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孩子(1 / 2)

<h2>1</h2>

葛罗夫走进广场。亮光照过来,照过去,接着又照了过来。市政厅的大铜钟急促地敲了三下,声音传遍了全城。四月的微风将喷泉的水柱吹成绚烂多彩的薄幕,然后又颤颤巍巍地恢复成羽毛状。他是个孩子,眼睛乌黑,面容冷峻,脖颈上有一块胎记——就像一颗深棕色的浆果,神情温和。以他的年龄来说,他不苟言谈,善于倾听别人,显得过于平静。磨损了的鞋子,系在膝部的粗带长统袜,一条齐膝长短、一侧镶有三只无甚用处钮扣的短裤,水手服,一顶破烂的旧帽子歪戴在乌黑的脑袋上,又脏又空的帆布包搭在肩头,等着装满午后崭新的印刷品。这身舒适、破旧的衣服勾勒、映衬出葛罗夫的形体。他转过身,朝广场北面走去,这一刻他感到现在与永恒已经融为一体。

亮光照过来,照过去,接着又照了过来,喷泉羽毛状的水柱有节奏地朝上喷吐着,四月的微风穿过广场,将它吹成镶有彩虹的薄雾。消防局的马儿不停地踏着地板,发出咚咚的声响,它们干净、粗糙的尾巴不时来回拂动着。电车从小城的各个方向驶进广场,像上了发条似的按规定好的时间停上一刻钟。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拉着运货马车吱吱嘎嘎地从他父亲铺子的另一侧穿过。市政厅的大钟发出三声沉闷、庄严的响声,接着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他宁静的眼睛看着外形难看的混合建筑结构——整个广场的建筑物极不相称,而他并不感到失落。葛罗夫心想,“此处,此处便是一如既往的广场,还有爸爸的店铺、消防局和市政厅。喷泉的羽毛状水柱有节奏地喷吐着,每过一刻钟就会有电车停下来,还有坐落在角落里的五金商店,那一排旧砖房使这一侧的街道显得脏兮兮的,人群来回穿梭,照在这里,不断变换的亮光总会再次照过来的。一切来去匆匆,在广场上不停变化着,可终究都会恢复原样。”孩子心想,“葛罗夫站在这里,正背着报纸口袋。成熟的葛罗夫几乎不到十二岁。此时正是一九○四年四月。市政厅的大钟便在此处,正在敲响三点钟。葛罗夫正站在永不改变的广场上。葛罗夫就在这里,定格在这一刻。”

在他看来,这个广场就是宇宙的中心。多少年来,它本身由砖石随意铺砌而成,是时间与断断续续的劳动偶然的凝聚物。在他的灵魂深处,这就是地球的支点,是亘古不变的花岗岩心,是万物不断穿梭、居留于此、永不改变的不朽之地。

他穿过拐角那间陈旧的小屋——一幢容易失火的木制建筑,一位犹太老板在此经营着他的法兰克福香肠生意。然后他穿过隔壁辛格的店铺,里面陈列着亮闪闪的新缝纫机。他看着那些机器,满是羡慕但并不快活。他耳边又响起妇女缝纫时忙碌的嗡嗡声,想起针脚与缝纫的复杂精细、风格与款式的神秘,回忆起妇女俯身专注于闪亮的缝纫针,脚踩踏板,机器呼呼转动的景象来。这是女人们干的活儿:他莫名地想到了乏味与淡淡的沮丧。同样,他常常会盯着上下运动的缝纫针看,针头的速度快得他难以跟上,于是便会陷入片刻的恐慌之中。然后他会想起母亲说过缝纫针曾刺进过她的手指,当他经过这个地方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这一点,伸长脖子看看,然后猛地转过头。

他继续朝前走去,但却不得不再次在隔壁的五金商店前驻足。他总会身不由己地在闪闪发光的华美之地停留下来。他喜欢五金商店,橱窗里陈列着精准的几何工具。他喜欢摆满锤子、锯子、刨板的橱窗。他喜欢那摆满结实的耙和锄头的橱窗,工具上镶着由优质的白色木头制成的崭新手柄,清晰、鲜艳地加盖着制造商的标记。他喜欢在五金商店的橱窗里看到这些东西。每每见到他都会心满意足,心想总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拥有一套。

