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克莫加河(2 / 2)

我们在七月初到达查塔努加,并在那里等待了两个月。老罗兹没赶上我们。他只好渡过坎伯兰河,命令部队和辎重队翻山越岭追赶我们。七月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噢,天哪!”吉姆说,“或许他不会来了!”我知道他会来的,但我允许吉姆保留他的观点。

有些人对此已经适应了。有的人不会让这种想法左右自己。他不在乎明天会怎样。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吉姆却恰好相反。自他认识玛莎以后,就完全变了。我想,他从认识她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憎恨战争和军旅生活。从那一刻起,他活着只为一件事——回家娶那姑娘。每逢邮件到来的时候,有些人去取信,他总会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如果有她的来信,他会像梦游一样拿着信走开。要是没有她的来信,他就会来到某处,独自一个人待着。他会陷入深深的痛苦中,却不肯对别人讲起。他在战友中得了个脾气古怪、不合群的名声。他经常会陷入沉思,常常为一些琐事大动肝火,也不愿与别人相处。所以,时间一长,他们也就不搭理他了。大多数战友都不太喜欢他,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根本不知道他完全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人。他会这样只是因为他感到绝望,爱得太深。但是,天哪!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战争能改变一个人,真有意思。战前,我是个严肃的人,而吉姆却喜欢玩闹。

我想,以前我吃了太多的苦。我们家太穷了。战前,我从不知道还有不需要劳动的时候。战争爆发后,唉,我只想着以后的乐趣和欢乐。最后,我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唉,我已经习惯了,也不在乎什么了。

我对一切都能适应。我想这就是我在这儿的缘故吧。我不是那种喜欢担心的人,而且不管情况多么艰难,我总会认为,只要别人能挺得住,我就能挺得住。我不在乎明天会怎样,我想你会说我是个乐观主义者。如果事情变得比较糟糕。嗯,我常常觉得它还会更糟糕。如果已经非常糟糕了,那么它就不会更糟糕。唉,我想它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过些日子它总会好起来的。

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情况变得很糟,我们都认为不会好起来了,我感到自己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会静静地躺在那里,安然入睡,从不担心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从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因此也就无须担心什么了。我想你一定会说我有彭特兰家族人的特点——我们信仰那些你们称作宿命论的东西。

而吉姆却相反。战前,他像云雀一样快乐,成天只想着玩闹。但战争改变了他,使他变得像另一个人似的。

但是,正如我所说,这种改变并不是一下子发生的。那天早晨,我们从家里出发时,他是我见过的最快乐的人。我想他对战争的看法跟我们其他人一样——盛大且欢快。我们以为半年内战争就会结束。到时候我们就会复员,当然,吉姆也是那么想的。我想我们都是那么想的。战争让我们有机会穿上军装,到外面开开眼界,开枪打死几个北方佬,把他们赶到北方去,然后复员回家,在那些没有上过战场的人面前逞逞威风,然后成了英雄,跟姑娘们谈情说爱。

我们从泽布伦出发的那会儿,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根本没有考虑冬天,从未想过泥泞、寒冷和下雨。我们从不了解空着肚子、光着冻僵了的脚行军的滋味,也不了解身上没大衣可穿,不得不躺在光秃秃的泥地上睡觉的滋味。若能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躺下来睡觉就谢天谢地了。由于太累,我们也顾不上别的了。我们不了解,也从未想过这些事情。我们根本不知道在奇克莫加河旁的杉树林里会发生什么。要是我们事先知道,或者有人提前告诉我们的话,唉,我想没有人会害怕的。我们太年轻、太无知,对什么都不在乎。至于明白——天啊!关于明白的唯一麻烦是,在你能明白什么是明白以前,你得先明白明白是怎么回事。没有人会告诉你。你得靠自己去明白。

唉,我说过,我们一直在作战,可是战争却没有结束的迹象。老罗兹一直在捉弄我们——“天哪!”吉姆会说,“难道就没完没了了吗?”

我从不明白我自己。我们已经战斗了两年,而我很早就不再尝试明白这一切了。而吉姆则不同。

他从一开始就在祈祷,希望战争很快结束,这样他就能够回家娶那姑娘了。开始时,也就是一年以前,我曾劝他开心一些。告诉他这一切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后来发现这些都没有用。他不再相信我说的话了。

因为老罗兹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我们打败过他,有一段时期阻挡得他无法前进,但他还是缓过气来,又跟在我们后面,把我们赶了回去。“啊,天啊!”吉姆说,“难道战争就结束不了了吗?”

