,他们会驱车去城里的豪华公寓,他们漂亮的妻子或情妇正面带温柔的微笑,期待着他们的到来。女人的身体上洒过了香水、涂过了香油、极富诱惑力,然后展开恩爱的拥抱。而这一切就像一把寒冷的尘土和灰烬,就像一点儿毫无价值的渣滓。
有时候,他们中的某个人会邀请你出去吃饭;请你的人是个身体发胖、讨人喜爱的绅士,四十六岁,头顶微秃,一副健康的样子。他营养好,气色好,然而毫无臃肿、粗俗之态。事实上,他是一个颇具审美情趣和品位的百万富翁,他的五官虽然大而臃肿,却显得敏感而睿智,他的仪态温文尔雅,十分冷静,他的微笑中微微透出一丝忧伤,隐隐带了一丝讽刺、幽默的意味,就像经历了一位年轻人所能经历的所有苦恼、希望以及饱受折磨的愤怒,如今明白了人生的未来前景,他的“眼睑有点儿疲倦”,他无奈地听天由命,并不因此感到过于痛苦。
然而人生对我们的东道主并不过于严酷,他周围文雅而奢华的一切都表明他并不对金钱感兴趣,相反,他对珍贵物品感兴趣。他住在东河附近的一个屋顶公寓里;这个地方的陈设布置与众不同,显示出一种平静且独特的品位。他拥有雅各布·爱泼斯坦创作的头像和雕像,其中包括一个他自己的雕像,那是“两年前我在那儿时”由雕塑家创作的。他也藏有珍本和初版本的精品。赞赏完这些珍藏之后,众人都跨出屋去,在楼顶上逗留了片刻,在那儿欣赏河流沿岸的风景。
黄昏正在迅速到来,你手中的磨砂高脚杯发出轻微而愉快的叮当声,你眼前那座伟大的城市已经灯火辉煌,照亮了高耸的大楼正面和幕墙。这时候,高楼大厦上透出百万颗钻石般的点点灯火,而太阳已经沉落在那些高楼背后了。一日将尽时分,夕阳染红了河流,余晖既不炽热也不强烈——你看见了驶过的小舟、拖船、驳船,还有一座座大桥,就像高翔的鸟儿俯冲向下——夜幕降临了——河上有船——有船——你的内心深处有一种狂热、强烈的渴望,而你却无法表达出来。
当你再次回到屋中的时候,你会觉得你离自己生活的布鲁克林十分遥远,你孩提时对这个城市的一切感受,在你还没有弄明白之前,似乎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就要出现了。
这个城市的美妙幻景,存在于你的心里,透出神奇、迷人的色彩,就和你在十二岁时想象的一样。你以为同样美好、幸福的好运、名誉、胜利随时都会归你所有,你即将在伟大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之间获得你的一席之地,过一种你从未经历过的幸福、快乐生活——不知何故,这一切就在眼前,正期待着你,如果你想接触它,它离你只有一寸之遥,如果你想说出来,只差一个字,如果你知道从何处进去,那只不过是一堵墙,一扇门,你只需迈出一步就行了。
不知何故,那古老狂野、无言的希望每次袭上心头你就会找到它——找到那扇你可以进入的门——那个人会告诉你的。你此刻所呼吸的空气里,充满了某种不大可能的好运所带来的兴奋。你又想问他,是什么神奇的秘密,为他的生活赐予了那种力量、权威和闲适,使人生所有狂热的拼搏、痛苦和丑恶,使愤怒、渴望和流浪都变得那么遥远,你以为他会告诉你,把这神奇的秘密告诉你——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除了上好的饮料和一顿美餐之外,你什么也不确定。于是,当你想起时间和城市的神秘时总会在灵魂深处感到所有的迷惑和慌乱又会重新涌上你的心头。你记起你第一次穿过火车站的正门看到这个神话般的城市时,它正在你面前闪烁着光芒——就像某个你一直熟悉却又无法确定的事物,它真实得难以置信,它置身于那个迷惑人心的时间传奇里。因此,在拥挤的人行道上百万个黝黑、无奈的脸上,也同样具有这种令人着迷的时间传奇——那是城市的时间,并非你的时间,而你总是作为一个陌生人生活在其中,它比早晨更加真实,对你来说,它比梦境更加玄虚。
片刻之间,时间和城市古老的、无法探求的神秘重又返回了,以可怕的失败和吞没一切的感受压倒了你的精神。你看见了那个男人、他的情妇,还有你认识的所有其他城市居民,他们处于永恒的光辉中,然而对你来说,他们的生活和时间比梦境还要奇特,你认为你命中注定要像个幽灵似的始终与他们为伍,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的生活,也无法使他们的时间变成你自己的。现在,你会觉得自己似乎生活在一个毫无厌倦和痛苦的世界里,过着一种你永远无法接触、靠近或理解的生活。这是一个奇怪的城市群体,他们的生活维度和你自己的并不相同,无法用分、时、日、年来衡量,相反,他们生活在深不可测、不可回忆的感觉维度里,他们只能在其生活的某些瞬间被回忆起来,诸如往昔九千份热情、过去两万个醉酒的夜晚,八百次社交聚会、四百万桩残忍不仁之事、九千件变节背叛式的不忠之举、两百次私情的瞬间。因此,他们的生活呈现出一个神话般、可怕的“感官时代”。所以,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青春,也想不起天真的模样,这使你感到自己仿佛淹没于巨大的恐惧之中,陷入漫无目标、没有日期、无法回忆的时间之海之中。那里没有门。