而且,他总会驻足在乐器和钢琴店前。这是个了不起的店铺。橱窗里一只白色的小狗正蹲坐在那里,脑袋黯然地偏向一侧,这只狗从不移动、从不吠叫,专心倾听通过号角发出的“主人之声”一个永远沉默的号角,永不说话的声音。店内,摆设着各种型号的钢琴,豪华而闪亮,洋溢着辉煌与富有的气氛。

此时,他的确被牢牢地吸引住了,于是便停下了脚步。一缕温暖而富含巧克力香味的空气扑入他的鼻孔。他努力想走过那只有八英尺长的店铺;可他停顿了一下,内心激烈地斗争着。就在老克罗克夫妻经营的小糖果店前,葛罗夫走不过去了。

“吝啬的克罗克夫妇!”他轻蔑地想着,“我再也不去那儿了,可是——”当正在制作的美味巧克力散发出的香味再次扑入鼻腔时,他又一次心动了——“我只在橱窗里看看有些什么。”他停顿了一下,黑色、平静的眼睛朝小糖果店的橱窗里望去。一尘不染的橱窗摆满了盛放新鲜糖果的盘子。他的眼睛落在一盘巧克力豆上,然后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在舌头上放上一颗,它就会像蜜汁一样立即融化。有些盘子里盛着自制软糖。他渴望地盯着深色巧克力软糖,若有所思地盯着淡棕色核桃糖,更专注、更出神地看着薄荷糖、巧克力牛轧,以及其他各种美味糖果。

“老吝啬鬼克罗克夫妇!”葛罗夫再次低声咕哝着,转身欲走,“我再也不会上那儿去了。”

然而,他并未走开。“老吝啬鬼克罗克夫妇!”他们可能真的如此;不过他们做的糖果可是小城里最棒的,事实上,是他吃过的最棒的。

他回首望着小店的橱窗,看见克罗克夫人正在那儿。一位顾客走进店内,选好了糖果。葛罗夫看见克罗克夫人小鹪鹩般的面容,神情专注,此时正倾着身子,认真地盯着磅秤。她干净、瘦骨嶙峋的小手指间捏着一片软糖,葛罗夫看见她一本正经地用小手将其掰碎,然后让糖一点一点掉进秤盘。秤杆摇摇晃晃地沉了下去,她马上捏紧手指,从秤盘上拿起一块软糖,再一次仔细地掰开。这一回,秤杆摇晃了几下,便慢慢地沉了下去,然后又升了起来。克罗克夫人小心翼翼地把取回的那块糖放回糖果盘里,然后将其余部分倒入一个纸袋中,折好袋口,递给了顾客。她仔细地数了数钱,然后放入钱匣子,铜币放在一处,镍币放在另一处。

葛罗夫站在那里,轻蔑地看着。“老吝啬鬼克罗克!生怕她会多给一点儿。”

他又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可就在此时,克罗克先生从制作糖果的小隔间里走了出来,皮包骨头的手里端着一盘刚做好的软糖。老克罗克摇摇晃晃地沿着柜台走到前面,把糖放下。他的确是摇晃着走过柜台的。他是个瘸子。跟他老婆一样,他也像一只精神萎靡不振、瘦弱的鹪鹩。他手指干瘦,嘴唇薄薄的,面容痛苦、瘦削。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几英寸,那条短腿的脚上穿着巨大的厚底靴子,靴底饰有弧形条纹,至少有六英寸厚,这样就可以弥补短腿长度的不足。靠这只木头支架,克罗克先生摇晃而来,面带古板、不安的微笑,好像担心自己会损失什么似的。

“老吝啬鬼克罗克!”他低声说道,“哼!他什么都不会给你的!”

然而他并未走开。他好奇地待在那儿,从橱窗里张望着,温和的黑眼睛目不转睛,警觉且好奇,鼻子紧贴着橱窗。不知不觉中,他那只鞋尖磨损严重的旧鞋开始不断摩擦另一条腿上的厚袜子。刚出锅、散发着热乎乎气味的新鲜软糖美味可口,真叫人心动。他开始在一只裤子口袋里摸索起来,掏出一个破烂、磨损严重的黑色旧钱包,钱包上有个扣子。他打开钱包,仔细地寻找着。

他的发现并不令人激动——只是一枚五分的镍币和两枚一分的铜币,还有他已经忘掉的——邮票。他取出邮票,摊了开来。有五张两分的,八张一分的,这是一块六邮票的剩余部分。邮票是两个星期前,药剂师里德为答谢他跑腿送给他的。

