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弗斯老人(2 / 2)

“你应该说在女戏子之间溜来溜去,对不对?”乔·佩吉特得意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他用手指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捅了一下搭档里弗斯先生。

“我的天啊!”里弗斯先生大声地喘着粗气,用手绢擦了擦涌出的眼泪。“这么说真不错!天啊!的确不错!”

“给周日业余学校写那些关于信仰、希望和博爱的小册子——”

“老天知道,哪里有什么该死的博爱!”里弗斯先生喘着大气说。

“他领会了一点,” 乔·佩吉特喘着粗气说,“叫作闪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

“哈!”里弗斯先生一边擦眼泪一边呼哧呼哧地说。“哈!” 乔·佩吉特布满血丝、好色的眼睛狡诈猥亵地看着他,轻声地哼哼着。

在这个阳光明媚、五月初的清晨,这两位老色鬼就这样大声地说笑着、反复回味着那些下流、淫荡的话题。其他年老昏聩的秃顶老头们都回首望着他们,困惑不解地皱着眉头。毕恭毕敬的服务员们用手捂着嘴,偷偷地笑着。

<h2>9</h2>

很快到了上午九点二十分,里弗斯先生轻快地离开了俱乐部,在拐角处转身走进了第五大道,朝詹姆斯·罗德尼公司的办公室走去,这是他二十年来每个工作日的惯例。

像往常一样,他和蔼地向每个人道早安:门卫、服务生、俱乐部成员、在街角指挥交通的警察、罗德尼公司的电梯管理员、五楼的办公室小职员。他从这里退居二线,现在的办公室仍然就在这里。多根小姐、速记员、福克斯、庞德斯、老詹姆斯、汤姆·T.汤姆斯——他见到的所有人,里弗斯都会和蔼可亲、气喘吁吁地观察着他们。一切都还顺利——或者说差不多都顺利——整个早上沿着这条著名的、经常往来的大街;这个老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也会不断地回礼——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位极其著名的人物已经成了许多人的老熟人,即便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也是如此。然而,在一个十字路口,有一件事情打破了今天早晨的生活进程:就在老人准备穿过大街到对面罗德尼公司大楼所在地的时候,一辆出租车飞快地开来,一个急转弯,差点把他撞倒。里弗斯先生站在那里惊叫了一声,出租车来了个急刹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也停了下来。很快,这位老人和善的面容变得怒不可遏——他快要气疯了,不禁大发雷霆,恶语相向。他握起拳头,在出租车司机的眼前晃动着,威胁着要打他,大声地吼叫起来,声音在一个街区之外都能听见:“你这个混蛋!我要把你关进大牢,我说到做到!”

这个年轻、健壮、皮肤黝黑的出租车司机听后不动声色,身子也没有挪动,回答说:“好啊,笨蛋,随你的便!”

里弗斯先生嘴巴咕哝着走开了,然而,还没走到马路对面,他又转过身来,大声地痛斥道:“你简直就是公共安全的威胁,一点没错!给你这种人发驾照简直是胡闹!”

他走进罗德尼大楼的电梯时,仍然余怒未消,气呼呼地咕哝着;他敷衍了事地回应了电梯管理员的问候,在五楼下了电梯,没跟任何人搭话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过到十点的时候,他已经忘了这件事。又跟往常一样全神贯注地分拣来信了——一些毫无价值的来信,都是认识他的那些故交们,或者认识他、他也认识的那些毫无利用价值的故交们写来的。

有些信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故交们写来的介绍信,向他推荐一位毫无利用价值的老家伙,这位老家伙想要出版一部毫无意义的手稿。其他信封里装着那些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老家伙们亲自撰写的毫无意义、老掉牙的手稿。

阅读、回复这些信件,认真地检查这些毫无意义的破手稿给里弗斯先生带来了一丝慰藉。被这么多身份显赫的重要人士如此热切地追捧和恳求,他的确有点儿飘飘然了。一位已故大使的遗孀热切地请他就她的手稿《大使夫人备忘录》发表意见——天啊!这种东西还想出版!匪徒、职业拳击手、斗牛士、街头霸王和酒后滋事,人们早就厌倦这些了——他们已经厌倦了所有与色情、亵渎、粗俗、猥亵下流的东西——他们想读那些描写高雅人士的东西,以换换口味。嗯,这里就有一篇,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全都是关于战争爆发之前维也纳宫廷和外交生活的,关于名人们形形色色的奇闻异事——弗朗兹·约瑟夫、女皇家族、他们的子女、伟大的政治家、驻外使节,是由一位精通于此的女士撰写的,她本人和施图伊弗桑特家族有些关联,大多数时间居住在欧洲的家中而不是在美国,天啊!人们为何不愿意读这种书呢?由一位真正的淑女写成,其中没有任何可能冒犯良好教养和审美品位人士的内容。