现在,你的东道主的脸上微微露出了痛苦、挖苦的笑容,又给自己在一只盛有冰块的高脚杯里倒了一杯真正的烈性、上等的黑麦威士忌,若有所思地喝了两三口后,他沉思地咂着嘴巴,开始对自己艰辛的命运感到一丝忧伤。
正当他的情妇俏丽地坐在软垫椅子的宽边上,用她轻盈而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他皱紧的眉毛,而他的酒友庞桑比或者卡托,正静静地“摆出各种东西”,准备在晚宴上享用,他的眼睛忧郁地凝望着前方,微微地苦笑着,为你的好运气表示祝贺,祝贺你得以独居在南布鲁克林的阿美尼亚人聚居地区。
唉,你却说独身一人孤居在南布鲁克林也有其不利之处。你住的那个地方就像普尔门火车的卧车车厢,只是没有卧车车厢那么长,而且一端仅有一扇窗户。房东太太为防止附近一带可爱的恶棍破窗而入,在正面窗户前装上了铁栅栏;一到冬天,这里会变得又冷又暗,出汗似的渗出黏糊糊的水来;夏天,你自己却会流汗不止,人人都是这样;这里热得就像地狱。
而且——在这儿,你就开始着手你的工作了——你早晨起床时,古老的高旺怒斯运河甜美的气息便钻进了你的鼻孔、你的嘴巴、你的肺部,渗入了你所做、所想、所说的一切事物里!你说,这是一种极其浓重的恶臭,是一种交响乐般的气味,是一种综合的、令人惊奇的气味,精心地设计、压密而成,含有八十七种不同的腐烂之物散发出的气味;你的兴致越来越浓,热情地向他细数出来。你说,其中有溶解的骨胶和燃烧的橡胶气味。其中有死老鼠腐烂的气味,有腐朽的烂白菜、多年前的鸡蛋、古老的番茄发出的气味;有烧着的破布和腐烂的内脏的气味;还有墓地里一头死马的气味,臭鼬毛皮的气味,以及堵塞的下水道发出的有害臭气;另外还有——
然而,就在这时,你的东道主将脑袋向后一仰,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欣喜若狂、心满意足地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这浓重的臭味中,他的确找到了生活自身的气息,于是大声地叫喊道:
“妙极了!妙极了!噢,简直棒极了!绝了!”他一面大叫,一面又把脑袋朝后面仰过去,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大笑声。
“噢,约翰!”这时,他的女人说话了,她美丽、迷人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我觉得你根本不喜欢这个地方。这听起来简直太可怕了!我可不想听到它。”她说,身体厌恶地微微战栗着。“他们居然让人住在这种地方,这简直太可怕了。”
“啊!”他说,“真是棒极了!它所有的力量、富足和美好。”他大声喊道。
嗯,你也认为它是非常棒的地方。它充满了力量和丰富——一点没错!至于美,那是另外一回事。你并不是很有把握。不过,即使在你说这番话的时候,你也想起了许多事。你想起了八月里酷热的一天,一匹高头大马站在马路边。它步履缓慢,马蹄上粗毛丛生,马身上长着铁灰色的大斑点。车夫已经把马从货车上卸了下来,马儿极富耐心地站在那儿,脑袋低垂着,沉浸在无限和无言的忧伤中。一个黑脸、黑眼睛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些糖,站在马儿身旁。车夫长着一张粗糙的、皱纹密布、城里人的脸,他朝马儿身边走过来,把手里提的一桶水泼在马儿身体的两侧。马儿巨大的两肋立刻感激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冒出水汽来。车夫站在路边,开始专注、从容地打量着马儿的身体,小男孩则站在那儿,把手伸进马的口套,镇静地摩擦着,一直温柔地和马儿说着话。
随后,你想起了一棵树,它斜靠在你居住的那个窄巷里,那一年,它竟然焕发了生机,于是,你日复一日地观察着它,看着它焕发出神奇的绿意。你还想起了滨水地区那条粗糙而陈旧的街道,还有赤裸裸、粗野的生命,那里拥挤的小木屋、廉价公寓、贫民窟、脏兮兮的码头,还有难以言说的丑陋与美好;你还想起了一天的日落时分,你沿街走来,看见了夕阳和海港的一切色彩,顷刻间,在一条庄严的白色大船的侧面,在光与色构成的闪耀之网上,闪烁着,燃烧着,不停地变幻着。
你开始向你的东道主讲述它的样子,黄昏的景象和感受——你会讲起寂寥的码头上令人兴奋的气息和气味,映照在破烂房屋的旧砖墙上的柔和阳光,讲起大船船头的光芒与色彩带来的炫目和美丽。然而,当你讲述这些的时候,你已经找不到当年那种神秘、狂喜、极其忧伤的感受了。
是的,曾经美不胜收——令人心碎,使人头脑疯狂,把生命的肌肉撕成碎片——但是,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会想起这一切,还有别的上万个事物,然而,当你开始向你面前的那个人讲述这一切时,你却说不出来了。