“老吝啬鬼克罗克!”葛罗夫心想。他面色阴沉地望着那个矮小的古怪身影,看着他再次摇晃着走进店铺,绕过柜台,来到另一端。“嗯——”他不太肯定地再次看了看手中的邮票,“其他邮票都落入他手里了。不妨把这点儿也拿去算了。”

如此轻蔑一想,他内心颇感宽慰,于是走进铺子,站在那里,盯着玻璃柜里的糖果盘子,下定了决心。他用一只并不大干净的手指指着一盘新鲜巧克力软糖说道,“我要一角五分这种糖,克罗克先生。”他停顿了一下,竭力抑制着尴尬的情绪,然后仰起脸平静地说,“对不起,我不得不又要给邮票了。”

克罗克先生没有作答。他没正眼瞧葛罗夫,古板地紧闭着嘴唇。他摇晃着走过去,拿起糖铲又走了回来,拉开玻璃柜子的门,把软糖放在糖铲里,摇晃着走过去放在秤上称了起来。葛罗夫时而凝视,时而斜视,见他撅着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他看见他拿起一块软糖,掰成两半。然后,老克罗克将两半再分成两半。他在那边称,葛罗夫在这一边斜着眼看,内心踌躇不定。他觉得,管克罗克夫人叫吝啬鬼可真有点不太公正了。终于,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称量工作已经结束,秤杆悬在那里,令人担忧地摇晃着,好像磅秤也担心再偏向克罗克老头一点点,它们就会完蛋似的。

接着,克罗克先生抓起糖果,倒进一个纸袋,沿着柜台摇晃着走向孩子,干巴巴地对他说:“邮票在哪儿?”葛罗夫把邮票递给了他。克罗克先生松开鹰爪一样的手,把纸袋丢在柜台上。葛罗夫抓起纸袋装进自己的帆布口袋,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克罗克先生,”窘迫的情绪又一次袭来,犹如剧烈的疼痛一般,“我多给你了,”葛罗夫说道,“那些邮票共计一角八分。你该找我三张一分的。”

克罗克先生没有作答。他干瘦的手忙碌地将邮票摊开,摆在玻璃柜台上面。摆完后,他严厉地看了片刻,朝前挺了挺骨瘦如柴的脖子,上下扫视着,就像计算数字的簿记员一样。

打量完毕后,他恶狠狠地说:“我可不愿做这种生意。如果你想吃糖,你就拿钱来买。我这儿可不是邮局。下次你来这儿买东西,你得拿钱买才行。”

怒火从葛罗夫的喉咙里升起。他橄榄色的脸上涌现出气愤的色彩。他褐色的眼睛变得又黑又亮,很想脱口而出:“那么你为何要拿走我其他的邮票?你为何在拿走所有邮票后,才说并不想要它们?”

但他是个孩子,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一个安静、温和、冷峻、细心的孩子,曾经接受过如何尊敬长者的教导。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他乌黑的眼睛看着。克罗克老头微微撅着嘴,并没有与葛罗夫的目光相对,他用干瘦的指头收起邮票,转过身,摇晃着走过去放进装钱的铁柜子里。

他拿起两分的,折叠起来,摆在一只扇贝形的盘子里,然后拿起一分的,折起来摆在旁边的一个盘子里。接着,他合上铁柜子,开始摇晃着走开,一直走到了另一端。葛罗夫的面容此时既平静又冷峻,一直盯着他看,而克罗克先生并没有看葛罗夫。相反,他开始折叠一些印有标记的硬纸板,想把它们折成纸箱。

葛罗夫马上说:“克罗克先生,请你找我三张一分的邮票,好吗?”

克罗克先生并没有作答。他不停地折着纸箱。他一边折一边紧紧地抿着嘴唇。克罗克夫人也用鸟爪般的手折着纸箱,此时转过身,恶狠狠地对丈夫说:“哼,我什么都不会给他!”

