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蓝色的金属物在泰德·里德的臀部发出暗淡的光芒,身着罩衫的那一位惊得后退了几步,围观者都四散而逃,寻找掩蔽的地方。只有两位主角留在原处。
“你他妈的,开枪啊!我不怕你!”
尤金此刻正躲在药店凹陷的入口处,有人冲他高声地喊:“那一位,你最好躲在路边的汽车背后,门口是不安全的!”
在这一刻的恐惧中,尤金迅速冲过开阔的路面。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了第一声枪响。他刚刚躲在一辆车后,子弹便擦着他的鼻子飞了过去。他慎重地朝旁边窥视着,看见埃米特的身子慢慢地移动着,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笑容,冲着枪响的方向轻轻转了一圈,以示对持枪对手的嘲讽,他伸出巨大的双手,手心朝上,做了一个欢迎的姿势。
“你他妈的,继续开枪啊!你这个狗杂种,我不怕你!”
第二枪打爆了尤金藏身的那辆车的轮胎。他蹲得更低了——又响了一枪——另一个轮胎破裂后发出咝咝的冒气声,而埃米特则嘲笑、轻蔑地说:
“哎呀,继续开枪啊,你他妈的!”
接着响了第四枪——
“继续!继续!你他妈的,我不——”
第五枪响了——然后便是沉默。
这时,泰德·里德缓缓走过那一排汽车。围观者从后面涌了上来,悄悄地问:
“怎么回事,泰德?”
他把那支枪的枪口朝下别在臀部上,然后面色阴沉地说:“噢,他在跟我玩花招。”
这时候其他人开始议论起来:
“他到底去哪儿了?”
“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他永远都不知道是怎么被收拾的。”
“你最好离开这里,泰德。他们会来抓你的。”
他仍然阴沉着脸说,“那个杂种想跟我玩花招……这一位是谁?”——他停下话头,上下打量着尤金。
乔·彭特兰连忙介绍:“他可以说是你表弟了,泰德。至少,他是我表弟。你知道——他就是写了那本书的小伙子。”
泰德阴沉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微笑,然后用衣服盖住枪,伸出了手。行凶者的手又厚又肥,结实有力,又冷又湿,黏糊糊的。
“哎呀,当然了,我知道你。我认识你的亲戚。但是,我的天哪,你最好把这些都写进书里!因为如果你写了——”
此时旁边有人劝他:“你现在最好赶快离开吧,泰德,要不然治安官马上就到这儿了……快走吧,你这个笨蛋,快走。”
“因为如果你写了——”他摇了摇头,发出爽朗的笑声——“你就会和我待在一起了!”又有人打断他说:“你这次要倒霉了,泰德。这次你做过头了。”“他妈的,在泽布伦这地方你别指望哪个陪审官会给里德定罪!”“快走吧,他们会抓到你的。”
“他们没有可供里德蹲的监狱!”