相反,你只向他讲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告诉他夏天多黑多热,冬天多湿多冷,要弄点好吃的东西又有多难。你告诉他,你的房东太太以前是个伶牙俐齿的记者。你告诉他,她是个善良的、思想开放的妇女,做事马马虎虎,精神焕发,充满活力,喜欢喝酒,也喜欢和酒徒为伍,而且对一个记者必须了解的坎坷、丑恶的人生一面非常熟悉。
你告诉他,她在杀人犯被处决之前和他们混在一起,从他们口中或他们的母亲那儿弄清真相,她爬上船舷去了解事情的原委,她强迫自己去加入出殡的队列,跟随葬礼直到墓地,她对人类各种痛苦、体面、忧伤的情绪置之不理——只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她自己仍然是个体面的妇人,一个非常善良、慷慨、精力充沛的人,然而她又是个老处女,从某些方面来看,她具有清教徒般的精神境界。
你告诉他,若干年前,她曾发过疯,在一个精神病院待过两年。你告诉他,她的疯病有时候还会发作;几个月前的一天夜里,你回到家时,发现她四仰八叉地躺在你的床上,然后站起身来,像欢迎她的梦中大情人那样来欢迎你——尤斯塔斯·麦克纳米博士,她自己虚构出来的一个名字,一个人,一个情人。接着,你又讲起她古怪的家人,她的三个姐妹和她的父亲,他们都只有同样疯狂的特征,不过没有她那么精神焕发,也不具备她的力量和能耐,她从十八岁起就一直操持着这一家人的生活。
你讲起那位老人,那位没有什么发明的发明家。讲起了他发明的一个开塞螺旋钻,钻上装了一个不中用的旋塞;还发明了一把不能锁的锁;一面打不破的镜子,那镜子照不出人影儿。你讲起他去年得到了十二万美元遗产——他生平第一次到手的钱——他立刻把钱拿到华尔街股票市场,很快就把钱蚀光了。与此同时,他又把妻子和女儿送上豪华客轮的新婚套房去欧洲旅游,就在她们正欲回国时,他却发电报告诉她们:“向罗马挺进,我的孩子们!继续挺进,继续挺进!你们的父亲快要赚到百万美金了!”
是的,我会把我在布鲁克林一条陋巷里所发现的这一家子讲给东道主听,这一家人真是不可思议、疯疯癫癫、异想天开,然而他们却心地高尚。这一切以及其他上百件怪事,我都会讲给我的东道主听。我还会把发生在我周围老百姓身上的上千件事情讲给他听——住在陋巷里的亚美尼亚人、西班牙人、爱尔兰人,每逢周末一回家,他们就会打开收音机,使得整个地方都轰响着上百种杂乱的噪声。有人星期六喝醉了酒回到家中,开始打他们的老婆——他们生活的亲密和历程,在欢笑、呼喊、尖叫和咒骂中,透过上百个敞开的窗户,毫无遮掩地传了出来。
我能讲给他听,他们如何打架、喝醉、被杀,他们如何盗窃、拦路抢劫、用棍棒胁迫,他们如何卖淫、偷窃、杀人——对他们说来,这一切都是他们有序、体面生活中的一部分——然而当房东太太的侄子只穿一条泳裤在后院的草坪上躺了个把钟头的时候,他们却义愤填膺地号叫着,向警察局投诉,他们很快就派了一个代表团前来。
“你们得把那个光着身子的人从那儿撵走。”他们说,用谴责、厌恶而不事张扬的语调。
没错,先生,我们很喜欢说反话——我们,还有发明家老惠特克,以及他的大女儿疯莫德,她经常为打碎一个碟子而嘟囔不休,然后又毫不吝惜地让你吞下过多的早餐,从四月到八月她总会耐心地给后院那块二十英尺见方的土地浇水,直至生出碧绿的草坪,然后让二十个皮包骨头的、面容黝黑的半裸顽童走进去,不到二十分钟便会把草坪踩成泥泞的草滩,而她却拿水龙管把水浇在顽童瘦小的身体上。我们——那位老头,还有他的女儿们,他的孙子,那三位银行职员,一个漫画家,两个在赫斯特旗下工作的年轻人,还有我自己。先生,我们有时候会把一位姑娘带进我们的房间,喝醉后开始哭泣,然后为罪恶而卑劣的生活进行忏悔,阅读莎士比亚、弥尔顿、惠特曼、多恩等人的作品和《圣经》,还会阅读报纸的体育专栏。我们,尽管年轻、愚蠢、老迈、疯狂、糊涂,但是我们从不谋杀、抢劫或打掉妇女的牙齿,按照世人的标准看来,我们都是比较体面、善良、慷慨的人,是“阳台广场”的贱民——之所以有这个称呼,是因为那里既没有广场又没有阳台,只有一条又小又窄的巷子,一堵长长的砖墙,一排肮脏的小屋,是由多年前生活相对富足时期的马厩和车库改建而成的。
是的,我们是嫌疑犯,是秩序和公共道德的敌人,是公开、下流丑事的无耻参与者,我们的邻居看我们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震惊、谴责、不信任的眼神。当时,他们像充满爱意的丈夫那样殴打他们的老婆,怀着公民的自尊相互割切着对方的咽喉,老老实实地干着谋杀、抢劫和强奸的营生,一个个都像极富自尊的市民。
在这期间,有个人被谋杀了,脑袋被敲坏了,就躺在三户人家之外的一间屋子的台阶上;还有一位喝醉的妇女,在某天深夜两点钟左右,她从一辆汽车里走出来,尖声向所有的街坊邻居控诉那位护送她回家的人。