有时候,这里就有这样的作品:这是一篇市场前景不错的稿子。这部手稿今天早晨刚刚到手,由威廉姆·庞德克斯特·凡·洛恩夫人极力推荐,称作者是她的小叔子,周游了全世界,曾是一名运动员、驾驶游艇的好手、大型动物的好猎手,拥有一匹赛马,是一个外交使团的成员,是已故石油大亨亨利·C.吉普的长子。《业余探险家历险记》——小亨利·C.吉普著。天啊!这一切听起来还真不赖,前景似乎很不错,他打算马上仔细瞧瞧。

里弗斯先生“仔细瞧瞧”那些他觉得前景不错的手稿的方法既简单又直接。他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一直是这么做的,而且如果还在《罗德尼》杂志任编辑的话,还会这么做的,他至今仍然对此深信不疑。首先,他在收到一本听起来前景不错、受到名望甚高或者地位显赫人士热情推荐的手稿以后,里弗斯先生马上会在《社交界名人录》中查看一下作者的情况。如果手稿的作者被收录在《社交界名人录》中,就会给里弗斯先生留下很好的印象。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里弗斯先生会以一种庄严、肃穆的责任感权衡再三。他的眼睛里明显透出一种严肃和关切的思索,很明显,他已经对某事作了慎重的考虑。如果要他做出公正的评价,他会调用自己成熟、严肃的批评能力,全力以赴。

<h2>10</h2>

同样目的清晰、同样不留情面、外科手术般地直截了当,是里弗斯先生批评技巧的另一个特点。在《社交界名人录》中查看过那位颇具潜力的作者后,正如他一直期待的,那个人果然列在其中,里弗斯先生便开始用猎鹰般的眼睛认真查看那本厚重却颇具启发意义的《名人录》来。他会仔细查看他的姓名、出身、年龄、门第、教派、大学、学历、获奖情况、职务、著述、社团组织,当发现这些信息占据了很大篇幅时(在使用《名人录》时,里弗斯先生总会认真地权衡斟酌),他就会得出最后的结论:赞成通过。

就这样,小亨利·C.吉普所著的《业余探险家历险记》,里弗斯先生用大拇指熟练、快速地翻阅着《名人录》神圣的书页:不错!正如他所料。当然,威廉姆·庞德克斯特·凡·洛恩夫人的任何一位小叔子都会收录进来——连同他的妻子——他的前三任妻子,也就是说,第一任妻子[1905年]爱伦·阿斯特·德·凯伊[详见查尔斯·郎姆逊·特纳夫人,H.崔西·斯宾塞夫人];第二任妻子[1913年]玛格丽特·弗里斯·斯多科斯[详见F.蒙提摩·佩恩夫人,H.崔西·斯宾塞夫人(第一任)],品查贝莉公主以及第三任妻子[1922年]梅布尔·多德森·斯普拉格[详见品查贝莉公主(第二任)]以及他三次婚姻所生的所有子女,一口气读下去;他第二次婚姻、第三任妻子所生的子女,他第三次婚姻、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子女,他第二任妻子的子女,这是第……好了,不管怎么说,已经让人一头雾水了,也许,所有这一切罗列在一起足有整整一页!