“快走,快走。”
他最终还是离开了,只身一人,手里仍然握着枪,走在平静的大街中央,面容阴沉、双目疲倦——身后只留下一圈身穿蓝色粗斜纹棉布的围观者,还有一位正躺在路面上,两分钟前,他还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尤金目击了一切,他转过身,内心如铅般沉重而难受。他又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回荡:
“现在已经没有野蛮的生活了。”
尤金终于再次回到了阿尔特蒙的家中,回家的感觉真好。在过去的七年里,不知多少次梦回故乡,也不知多少次问过回家后的处境。现在,他已经回来了,看到、感受到、了解了真实的一切——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真的,他几乎什么都回想不起来了。
当然,有很多事物并没有改变,有些事物仍然保持着原样。他又听见了儿时熟悉的声音:夜晚的声音、见面打招呼的声音、说完“晚安”并关上纱门的声音,还有最后一班电车的声音——“晚安,”远处疾驰的汽车发出的嗡嗡声逐渐减弱——“晚安,”还有街角路灯周围枫叶的沙沙声。在静谧的黑夜里他又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狗吠声,还有机车场调换机车的声音,河岸边车轮的轰鸣声,一长列货车发出的叮当、轰隆声,远处传来模糊、悲哀、微弱的钟声。他又看见东边山头上露出了第一抹蓝色的亮光,又听见雄鸡的头遍啼叫,他小时候曾听过数千遍这种声音。
黑人区也和过去一样,道道污水横流其间,黄色的污水散发着臭气。各种气味都和原来一样——从洗熨店里流出的酸臭味和下水道的气味,黑人小屋里飘出的浓烈、刺鼻的柴火味交织在一起。所以,毫无疑问,黑人小屋里的各种气味也和原来一样——猪肉味、尿味、黑人的体臭等。由于数千个冬日早晨的侵蚀铭刻,他回想起了所有的一切:二十五年前,他脖子上挂着帆布包带,沉重的帆布包一直拉扯着他。他托着报纸,前往黑人区送报,每天早晨数百次、重复性地把散发着新鲜油墨味道的报纸送到简陋的小屋里,送到那些正在熟睡、散发着臭气的荡妇手里,她们都住在丛林般密密麻麻的小屋深处。
这些都和从前一样。从来不会改变。但是别的,嗯——“喂,是你呀,尤金!我看你长胖了!你还好吗,孩子?”
“噢,还好。很高兴见到你。你没变多少嘛。”
“你见到吉姆了吗?”
“没有,他昨晚来过我家,但我碰巧不在。”
“嗯,吉姆·奥顿一直在找你——他和伊德·斯拉登、荷舍尔·布莱、霍尔默·本森、布兰迪·查尔默斯、欧文·赫恩斯……哎呀,瞧!吉姆来了,还有其他几位。”
当车子在路边停稳以后,他们便从车上走了出来,然后齐声欢笑着向尤金打招呼。
“他在那儿!……一点没错,我们这下子总算逮着你了!……你总算下定决心回家了?……你在书里是怎么写我的——是不是写我用真诚的笑声掩盖了内心丑恶的本质?”
“你听我说,吉姆——我——我——”
“我——我——个屁!”
“我并非有意——”
“你并非个屁!”
“让我解释——”
“什么都不用解释了!哎呀,他妈的,老兄,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那本书顶多只是开了个头。如果你想写那种书,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把这个镇上有些人不光彩的事统统讲给你听,你甚至听都没听过呢……瞧瞧他的脸色!……现在我们终于逮着他了!他妈的,小子,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现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这里有些人曾经非常恼火。有两三个人甚至外出找你去了,有人说他们去了。”
他们都大笑起来,接着传来一个狡猾的声音:
“你有没有见过丹·派根?”
“还没有,怎么了?”
“噢,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只是——”
“他妈的,他什么都不会干的!谁也不会。如今生气的人只是那些没被写进书里的人!”
