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门(2 / 2)

“在夜里,通常只有生机勃勃的寂静,远处偶尔会传来几声犬吠,在涂了石灰的栖木上也会传来几声鸡翅的扑腾声。秋天低垂、沉重的月亮悬挂在光秃秃的松枝背后,一会儿升至树林的边缘,一会儿到达顶端,一会儿又在黎明鬼魅般的白色光芒中缓缓落下。乳白色的月色洒在寒霜满地的田野,洒在落满霜屑的南瓜上,月光一会儿又变得更白、更小、更亮了。它低悬在陡坡之上,挂在百万相同的街道上方,使整个大地沉浸在霜色和寂静之中。

“随后,透过霜气袭人、沉睡倦怠的空气传来当当的钟声。人们躺在床上倾听着。他们一言不发,也不动弹,寂静像耗子一样啃噬着黑暗,但他们的内心却悄悄地说:

“‘夏天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那么现在呢?’但是他们不再多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们会像寒霜一样,默然等待、聆听着时间,滴答滴答、奇怪的时间,聆听着那些难以挥去的短暂岁月。他们会想起早已离世的人们,想起那些此刻长眠于地下的故人,想起很久以前的寒霜和寂静,想起遗忘了的面容和已经逝去的岁月,他们会想起那些难以言表的往事。

“在晚上,在黑暗中,在那些酣然入睡的寂静小镇,在百万条大街上,他们会听见快车的轰鸣,会听见河面上巨轮发出的声声长鸣。

“那么他们会说什么?他们会说什么呢?”

当我躺在那思考、感受的时候,身边只有黑暗在游走。一扇房门嘎吱嘎吱地响着。

“十月是归来的时节:年轻人的胸中向往着逝去的爱情。他们的嘴唇因欲望而干涩,他们的心被春天的荆棘刺伤。因为迷人的四月残忍而妖艳,它会在极度的快乐和无言的欲望中将他们撕裂。春天不会说话,只会叫喊,但是蝰蛇般的时间比四月更加残酷。”

“十月应该是归家的季节。即使小镇也在这个季节获得了新生。”他这样想着,“生命的潮水再次充盈,富人重新开始了生意或者开始追求新的时尚,而穷人的身体也从炎热和疲倦中解脱了出来。夏天的堕落和恐怖已被人淡忘——记忆中只有炎热的小屋、潮湿的墙壁,汗流浃背、辛苦、不幸、绝望的人间地狱,以及囚禁了一些面容苍白、脏兮兮人们的灵薄狱[1]。如今,百万人的心中重新恢复了快乐和希望,他们再次如饥似渴地呼吸着空气,他们的行动也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夏天给他们带来的痛苦印记仍然清晰可见,他们的眼睛里流露出饥饿和患病的神色,这种神色里包含着孩子般的希望和期待。

“在古老的十月,大地上的万物都指向家园:水手回到海上,旅人回到墙壁和篱笆里,猎人回到田野、洞穴和长吠的猎犬那里,情人回到他所抛弃的爱情身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要回家:父亲,难道你不会再来了吗?

“如今,就在大地上的一切都回家的时候,你在哪里?因为这一切,以前不是都重新来过吗?我们不是看见过、听见过,熟悉这一切了吗?只要你回来,这一切不就像过去那样再次出现了吗?

“父亲,在夜里,在黑暗中,我听见了快车轰隆而过的声音。在夜里,在黑暗中,我听见了狂风在大树间号叫,听见橡果像雨点一样清脆落地的声音。在夜里,在黑暗中,我听见了雨打屋顶的声音,听见了汩汩的水声,也听见了大地尽情吞咽的声音和五月的干渴开始消退的声音——听见了河流在十月的忧伤和沉默。山涧的溪流吐着白沫,翻腾着直泻而下,被冲出来的泥土纷纷剥落,溶入水中,在夜色中消失在打转的旋涡中。小溪像蛇一样泛着亮光,蜿蜒流淌在湿漉漉的蕨类植物下面,溪水像一道薄薄的帷幕倾泻而下,吼叫着从磨坊旁边流过,发出风儿似的呼啸,在夜里,在黑暗中,河水从我们身边流过,奔向大海。

“当我们躺在那里,沉沉地睡去时,河水像巨大的无底洞,慢慢地吸吮着大地:夜里,河岸被冲垮,在黑暗中轰然坍塌,泥土开始溶解、落进水中,巨大的号角在夜色中响起,巨大的船只在河流的入口挣扎着。因此,这河流,这神秘、永恒的河流,因我们抛弃的垃圾而发黑,因我们的污染而混浊,它就像一切生命、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那样丰富、旺盛、美丽、永不停歇,就像神奇、悲壮的时间一样从我们身边流过——流过——流过——流向大海。

“这一切都曾留存在大地上,并将永远留存下去,但是你却走了。除非你再回来带给我们生命的色彩,否则,我们的生活将在黑夜里毁掉、崩溃,我们的生命将被河流吞噬,我们的生命将随着河流一路翻腾着流向大海和黑暗。

“父亲啊,夜深不眠时,回到我们身边来吧,就像从前那样,回到我们身边,赐予我们无限的力量,赋予我们无限的慷慨。你那高大的生命躯体可以把世上一切迷失、破灭的东西重新变成狂喜、欢乐的金色图案。父亲啊,在狂风呼啸的夜晚,回到我们身边吧,因为又一年的十月到来了,它带来了死亡与生命,以及无数人们返回的神奇预言。如果你不来,我们就会被毁灭、迷失方向、彻底崩溃,我们的生命就像风化了的矿物碎片,在黑夜中翻卷向前,归入大海。”

就这样,我躺在母亲的寄宿公寓里不停地思考着、感受着,内心不停地说着话,可是除了寂静和黑暗以外,屋里什么也没有。风暴摇撼着房子,大风在屋顶上猛冲,这时,我才明白父亲再也回不来了,我所熟悉的一切生活就像梦境一样消逝、破灭了。

突然间,我明白,活在世上的每个人都曾寻找、都在寻找他的父亲,即使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儿子也会狂热地在喧闹的街头寻找他的父亲,他从不会丧失希望,始终觉得终有一日能再次看见父亲的脸。十月里,我重新回了家,可是那里没有门,没有我能进去的门。如今,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重返这种生活了。可是,在驱策我逃离的一切巨大不安中,我却无处可去,我在这个世界上无门可入,无寓所可住,然而我必须为我自己安排一种和我父亲截然不同的生活,否则我就会死去。

风暴在夜里摇撼着屋子,风中有某种东西在呼唤。它在和我交谈,我的内心充满了有关逃离、黑暗、发现的令人鼓舞的预言,它像魔鬼一样欢快、低声地说:

“走吧!走吧!走吧!远方有新的天地,早晨和阳光明媚的城市!孩子,孩子,去吧,寻找新的世界吧!”