而且——几乎带着迫不及待、有些焦虑的心情,里弗斯先生快速地翻阅着这个厚厚的《名人录》,现在,他在寻找:吉布斯——吉布森——吉福德——吉尔克拉斯—吉尔罗伊——吉布尔——吉普!啊哈!找到他了——天啊,又是一个了不得的主儿(里弗斯先生拿他专业的手指仔细量了一下)——足有三英寸厚!……不错,先生!现在让我们来瞧瞧……已故的亨利·C.吉普和依瑟尔·普拉特之子……圣保罗和哈佛大学——嗯!……荷兰籍纽约人,联合会会员、网球协会会员、纽约游艇俱乐部会员,而且还是埃塞克斯县狩猎俱乐部的成员(好上加好)……同时,没错,还是一位作家:《业余垂钓家历险记》(1908年);《业余登山家历险记》(1911年);《业余游艇驾驶员历险记》(1913年);《业余游艇驾驶员历险记续集》(1924年);《业余地理学家历险记》(1927年)。

天啊!此人看起来的确是个人物!里弗斯先生喘着粗气站了起来,用颤抖的手指拿起手稿,顺着那条通往福克斯办公室的漫长走廊走去,他本人的办公室位于大楼的最后面,而福克斯的办公室在最前面。

“喂!爱德华,”里弗斯先生一走进福克斯·爱德华的办公室便用含混不清的嗓音开门见山地大声说,“我们似乎得到了某种值得一看的东西——一位备受推荐的年轻人,是威廉姆·庞德克斯特·凡·洛恩夫人的小叔子,已故石油大亨亨利·C.吉普的儿子,而且——我已经在《社交界名人录》中查到他了,”里弗斯先生气喘吁吁地说,“一点没错!——举世闻名,名人录上是这么说的——狩猎高手、游艇好手、登山高手、曾经是哈佛大学划船队的成员——”

福克斯一直站在窗户边上,帽檐拉得很低盖住了耳朵,双手扶在衣领上,眼睛盯着五层楼下第五大道如织的人群和熙熙攘攘的车流,苍白的目光显得孤独而入神。他缓缓地转过身来,一脸迷惑地望着里弗斯先生,然后用低沉的、装聋的、疑惑的口吻徐徐地说:

“什——么?”他看见里弗斯手里的稿件后,福克斯用一种拒之千里的口气说:“哦!”然后又失望地转过了身,对着大街沉思着,露出孤独、茫然的眼神。

“一点没错,”里弗斯先生喘着粗气、含混不清地说,声音中明显带着激动的语气——“书上说他去过很多地方,全世界都去过了,什么都尝试过,说他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人——”

“什——么?”福克斯先生再次缓缓地转过身来,用低沉的、装作没听见的、疑惑的口吻缓慢问道,“谁?”

“嗯——这个——这个——这个人叫吉普,凡·洛恩夫人,我的意思是说——不对!是她的小叔子——就是这些手稿的作者,”里弗斯先生激动地大口喘着粗气说,(该死的家伙,里弗斯先生不耐烦地心想,跟这个人简直没法正常交流。你给他讲某件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他的心思却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他只是盯着窗外,你所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不过,我已经仔细地做过调查了,”里弗斯先生吃力地说,“从调查的结果来看,我觉得,爱德华,我们手头的这部手稿很重要,我们一定要慎重考虑一下才行。我已经查阅了他的所有记录,他已经写了半打书了——全是历险记,你知道,题材各异,”里弗斯先生吃力地说着,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名人录》已经收录很多了。”说完后,里弗斯先生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下,想要具体指明“这么多”有三四英寸厚。

福克斯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表情显得吃惊而麻木。他的手依然扶着衣领,然后弯下腰,伸长了脖子,惊讶地瞅着里弗斯先生用拇指和食指比画的动作。

“我说,”里弗斯先生扯起嗓子、含糊不清地大声说,“他已经在《名人录》里有这么多的记录了!”(该死的,他想,这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他听不懂我的话吗?)

“哦!”福克斯慢条斯理地说。他慢慢地、费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好吧,我会看看的。”他说。

“哎!这就好!”里弗斯先生呼哧呼哧地说完后,稍稍舒了一口气,然后使劲地点着头,强调地说,“我正希望你能看一看!我觉得我们得到了一部重要的手稿,所以得好好考虑一下。”

<h2>11</h2>

说完这些,里弗斯先生便离开了,他沿着走廊,经过正忙着打电话的弗雷德·布什,经过用隔板隔开的资料室,经过小小的接待厅,办公室文员、速记员和几位踌躇满志的作家,他们正坐在那里等着要见福克斯、迪克、弗雷德·布什、乔治·豪瑟或某个和他们的手稿相关的编辑。就这样,他重新回到了自己那一间狭小、黑暗、用隔板隔开的小型办公室。一回到办公室,里弗斯老头便使劲摇晃着胡子,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天啊,哎!他希望他们能够保持头脑清醒,好好利用他们的大好机会!他们拒绝了他推荐的所有稿子,不过,他希望他们能够清醒过来,不要再失去这位作家了。那个爱德华,哎!也许从文学的角度看他是对的,但是他似乎没有气魄来——来——来展示自己的实际判断力。他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引荐新人——《名人录》中大量撰文称颂的知名人士——他却让他们从手指间一个个溜走了。如果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傻呆呆地望着窗外,让别人把那些你本来可以留住的优秀青年抢走,那么你还算不算一个编辑?有时候,有些青年似乎已经落后时代五十多年了,他们好像需要某个经验丰富的人作一些指点才行!