笑声更大了。
“他妈的,这倒是真的!其他人都很自豪!……我们都为你而自豪,小子。你能回家来,我们都很高兴。你离开好长时间了。现在就和我们待在一起吧。”
“哎呀,喂,小子!很高兴见你回来!……你会发现这里有很多变化。你离开的几年时间里,这个小城发展得很快。我想新的政府大楼和礼堂都是你离开期间建起来的吧。花了四百万美元。你看到那个穿山而过的公路隧道了吗?花了两百多万呢。
“还有中学、两年制专科学校、崭新的大街,以及其他新的发展变化,你都看到了吧?……看看这里的广场。我觉得他们目前的规划非常漂亮,有花坛、有供人们休息的长椅。这些才是城市最需要的东西——要有几个公园、几处新的游乐场所。如果我们期望吸引游客来这里,把这里变成旅游城市,那我们就得为他们提供游乐设施。我经常说到这一点。但是政府机关里尽是一群糊涂蛋,根本看不到这一点……实际情况是,游客不愿意待在这里。他们过去一住就是个把月。这个你应该很清楚——你在书里写他们常常坐在寄宿公寓的走廊里,坐在摇椅里不停地晃悠,能待上一个月。
“人们来自孟菲斯[2]、杰克逊维尔[3]、亚特兰大、新奥尔良[4]。但是现在,这些人再也吸引不来了。如今他们都有了汽车,到处都有便捷的公路,所以他们只会在这里顺路过一夜,第二天就会继续朝山里赶去。这不能怪他们——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游乐设施……哎,我记得当年这里曾经有一个运动中心。大人物都会到这里来,有百万富翁,有赛马赌徒。我们曾经有十七家酒吧——梅隆酒吧、克里斯曼酒吧、蒂姆·奥康纳酒吧、布莱克酒吧、卡尔顿·莱泽古德洒吧——你父亲老爱去那儿,他是莱泽古德一家人的老朋友。你还能想起那个高大、脸上长着痘疮、肤色泛黄的黑人吗,还有他那条达尔马提亚狗?现在都没了——要么死了,要么被人忘掉了……这里是从前你父亲店铺的所在地。你能想起门廊前的那尊天使像吗?那些马车夫就坐在木制台阶上,你父亲站在门口,陈旧的监狱就在大街对面,你能想起这些吗?现在那里可漂亮了。如今,他们在当年监狱的那块地方种上了草坪和花坛,但不知怎的,从另一端望去,整个广场显得既滑稽又空旷。在当年你父亲的石匠铺那儿矗立起了一座十六层的大楼,看起来怪怪的。但不管怎么说,这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嗯,再见了。全城的人都想见见你呢,所以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有空来坐坐。我的办公室就在十一层楼上——正好在你父亲工作间的上方。我会让你看看城市的景色的,当年你在你父亲的店铺里是无论如何欣赏不到这些的。”
游子返乡了,全城的人几乎都赶来欢迎他,而年轻的下一代则瞪着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他回来了……你还没有见到吧?……哪一个是他?”
“难道你没看见,他就在那儿跟那一帮人聊天呢?……那儿——那儿——擦鞋店的前面。”
一位女孩发出失望的声音:“噢,是他呀?……唉,他变老了!”
“噢,尤金还算不上很老。他现在三十六岁。对你来说似乎老了一点,亲爱的……唉,我记得他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子时,经常沿街售卖《星期六晚邮报》,并且负责在黑人区售卖《信使报》。”
“但是——唉,他的腰部变得那么肥大……你瞧!他把帽子取下来了。唉,他的头顶全都秃了!……噢,我从来没有想到——”
“你在想什么啊?他只有三十六岁,不管怎么说,他的长相历来就不怎么样嘛。他就是尤金·甘特,当年那个流着鼻涕、在黑人区送报的小孩。他的母亲开了一家旅馆,他的父亲在广场那里开了一家石匠铺……你瞧他!昔日不起眼的小孩已经离开了这里,并且写了一两本书呢——你瞧那里,瞧见了吧!——瞧那一大帮人都围着他!他们都在竭力套近乎,现在正拥挤着跟他握手呢。”
在街道对面:
“你好,阿金!”
“噢,你好——嗯——你好——”“得了吧,你嗯什么呀?”“哎呀,你好——啊——”“小子,如果你再叫不出我的名字,我就要收拾你了。你瞧瞧看,认出来了吗?你啊什么呀?”
“什么,啊——啊——”
“好了,你听着!……唉,你告诉我,那本书里把你叫猴子的人是谁?”
“嗯,啊——啊——”
“你快点说啊!……快告诉我:那本书里把你叫猴子的人是谁?”
“哎呀——啊——啊——希德!希德尼·泼陶!”
“我的天哪,你总算说出来了!”
“哎呀希德,你还好吗?他妈的,你刚一开口打招呼,我就认出你了。”
“你认出屁来了!”