我说过,那年夏天,老罗兹将我们赶到了田纳西,然后撵出了谢尔比维尔,最后我们退到塔拉荷马山口处,然后撤退并渡过了坎伯兰河。我对吉姆说:“听着,我们要收拾他了,现在他非得翻过那些山才能赶上我们。而我们要在他翻山的时候,好好收拾他。布利格一直在期待这一天。这次我们一定要揍得他晕头转向才行。”我说:“这一仗结束后,他的部队就没有人了。圣诞节一到,我们就能回家了。吉姆,你等着瞧吧。”吉姆只是望着我,摇了摇头说:“主啊,主啊,我不相信这场战争会有结束的一天!”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害怕——要是他真害怕的话,反而会使他在战斗中更加勇猛。我所见过的人中,没有谁打起仗来会比吉姆更狠的。他很能干,善于把握机会,这一点无人能及。我想那是因为他已经完全绝望了。他恨透了战争。他无法像别人那样习惯战争。战争来了,他却无法接受。他倒不至于怕死。我想他心里仍然充满了生活的希望。他之所以不想死,是因为他想好好地活着。他想好好地活着,是因为他正深陷爱河之中。

所以,正如我所言,老罗兹最终逼得我们后撤,渡过了坎伯兰河。七月,我们来到查塔努加,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都风平浪静。但我时刻都清楚罗兹肯定会继续追来的。八月,我们又听到了他的风声。他下令让辎重队渡过坎伯兰河。由于正值雨季,道路泥泞,大车的轮毂都深陷在泥中,但他还是克服了重重困难,来到峡谷,然后翻过了山岭。九月初,他又跟在我们身后了。

九月八日,我们从查塔努加撤离。我们队伍的尾巴刚从镇子一头撤出来,罗兹的部队就从另一头进来了。我们在镇南的山区潜伏下来,罗兹却以为我们又开始赶路了。

可是这一回,他上当了。此刻,我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选好了作战地点,悄悄埋伏好了。老罗兹尾随我们而来。他派麦库克绕到南面去堵截我们。他以为我们在撤退,但是麦库克到了那儿,却压根找不到我们的影子:我们来到镇子的南面,沿奇克莫加河边布下阵地。麦库克走得太远了。托马斯[15]想在北面引诱我们。当麦库克想把部队带回去跟托马斯会合的时候,却无法越过我们,因为我们堵住了他们。他们不得不跟我们作战,否则,他们的队伍就会一分为二。

十七日,我们在奇克莫加河边布下阵地。十八日,北方军横着排成一溜,并在我们对面树林里选择了有利的位置。我们背后有重山与奇克莫加河,而北方军则背倚米欣纳雷岭[16]。

奇克莫加河之战是在一片杉树林里进行的。据我所知,那片杉树林大约三英里长,一英里宽。我们整整打了两天,在树林里来来回回,反复拼杀。战争开始前,杉树林是那么稠密,拿屠刀伸进任何地方,刀刃都会被挡住。战斗结束后,那个杉树林已经被枪弹打得支离破碎,放眼望去,可以看到一条蜿蜒一百码长的黑蛇。战斗结束后,望一眼杉树林,你会感到奇怪,竟然有只跟你拇指那么大的蜂鸟能侥幸从那里飞过,没被炮火炸得粉身碎骨。然而我们进入林子的人,却有一半多还能活着走出来,讲述战争的经过。你可能会觉得这不太可能。但我身临其境,目睹了一切……

午夜刚过——大约是在凌晨两点——我们躺在那儿,等待着那场无法避免的战斗。吉姆把我唤醒。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在那些日子里,你得习惯这种情况——尽管天色依旧昏暗,一英尺外,伸手不见五指,但我立刻就认出了他的脸。他的脸白得像幽灵,瘦得跟木柴似的,去年作战时他就是这副模样。他的脸在黑暗中像一张白纸。他紧抓着我的胳膊,抓得那么紧,紧得都有些疼了。我一下子惊醒过来,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他。

“约翰!”他说,“约翰!”——他的手紧抓着我的胳膊,抓得那么紧,紧得都有些了——“约翰!我看到他啦!他又来了!”