这是黑暗时间的另一个瞬间。这是时间百万个面孔的另一面。

下面是另一个瞬间:

<h2>3.1926年10月</h2>

白天,空气就像金黄的雾霭,昏昏然、欣喜地弥漫在空中,带给人一种莫名、庄重的快乐和即将迫近的预言。一道古老、金黄的光芒,早晨古老、迷蒙的橙色雾霭,永远无法进入晴明和光亮之中。——那一年,英格兰的十月就是这般情景。有时候,到了夜里,月亮会在狂乱的风暴驱策下疾行于高空,有时候,则会带来一种赤裸、遥远的孤寂,那最——啊——最——熟悉的璀璨星光,它永远照耀着人们,照耀着他们不可名状、情绪激动的矛盾心境——强烈的欢乐与空虚的凄凉,希望与恐惧,家园与渴望,它们痛苦的强迫带来的双重摧残——永远流浪与重归故土。

繁星在寂静中闪烁着,是黑夜中朴实的微粒——它们以记忆中的火焰点亮了黑暗的巨大天幕,使人回忆起熟悉的山峦。我们出生的故土,我们可以触摸的故土,使流浪者感到大地和家园似乎靠近了,非常近了,使他们心中充满了没有门、没有房子、没有时间、无垠赤裸的孤寂感。

那一年,隐秘、孤独、巨大的事物处处皆是,它们有的等待着,有的渐渐逼近,有的静止不动。在雾霭茫茫的天空里,某种漠然、巨大的事物即将出现,但却从不露出公开而清晰的轮廓,那几乎是记忆里群山深处的十月,清冷而霜意融融——噢,有些东西是那么接近,那么熟悉,只有一字之差,一步之遥,一屋之远,一门之隔——只差一道门,而这门却永远关闭着,只差一道门,而这门却永远找不到。那一年,那片土地上的十月就是这般情景,那里的一切全都陌生而熟悉,就像一个梦。

夜里,在那个古老的小旅馆的休息室里,噼啪爆裂的炉火欢快地燃烧着,人们坐在一起,畅饮小杯泥浆似的黑色液体,他们把这种味道发苦的液体称作咖啡。

这些人大多是一家人,是前来探望他们上大学的儿子或兄弟的。他们是尤金生平见过的最特别、最丑陋、相貌最与众不同的人。父亲往往是一群人中长相最英俊的:是一位阳刚的男士,在其饱经风霜的红色面容上,白色的胡须剃得短短的,长着铁灰色的头发——该国备受人们喜爱的斗牛犬就是这副模样。母亲的长相很丑陋,一张长长的马脸,两颊结实、饱经风霜,仿佛具有鞣革的耐磨性和坚韧性。她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冷峻、直白的笑容,而且永远固定在牙齿外突、干瘪的嘴唇周围。她说起话来声音就像马嘶一般,身材毫无曲线之美,瘦骨嶙峋的臀部尤为醒目,偏偏穿上了古怪、邋遢的衣服——之所以古怪,是因为男士们都穿得很讲究,因为他们穿的每一件衣服,不管多么古老和陈旧,似乎都很漂亮、得体。

女儿的模样颇像母亲,一位高大、笨拙的姑娘,瘦削、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一张牙齿外突的嘴巴,身穿一套不合身的淡蓝色晚礼服或宴会服,这种蓝色令人很不舒服;她的腰间还莫名其妙地系了一只巨大的玫瑰花饰。她生就一双大脚、一双干瘦的大腿、一双干瘦的胳膊,脚上穿着沉闷的灰色舞鞋和灰色长筒丝袜。

儿子是个面若红苹果的小伙子,头发鬈曲漂亮,身穿宽松的灰色长裤;另一位青年的类型和气质与他不同,是他大学的同学,他对这个姑娘的态度虽然谦恭有礼,但却很冷淡,姑娘报之以相同的态度,每个人都非常满意。

他们非得让人亲眼见到才会相信,然而,即使那样,人们也会像看见长颈鹿一样,说道:“我不相信。”年轻人都拘谨地坐在椅子边上,手里端着小小的咖啡杯,身体前倾,表现出一种冷淡而尊敬的态度,他们的谈话令人难以理解。因为举止文雅,神态冷漠、疏远、正式,几乎像军人一样干脆利落,然而人们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充满温情的亲切感,感受到一种奇怪而隐秘的情意,他们会用交谈或誓言的形式把内心燃烧的冰冷火焰表达出来。

你必须凌驾于他们之上才能理解他们所说的话,即使那样,你也是以一种着迷、怀疑的心情去倾听的,就像一个擅长外语的人设法弄明白对方的声音和言语的意义,却心知肚明自己是在翻译,一刻也不会忘记那个语言并非他自己的语言。

然而,当你离他们十或十五英尺之遥时,即使他们讲的是中国话,他们的话语也不会更加难懂;不过,仅仅听听声音也是蛮吸引人的。因为会有拖长、逐渐升高、马嘶般的声音,接着会有芦笛般的声音,锋利、冰冷的结论和短促的脱口而出,有时会有可爱、音乐般的谈话声。但是,马嘶般的声音和短促的叫喊始终居多;突然间,我明白了,在其他民族看来,这些人多么奇怪啊;也明白了,为什么法国人、德国人、意大利人在听到他们谈话的时候,往往会张大嘴巴,瞪着眼睛茫然地盯着他们。

有一次,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和家庭教师或某个熟悉的教士在一起。他是个身材高大的主儿,块头大得不可思议,体重足有三百磅。他的脸和下颚就像一个火红的月亮,既十分粗野又十分细腻,他那浓密得像树篱一样的眉毛下面有一双明亮的烟灰色眼睛,正敏锐地向外窥视着。他穿着教士的服装,他那肥大的、非常肉感的小腿紧裹在钉有纽扣的长筒靴里。我经过时,他粗大的胖手里优雅地端着一小杯泥浆似的咖啡,倾身向前,透过他浓密的眉毛敏锐地盯着那个年轻人——他弟弟的朋友。然后,他说道:

“你可曾读过——我是说近几年来——《威克斐牧师传》[2]的最后几章?”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杯子放在茶托上。“不久前,我又重读了这本书。真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他说。

要想重新把这些简单的话语,或者它们对我造成的感官影响再现出来,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声音中充斥着马嘶般的声音、芦笛般的曲调、权威的庄严和自命不凡的气派,拖长的低语透出恭维、尊敬的意味。如此简单的话,竟能承载隐藏在其中的全部意义,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

因为首先,“你可曾”三字是用一种优雅的先升后降的马嘶声表达出来的,“读过”两字的确是用悠长的芦笛声吟唱出来的,而“我是说近几年来”则透出一种甜蜜、温柔、仁爱的意味,“《威克斐牧师传》的最后几章”是用一种饱满、深思熟虑、心满意足的口吻表达了一种表面上的尊敬,“不久前我又重读了这本书”,讲得如笛声悠扬,思考周密,而且带有一种克制、温和、十分怀旧的意味,而最后那个决定性的短语“真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则充满了热情的信服和真诚,最终变成了崇拜和敬仰,所以,“一部了不起的作品”这几个字不是说出来的,而是热情地倾吐出来的,声音倒像是“一部了得起的作品”了。

“噢!”年轻人漠然地回答,声调听起来颇为惊讶,神态既冷淡又吃惊。“嗨!不管怎么说,我小时候就读过这本书了。”他尖声大笑起来。

“你应该再读一遍,”大块头教士油腔滑调地说道。“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他优雅地用自己肥大的手把一小杯黑色泥浆般的咖啡端了起来,然后送到了唇边。

“难道你不觉得这本书太多愁善感了吗?”姑娘在这一刻像马嘶似的尖声插话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是说漂亮的女人竟然屈尊做此傻事。如今,指望人们能接受这样的小说,毕竟有点儿过分了,”她大声嚷嚷着,“特别是最近二十年来发生了各种变化。我想,在十八世纪,这种事是颇为人们所看重的,然而,”她用一种极其鄙夷的神情说道,“今天还有谁在乎呢?”她粗率地说,“谁会在乎漂亮的女人屈尊做什么事呢?我根本看不出这会有什么关系。如今,这一点都不重要了!没有人在乎了!她干什么都无所谓了!”

“噢!”年轻人神情冷淡、吃惊地说,“是的,我想我明白你的意见,可我并不完全赞同。我们怎么能确定怎样算多愁善感,怎样不算呢?”他大声说道,“也许多愁善感的倒是我们自己——而我们重新审视戈德史密斯笔下的那种生活与风尚的时代,也许快要到来了。”

“那会很有趣的,对吗?”姑娘平静而讽刺地说。

“是的,会很有趣的。”青年回答,“不过,比这更奇怪的事情不也发生过吗?”

“不过,我似乎觉得他并没有抓住事情的关键。”姑娘张大嘴巴高声嚷了起来。“毕竟,”她轻蔑地说,“没有人再对妇女的愚蠢感兴趣了——姑娘被毁,背弃誓言之类的事情。如果这是她最后得到的结果,她当初就应该弄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我不会在她身上浪费我的怜悯的!”她冷酷地说,“最大的愚蠢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如今,重要的是要尽可能地放聪明一些!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如果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处事又聪明,那么其他的事就好办了。”

“嗯,”母亲现在说话了,她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憔悴的微笑,看起来既严厉又可怕。“那得下点儿工夫,是不?”她说出这句平静的话时,她那严厉的微笑一刻也没有收敛,她的声调里透出一种严酷、执拗、几乎野蛮的讽刺意味,其他人都泰然自若,不为所动。

“啊,一部了得起的作品!一部了得起的作品。”这时,那个大块头的教士做梦似的低声说话了,他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似的。他优雅地把小小的咖啡杯重新放回了茶托。

当人们看见他们、听见他们交谈时,第一个冲动就是想在吃惊之余纵声大笑——然而,不知何故,他却笑不出来。他们的声音具有一种内敛的、可怕的特质,这种特质使他笑不出来。他们十分自信,对这种感觉确信不疑,所以除了以自我的方式看待事物以外,对其他方式视而不见。在陌生的土地上,在陌生的人们之间,在地球上最远的地方和最野蛮的殖民地里,也会采用这种方式,不会有丝毫变化和改变。

是的,他们已经找到了一条生活之路,一扇门,一个可以进入的房间。如今,他们周围都有墙壁,这条路就是他们自己的。黑暗时间的标记和无数世纪的岁月安排,都影响了他们,造就了他们这样的人,这样的人,而且不会发生改变。

我不知道他们的道路是不是一条好的道路。然而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道路。我没法进入他们的门。突然间,我的生活中充满了赤裸裸的、空虚的孤寂感,我漫步在无垠的天空下,没有可供我使劲猛推的墙,没有可以进入的门,狂野、空虚的灵魂毫无目标。此刻,虫子又开始噬咬我的心了。我感到苍白的时间缓慢地游走在自己周围,而我的生命正在黑暗中渐渐消逝,有个声音不停地说:“为什么?此刻,我为什么在这儿?我将何去何从?”

晚餐过后,我走出房门,走在高街上,黑暗的空气里飘来大钟的乐声,空气中充盈着烟雾和十月末的气息,某种强烈、莫名的欢乐带来的预言式的刺激与威胁。经常在夜里,在某种神奇的魔力下,天空会摆脱白天掩盖它的厚重灰色,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映衬着繁星璀璨的光芒。有时,天空会变得狂野起来,人们可以看见风卷残云疾驰而过,疯狂的月亮匆匆游走在残云之上。

当烟雾弥漫的空气里传来古老的钟声时,学生们便会沿着街道向前走去,独自一人或者三三两两,步履轻快,行色匆匆。他们显然要去开会、赴约,或者期待在匆忙中能获得某种好运、幸福或欢乐。

柔和的灯光会从大学古老的窗子里透出来,人们可以隐约听见大学里传来的交谈声、笑声,有时还有音乐声。

然后,我会到不同的酒馆去,一直喝到打烊时才离开。有时候,大学的学监们会到我正在喝酒的那家小酒馆去,同在场的每个人说话,很快又会离开酒馆。

不知何故,我总希望他们能把我当成一位大学生。当我站在酒吧柜台旁的时候,我会看见他们向我走来,彬彬有礼地同我说话,然而语气却严肃而庄重。

“先生,请问尊姓大名,在哪个大学读书?”