“我只是不十分……噢,你好,卡尔。你好,维克,你好,哈里、道克、伊克——”
这时他感到有人在拽他的衣袖,于是转过身:
“有事吗,夫人?”
那位女士戴着假牙,她的嘴唇虽然没有张开,但却十分匆忙地说:
“尤金我知道你想不起我来了我是当年和你一起上普兰姆大街学校的朗·威尔逊的母亲莉兹小姐是你们的老师——”[5]
“噢,真的吗,威尔逊夫人,朗还好吗?”
“他很好谢谢你现在我看你很忙有这么多朋友我就不想耽误你的时间了我知道大家都想见见你所以你肯定忙得要死如果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聊聊我的儿媳妇非常有才华她会绘制雕塑作品撰写剧本她本人渴望见到你她本人写了一本书说她的生活经历和你的生活经历有诸多相似之处因此她肯定你们二人有共同语言如果你能抽空坐在一起聊聊——”
“噢,我很乐意——我很乐意,威尔逊夫人。”
“她肯定如果她跟你聊聊天的话你会就那本书给她提出一些建议帮她找出版商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想见你你会心烦意乱你几乎没有闲暇时间但如果你能跟她聊聊——”
“噢,我会的,我会的。非常感谢你,威尔逊夫人,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
家里的情况如下:
“妈妈,有没有人打来电话?”
“哎呀,孩子,电话整天都响个不停。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呢。苏·布莱克打电话过来让你给她回个电话——还有罗伊·希彻布兰德、霍华德·马特里特,以及——噢,对了,是这样的——一位大荷明一带的姑娘说她写了一本书,正打算过来拜见你。她说她想让你读一读,然后提点意见,看看能不能修改一下,这样就能卖……噢,对了——还有这么回事——扶轮社的弗雷德·帕托打来电话问你愿不愿在下周二和他一起吃午饭。我觉得你应该去,孩子。他们都是善良、实在的人,个个都是,他们在这一带都是很有地位的人哪。如果你还想继续写书的话你就应该和他们多打交道……还有——噢,对了!——有人从老年医院打来电话——是一位姑娘,名字没有听清楚,不是叫莱克就是叫莱普,总之发音有点像——她说她以前在普兰姆大街学校上学时和你是同班同学,她现在负责老年娱乐中心——她说许多老年人都读过你写的书,都想见见你,问你能不能赏光在星期六晚上到那里做客。我希望你去,孩子。我觉得那些可怜的老年人,大多数都是从家里搬到那里去的,很多人再也回不去了——你去了可能会使他们高兴一些……是的,的确是这样!——萨姆·考顿代表大学校友委员会打来电话邀请你下星期出席在乡村俱乐部举行的校友聚会。你应该去,孩子。他们都是老朋友和同学,都想见到你。一点没错!——你觉得怎么样?——哎呀,你要去的话,就会和美国参议院议员理查德·L.威廉斯在同一档节目《我们的迪克》中发言了!