此刻,里弗斯老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进来以后,走到办公桌旁边,在转椅上仰躺了一会儿,血管凸起的双手搭在扶手上,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办公桌。他感到很疲惫,他被自己所做的这些努力、被他最新的发现带来的兴奋以及试图说服爱德华所做的努力而搞得精疲力竭。同样,他也觉得有些孤独。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才是上午十一点半——吃午饭还早呢,他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完了,也已经回复了所有需要回复的信件:一捆打印整齐的回信已经摆在他的面前。他只需在上面签个字就行了,多根小姐会处理其余事务的。那么,该做什么好呢?怎么打发时间呢?怎么让现在到午饭这一段时间忙碌起来呢?午饭之后又该做什么呢?他会舒服、自在地打发三小时的午饭时间——从十二点到下午三点他会和俱乐部的密友们一起打发那段时间:美味的饭菜、上好的酒水、白兰地,还有高档雪茄。但是,接下来干什么呢,还有半个下午呢,从三点到五点,漫长的时间摆在他的面前。只为打个照面他还得返回办公室,但是来到这里以后又要做些什么呢?难道坐在办公室里、呆望着明净的办公桌上那本崭新的绿色记事簿吗?他的前景凄凉而黯淡。

他突然直起身来,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钢笔,开始在这些信件上签名。签完名后,他吃力地喊道:“噢,多根小姐。”

“里弗斯先生,有什么事吗?”她马上就来了,她是一位脸蛋红润、和蔼可亲的漂亮姑娘,她的打字桌就摆在他的办公室外面。

“给你这些信,”他一边吃力地喘着气,一边指着那些信说,“都已经签过名了,只差寄出去了。你要是准备好了的话,就把它们邮寄出去吧。”

“好的,里弗斯先生。还有别的安排吗?”

“嗯,对了,”他吃力说,“所有的信都在这里吗?”

“是的,都在这儿,里弗斯先生。”

“好吧,那么,”他说,“我想目前就这么多……外面有没有等着要见我的人啊?”他带着一丝希望问道。

“没有,里弗斯先生,今天还没有。”

“好吧,那么,”他喃喃地说,“我想目前就是这些……哦,我可不希望还有什么别的邮件。但愿如此。”

“我想再没有了,里弗斯先生。要么您再稍等一下,我去看看今天第二次送信的时候有没有送来什么邮件。”

“好吧,那么,”老头子喃喃地说,“你最好去看一下。”

她出去了,很快就拿着一封信回来了。里弗斯先生近乎贪婪地一把抓过了那封信。

“刚刚送来的,里弗斯先生,”她稍微迟疑了一下说,“你需要马上就看那封信吗?那——那看上去像是一封广告。”

“哦,不过,我不大清楚,”里弗斯先生半信半疑地摇了摇头说,“这些事情你可说不准——你根本不敢确定里面到底有什么。我觉得,这很可能关系到一件重要的事情,一件需要我马上处理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颤颤巍巍地拿着信,认真地查看着信封:突然,信封上的《美国名人录》几个字一下子映入他疲惫的双眼,他猛地迸出了兴奋的火花。

“天啊!没错,”里弗斯先生吃力地喘着粗气,用颤抖的手指拨弄着信的封口,“正如我所料——这好像是一件需要我马上处理的重要事情。”

“那么,如果你需要,就叫我一声。”多根小姐说。

里弗斯先生摇晃着山羊般的脑袋,严肃、肯定地说:

“你先出去坐一会儿吧。”他吃力地喘着气,和蔼地说:“要是有什么必须处理的重要事情,哦——我会告诉你的。”他神情庄重地再次摇晃着山羊般的脑袋。

<h2>12</h2>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了,里弗斯先生打开信封认真地读了起来。一封短笺告诉他随信附送来了一份收录在上一版《名人录》中的个人传记,同时要求他按实际情况做出必要的修改和补充,并且尽快将修改后的稿件回执过去,因为新版《名人录》即将出版了。

这可是重大的事情啊!这件事再次说明做事一定要仔细才行——某些需要马上处理的重要大事随时都会出现!对了,他最好马上浏览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里弗斯先生扶了扶眼镜,开始阅读他的传记样稿了——内容密密麻麻地排了一个版面的三分之二。读着读着,他最后的那一丝疲倦、无聊和沮丧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头的眼睛又开始闪闪放光了,脸庞也泛起了红晕。他带着编辑特有的警觉,认真地读着,但是这种神情旋即便消失不见了,很快就被渐趋增强的入迷取而代之,这位艺术家的全部心思都沉醉在自己的创作成就中了。

天啊!这的确是件重大的事情啊!一个人感到忧郁、沮丧的时候,就应该看看这个!白纸黑字,摆在面前,按照时间顺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所有的成就!这样看来,他还真不赖!对于一个乡村医生的儿子来说这已经相当不错了!哎!(里弗斯老人快速地翻看着面前桌子上的《名人录》)整部书中,介绍文字和他差不多的人只有寥寥几位(巴尔——巴拉特——巴拉夫——巴特勒),尼克·巴特勒,嗯,他的当然要多一些,即使把他参与的所有学术团体和在国外获得的荣誉,以及他在法国和英国所从事的那些活动全部记载上去,也还是没有他的多。里弗斯先生对此颇感满意,再次凝神注视着自己的丰功伟绩,大致如下:

里弗斯·爱德华·施罗德:出版家,编辑,1857年5月,生于宾夕法尼亚州汉堡福斯,是已故的约瑟夫·C.医生和奥古斯塔(施罗德)之子。里弗斯·爱德华先后就读于公学和劳伦斯维尔学院,并于1879年获普林斯顿大学文学学士学位。1879年至1880年间在海德堡和柏林大学学习。1881年进入詹姆斯·罗德尼出版公司任职至今。未婚。1886年至1902年,任《罗德尼》杂志副主编;1902年至1930年,任《罗德尼》杂志主编;自1930年至今任詹姆斯·罗德尼公司顾问编辑。

参加或任职的学会、组织、荣誉团体以及研究机构:美国革命之子组织、波特克斯部落子女组织、全国殖民家庭联谊会(1919年至1924年为地方分会成员);威廉·珀恩子女联合会、汉博格·福斯总统历史协会(始于1894年)。还有清教徒前辈公谊会、海外知己国际联合会、英语演讲协会、全国早期胡格诺教徒后裔联合会、全国拉法亚特兄弟会、斯特本学会、全国备战协会、全美反战反法西斯联盟、美国宪法公谊会、俄罗斯人民公谊会、波兰公谊会、挪威公谊会、西班牙裔美国人促进南北美洲大陆共和政体间友好关系协会、美国自由联盟、预防虐待动物协会。同时,他还是以下组织的成员:万国作家国际共识促进协会(发起人,自1913年起为该组织名誉主席),传播文明礼仪和文化典范国际联合会,社会民主联盟,全国期刊编辑联盟(附属于国际期刊编辑联盟),出版社与作者友好关系促进联合会,合理健全审稿制度管理联合会,国民理想、全国道德与纯洁标准保护联合会。

所著诗集、小说、散文、旅行记、传记、自传和批评:《莱茵河上的美国清教徒》(1881年)、《永恒的价值观》(1884年)、《文学与道德》(1885年)、《领导与文学》(1888年)、《文学与美好生活》(1891年)、《致丽塔的十四行诗》(1894年)、《玛格丽特的五朔节花柱》(1896年)、《普鲁和我的年轻时代,麦琪》(1897年)、《十四行诗札》(1898年)、《民谣集》(1899年)、《致路易斯的抒情诗》(1900年)、《捷德·斯通的皈依》(1902年)、《爱博纳·阿米斯的苦难》(1904年)、《艾妮德之谜》(1905年)、《他们的金婚》(1907年)、《科克夫人的忏悔》(1909年)、《一位编辑的启迪》(1910年)、《失败的垂钓者之告白》(1911年)、《我的赛宾农场》(1913年)、《昔日的亲戚现在的兄弟》(1914年)、《法兰西与自由》(1915年)、《英格兰会消亡吗?》(1916年)、《匈奴人与仇恨》(1918年)、《友谊的荒唐》(1920年)、《特德与汤姆的传记》(1922年),以及《银发老者的花环》(1926年)。