当我告诉他们我不是大学生时,我能看出他们严厉的红脸上露出吃惊、不大相信的神色。最后,我终于使他们相信了,他们会垂头丧气地向我低声致歉,而我也会大度地原谅他们。

可是,大学学监们从未跟我交谈过。一天夜里,酒馆侍者看见我目送着学监们走了出去。他误解了我的眼神,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愉快地安慰我:

“先生,你根本用不着担心什么。他们不会打扰你的。他们只找大学里的先生们。”

“他们怎么知道我不是大学生?”

“那我说不上来,先生,”他欢快地回答,“不过,他们自有知道的办法!啊,没错!”他满意地说,把一块湿抹布啪的一声丢在酒吧柜上,“他们自有知道的办法,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一帮聪明人。一帮非常聪明的人,先生,他们总有知道的办法,你却不知道。”他愉快地微笑着,越过木制柜台使劲地挥舞了一下,然后把抹布搁在酒吧柜台下面。

我杯子里的酒快要喝光了,我看着酒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再要一杯。我觉得他们把酒杯制作得很小,我不停地想起北卡罗来纳州和南卡罗来纳州的州长们。这是个优雅、温暖、宽敞的小酒馆,我身后有个大火炉,燃烧的煤轻快地爆裂着,变成了熊熊的炉火,我能感到自己的脊背被烘得暖乎乎的。户外,在雾茫茫的空气里,人们孤寂、匆忙的脚步走了过去,再次消失在雾茫茫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那位长着红铜色头发,有一张精明、伶俐的鹦鹉脸的女招待转过了身,并用一种欢快、清脆、专断的口吻大声喊起来:“时间到了,先生们,打烊了。”

我放下空酒杯。很想弄明白他们究竟是如何知道我不是大学生的。

现在正值十月中旬,正是米迦勒节开始之际。到处都是新生活和回归故土带来的欢欣、刺激和热闹,这一切始于一个古老而美丽的地方,几百年来无数的生命和冒险使这个地方本身变得更加富裕。早晨雾蒙蒙的空气里透着一种木然的兴奋,还有上等烟草、啤酒、烤腰子、火腿、香肠、烤番茄的香味,还有一种清茶的怀旧气息。而且,不知何故,在那金黄、朦胧的光芒中,竟然不可思议地飘来咖啡的香味——一种令人发疯、不真实、虚幻的香味。因为当你前去寻找那咖啡时,咖啡就不会在那儿了:那儿只有黑色泥浆般的液体,苦涩、毫无生机、难以下咽的液体。

这儿的一切东西都很昂贵,然而只消看一眼,你就会觉得很满足。小小的店铺,装着凸窗,窗上镶着含铅玻璃的酒铺。里面摆着波尔图葡萄酒、雪利酒、勃艮第葡萄酒等各式各样、品种丰富的美酒,室内透着酒香和温暖。还有裁缝铺、烟草店,后者把精选过的上等烟草藏在陈年罐子里。当你从街上走进去时,店里的小风铃会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彬彬有礼、性情温厚、脾气好的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他的面颊红润,褐色的胡须飘舞着,身穿有钱的店主常穿的那种燕领衬衫。他会把罐子捧到你鼻子底下,让你在购买之前先闻一闻稀有烟草湿乎乎的香味,在你离开之前,他还会送你一支上等香烟——这一切举动都使人生最简单的行为和交易具有了一种仪式化的温暖和神圣,从而使你感到富有和称心。

早晨,我的周围处处透出一种固有的恢复感,这种感觉就像重新获得了一向属于自己的那种生活。这种熟悉的表情不停在眼前浮现。这种表情出现在商人——肉铺、酒馆、服装店老板的脸上,有时候出现在妇女的脸上,这些平凡、文雅、亲切、极其娇美、安详的表情会出现在早晨雾气朦胧、古铜色的晨光里,一个个朝市场走去,有时出现在男人们的脸上,他们戴着圆顶窄边礼帽、戴着硬翻领。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位男士和他儿子的脸上,后者就像脾气极好的红脸小公牛,浑身充满了活力,他在考利路上开了一家小酒馆,离我后来居住的那个房子很近。

这是一种饱满、红润、充实的神情,寓安详于开朗、温和的脾气之中,和我在新英格兰人脸上看到的神情相比,这种神情包含了更多的开朗与成熟的幽默。它更像南方小城和乡下人的神情。有时候,这种神情包含了我舅舅克罗克特·彭特兰脸上透出的那种开朗和红润,而且还透出跟牛一样怡然自得的良好性情。有时候,它又像警察贝利,在一个冬日的夜晚,当大雪封地、钟声齐鸣的时候,他被一个黑人杀死了。另外,这种神情显得丰满而热诚,就像欧内斯特·皮格勒姆的脸,他是一位城市管子工,住在我父亲的隔壁。它也像希金森夫人的脸一样,丰满、平凡、友好、土里土气、无知、温顺。她出生在英格兰,现在住在大街对面,她那张普通、友好的脸上、嘴巴周围,全都流露出某些英格兰男女具有的动物般的表情,这种表情给人一种温柔、朦胧、微妙的感受。

这是一种似乎离我很近的生活,我可以随时触到它,将其拥有。我似乎已经返回了我一向熟悉的房间门口,在门外停留片刻,灵魂里毫无怀疑和不安,因为我随时都可以转动门上的球形把手,打开房门,迈进一种本属于我自己的生活,就像一个长途旅行归来的人,坐进他自己熟悉的椅子里,自然而不假思索。

然而,我从未找到那扇门,没有转动把手,也没有走进房间去。我一到那儿,就找不到它了。它近在我的手边,如果我想触到它,它离我不过一只手的距离,如果我想说出来,也只差一个字了。只需一迈,一挪,一步,就能得到全部的安宁、确信、欢乐——以及永恒的家——我的生命为此而喘息,而我被黑暗所吞噬。

我从未找到它。早晨古老且雾气蒙蒙的金色,总会充满希望、欢乐和内在的发现,但下午总会到来,而那潮湿的浅灰色天空会随着广大苍穹的荒寂和令人难以忍受的时间重荷与厌倦,向我压下来,我的胸中充满了空荡荡、赤裸裸的孤寂。

我会在传奇般的大街上行走,经过所有这些可见的、受制于时间的神奇之物,看见学生们穿过大学校门,看见校园里那一块块葱绿得难以置信的、天鹅绒般的草坪,看见时间所形成的平静、欢乐、巨大、黑暗的房间,而我却找不到一条进去的路。

我每天奔走在城市里,呼吸着那可憎、令人倦怠、浅灰色的陌生空气,毫无刺激和活力。我沿着神话般的、中古时期久远的墙垣走去,很想弄明白:我本人究竟和那些墙垣或高楼有什么关系?或者,我如何用西班牙国王的肖像画来消除我的渴望?还有,我为什么会在那儿?我为什么要去那儿?