“你得给我钱,你这个叫花子!”她吼道,“听着,你得付给我钱,把我的三块钱拿出来,要不然我就回家叫我丈夫揍得你拿出钱来!任何一个狗娘养的男人,休想跟我睡了觉、白占了便宜就溜掉!快点,把钱拿出来!”她大吼着。
“表现得像个贵妇人吧!”男人用相对较低的声音说道,“你不表现得像个贵妇人,我就不给钱。你非得表现出贵妇人的样子才行!”他坚持着,他对骑士规则的忠诚,的确令人动容。
这场争执一直持续着,直至那名男子发动汽车,疯狂地向前驶去才算结束。她被丢弃在小巷里,独自来回徘徊了好几个钟头。她尖叫着,啜泣着,用脏话咒骂着,呼唤她丈夫下楼,好好收拾一下那个白占了她便宜的追求者——这番控诉一直不受干扰地持续着,直至三个年轻、贪婪的暴徒抓住机会,窜出来抢劫了她。他们在深夜里从我的窗前跑过,有一个人害怕地退缩了,他说:“天啊,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感到很难受!等一等!你们几个去吧!别管我了!我想喝一杯咖啡!”其他人都粗野地咆哮起来:“来吧!来吧!你这个胆小的杂种,如果你不快点,我就宰了你!”于是他们走了,他们敏捷的腿脚在黑暗中灵活地蹦蹦跳跳,那位妇人醉醺醺、疯疯癫癫的呼号也隐隐约约地从巷子那一端传来,然后消失了。
你的东道主陶醉在这些野蛮的往事中,他狂喜地捶打着自己的额头,大喊道:“啊,太棒了,太棒了!你真是个幸运的人!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你环视了四周,一言未发。
“要自由自在!要到处走动,看看这一切!”他说,“要生活在真正的人们中间。要看看生活的本来面目,赤裸裸的生活——真正的本色,和这些不同!”他说,然后朝他周围那些幻景般的文雅陈设投去厌倦的一瞥。“最重要的是:要孤身一人!”
你问他,他是否孤独过,他是否知道孤寂的滋味?你想方设法告诉他,但是,他对此也很熟悉。他淡然、嘲弄地笑了一下,流露出智者对青年的容忍和厌倦神色,“我知道,我知道!”他慨叹道,“但是,我们所有人都是孤独的。归根结底,我的年轻人,对我们来说,真正的孤独就在这里!”他拍了拍衬衣前面第三颗饰纽微微偏左一点的位置,假定他的心脏就在那个区域。“可是你,自由自在,年纪轻轻,可以到处游走,整个世界都任你探索——你有一个美好的生活!天啊,一个人还有何欲求呢?”
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很快,你的太阳穴处会沉重地搏动起来,你的唇边会冒出刺耳、尖刻、愤怒的反驳之词,而且你感觉到,你能告诉他许多事情。你可以向他讲述那些并不怎么愉快、美好的事物。所以,人们贪欲的东西真他妈的多啊——美食、知已、舒适、自在、安全,还有一个像现在那样坐在你身边的美丽妇人,以及一个孤独的结束——不过,有什么可说的呢?
因为你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你知道你所知道的,而黑色、凄凉、疼痛的孤独,深夜里噬咬寂静之根的孤独,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它在黑暗中躺在我们身边,而河流却在流动,它使我们内心充满了神秘的歌声和苍白时间的无际荒凉,永远和我们同在一起,它无声无息,我们最终无法把它从血液里连根除掉,无法把它从灵魂深处抹去。它的味道在我们的嘴边是酸的、苦的、辣的,它始终和我们在一起,在我们的体内,在我们周围,它就是我们的牢狱、我们的俘虏和我们的主人,三者合而为一。我们无法把它黝黑的脸和我们自己的脸区别开来,我们同它博斗,爱它,恨它,最终接受了它。如今,我们必须永远和它在一起,直至死去。
所以有什么可说的呢?已经有太多的生命,太多的权力、庄严和欢乐,而且也美不胜收,上天知道凡间有太多的贫穷、污秽、苦难、疯狂和失望,有太多的谋杀、残忍和仇恨,还有太多的孤独:胸中充满苍白的恐惧,嘴唇因强烈、刺激的孤寂而结了一层硬壳。
啊,有的是时间,即使在布鲁克林也有充足的时间,充足、奇怪、黑暗的时间,具有百万个面孔、黑暗的时间,永远像条河似的在你身边流动,在白天,在黑夜,在你身边流动,使你的生命变成了它自己的,正如它把大地上的一切生命和城市变成它自己的一样,它把大地归入它的潮流中,就像它把你生活中百万个黑暗、隐秘的瞬间吞没在它自己的潮流里一样。摇撼着船只的双舷,穿越你灵魂的边缘,在黑暗中堆满货物的陈旧码头附近泛着泡沫,它像时间和静默悄悄游走在城市的高楼大厦旁,水波荡漾在生机勃勃的石岛周围——这流水因大地上的废弃物而变得混浊,因我们的污物而发黑,因垃圾而变得沉重、丰富、腥臭、美丽,一如众生,无穷无尽。它从我们身边流过,流过,朝气蓬勃地向大海流去。
噢,有的是时间,面容阴沉的时间——即使在布鲁克林的地下幽深处,也有足够的时间。然而,当你试图向那人说明这一点时,你却办不到,因为,到底该说什么呢?