我来告诉你当时的情景吧,他说话的模样令我毛骨悚然。人们说我们彭特兰家族的人都迷信,也许真是这样。他们说曾看见我哥哥乔治在某天黄昏时分出现在山岗上,他们全都走出房门,来到走廊等待他,所有的孩子和成年人都在。他们看见他爬上山岗,绕过一棵树,然后就像被大地吞没了一般,消失不见了。十天后,他们得知他就在那天那一刻在钱瑟勒斯维尔阵亡了。

我听说过这一类事情,也知道其他人都深信不疑,我本人却不以为然。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讲一讲那晚那张苍白的脸和黑暗中闪烁的黑眼睛——他讲述时的模样以及所讲的内容,因为我能感到那个人就在我的周围,能听到他就在树林里走动。我听见一阵链子咯嗒作响的声音,这足以令人毛骨悚然。我狠狠地抓着他,捏着他的胳膊。我不想让别人听见,我让他别出声。

“约翰,他在这儿!”他说。

我始终没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非常清楚,所以没有问。那是他在一个月里第三次看到了——一个人骑在马上。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我对他说,那是他做的梦,并让他回去睡觉。

“你听我说,约翰,这不是做梦,”他说,“啊,约翰,我听到声音了,我听到了马的声音。我看到他骑在马上,清楚得跟白天一样——他一言不发——只是从那里朝下看着,然后他转过身,骑着马跑进了树林。约翰,约翰,我听到他的声音了,可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唉,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他亲眼所见还是想象出来的。但是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盯着我看,好像要在我身上烧出两个窟窿似的,我似乎觉得我也看见了那个人。我让他躺在我身旁,但是他那双眼睛仍然在闪闪发亮。我知道那一夜余下的时间里,他一直没有合过眼。我闭上眼睛,想让他知道我已经熟睡,却无济于事,我们躺在那儿,睡意全无。直到天色渐明,我们的心情才逐渐好了起来。

十点钟,战斗在我们右侧开始打响。我们根本搞不清战斗的情况,树林是那么稠密,我们连续两天对战斗的情况一无所知。当时我们确实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作战,也不知道我们牺牲了多少人。有人说,甚至连老罗兹在次日骑马回城时,都搞不清战斗的情况,也不知道托马斯依然如磐石般坚守着阵地。要是老罗兹都对战斗的进展一无所知,那么一个普通士兵又能知道些什么呢?我们接连两天在这片杉树林里打来打去;有好几回,当我们打到山顶的时候,甚至发现敌人早就在那儿了。这就是当时战斗的场面——是我经历过的最惨烈的战斗,一直打到那片杉树林被鲜血浸成了红色,几乎连只麻雀容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正像我说过的,十点钟的时候,我们听到他们在我们右侧开火了,接着我们也开始还击。后来,我听说战斗是这样开始的:北方军来到河边,正好碰上了福里斯特[17]率领的部队,打退了那支队伍。接下来,双方打过来,打过去,反复拼杀,直到他们被打退。我们就这样打了整整一天。我们进攻,他们把我们打退;然后他们进攻,我们再把他们赶回去。从早晨到天黑,我们就一直这样打来打去。我们在他们左侧集结,他们用榴霰弹和葡萄弹扫杀我们,直到我们的鲜血浸透了野草,但我们一直在朝前挺进。那一天,我们肯定冲锋了十多次——我参加了其中四次。我们在树林里来回冲杀,就连手掌那么大一块土地也不放过。下午两点半,我们突破了对方的右翼,逼近威德·格伦的营地——罗兹的大本营就驻扎在此。然后将他们打退,最后抢占了拉斐特公路对面的所有阵地,并且控制了公路。后来,他们又把我们赶了回来。我们一直在奋力抵抗。天快黑时,双方仍在激烈交火。

我们一整天都在那条公路上反复作战,先是我方占领公路,接着又被夺了过去,直到整条公路被鲜血浸透。他们称那条公路为血路,这个名字可真是名副其实。

天黑以后,我们又继续战斗了一个多钟头,你可以看到步枪在树林里射出一道道火光,接着,枪炮声逐渐平息下来。听着,你应该记住那一夜,那是一个使你终生都感到惊奇的时刻。战火使树林多个地方着了火。你可以看到浓烟与火焰,听到伤员们的尖声号叫,听得你毛骨悚然。我们尽可能地抢救他们,可是有几个,我们甚至没有办法抢救——我们只能让他们躺在那儿。这听起来很残酷。我想许多伤员只得撂在那儿,活活等死或被烧死,因为我们没法救他们出来。

你可以看到护士和担架手在树林里走来走去;双方都在寻找死人。你可以看到他们在浓烟和烈火中走动,可以看到死人像麦子一样密密麻麻地躺在那里,面如僵尸,嘴唇上沾着黑色的火药。一缕月光微微地照进树林,这一景象比我经历过的任何场面更像梦魇中的地狱。