我置身于一个魔幻般的生活结构之中——这是一种时常萦绕脑际的、熟悉的生活——如今我身在那儿,可我却无路可入。旅馆本身显得古老、美丽、神奇而富有魔力,就像我曾经在书中读到的所有旅馆那样,然而我曾经梦想要在某家旅馆里找到的一切欢喜、温暖、快乐、舒适,这里全都没有。

楼上,过道平平仄仄,高低不平;上升几级,又重新往下了,在附加结构那令人迷惑的设计里,很容易迷失方向。我始终清楚它的这个样子。然而,房间又小又冷、黑暗且寒碜,灯光暗淡而阴沉。你尽可能地不待在屋里,当你晚上睡觉时,你会颤抖着爬进又冷又潮的被窝。当你早晨起床时,门口放着一壶温水,供你刮胡子之用,可是那个壶太小了。你尽可能快地走出房间,到楼下去。

楼下会好一些。壁炉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早晨古老且雾霭蒙蒙的金色气息,人们干脆、欢快的声音,他们早晨红润、富有活力的神情,使人心情愉快、始终丰富而美味的早餐清香,还有他们一日中最好的饭菜:腰子、火腿、鸡蛋、香肠、烤面包、果酱和茶。

然而,晚间就餐时,餐具都用滚水煮过,摆在法兰绒布上,排场显赫,侍者提供周到的服务——他用沉重的银盘恭敬、文雅地为你上菜,你会觉得那菜肴肯定和所有的餐具一样美好。然而,事实从来不是这样。

我在餐厅中央的一张大桌子上吃饭,一些体贴人士专门为我这样的孤身流浪者和迷途者提供服务。饭菜看上去很不错,可是,却按这个国家的天才烹调法,做得索然无味。我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如何烹制的。每道菜的做法都很精致,可是嚼起来却令人难受而厌倦,然后怀着极大的耐心把它吞咽下去——就像被罚只吃不加调味品的煮菠菜时所具有的那种忍耐心一样。这些饭菜透出一种邪恶的魔力、一种凄凉的神秘,他们能从最上等的肉类和蔬菜中抽掉所有的汁液和天然风味,然后郑重其事地给你端上来,而蔬菜过去生命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消失不见了,变成了炖干草或煮法兰绒抹布的味道。

一道暗红色、又稠又腻的汤;一片煮熟的鱼上面浇了一层叫不出名堂、吃不出味儿、黏乎乎的白色液体;在洗碗水里煮烂了再烤的烤牛肉;还有结实、完美、可爱的球芽甘蓝菜,这道菜的味儿可真说不上来。它可能是煮湿灰的味儿,或者是炖绿叶的味儿,所有的苦味都已去掉,几乎压干了水分,或者说,它具有煮云、煮雨、煮雾的味儿。甜食往往是一块颤抖的黄色布丁,看起来很漂亮,周围有一圈暗粉色的稀薄甜液。最后端上来的是一杯又黑又苦、泥浆状的液体。

我感到这些令人厌恶的、魔鬼般的饭食会随时复活,如果我只能做出一个简单的动作——做出一个魔法的手势,或者作一番祈祷,或者说一句巫术的话,这话我差一点就说出来了,但却无法完全回忆起来。

正是这些食物伴随着痛苦、强烈的失望和困惑使我的灵魂饱受折磨。因为我喜欢吃,而他们对食物的描写是世界上任何人无法企及的。从我童年时起,他们对食物所作的描述的回忆始终在我的心灵深处燃烧着。这是从上千种书的记忆中抽取出来的(奇怪的是,《昆廷·达沃德》[3]便是其中一例),但是大部分记忆来自《汤姆·布朗的求学时代》[4]一书的惊人情节,该书描写了那个孩子乘坐英国公共马车在寒冷的黑夜里奔驰,在路旁一家旅馆里逗留并吃早餐的情景。室内炉火熊熊,气氛欢快,铺有雪白台布的桌子上摆满了香气四溢的肉食,侍者轻快地走进来,端来了牛排、烤腰子、鸡蛋和熏肉,还有滚烫的卤汁。

我能想起那饥饿的孩子狼吞虎咽地吃早餐时的贪婪和欢喜。那是一个带有神奇情趣的记忆:寒霜与黑暗,浑身冒着热气的马儿,旅途经历和一次巨大冒险带来的刺激与狂喜,小旅馆带来的欢快、温暖与匆忙,给孩子吃的味美、丰盛的食物,这一切明亮而生动。如今,我一旦想到这一切,几乎总被那份渴望逼得发疯。

现在我觉得:这些人把食物描写得如此动人,并非因为他们吃的食物多么美味,倒是因为他们难得吃到美食,所以才对饭菜产生了巨大的梦想和幻想,同样的特点——与其说是“拥有”倒不如说是“缺乏”,与其说是“满足”倒不如说是“渴望”——已经渗透于他们的一切所作所为中,并使他们产生了巨大的梦想,像英雄一样做事,不可估量地丰富了他们的生活。

他们曾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因为他们之中很少有人真正热爱伟大的诗歌和领会伟大诗歌的精髓。他们的诗中具有阳光般灿烂的特色,因为他们的生活中很难长时间接触到阳光,他们的诗篇里充斥着大量的、金黄色的阳光(由光芒、色彩与物质综合而成的无敌力量,按照任何一种可以比较的标准来看,这种力量击败了全世界),因为他们对雾和雨太熟悉了,而对黄金般的阳光却了解不多。他们对四月的描述最为美妙,因为他们生活中的四月最为短促。

就这样,他们从严酷、灰暗的天空里炼出了金黄的阳光,从他们的渴望里炼出了丰盛精美的菜肴,从他们阴冷、凄凉的生活处境中生发出魔力来。其中美好的事物都是从他们生活中那些丑陋、乏味、痛苦的事物中严厉、节俭、痛苦地产生出来的。一旦出现,就比世界上任何东西更加珍贵、更加美好了。