因为,你突然想起黄昏悲惨的光芒如何洒落在名为布鲁克林的大地上那片巨大、铁锈色的都市丛林地带,同时,落在所有那些眼神僵直、脸色苍白灰暗的人们的身上,想起他们在黄昏时分忧伤的落日余晖中,在布鲁克林,倚在寂静窗台上的情景。你还想起一天的黄昏,在布鲁克林某个凉快的地下室里,你躺在那张可怜的床上,倾听黄昏的声音,倾听你那棵树上渐渐消失的鸟鸣;你想起两扇窗户被推开了,你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的交谈声——他们在柔和、伤感的光亮里交谈着。他们的谈话重新回到你的意识中来了,仿佛是萦绕在心头的一首老歌的叠句——那是一首在布鲁克林听到并忘却的老歌。
“你肯定去外地了。”在暗淡的亮光里,有个人问道。
“是的,我到外地去了。我刚回来。”另一个说道。
“是吗?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另一个说,“我一直在想,你肯定去外地了。”
“是的,我到外地度假去了。我刚刚回来。”
“啊,是吗?我就是这么想的。前几天我还想,我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你了。‘我估计她去外地了。’我说。”
接着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只听见渐渐消失的鸟鸣声、街头人们的说话声(轻微的响动、大叫大嚷、断断续续的呼喊,还有黄昏时分逐渐沉寂的声音:在遥远、广袤的空中窃窃私语着)。
“哦,自从我出门后,有没有什么新闻?”在柔和、悲惨的亮光里谈话继续进行着,“我去外地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另一位回答,“几乎还是老样子。你明白吗?”这句话听起来不大自然,直觉中他感到了那种无话可说的痛苦。
“是啊,我明白。”另一位平静、无奈地答道。此刻的布鲁克林已是一片寂静。
“格罗庚神父大概是你外出之后去世的吧。”其中一位说道。
“噢,是吗?”另一位问道,平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关切。
“是的。”
接着是一阵沉默的期待。
“唉,那太遗憾了,不是吗?”那个平静的声音深表惋惜地说。
“是的,他是星期六死的。星期五晚上他还好好的。”
“噢,是吗?”
“是的。”
好一阵子,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了。
“哎,太不幸了,你说呢?”
“是呀。他们直到次日才发现他。他们找到他时发现他躺在浴室的地板上。”
“噢,是吗?”
“是的,他们发现他躺在那儿。”
两人又沉默了好一阵子。
“唉,真是太遗憾了……我想这一切都是在我去外地后发生的。”
“是的,你肯定已经外出了。”
“是的,我想,是这样。我一定在外地。否则我会听到消息的。”
“那么,再见了,孩子……我们下次还会再见面的。”
“嗯,再见。”
一扇窗户关上了,接着便是沉默。黄昏、遥远的声音,还有布鲁克林断断续续的呼喊声。布鲁克林笼罩在无形、铁锈色、难以计数的生活荒野中。
现在,斜阳的余晖从铁锈色房子的破旧红砖墙上迅速消失了,空气中传来人们的交谈声,某个地方传来音乐声,而我们躺在那儿,就是躺在地下室里、漫无目标的原子,是大地上人群拥挤的荒原里灰色、无声的原子。我们的声名已经消失,我们的姓名已被忘记,我们的力量就像被开掘的大地正在消耗殆尽。黄昏时分,我躺在这儿,河水正在流淌……黑暗的时间就像秃鹫啄食着我们的内脏,我们知道,我们都失落了,我们不能动弹……那边有轮船!那边有轮船!……基督啊!我们都在黑暗中慢慢死去!……而你肯定去了外地……你肯定去了外地……
这就是阴郁时间的一个瞬间,是时间百万个奇怪、阴郁面孔中的一个,下面是另一个:
<h2>2.1928年10月</h2>
我的生活大多处于孤独和流浪之中,我所认识的任何人的生活都难以与之相比。为什么会这样,或者说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我从未弄明白过;然而,事实就是这样。从我十五岁起——除了一个短暂的阶段之外——我一直过着一个现代人所能遭遇到的、孤独的生活。我的意思是说,年、月、日、钟点的数量——我独自一人度过的实实在在的时间——是极其漫长而特别的。
因为我似乎从未寻求过孤独,也没有躲避过人生或者设法修筑一堵墙把自己围在其中,以逃避尘世的狂乱和喧嚣,所以,这个事实越来越令人惊奇了。我是如此热爱生活,以至于被人生的饥饿逼得近乎疯疯癫癫,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残酷的、身体上的饥饿,它可以吞噬整个世界和世上的所有人。
上大学的时候,我会在晚上徘徊在图书馆巨大的书库里,从上千个书架上抽出书来,像个疯子似的饱览群书,这些庞大的书库令我发狂;读的书愈多,仿佛自己知道得愈少,我读过的书愈多,那些未读之书的数量就会愈加庞大,多得难以计数。我在十年时间里至少阅读了两万册图书——我有意把数目估计得低了一些——而翻过的、浏览过的书比这要多好多倍。如果这个数字难以令人信服,那我也只好说抱歉了,但是,事情就是如此。然而,对书籍的狼吞虎咽并没有给我带来安慰、安宁和智慧,相反,我从书籍里获得的营养反倒在精神和心灵上增添了愤怒和失望,我吞咽的食物反倒使我的饥饿愈加强烈。
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这样的。