可是我们还有其他活要干。整整一夜,我们都能听到北方军到处砍伐、滚动木料的声音。我们知道他们想砍倒树木,以便阻止我们次日早晨发起的进攻。因为我们知道战斗刚刚开始。我们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但我们知道,哪一方都没有打赢这一仗。我们知道,次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战斗。

吉姆也清楚这一点。可怜的吉姆一夜没睡——那一夜,他始终没看见那个骑马的人——他只是坐在那儿,紧抱双膝,眼睛盯着远处,口里说着:“老天爷啊,老天爷啊,这一切啥时才有个完呢?”

早晨终于来了。这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的位置以及必须要做什么了。当时我们的战线已经固定下来。布利格终于知道了罗兹的具体位置,罗兹也知道了我们的位置。就这样,我们双方都在等待着早晨的到来。那是一个迷雾蒙蒙的早晨。十点左右,雾开始消散,我们接到命令,又要向树林发起进攻了。

我们知道战斗将在右侧爆发——就在我们右侧,也就是说,在罗兹的左侧。我们知道托马斯负责罗兹的左翼。我们都知道用牙齿咬碎一块打火石都要比逼老托马斯后退容易。可我们还是冲了上去。听着,那才叫打仗呢!跟这次相比,第一天的战斗简直就像在玩弹子游戏。

十点半,我们开始攻击老托马斯的左翼;布雷肯里奇的部队迅速包抄过去,在他的背后攻了上来;于是我们开始激烈地交火。老托马斯拼命鞭打他手下的人,好像要把牛皮鞭打断、把布雷肯里奇重新打退似的,但是首次进攻一结束,我们就攻占了阵地。

战斗在侧翼打得天昏地暗,直打到老罗兹部队的中心;在左侧也进行着拉锯战,一直围绕着老托马斯的阵地打来打去。我们在右路、左路和中路给予痛击,他们则向我们反扑而来,再次将我们打退。我们在阵地上来来回回,就像两头血淋淋的狮子进行着殊死博斗,将那片杉树林打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尸横遍野,看起来就像整座地狱里的死人都逃到了那里。

罗兹不断地派遣他右翼的部队去帮助左翼的老托马斯,想阻挡我们。后来,我们进攻老托马斯部队中心偏左的位置,然后在中路猛攻,接着又攻击了他的左路。我们强攻的时候,他不停地将那些右翼的北方佬一会儿调到侧翼,一会儿调到中部,来回增援,直至将那些北方兵折磨得精疲力竭。我们打得他们像袋鼠那样来回蹦跳,最后统统收拾干净。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托马斯阵地的左面,但是他们为了挡住我们,抽调了右翼的兵力,使那里显得兵力单薄,中心阵地的兵力也不足。朗斯特里特[18]发现右侧伍德负责的阵地上有个缺口,于是便抽调了我们五个旅的兵力去突破那个缺口,直打得他们落花流水。这下打破了他们的防线,将其整个右翼打得支离破碎。我们就像一群发狂的恶魔拼命地追赶他们。我们消灭了他们,俘获了数千人。那些没被消灭和俘获的人像潮水一样翻过山岭,夺路逃去,好像地狱里的所有鬼魂都在追赶他们似的。

要是我听过什么叫溃败的话,那准是这一回!他们像潮水一样退到山背后去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落在后面。他们发现罗兹赶上来了——他骑着马来冲进人群中——他想让他们掉转方向,再次攻过来。这就像骑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驴子在密西西比河里逆流游泳一样,绝不可能!队伍夹着他迅速后退,他就像一块木料似的。潮水一般的人群涌进了罗斯维尔,成了一群衣冠不整的乌合之众——这算得上是败得最惨的队伍了,而老罗兹也夹在人群中!