“请你把三分邮票找给我,好吗?”葛罗夫说。

“我什么都不会给你的。”克罗克先生说。

他停下手中的活,摇晃着走向柜台。“你现在给我滚出去!不要再拿什么邮票到这儿来了。”克罗克先生说。

“我很想知道他究竟从哪儿搞的那些东西,我就想知道这个。”克罗克夫人说。

她说这一席话的时候并未抬头。她微微将脑袋偏向克罗克先生的一侧,然后继续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折叠着纸箱。

“你从这儿滚开!”克罗克先生说,“不要再拿你的邮票上这儿来了……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邮票?”他问。

“我也一直想知道这个,”克罗克夫人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两个星期你总拿着邮票上这儿来,”克罗克先生说,“我并不喜欢这些邮票。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他问。

“我一直想知道这个。”克罗克夫人第二次说道。

葛罗夫橄榄色的面容微微泛白。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看起来就像毫无生气、呆滞的柏油球。“里德先生给的,”他说,“是里德先生给我的。”然后便拼命地喊叫起来:“克罗克先生,里德先生会告诉你我是如何得到那些邮票的。我替里德先生干过活,他是两星期前给我邮票的。”

“里德先生!”克罗克夫人很不高兴地说。她连头都没有转动一下。“这可真滑稽。”

“克罗克先生,”葛罗夫说,“只要你能把三个一分的邮票找给我——”

“你滚出去!”克罗克先生嚷道,然后摇晃着朝葛罗夫走过去。“听着,不要再到这里来了,小子!这种生意真滑稽!我可不喜欢,”克罗克先生说,“如果你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掏钱买东西,那么我就不会同你做买卖。”

“克罗克先生,”葛罗夫又说道,他橄榄色的面容变成了灰色,“如果你能把三个一分的邮票找给我——”

“你滚出去!”克罗克先生一边大声说,一边朝柜头尽头走去,“如果你不滚蛋,小子——”

“我就要叫警察了,我只能这么做。”克罗克夫人说。

“你必须把那三张一分的邮票给我才行。”他说。

“滚出去!”克罗克先生尖声叫道。他抓住纱门,一把拉开,然后就把葛罗夫推了出去。“你不要再上这儿来了。”他说,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抽动着。他转过身,摇晃着又朝店里走去。纱门砰地在身后关上了。葛罗夫站在街头。亮光照了过来,照了过去,接着又照在了广场上。

孩子站在那儿,一辆四轮马车吱吱嘎嘎地从身旁驶过。有几个人走了过去,可葛罗夫茫然地立在阳光下,觉得这一切就是时间,就是宇宙的中心,就是永恒不变的核心。他觉得这就是葛罗夫,这就是广场,这就是现在。

可这一天有什么东西已经失去了。他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压迫着自己。

广场模模糊糊地退缩在周围,眼前的亮光映衬着灰色的尘埃,喷泉形成的水帘幻变成艳丽的彩虹,重新得意起来,喷射成有节奏、羽毛状的水花。但这一天所有的光亮皆已暗淡,“这就是广场,这就是永恒,这就是时间——一切如故,除了我自己。”

失落的孩子拖着磨损的鞋子,跌跌撞撞、摸索前行着。麻木的双脚穿过大路,来到鹅卵石铺砌的街道,来到规划良好的中心广场——这里有草地,有花圃,不久就会盛开红艳艳的天竺葵。

“我想独处,”葛罗夫想,“在一个无法靠近他的地方……噢,天哪,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听到,永远没有人告诉他。”

羽毛状的水花散开了,彩虹状的水雾洒过他的头顶。

他走了过去,来到另一侧,然后又穿过街道。当他麻木的脚踏上父亲铺子的台阶时,葛罗夫心想,“噢,天哪,要是爸爸听到就好了!”

他看着并感受着那些台阶——长约二十英尺旧木材的宽度与厚度。他都看见了:父亲铺子门廊上的铁柱子,漆着毫无生气、反常的黑绿色——这一地区饱经岁月的柱子皆是这副模样。两个污渍斑斑的天使,还有立在一旁等待着什么的石头。远处、周围、石匠的铺子里,到处都是白色大理石冰冷的雕像、打磨得浑圆的石头,无精打采、伸着一双结实、充满爱意的大理石手臂的天使。

他穿过走廊,白色的雕像立在他周围。他来到铺子后面的工作间。他知道,在室内左边的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铸铁炉,上面涂了厚厚一层褐色的东西,热烘烘的,而长长的排烟筒则伸出店外;那扇又高又脏的窗户俯视着黑人区附近的市场广场;室内粗糙、陈旧的架子上放着厚厚的木板,木料虽不光滑,却很柔韧,就像动物结实的毛发一样;架子上摆着各种尺寸的凿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石头粉尘;一只带有脚踏泵的旋转砂轮;一扇通往小巷的门。此处高出小巷十二英尺。室内有两只三脚木架,上面放着墓碑,父亲正在其中一个墓碑旁边工作。