然而,我知道,这些也属于他们:这是我无法进入的另一扇门。

我离开的前一天,那些受罗氏奖学金资助的研究生们邀请我共进午餐。那是一顿丰盛的午餐:我们在他们的大学宿舍里一起吃饭。他们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并嘱咐厨师不要节省,不要有所保留。饭前,我们共饮了一瓶上好的雪利葡萄酒。我们一边吃,一边畅饮着学院的啤酒,强烈、醇香的黑啤。当我们开始喝咖啡时,每人还喝了一大瓶波尔图葡萄酒。

首先是美味而应时的浓汤,颜色呈红褐色,一只巨大的盘子里堆满了鲜美、黄褐色的鳎鱼,还有一盘鲜嫩、浓香、多汁、诱人的烤羊肉,我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羊肉。和羊肉一起端上来的还有葡萄干口味的红色果冻,调味极佳的球芽甘蓝、煮土豆等。最后端上来的是好吃的苹果馅饼、浓浓的奶油、芳香四溢的奶酪和薄脆饼干。

这顿饭鲜美可口,大家吃完后都很高兴。我们非常快乐、非常开心。只有浓浓的葡萄酒、醇美的淡啤酒、丰盛的美食才能让我们如此开怀畅饮,处在尽兴、热情、快活的沉醉中。这是一种境界,当它难得降临时,我们能迅速意识到生活中少有、珍贵、无可争辩的快乐。它比哲学的力量还要大,是无法估价的珍宝,是对生活中所有的痛苦、疲倦和失望的有力犒赏。它是比阿奎那更高明的老师。

我们都是年轻人,吃完饭后,我们全都醉醺醺、喜滋滋、得意扬扬的,只有年轻人才会这样。此刻,我们似乎觉得,我们既不会出什么差错也不会犯什么错误了,整个世界变成了快乐的场所,只有快乐、拥有和成功。这帮年轻人不再像他们初来时那样害怕、迷茫、寂寞、痛苦、自卑、孤独了。

我们生活的美好、时代和壮丽全都以从未有过的方式展示出来了。我们为自己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感到幸运、美好、幸福。此刻,我们的生活中似乎不再陌生、格格不入,我们都觉得自己会成功,并能跻身于全世界最优秀、最幸运的人群中。

而我此刻正在激动地考虑着自己的远行,心怀难耐的渴望。这份渴望并非那种释然的快乐,而是因为我周围的每样事物似乎都变得让人开心、愉快、美好。这是无法言说、即将到来的快乐的象征,是上千种火车形象的象征,是各种琐小、色彩浓重的快乐和舒适、准确的火车形象的象征,是消失在浓雾中的英格兰的象征。这个聚集着四千万人口的地方,忽然间不再沉闷,相反,它却显得美丽而渺小,近在咫尺,似乎可以大步跨过去、一跃就能全部抱住。它所有的快乐、神秘、魔力使我充实、使我满足,永远属于我。

我怀着同样快乐的心情想到了伦敦巨大的雾霭之网,想到了在某处可以喝到味性柔和的淡啤酒,想到了伦敦的广场、古老的庭院、尘封已久的神秘,想到了雾中来往穿梭的千万张陌生面孔。我想到了像飞弹一样快速穿过英吉利海峡的豪华火车,想到了码头、渡轮、黑暗、夜晚,想到了汹涌的海浪冲击港口防波堤的场面,英格兰逐渐模糊,法国境内灯火闪烁,然后又是码头,拥挤的人群,激昂的谈话,法国人陌生、黝黑的脸,永远陌生、神秘、古老的土地、人民、面孔。然后想到了巴黎,想到了巴黎怀旧、微妙、无比刺激的生活及其特殊的风韵、气味,想到了它古怪、麻醉的时间,再次见识了它的食物和美酒,还有淫妇白皙、肉欲、诱人的胴体。

我们一个个欢快、狂野,充满了快乐、希望、无法战胜的信念,当我们想到这一切,想到世界把一切荣耀和神秘都藏在它无限的资源深处,供我们去取。我们高声欢唱,摇晃着脑袋,哈哈大笑。我们没有怀疑,没有恐惧,也没有模糊的迷惑,就像我们在更加年少、更加自信的时候那样。

然后,我们便出发了,穿过了校园后面潮湿、碧绿的田野。灰蒙蒙的树林在蓝色的薄雾中变得模糊不清,被人踏开的小路似乎极为熟悉,好像我们曾经无数次穿越这片田野、踩过那条小路似的。最后,我们来到了小溪般的河水边,这条水量充沛、缓缓流动的小河象征了过去未知的时代和宝贵的历史。这条平静、窄小、幽深、平滑的小河虽然毫不起眼,但却十分神奇,它悄无声息地穿过湿润、碧绿的田野,置身于田野的怀抱中,显得迷人、整洁、完美。

穿过田野之后,我们沿着小河一路前行,最后来到一帮正在等待的队员跟前——默顿学院的船员在前,另一所学院的船员在后,两个学院的学生全都急切地聚集在各自的赛艇边,嘱咐经验不足的新手,期待着比赛开始的信号。

紧接着,获得罗氏奖学金的研究生们拍了拍我的后背,充满活力地大声嚷道:“你一定要和我们一起跑!你一定要支持我们!你现在属于默顿队了!”发令枪响了,船员们弯下腰开始奋力划起船来,长长的桨片伸入冰冷的水中,一场角逐开始了!他们的动作很轻巧、很敏捷,两伙年轻人在小路上奔跑着,拼命地为自己的队员呐喊助威。

我刚开始跑的时候,感到自己锐不可当、结实灵活、心情急切。我有了一种轻飘飘的感觉:我的步态轻盈,步幅大而轻松,我的呼吸柔和、毫不费力。小伙子们奔跑的脚步声响彻在前后左右,响彻在坚实的路面上,听起来很悦耳。我对自己的力量和信心很有把握,心想自己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能和他们一起跑到世界的尽头,然后再跑回来。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我以为自己恢复了少年的全部体力和耐力,以为又恢复了少年风暴般的速度和力量、强健的身体、生机勃勃的劲头;我以为自己从未失去这些东西,而这些东西也从未改变。然而,我的肢体开始变得如铅一般沉重,我第一次有了拼搏带来的疲倦感,我的腿部肌肉慢慢地开始迟钝起来,一种麻木的下坠感使我的指尖刺痛不已。此刻,我不再那么机敏、那么快活地注视那些河面上划船的船员和那些轻巧地奔跑在路上的少年了。

我开始顽强、沉着地朝前奔跑着,我的心像锤子一样敲击着他的肋骨,呼吸也变得急促、嘶哑起来,舌头在嘴里肿了起来,感到又麻又厚,尘埃在我眼前零乱地舞动着。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孤立,透着一种古怪的不真实感。我急促地喘着气,好像另外有人在我的体内说话:

“加油,默顿!……加油,默顿!……加油,默顿!”