“萨姆说,你和他是这个小城里名气最大的两位大学校友。嗯——!还有吉米·史蒂文森,他打电话想邀请你参加一次商人协会举办的肉排宴请,地点在蜂树河畔伊德·夏普的别墅,距古德戈顿九英里远。要是我,我肯定会去的。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他们都说伊德·夏普有一座非常漂亮的别墅,是这一带最好的——我听人说,别墅就坐落在那些了不起的山里,周围的自然环境如同仙境。我对那一带很熟悉,因为九十年前,我父母亲常去那儿。他们结婚以后,就从那里搬到了泽布伦——当然,他们不在那里住的原因——我想,是因为泽布伦的吸引力太大了,还有他们那些亲戚的缘故——但在那附近你再也找不到比那里更好的地方了,那个地方恰好处在大自然的包围中,古老、饱经风霜的小酒馆就在它的后面。孩子,如果我是作家,想寻找灵感的话,那可是我最爱去的地方了。人们常说,要接近大自然,这样就能接近上帝了……还有,对了——两个从田纳西来的小伙子打来电话——说他们是布莱克利家的孩子。
“你听说过有名的布莱克利·坎南家族吧。嗨,我听说他们拥有将近三个县的全部农场,而且他们的工厂遍布田纳西各地,一直扩展到南部,还有中西部地区——嗨,他们的资产有几百万呢。他说——噢,还只是个孩子,你知道的——他狡猾地说,‘是迪丽莎吗?’——他拿你在书中给我起的名字来称呼我。哎,我只好跟他闹着玩,装作不懂——哎,我说:‘我不太清楚,我的名字叫伊丽莎。虽然我也听说有人叫我迪丽莎,但你完全没必要相信书里的东西。尽管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和其他人一样。那么,’我说,‘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一切正常,如果脑袋上长出角来,哎呀,那么我肯定会发现的,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当然,我现在已经变老了,视力也许衰退了,’我说,‘可是你还年轻,视力应该很好,所以为什么不来看看,然后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呢。’嘿,他在电话里爽朗地笑了起来,然后说,‘哎呀,你说得对极了!我觉得你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想当作家——就连我父亲也开始种起西红柿了——我觉得你儿子是最棒的作家之一了。’嘿,我可没有说假话。我父亲经常教育我们,自我吹嘘是最粗俗、最没教养的行为,所以我只好说,‘哎呀,你听着,我不大清楚这些。但是你可以快点到这里来瞧瞧他。你可能会大吃一惊,也可能会发现他的头上并没有长什么犄角。’
“哎呀,他听了之后爽快地大笑起来,然后说:‘你说得对极了!我正打算说这件事呢。我和我哥哥准备明天下午开车上你那儿去——我们要把他带回来。’他说。‘我听说他也想要一座别墅,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就送给他一幢,都准备好了,所以我们要带他上这儿来。’他说。哎,你可不能要啊,孩子,但是对他们的态度要好一点。他说起话来很有教养——布莱克利家族的人都是好人,这你应该知道……另外还有许多姑娘打来了电话,她们听说你需要打字员,所以都乐意干这个,都说很擅长打字。其中一位说她愿意无偿效劳——说她想成为作家,通过替你打字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还可以从中汲取灵感。哼!胡说八道!——我马上就挂断了电话,这是真的!想无偿效力,还装腔作势地说什么灵感,我觉得真有些可笑。我清楚她的目的何在,一点没错。你可要当心啊,孩子——别让任何一位愚蠢的女人把你勾引住了……是的,就是这么回事。卡什·霍普金斯上门询问过你。当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过去他一直帮你父亲干活,你父亲也很喜欢他,所以他一直是咱家的老朋友,对你们几个孩子都很好……希金森先生也来过这里了。他是圣公会的牧师,前些年到这里来疗养——你觉得还不错吧!——他从一开始就是你的朋友。当所有的传教士都指责你、说你令我们所有人蒙受耻辱的时候,当所有人心怀怨气、声称你再回家就杀了你的时候——他却替你作了辩解,孩子!