参加的俱乐部有:常春藤俱乐部、大学俱乐部、普林斯顿俱乐部、世纪俱乐部、球员俱乐部、忘忧树俱乐部、咖啡馆俱乐部、荷兰乐事俱乐部、收藏家俱乐部、文书俱乐部、棍棒与枪支俱乐部、拳击俱乐部、狩猎与吹奏乐器俱乐部、汉堡福斯(宾夕法尼亚州)乡村俱乐部。

地址:纽约市大学俱乐部

天啊!哎!这的确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里弗斯先生仰靠在摇椅上,前后摇晃了好一阵子,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密密麻麻排列的那一栏铅字,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沉思的满足感。这个几分钟前疲惫、哀伤、沮丧的老人现在完全变了样,他的沮丧消失了,无聊不见了,他的自我怀疑、寂寞和失落的最后一点痕迹也飞得无影无踪。如果人们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在充满疑惑的时候、在苦苦思索那些烦心事是否值得的时候,就应该看看这些!也应该让别人看看。他的成就正摆在面前,所做的一切全都白纸黑字地写在这里,要是有人想知道他到底是何许人也、有何作为时,就应该让他看一看这些。

他若有所思地在摇椅上摇晃了好一阵子。突然,他清了清嗓子,仰起头含混不清地大声喊道:

“多根小姐。”

“来了,里弗斯先生。”这个姑娘马上微笑着走了进来。

“嗯!”里弗斯先生喘着气,又一次清了清嗓子,仍然若有所思地来回晃动着摇椅,他把颤抖的手伸进外衣的内衬口袋,掏出当天早晨放在那里的一封信,又看了一遍才说,“哦,多根小姐,你瞧,就在‘俱乐部’的那个位置——看到我说的那个地方了吗?”

“看到了,里弗斯先生。”

“嗯,把编辑与作家俱乐部会员加在这里,并写上‘特许会员’。”

“好的,里弗斯先生。不过您现在是会员吗?”

“哦,现在不是!确切地说还不是!不过我马上就成会员了——”为了应对姑娘略带调侃的问题,里弗斯先生辩解似的摇晃了一下脑袋,然后说,“哦,没错,我记得我曾经说过我再也不会参加任何俱乐部了——不会再参加了,不过这一家我必须要参加!他们说要是没有我的加入,而把它称作编辑与作家俱乐部就名不副实了。但是,这是最后一家,从此之后,这种事情就跟我没有丝毫瓜葛了。所以,你把这一条加在‘俱乐部’那一项中。”

“好的,里弗斯先生,编辑与作家俱乐部特许会员。”

“——呃!没错……特许会员。别忘了把它加进去。”

“好的,里弗斯先生。还有其他事儿吗?”

“——嗯!是的,我想没别的事儿了!……现在,你最好抓紧时间去办这件事。多根小姐,”他吃力地喘着气,用告诫的口吻说,“他们说时间很紧,谁都知道,要是我们迟了的话,整个出版计划就会耽搁的。”

“好的,里弗斯先生。我马上就寄出去。”

她走后,老人又在摇椅上晃荡了老半天,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惬意的微笑。这样一件事竟有如此的效果,竟让他感觉如此良好,精神如此振奋!的确很有意思。就在半小时之前他的心情还很低落,毫无任何情致,可是现在!里弗斯看了看手表,轻快地弹了起来。十二点了,他得去俱乐部了,让汤姆给他调一杯老式鸡尾酒,好好地吃一顿午饭。他觉得心情很好,天啊,他的心情的确很好。

老人抓起他的帽子,离开了办公室。很快就迈上了大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精神抖擞地朝俱乐部的方向走去。

[1]科尔内留斯·范德比尔特 (Cornelius Vanderbilt,1794—1877):美国运输促进者和投资者,从铁路运输和航运中积累了大量资金。

[2]约翰·雅各布·阿斯特(John Jacob Astor,1763—1848):德裔美国皮毛商和资本家,成为他那个时代美国最富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