孩子盯着看,看见上面刻着克里斯曼的名字,看见约翰的名字中“S”刻得很匀称,在姓名与日期之下隐藏着真挚的情感:“约翰·克里斯曼,1903年11月7日。”

甘特抬起头来。他五十三岁,面容憔悴,胡子刮得并不整齐,身体又高又瘦。他身着质地很好的深色衣服——结实、魁伟——只是没穿外套。他干活的时候身着背心,外面罩着衬衫,一只结实的表链挂在背心前,戴着硬翻领、打着黑领带。他的喉结高高突出,额头、鼻子十分削瘦。淡颜色的眼睛呈灰绿色,眼窝虽不深,却冷冰冰的,而且不知道怎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孤独。他的肩头系着一条围裙,戴着上浆的护袖。他一只手拿着又大又圆的木槌,犹如屠夫的屠槌;而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只冰冷结实的凿子。

“你好吗,儿子?”

他平静、心不在焉地问。说话的时候并未抬头。他操纵着手中的凿子和木槌,犹如钟表匠专注于手表一样,不同之处在于,他本人和木槌皆有更大的力量。

甘特放下木槌,摆平凿子,从支架旁走来。

“怎么回事?”他问。

当葛罗夫眨动他乌黑的眼睛时,双目模糊了,滚热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从未偷过邮票。”他说。

“嗨,怎么回事?”父亲问道,“什么邮票?”

“就是里德先生给我的邮票,其他孩子都生病的时候,我在他那里干了三天活……可老克罗克,” 葛罗夫说,“他拿走了全部邮票。我告诉他邮票是里德先生给我的。现在他还欠我三张一分的——克罗克老头说他不相信邮票是我自己的。他说——他说——肯定是我从什么地方拿来的。”葛罗夫大声地脱口而出。

“邮票是里德先生给你的——呃?”石匠说,“你的那些邮票——”他舔了舔嘴唇,把头一仰,盯着天花板看了看,然后转过身,迅速、大步地从工作间走进了库房。

他很快又返回了,当他经过办公室那陈旧、漆着灰色油漆的隔板时,他清了清喉咙,舔了舔拇指说:“现在,你听我说——”

然后他转过身,再次大步走到前面,清了清喉咙说,“你听我说——”他转过身返回原路,沿过道两侧排列的墓碑走来,低声咕哝道,“我的天哪,现在——”

他抓起葛罗夫的手,两人迅走如飞。他们穿过走廊两侧的石碑,经过污渍斑斑、守在那儿的天使,下了木头台阶,穿过了广场。喷泉有节奏地喷涌着,喷散成五彩的水帘,掠过他们。当葛罗夫与父亲穿过广场时,一匹年迈的灰马张着嘴,神情平和地看着他们,然后咂巴着嘴,畅饮冰凉的山泉。他们却未注意到这一切。

他们迅速地来到另一侧,径直朝糖果店走去。甘特仍然系着他的那条饰有条纹的长围裙,紧握着葛罗夫的手。他打开店铺的纱门跨了进去。

“把邮票给他。”甘特说。

克罗克先生摇晃着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此刻他脸上古板、仔细的表情变成了微笑。“这不过是——”他说。

“把邮票给他。”甘特边说边往柜台上扔了几个硬币。

克罗克先生摇晃着走过去取了邮票,然后又摇晃着返回。“我只是不知道——”他说。

石匠接过邮票递给孩子。克罗克先生拿走了硬币。

“这只不过是——”克罗克先生又开始说起来,面带微笑。

甘特清了清喉咙。“你从未做过父亲,”他说,“你从不理解一个父亲的感受,也不懂得孩子的感受,这就是你之所以干出刚才那种事的原因。但你已经遭了报应。上帝已经惩罚了你。他让你饱受折磨。他让你瘸腿无子——瘸腿无子,饱受痛苦,直到进入坟墓、被人遗忘!”