因为这种驱策我阅读那么多书籍的劲头与奖学金毫无关系,与学习上的荣誉毫无关系,与正规课程毫无关系。从哪个方面看我也算不上一个学者,而且我也不想当学者。我只想了解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当我明白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时,我就会被逼得发疯。当我在巨大的图书馆里饱览群书时,一想到外面的街道和美丽的城市,就像有一把利剑刺进了我的身体。这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在图书里度过的每一秒都是浪费——就在此刻,大街上正在发生某些重要的、难以挽回的事情,如果我能及时赶到并亲眼看见,我就能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弄得清清楚楚,弄清楚所有的人,所有的话语,所有的行动,地球上万物的来源、本源和源泉。
我会奔上街头去寻找,我会乘坐地铁进入波士顿,然后狂乱地奔走在上百条大街上,盯着百万张脸,竭力想从他们的动作、言语和脸上,从他们百万种不同的命运里,迅速勾勒出一幅真实的图画。我会在喧闹的街道上左寻右找,直至骨头、大脑和血液再也经受不住——直至我生命的每一条肌腱和精神都开始扭紧,颤抖,筋疲力尽,而我的心也因失望和孤寂的负荷而沉重起来。
然而,我的心里始终燃烧着一个强烈的希望,一个疯狂而坚定的信念。我会把我一生中打算做的一切计划、方案全部写下来——这是一个工作和生活的规划,它会使上万人的精力消耗殆尽。我会在半夜三更起床,把我所见、所做的一切按类别疯狂、潦草地写下来:我曾读过多少册书籍,曾经旅行过多远的路,曾经认识多少个人,曾经睡过多少个女人,曾经吃过多少顿饭,曾经访问过多少个城市,曾经在多少个国家生活过。
有时候,我会贪婪地看着这些名目繁多的清单,心中暗自得意,就像守财奴看着自己窖里存放的钱财一样,可是,当我想起还有许多事物自己尚未看过、经历过、见识过时,我就会痛苦而失望地呻吟起来,把脑袋向墙上撞去。于是我会重新另列数目繁多的清单,把我尚未读过的所有书籍、尚未吃过的所有食物、尚未睡过的所有女人、尚未去过的所有国家、尚未去过的所有城市,全部列了进去。然后我就写下了完成所有这些任务的计划和纲领,完成这一切大概需要的时间,大功告成时自己的大致年龄。这时,我的内心就会涌起一阵巨大的希望和欢乐,因为这一切似乎很容易,毫无疑问,我都能实现。
我从未问过自己:在执行这项宏大的计划之际,我将如何生活,我将为这项巨大的冒险去哪儿筹集金钱,我需要做些什么才能使冒险活动进行下去。我虽然在某些方面思想活跃,但是一说到这种事情,我连个小孩子也比不上。探究和吞噬这个世界需要一个百万富翁的财力,对此,我毫无概念。想到这些时,我也会觉得这并不重要,也不是什么现实问题,于是,便不耐烦地把它丢开了。有时候,我会深信有个老人去世时会给我留下一大笔遗产;或者当我在芬威公园散步时,会捡到一个装有几十万元的钱包,这笔横财会使我继续干下去:或者有一位美丽、富有的年轻寡妇,真心实意,温柔,情意绵绵,娇艳,长着一头胡萝卜色的红头发,脸上隐约有一些雀斑,狮子鼻,明亮的灰绿色眼睛,透着淘气、热情、忠诚的眼神,结实的小牙齿里有一颗金牙,她会爱上我并嫁给我,永远对我真心实意、忠诚不贰,而我则继续读书、吃、喝、拈花惹草,周游世界;或者,我会每年写一本书或一个剧本,并获得极大的成功,一下子赚来一万五千或两万美元。
一想到这些,我会疯狂地奔向外面的世界,有时因失望、疲倦、迷惑而发疯,有时因坚信一切都按自己的期望而发生,就会在欢喜、兴奋、确信中发狂。于是,我会在夜色中听见广袤的大地和辽阔的美洲大陆的声音和寂静,直至我感觉到这一切都像地图似的在我眼前展开——河流、平原、山脉,夜色中上万个沉睡的城市;我似乎觉得自己一下子看见了全部景象。接着,我会想到堪萨斯州、怀俄明州、科罗拉多州,或者其他一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所以,我再也睡不着了,我会在床上辗转反侧,我会撕破床单,坐起来抽烟,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我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出去看看这些地方,倾听人们的声音,想从大地上的火车里走下来。我似乎觉得,只要给我五分钟就够了,我就会心满意足的。我的思想纠缠在这样一种认识中,总觉得这些地方的大地在外观和感受上与我熟悉的任何事物都不相同,它自有其独特的特点和结构,自有其独特的弹性,脚踩上去便会弹跳起来,还具有东部大地所不具有的那种深邃、坚实之感。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安宁地生活了,除非我踏上了那片土地,并亲自看一看。
与此同时,稳固和永远的变化,永远流浪和返回故土,极度的疲倦和永不满足的渴望,确信、安宁、无欲和灵魂的永恒折磨,这几组巨大的对立开始在我心里持续较量着。现在,我几乎不想家了。相反,我倒像一个俘虏在某个神奇的绿色土地上的人,在梦境中度过了他的人生,却不知岁月正在逝去;时间、欲望、回忆的大树,透过我生命的组织绽开了繁花,并不停地吸收养分,永远不停地恶性发展,最终使我出生的故土和我熟悉的生活变得遥远起来,就像沉没在海底的阿特兰提斯岛诸城一样。
后来,我在某天早晨醒来时,开始想念家乡了。一道门锁从我的记忆里弹了回去,一扇门突然打开了。眼前突然升起了黑色、神奇的帷幕,我看见了自己出生的那片土地,看见了自己曾经熟悉的所有人,周围散发出夺目的光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再次见到他们的欲望,猛地在我心里燃烧起来。我说:“我必须回家去!”所有经常在大地上流浪的人们也都说过这样的话。
三年像梦一样地逝去了。在此期间,我父亲去世了,那年的十月,我最后一次回了家。