此刻,我周围那些敏捷的少年已经超过了我,跑到我的前面,然后消失了。我既看不见那些船员,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前面。我盲目、绝望地奔跑着,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什么也说不出,就像一个痛苦、沉重的生命,经过了百万个沉重的时辰和疲倦的挣扎,正沉重、盲目、呆头呆脑地沿路奔跑,处在无尽疲惫的永恒天空下,穿过某个巨大的行星空间下那个灰白、贫瘠的土地——那里既没有阴凉和支撑,也没有遮蔽物,那里永远没有休息的地方,没有房间,也没有可以进入的门,在那里我必须摸索地挣扎,疲倦地前行,独自一人不停地穿越那个巨大的空间。

接着,我身边再次响起嘈杂的声音来,我感到结实有力的手搭在了我的身上。他们抓住我,把我拦了下来,几张熟悉的面孔透过尘埃舞动的灰色空间,朝我靠了过来。我再次听见了自己幽灵般、不真实、沙哑的喘气声:“加油,默顿!”我再次扫视了一眼朋友们,见他们个个咧着嘴微笑着。他们一边摇晃着我,一边笑着大声喊道:“别跑了!比赛结束了!默顿赢啦!”

<h2>4.1928年4月春</h2>

那年整个春天,在大街对面那个肮脏的货栈的大窗户里,有一个人一直坐在那儿,姿势从未改变过,眼睛一直凝望着窗外。那是一座旧楼,外观暗淡又难看。灰褐色的外墙上挂着粗糙的防火梯的带子,在正面墙上有一块满目疮痍的木制招牌,上面的字母虽已褪色,但还可以辨认出来——“防护品销售公司”。我不知道防护品销售公司是什么企业,但是自我住在这条街上以来,每天都有大型的运货马车开到这幢难看的建筑物前,然后缓缓地倒退到饱经岁月的装载平台的厚板上。该平台的末端是一个陡峭且平滑的空地,它高出人行道四英尺。司机和他们的助手们从其座位上跳起来,空气中就会充满刺耳的叫喊声和隐隐约约的城市之声。“加把劲,喂!加把劲!快点儿! 快点儿!帮一下忙,你们几个,喂,你!”

他们互相嘲笑地看了看对方严厉的脸,嘴里轻声嘟囔着:“我的天!”他们不情愿地维护自己的权益,粗暴地维护着自己的职责界限。“我管他去哪儿!应该留意的是你们,他妈的这与我有何干?”他们一面高声、恼怒地说,一面猛烈而粗鲁地干着活儿,陷入一种混乱的状态中。他们干起活来既快又有力量,动作非常灵活敏捷,口中大声喊着:“嗨!小伙子们!你们以为我们整夜就该和你们一起瞎转悠吗?……加把劲!加把劲!”

他们坚韧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又粗又干,毫无生命和活力,言语十分简短,在城市钢铁般胸脯的滋养下成长,具有坚韧、自信的气质,然而也有一种苦涩的味道。他们出生在一个由砖头、石块和野蛮冲突的世界;他们从娘胎里钻出来,投身于一个拥挤、喧闹的世界;他们在儿童时期往往在轻轨火车突如其来的隆隆声中沉睡,长大后开始学会在一个充满野蛮暴力和喧闹的世界里搏斗、威胁和挣扎,这个世界的特点在他们的身体和行动上烙上了印记,也铭刻在他们的语言、大脑和幻想里,而且渗透入了他们血肉的一切组织里,直至他们的生活受到了城市生活的熏陶,也呈现出城市独特的基调和特点。他们尖利的舌头发出了城市金属般的铿锵声,而城市野蛮的速度和狂暴的运动,也影响了他们的行动和姿势,城市的喧闹、不和谐的节奏,它垂直的高度和峡谷般的窄小,喧闹、巨大的幻觉,都为他们赋予了几个词儿、诅咒和手势,以及他们需要的、完美且永恒的、像猫儿一样的平衡,这使他们感到震惊,使其陷入一种强烈、无畏的沉闷之中,节俭地把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纳入城市紧张且特殊的规范之中。

城市是他们铁石心肠的母亲,他们从城市的乳房里获取了粗糙的营养。行为乖戾,随时都会诅咒。他们的脉搏随着城市狂热的节奏而跳动,他们伶牙俐齿,言语肮脏。当他们想到城市的时候,他们的心里就会充满一种巨大而隐秘的豪情,一种神秘而难以言说的柔情。

他们的灵魂就像城市街道上无法改变的沥青路面。每天,喧嚣生活中的各种运动,上千种新奇而陌生的场面,上千种奇闻引起的暴力意味,在人们眼前疾驶而过。每天,一切声音、景象和喧闹,都从它不屈的表面抹掉了。上万个狂热的日子在他们周围逝去了,他们却没有任何回忆:他们就像一生下来就长大的成人,时刻生活在当下,每走一步,他们都会吸一口气,都会摆脱过去的东西,而他们的生活全部书写在黑暗时间每时每刻的流逝上。

他们做起事来既稳当又自信,虽然经常出错,但却始终充满信心,从不犹豫。他们既不承认自己的无知也不承认失误,他们不知道怀疑为何物。每天早晨他们都会以一句嘲弄的话、一声大吼、一声刺耳且不耐烦的咒骂开场;迫不及待地迎接白天的喧闹,在热闹的中午他们坚定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在汽油和汽车热乎乎的烟气中,言语机警、巧妙狡猾地发一通牢骚,咒骂警察当局的专断,咒骂行人的愚蠢,咒骂那些技术不及他们娴熟之人所犯的错误。每天,他们都要面对大街上百万种危险和混乱,内心却镇静自若,仿佛他们是独自行驶在乡村的大路上似的。每天,他们都会怀着一颗无畏、无忧的心,开始自己的冒险之旅。那些仅仅适应荒野生活的人对于这种冒险往往会感到恐怖、荒凉,进而退缩不前。他们都是地道的城市之子,他们完全拥有城市。他们拥有城市数不清的神经末梢,拥有城市巨大网络上的每一个节点。每天,他们都驾驶着自己庞大的机器横越全城,仿佛它只是本地手掌那么大的一块熟悉的土地,他们拥有一种技能,一种固执的确信,一种大胆且无可比拟的权威,并以此来应对每一个突发的危机、打击或危险。