他知道这一下他彻底完蛋了,或者预感到如此,因为人人都在说坎伯兰方面军已经被打得支离破碎,全面溃败了。于是,老罗兹掉过马头,策马直奔查塔努加,他成了战败者。我听说当他赶到查塔努加指挥部的时候,是由别人扶他下马的。他神志恍惚、摇摇晃晃地走进房子,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是那天下午四点钟发生的事。后来,有消息说托马斯仍然坚守阵地,不愿退却。老托马斯如岩石般驻守在那儿。我们已经粉碎了右翼;我们已经打得他们退到米欣纳雷岭背后去了;北方军的整个右翼已经支离破碎,他们为了保全性命,已经潮水般地涌进罗斯维尔了。后来,我们开始在左侧逼他后退,我们以为他战败后,不得不撤离战场,要么就会投降。可是老托马斯转身沿着米欣纳雷岭后撤,然后以那里的石壁作为屏障,丝毫不愿挪动了。

我们击溃了对方的右翼,他们如潮水般翻山而逃,三点钟,朗斯特里特撤回了部队。我们当时以为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们一路跌跌撞撞,像做梦似的往回走。我看了看吉姆,用一条胳膊搂着他说:“吉姆,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早就知道,我们已经把他们打败了,战斗结束了!”我始终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他磕磕绊绊地走在我身边,脸色跟白纸一样,嘴唇被弹药染得乌黑,不断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好像在说梦话。我们返回最初的阵地,上面传来命令要求我们休息。我们靠在自己的步枪上,好像一群来自地狱的人,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噢,吉姆,我们已经将他们打败,战斗结束了!”我说。他靠在步枪上,身子摇摆晃晃,眼睛盯着树林。他只是靠在步枪上,身子摇晃着,始终没说一句话,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似乎要将眼前的树林点燃。

“吉姆,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摇了摇他的胳膊,“战斗结束了,兄弟!我们已经打败他们了!战斗结束了,难道你听不懂吗?”

这时,我听到右侧有人在喊叫,声音来自我们的队伍,吉姆——可怜的吉姆——他抬起头,倾听着,然后说:“噢,天哪!”他说,“我们又得出发啦!”

嗨,他说得没错。传来的命令说,托马斯在山岭上重整了队伍,我们不得不再去跟他交战。之后,我始终不清楚发生的一切。那就像一场梦中的殊死博斗——如在梦魇中一样——在梦魇中,都是有关死亡和地狱的场面。天黑之前,我想,朗斯特里特已经五次命令我们冲上山去。我们一直冲到他们的枪口下,他们却像割草一样将我们放倒。幸存下来的人都跌跌撞撞地退下山去——然后在山脚重整队形,再一次冲上去。我们拼命发起冲锋,打开一道缺口,跟他们展开了白刃战,他们又一次反扑过来,于是,双方都用枪托砸对方的脑袋。然后,他们又把我们赶了下来,我们又重整队形,再次发起冲锋。

最后一次冲锋发生在黄昏时分。我们跑过去把死人身上的弹药取了下来——伤员身上的弹药也取了下来——我们自己的已经打光了。然后,我们开始攻打第一道防线,我们击溃了他们。接下来,我们又顺利地越过了第二道防线。我们正要向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发动攻击——他们静静地等待着,直到能看清我们的眼珠的颜色,还没等我们开火,对方火红、灼热的铅弹就像潮水般朝我们倾泻下来;我们的队伍如白雪一样开始融化。吉姆打了个趔趄,像被抽打的陀螺那样旋转着身子。他一下子朝我倒过来,双目圆睁,口中流血;我瞧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好像他是一截木头似的。那一刻是没有时间去看,也没有时间思考别的事情的——除了接近防线外——什么都不能想。我们靠近了防线,他们开始猛烈地朝我们开火,于是,我们又磕磕绊绊地退了下来。

然而我们知道,我们取得了战斗的胜利。后来,人人都在这么说,所以我们知道情况肯定属实,因为第二天黎明到来的时候,北方军都逃走了。他们全都撤进了市镇,只把我们留在了奇克莫加河边,占领着那块阵地。

我不知道那场战役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哪一方的损失更大。我只知道,人若行走在那块地上,脚不可能踩在地面上,只能踩着死人走过。我只知道,那片两天前稠密得刀子也难塞进去的杉树林,已经被打得支离破碎,星期一早晨你若放眼望去,就可以看到有一条黑蛇蜿蜒百码。

我不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士兵,也不知道我们杀死了多少北方兵。双方的将军们可以估算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数字,但是我知道那一仗打完后,你只要朝树林望去,就会感到奇怪,一只小小的蜂鸟飞进那片杉树林后,怎么还能活着飞出来。然而,这样的事情的确发生了,这是真的,而且不只是蜂鸟如此——因为有人也活着出来了。

在那个星期一的早晨,当我回到米欣纳雷岭上吉姆躺着的地方,就在他身旁,在一根折断的小树枝上,我听见一只红雀在鸣叫。我把他翻过身来,取出他的怀表、小刀、一点零钞,还有他自己的零碎物品,以及几封玛莎·巴顿写给他的信。然后将这些东西放进了我的衣服口袋。