又到十月了,那年的十月来得又急又快:寒霜提早到来了,这给山腰上郁郁葱葱的林木染上了明艳、耀眼的色彩,空气中充满清凉、悲伤、欢快的气息——当然还有十月的气息。有时候,或者经常,白天古老、慵懒的阳光带来一丝温暖;午后,金色、温暖的阳光为大地罩上了一层薄雾,然而,大地却弥漫着寒霜的气息,弥漫着还乡者的喜悦,以及对逝者和永远离开、不再返回之人的难过情绪。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现在,我似乎觉得自己永远也没有见到过他。父亲走了,而我却在到处寻找,我不相信他已经死去,我坚信自己终将找到他。这是那年的十月,经过一年的漂泊和游荡,我又回家了。
我不相信父亲已经离世,但我还是在十月份回家了,我之前的全部生活就像梦境一样陌生而忧伤。然而,我发现一切仍然美好如初——小镇、街道、神奇的山峦,还有那些下巴突出的普通人。我看见他们仍然和当初一样生机勃勃。从他们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迷茫、孤独的神色,仿佛他们都是幻影,全都迷失了方向;我仿佛满腔热情地重新回到这片大地的怀抱,在痛苦和激动中高声地叫喊,满怀对过去美好、快乐生活的无限向往和遗憾之情。如今,我就像一个无形的幽灵必须重新回到那种生活中去,但却无法再次触摸、握住、体会到它的温暖和实质。我又回家了,然而,我却无法相信父亲的离去,我仿佛听见他浑厚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街头,同时看见他瘦骨嶙峋的身影大步跨过广场;每次在转过街角的时候,都会看见他等候在那里,或者看见他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肉和食物,疾步朝家里走去,他的力气、体能和热情使我们永远感到安全;他会再次为我们生起呼呼的炉火,阵阵旺火轻微地摇动着烟囱;他会把令人欢欣的消息带给家人,这样,美好的日子、神奇的日子、金色宜人的美好生活将再次回来。我所发现的这个和梦境、幻影一样的世界会突然苏醒过来。一如从前,对于大地触手可及的温暖和辉煌而言,只要父亲重新回来便能使这一切重获生机。
所以,我无法相信父亲已然离世。晚上我躺在母亲的寄宿公寓里,躺在床上静听风吹枯叶的哗啦声,远处传来狗吠声,我感到黑暗、古怪、隐秘的时间在我周围流动,我想起了自己的生活和这个屋子,想起百万个有关时间的奇怪、神秘面容,想起了黑暗的时间,想着,感受着,想着:
“十月又来了,又来了……我又回到了家中,可是父亲已经死了……这就是岁月呀……岁月……岁月……我现在何去何从?该做什么?因为十月已经来了,然而,生活中的某些精彩已经结束,我们全都感到迷惘。”
夜里,暴风雨摇晃着这幢房子——这座老屋,母亲的寄宿公寓——我曾在这里见证了哥哥的死。夜色中,破旧的房门摇晃着,嘎吱作响,黑暗逼近屋子,充斥在整个屋子里。黑暗在夜色里温柔、神秘地运动着,触手可及,充满了整个屋子。我躺在哥哥的房间下面,成千上万悲伤的时刻和回忆以各种神秘的身影出现,在我身边来回游走。暴风雨摇晃着房子,某种东西在强劲的大风中嘎吱作响。
狂风在夜色中拼命向我们袭来。黑暗在房子里来回移动,虽然无声但却能感觉得到——就像幽灵在母亲的公寓里喘息,就像怪兽或者朋友在我耳畔预言沉默且难以忍受的逃离。黑暗和风暴,它不停游走在我的身边,在我生命的边缘巡游,永远在我身边,跟随着我,在我的体内轻言细语:
“孩子,孩子——跟我来吧——今晚和我一起去看看你哥哥的坟墓吧。和我一起去那个多年前埋葬了年轻少年的地方吧。今晚和我一起去他们重新散步、活动的地方吧。你会再次看见你哥哥的脸,听到他的声音,看见他和其他年轻的逝者一起从坟墓里出来,朝你走来,一如既往,在十月里向你讲述他们的逃离、成功、黑暗中的快乐,告诉你一切都将再次发生。”
而我会躺在那儿思索:
“十月又来了——又来了——”我感到黑暗围绕在自己身边,不敢相信父亲竟会死去。我寻思着:“奇怪而孤寂的岁月又来了……我又回家了……回家了……难道它不再像从前那样伴随着我们了吗?”——黑暗仍然游走在我周围,我心想:“这就是我从小熟悉的黑暗吗?我以前不就是躺在这里,感受着身边的这些黑暗吗?……我们不正是在十月的晚上听见了远处的犬吠吗?”我接着想:“狗吠声难道没有被风吹散吗?……我听见街头的枯叶在风中乱舞……强劲的大风呼呼直吹……我听见僵硬的枝干在强风中嘎吱作响……听到某种东西在夜色里咯咯地响着……正如我们所想的一样,我想起了所有那些已经离开、永不再来的人们,想起了那些躺在地下的朋友和兄弟……哦,十月不是又回来了吗?”我大声喊叫着。“一切如故?”……我听见黑暗还在母亲的公寓里缓缓徘徊,我躺在黑暗中,不停地想着,感受着,想着。
“如今,十月又归来了,但是我们这里的十月和别处的十月并不相同。这个成熟、收获的月份又来了,弗吉尼亚的栗子也熟透了。寒霜使四季温和的音乐变得高亢,世间的一切生物都开始返家。这个国家幅员辽阔,各地的十月并不相同。在缅因州,寒霜像铁钉一样,锋利而猛烈地降临。仅仅一周,所有的树木、色彩明艳的树叶骤然变了色:枫叶变成了艳丽的红色,其他叶子变成了淡黄色。在林间漫步时,它们就会落在你的周围,就像破碎的阳光一样,你很难说清哪个是摇曳在地上的阳光,哪个是落叶。
“与此同时,帕利塞兹丘陵正在融入一团团斑驳的色彩之中,这个季节大摇大摆地袭过全境,随后南方葱茏的山间树木开始泛黄、枯萎。当俄亥俄州的孩子们闻到燃烧的柴木烟味时,他们会说:‘我敢打赌,密歇根州的森林着火了。’北卡罗来纳州的山民正在打猎;他和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猎狗在外面待得很晚,一轮明月从崎岖的山岗爬了上来;他在外面待得那么晚,他的朋友会对他说些什么呢?他们肯定会天真地狂笑着说:‘伙计,你要是夜不归宿的话,你的黄脸婆绝不会饶你的。’
“啊,归去,归去!