他们干活时透出的力量与精确,在我的内心激起了一种强烈的崇敬之情,也使我有了一丝懊悔与羞愧。因为,不管我什么时候看见这一切,通过与之相比,我感到自己的生活显得漫无目标,动荡,迷惘,仍然迷失在云雾、混乱和困惑之中。我的生活饱受欲望的折磨,对爱情既充满幻想又疯狂,计划和设想往往狂热而不确定,往往在希望和信心中开始,最后以失望和半途而废收场,目的模糊,内心惶惑。而这些人的生活却不同:他们在一个需要手工技能的生活中将自己的力量和才能完美地加以运用,操纵机器的动作给人一种美感。就和现在一样,我曾经三百次看见他们快速而粗野地闯入城市的大街。冬天的时候,他们身穿厚厚的黑色羊毛衬衫和皮夹克,春天,他们干活时会光着刺有文身的胳臂,棕色的胳臂虽然瘦削,但是上面却扭动着一条条鞭绳似的肌肉。而他们这样劳作的目标和目的,我始终不大清楚。

晚上也是一样,一周五次,这些大型的篷车就会在路边排成一个浩大、等待着的车队。现在,大篷车的车身上覆盖着巨大的防水帆布,车的两侧各亮着一盏绿色的小灯。而司机们的脸则在香烟的微光中显现出来,他们在大型车辆的影子里悄悄谈论着什么。我曾经向一位司机询问过他们的旅行目的地,那人告诉我,他们要去费城,次日清晨便可返回。

那年春天,这些夜色中的大篷车,看起来体积庞大而朦胧,然而却充满了力量,给人一种沉默的期待感。那些小小的绿灯发出的微光,以及司机们等候出发命令时低声的交谈都给了我一种神秘而欢乐的感受。我说不出这个景象在我内心唤起了何种情感,然而,其中包含了四月的巨大魅力。夜色中大地的辽阔和寂寥,深紫色天空中闪烁的繁星,而司机们在漆黑的大篷车里驱车驶过沉睡的市镇,再次进入香气宜人的乡下,然后又驶进第一缕阳光,驶进城市,驶进四月,驶进早晨的鸟鸣声里。

在我看来,在四月的黑夜里,他们的生活充满了精彩。他们是世界上热爱黑夜的众多人士中的一部分,我感到自己和他们是一致的。因为我曾经热爱黑夜远甚于白昼。一到夜里,我生命的精力就会达到最旺盛的程度,而在我生命的中心总会有黑暗带来的那种神秘与狂喜。黑夜曾使我疯狂、陶醉,带给我上千个憎恨、欲望、谋杀的残酷形象,以及女人的虚情假意。但是,黑夜从来不会像白昼那样使我感到疲倦和困惑,也不会使我产生窒息、被淹没的感受——淹没在地球上那些瞎眼的、不会思考的海洋动物爬行的洋底。

我懂得那些在黑夜里驾驶大篷车穿越乡村的司机们的欢乐和艰辛。我能够切实而具体地看到并感到某种经历,在这种经历中,我和他们一起体会他们旅途中所有的时刻和行动。我能看见大篷车黑乎乎的队伍轰隆隆地驶过沉睡的市镇,能够感受到黑暗,感受到乡村清凉的芳香再次迎面拂来。我能看见驾驶员平静、布满皱纹的脸被朦胧的小灯照亮了。我知道他们停车吃饭的地方,通宵营业的小餐厅或送餐车被油腻的灯照得暖暖的。有时候,餐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值夜班的希腊人在打瞌睡;有时候则充满了驾驶员拖足走动时发出的沉重脚步声,充满了鲁莽、随意的交谈声。

我能闻见那种浓郁、芳香、新鲜烟草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这气味会使人感到安慰。一双粗糙的大手合拢起来,在撅起的嘴巴之间点燃第一支香烟,我能感受到这种显而易见、廉价却无法估价的欢乐,一位神情疲惫者把香烟深深吸入鼻孔里,然后慢慢呼出来,充分享受着。接着,我能闻见热乎乎的黑咖啡散发出的美妙、令人兴奋的香味,洋葱煎蛋那纯粹且令人饥肠辘辘的气味,油煎汉堡牛排散发出的刺鼻香味。我能看到、闻到、品尝到肉酱做的坚硬而粗糙的红色肉饼,一只油腻的手啪的一声把肉饼放进黑乎乎的平底煎锅里,迎着刺鼻的油烟,翻动一下,于是,原本拌了香料、血淋淋的碎牛肉很快就变成了棕黑、味美的牛肉饼,外边浸满了油,而里面的肉末却色泽纯正。

他们模样不雅地吃了起来,狼吞虎咽地扑在盘子和杯子前,显示出极强的食欲,就像一个极度劳累和饥饿的男子,津津有味地享受着美食。他们像野兽一样专注于大吃大嚼,嘴里塞满了味美、粗糙的肉饼,随心所欲地往汉堡包上涂上厚厚的番茄酱,同时用结实、发黑的手指将香气宜人的面包撕成柔软、顺从的面包片。

噢,我和他们在一起,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我赞同他们的举动,我是他们的欢乐和渴望的亲兄弟,直到他们咽下最后一口坚硬的食物,缓解腹中强烈的饥饿感,直到他们从肺中舒出一声充满感激、充满刺鼻香味的气息。

在我看来,在黑暗和四月的魔法中,他们的生活显得辉煌而壮丽。他们坚强、无敌地闯入荒凉的中心,穿越我灵魂中所有的愤怒、痛苦和疯狂,再次向我讲述他们对新的土地、胜利和发现的欢欣预言,讲述充满崭新快乐的早晨再次降临大地,讲述人类古老、不朽、引以为豪、创造性劳动的再次复生,他们再次不容置辩地对我说:我们这些死去的人应该重获生命,我们这些迷途的人应该找到方向;人类隐秘、狂野、孤寂的心在黑暗中会显得年轻而充满活力,而且永远不会死去。

那年整个春天,那个肮脏的货栈的大窗户里,那个人坐在桌子前,眼睛一直凝望着大街。我已经有三百次看见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然而我发现他一直无所事事,总是用凝固而出神的眼睛朝外望着。起初,那个人只是他周围事物中毫不起眼的一部分,他的形象已经悄然融入了周围的事物中,就像布满灰尘的砖块和破旧的木板,属于那个陈旧货栈的一部分,而且没有人注意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