然后,我站起身,朝四周望了望。战斗结束后,一切似乎都很滑稽,就像在梦里一样。吉姆曾经强烈地渴望活下去,而我对生的渴望不及他一半强烈,现在我却站在这里,衣袋里揣着吉姆的怀表和玛莎·巴顿写的信,听着红雀的鸣叫。

我会熬过这场战争,然后回家跟玛莎结婚,而可怜的吉姆却躺在奇克莫加河边……

现在当我回想起这件事来,感觉一切都很奇怪。一切都跟我们原来想象的不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我能活到今年八月七日的话,我就九十五岁了。现在回顾过去,那可是好久的一段岁月了,对不对?不过,这一切再次浮现在我眼前,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天一样。接下来,一切都会消失,就跟做梦一样。

但是我打过几次大仗,我可以肯定地说。我见过稀奇古怪的事情,参加过血淋淋的战斗。可是,我经历过的最为惨烈的战斗——任何人参加过的最为血腥的战斗——就发生在奇克莫加河边那片杉树林里——是那次伟大战争中的奇克莫加之战。

[1]马纳萨斯(Manassas):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北部一座独立城市,位于亚历山德里拉的西面。1861年7月和1862年8月,此城附近发生了美国内战中的布尔朗战役(南方诸邦称为马纳萨斯战役)。

[2]1862年9月17日,美国南北双方在马里兰州中北部一条名为安提塔姆的小河沿岸进了残酷而未分胜败的战斗,史称安提塔姆战役。

[3]即巴克斯的口头昵称。

[4]葛底斯堡(Gettsburg):宾夕法尼亚南部钱伯斯堡东南偏东的一个城镇。是美国内战(1863年7月1日-3日)中一次较重要的联邦军胜利遗址,这次胜利抑制了罗伯特·E.李对北方的入侵。

[5]圣经中世界末日善恶决战的战场。

[6]即19世纪80年代,下同。

[7]钱瑟勒斯维尔(Chancellorsville)是弗吉尼亚州东北部的一个旧城镇,位于弗雷德里克斯堡以西。钱瑟勒斯维尔战役是美国内战中的一次重大战役,发生在1863年5月2日至4日。当时,罗伯特·李率领的南方联盟军击败了约瑟夫·胡克指挥的联邦军队。

[8]发生在1862年4月6日至7日的一场大战,地点位于田纳西州西南部,孟菲斯以东的夏洛。作战双方伤亡惨重,均超过一万。该役以南方联盟部队的撤退而告终。

[9]即布拉克斯顿·布雷格(Braxton Bragg, 1817—1876):美国内战时期南方联盟将军,在查塔努加战役时被击败(1863年)。

[10]即威廉·斯塔克·罗兹克兰斯(William Stark Rosecrans, 1819—1898),美国内战时期联邦军将军。曾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和密西西比州多次取得胜利,后因在佐治亚州的奇克莫加战役中失利(1863年)而被解职。

[11]默夫里斯伯勒(Murfreesboro):美国田纳西州中部城市,位于纳什维尔东南部,从1819年到1825年为田纳西州首府。美国内战期间,联盟军曾在默夫里斯伯勒战役中经过艰苦作战,最后取得了胜利(1862年12月31日—1863年1月2日)。

[12]谢尔比维尔(Shelbyville):美国田纳西州中南部城市,在斯通河西岸附近。

[13]塔拉荷马(Tullahome):美国田纳西州中南部城市,位于查塔努加西北,是旅游胜地和加工业中心。

[14]查塔努加(Chattanooga):美国田纳西州东南部城市,位于佐治亚州边界及纳什维尔东南部。田纳西河入口港口,在南北战争中具有战略地位,最终于1863年被联邦军队攻占。

[15]托马斯(George Henry Thomas, 1816—1870):北方军将领,在联邦军大败的奇克莫加战役中以其顽强的防守而著称。

[16]米欣纳雷岭(Missionary Ridge):由东北向西南延伸在田纳西和佐治亚州的长山脉。

[17]内森·贝德福德·福里斯特(Nathan Bedford Forrest,1821—1877): 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南方联盟将领,在夏洛战役(1862年)和奇克莫加河战役(1863年)中表现出色。

[18]詹姆斯·朗斯特里特(James Longstreet, 1821—1904):美国南方联盟军将领。他因延误执行罗伯特·E.李将军的命令而导致南方联盟军队在葛底斯堡的失败(186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