“啊,归去,归去!
“十月是一年当中最富足的月份:庄稼都收割了,谷仓装得满满的,柜子里装满了收获的东西,棕褐色的约克苹果汁从榨床上源源不断地缓缓流出。蜜蜂钻进黄色的葡萄中,苍蝇变得又老又肥,身体变成了蓝色,嗡嗡声更加响亮,爬行的速度更加缓慢,趴在门槛、天花板上慢慢等死。太阳越过青铜色、收割完庄稼的田野,在血液与花粉似的晚霞中沉落下去。”
“玉米一束束堆了起来:又硬又黄的玉米粒一排排突出在晒干的玉米棒子上,如今正适合存贮在宾夕法尼亚州巨大的红色谷仓里,也适合马儿脏兮兮的大板牙嘎吱嘎吱地咬嚼。慵懒的马蹄子猛地踢着木板,仓库里透出干草、皮革、木材和苹果的气味。这一切,还有马儿清脆的咀嚼声表明:所有的汗水、辛苦、耕耘已经结束。晚熟的梨子在阳光照耀的架子上散发着芬芳;谷仓的弯椽上挂着熏制的火腿;食品间的架子上摆着无数装满水果的坛子。在这个季节,缅因州的树叶变成了金黄色。阵风吹过,地上就会落上厚厚一层板栗,弗吉尼亚的矮栗也熟透了。
“午后的小镇上弥漫着燃烧的气味,胳膊上套着带扣的男子在院子里耙着树叶,几个肩头系着皮带的男孩从旁边走过。地面上、水沟里铺了厚厚一层巨大、棕色的橡树叶;街头的树叶没过孩子们的膝盖。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刺激、呛人的青烟弄得眼睛生痛,在收割完毕的田地里,火舌像蝗虫一样不断啃噬着断茎残草。大火把回忆的芒刺打进了人们的内心深处。
“锋利的草叶犹如一簇簇长矛,到了中午时分,上面的冰花开始融解。虽然夏天已经过去,但是阳光依然温暖。很多日子里,这片金褐色的土地都阳光明媚。但是夏天已经过去,大地正在等待,焦虑和狂喜啃噬着人们的心,寒霜即将来临。残阳如血,破旧的水桶反射出落日的余晖,当孩子提着新鲜的、浮着泡沫的牛奶往家走的时候,夕阳的余辉照耀在巨大的谷仓上。巨大的影子在田地里拖得长长的,红色的落日余晖倏忽间消失了。黄昏的犬吠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霜色之中。空中传来唤狗的清晰哨音,还有霜花和寂静的气息——这就是全部。风儿搅动枯黄的落叶,吹着它们到处飞舞,巨大的橡树叶彻夜飘零着。
“火车席卷尘土、一路轰鸣着穿越大陆,身后的轨道上落叶纷飞。火车冲过峡谷和山涧,轰隆隆行驶在桥面上,跨过波涛汹涌、褐色的大河,费力地越过重山,绕过田野里的残草断茎,从小镇空旷的站台旁奔腾而过,火车迈着均匀的步伐沉重地跨过北美大陆。田野、山峦、小丘、峡谷、沟壑、高山、平原、河流、树木横卧的荒野、棕色稠密的灌木丛,平原、沙漠、种植园,一览无余的壮美风景,浩瀚的起伏回旋,这一切永远无法记住,永远无法被忘记,永法难以言表——它因收获而疲惫,因每一个果实、矿石而充满力量,被秋日染成褐色、无可估量的丰饶显得繁茂、粗犷、自由奔放,永恒而壮丽!对疤痕和美丽毫不在意。一声呼喊、一个空间,一阵狂喜!——这就是十月里的美国。
“狂风从大地上呼啸着猛扑而过,在远处的大树间发出阵阵怒吼,孩子们兴奋得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想着是不是魔鬼从大地那头猛扑而来。整夜都能听见橡果像雨点一样落地的清晰响声,也能听见带着刺壳的栗子落地的扑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