“他坚定地站在你的一边!他读过你写的全部东西,他说,‘那个孩子应该去做传教士。他书中讲到的福音比我们所有牧师宣扬的加起来还要多!’噢,他旗帜鲜明地替你说话,你要知道。‘连我们都没有做到这一点,’他说,‘受责备的不该是他!’孩子,我希望你能对希金森先生好一点。他一开始就是你的朋友,正如那句谚语所讲,他是学者又是基督的绅士……啊,天哪,你觉得呢?真可惜你不在家,没有见到他。我告诉你,当时我一个劲地昂着头大笑。哎呀,奇怪的是,厄内斯特·皮格勒姆竟然坐在一辆大型轿车里——非常得意地坐在他那辆崭新的凯迪拉克座位上,肥得跟猪一样,嘴里叼着一支大雪茄。当然,他现在有钱了!手头也宽裕了——皮格勒姆家的每个人都有钱了!你知道,两年前威尔·皮格勒姆死在北方某处的时候,他可真有钱,他当时是某个大公司的重要领导。你知道,他是皮格勒姆家唯一一位在外闯荡的人了。但是,可怜的威尔!我还能想起四十多年前他刚刚离开这里的情景呢——他在日后自己领导的那家公司里找了份工作,地点位于东部某个州。人们说,他当时连一件多余的衬衣都没有。两年前他死在这里了,身后留下近百万家产。所以他们都有钱了!当然,威尔没有孩子,所以他的兄弟姐妹们都继承了遗产。他留给厄内斯特几十万元——就是这么回事,一点儿没错,因为我是从报上读到的,而且厄内斯特本人也亲口这么说过。其他人也分得了相应的份额。我们这里的其他人都破了产,整个小城都遭了殃,每个人都有损失——正如《圣经》所说,‘神力发威了!’但是厄内斯特家族的人从此用不着担心什么了。所以,今天下午厄内斯特开着他那辆巨大的新车停在咱家门口,抽着名贵的好烟。‘喂,厄内斯特,’我说,‘我觉得你的气色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好过。你还在从事水管生意吗?’我问。我当然知道他已经不干那行了——我只是想听听他怎么说。‘不,伊丽莎,’他说——噢,他说话的那副模样你可从没有见过,他吹了一口雪茄说:‘不,我已经年纪大了,所以觉得应该退休了。’哼,退休!我赶忙转过头,防止笑出声来。‘谁曾听说过水管工还需要退休的?要不是威尔,他退休了靠什么生活?——这是我想知道的。但是——噢,对了,你瞧这个,上面写着:‘你告诉阿金,’他说,‘我没有什么事可干,时间自由。’他说,‘如果他想去什么地方的话,我可以带他去,我的车随时供他差遣。’你知道,他一贯是个热心肠。我想他能想起曾经在伍德森大街和我们为邻的那些日子,也能想起你们成长的过程。皮格勒姆家的人历来都是我们的好朋友,对你们的职业生涯很关心。
“孩子,我希望你在家的这些日子能去拜访一下他们。他们很高兴见到你。但当我看见厄内斯特坐在他那辆大车里,身体肥胖,喷着雪茄烟,还趾高气扬地说他已经退休时——哎呀,我只得转过身子,觉得很好笑……
“嗨,我这一生从未见过比他更滑稽的人了!今天上门拜访的人真是络绎不绝,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啊——今天似乎全城的人都登门而来或者打过了电话——噢,对了!外面的阳光会客厅里有两个人一直待在那里——他们是老船长菲茨杰拉德和受训护士摩根小姐。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小时,所以我希望你最好还是出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对了!在前面会客厅里还有三个人——一位自称来自查尔斯顿的女士曾经读过你的书,她路过这个小城时听说你正好在家,于是便赶来想跟你握一握手,还有你以前认识的那位年轻的梯普顿,还有——噢,是的!一点没错!——来自报社的记者,也在那里。我想他准备写文章赞扬你,所以你最好马上过去……啊!电话又响了!稍等一下,儿子——我去接!”
[1]诺克斯维尔(Knoxville):美国田纳西东部城市,位于田纳西河畔、查塔努加东北。建于1785年,曾两次作为州首府(1796—1812年和1817—1819年)。
[2]孟菲斯(Memphis):美国田纳西州西南部城市,位于密西西河边,接近密西西比州边界。
[3]杰克逊维尔(Jacksonville):美国城市,全美至少有四个城市使用该名,此处未交代细节。
[4]新奥尔良(New Orleans):美国路易斯安那州东南部城市,位于密西西比河和庞恰特雷恩湖之间。
[5]为尽可能全面展现原作叙述风格,此处亦不加任何标点,以此表现出说话者的语言特点及急切心情,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