克罗克的妻子不停地搓着那双皮包骨头的小手,恳求地说:“噢,别说这种话,请别说这种话。”

石匠仍然喘着气,紧握着孩子的手离开了铺子。亮光再次出现。

“没事了,孩子。”他边说边把一只手放在孩子的背上。“没事了,孩子,”他说,“你现在好受了吧。”

他们穿过广场,彩虹般的水雾掠过他们,那匹马站在水槽边痛快地喝着水。“没事了,孩子。”石匠说。

老马沿斜坡而下,马蹄声响彻在鹅卵石路面上。

“没事了,孩子,”石匠又说了一遍,“做个好孩子。”

他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会儿,然后迈开大步走进自己的铺子。

失落的孩子站在广场上,距父亲铺子的门廊并不远。

“这就是时间,”葛罗夫心想,“这儿便是广场,这儿便是父亲的店铺,我就在这儿。”

亮光照了过来,又照了过去,然后又照了过来——可现在却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孩子看着熟悉的雕像模特,知道它们一如既往。可这一天有些东西已经失去了,有些东西再一次返回。在那些平静眼睛的视野之外,某种光明已经失去,而某种更深的色彩却进入了视野的范围。他难以说清,他并不明白,在一刻钟内生活如何穿过幻变的阴影。他只知道,某些东西已经失去了——永远无法再获得。

正在此时,一辆双轮单座轻型马车经过广场,尾端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圣路易”“短程旅行”“博览会”。

<h2>2</h2>

正当我们一路南下经过印第安纳州的时候——你还太小记不得这些,孩子——可是当我们经过印第安纳州,去参加博览会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那个早晨你的模样。当时正值春天,所有的苹果树都吐出了新绿。由于正值印第安纳的初春时节,万物开始泛绿。当然,我们家乡可没有印第安纳州的农场。孩子们从未见过那样的农场,我想,他们全都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们全都不停地沿着走廊跑上跑下——嗯,不,你和葛罗夫除外。你太小了,尤金。你当时只有三岁,你和我待在一起。至于葛罗夫——哎,我会给你讲一讲的。

但是其他孩子都不停地跑上跑下,从一个窗户到另一个窗户不停地张望着。一看到什么新鲜东西,他们彼此就会大声叫着、喊着。他们不停地朝各个方面张望,观察各个方向,好像希望能够看清自己的后脑勺似的。那是全家人第一次去印第安纳州,我想人人都会觉得好奇和新鲜。

他们似乎永不满足,一刻都安静不下来。他们不停地上下来回跑动,彼此大声叫喊着,直到——“我敢说!你们这些孩子!我从没有见比你们更兴奋的了!”我说。“你们不停地上下来回跑动,一分钟都安静不下来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说。

你也清楚,他们对去圣路易都兴奋不已,对一切都感到好奇。他们情不自禁,什么都想看一看。但是——“我敢肯定!”我说,“如果你们这些孩子不坐下来休息休息,那么没等我们到圣路易看博览会,你们就会累倒的!”

葛罗夫没有跑来跑去!他——没有,他没有跑。听着,孩子,我想告诉你,我抚养了你们这一群孩子,如果要我说,你们几个没一个是傻瓜。可是葛罗夫!哎,你们现在都长大了,全都离开了,再没有哪个是孩子了……当然,正如人们所说的,我希望你们已经找到了成年人的尊严。我想你们都具有成年人的判断力……但是葛罗夫!葛罗夫甚至在那个时候就做到了。

噢,甚至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知道,那个时候,你们其余几个若不在我跟前,我几乎很难放下心来,可是我却信赖葛罗夫。他可以到任何地方去,我可以派他到任何地方,而我总会知道他定能安全返回,准确出色地完成我让他办的事情!

哎,我甚至无须嘱咐他什么。你可以打发那个孩子上市场,告诉他你要什么,而他返回时,用同样的钱买回的东西是你自己买来的两倍。

现在你也知道,人们常以为我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其实,葛罗夫才算得上真正地精明!——哎,到后来我甚至无须嘱咐他什么了。你爸爸对我说过:“你只要告诉他你想买什么东西,然后其他的事最好交给他去办吧。”你爸爸说,“如果我不相信他买东西比你更精明的话,那就该见鬼去了。他花同样的钱买来的东西比我见过的任何人买回的都多。”

嗯,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你知道。我只得爽快地承认。葛罗夫甚至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远胜过我……哎,是的,小城里人人都在谈论他,你是知道的。他们说所有的商人、农民都认识他。当他们看到他走来时都会笑起来——然后说:“当心!葛罗夫来了!他可是你们愚弄不了的买主!”

他们说对了!那个孩子!我会说,“葛罗夫,你跑到居民区去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只是眨眨眼,你知道的,他却会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会透露自己具体想要什么,可我会说,“我想有些从农村来的新鲜东西应该上市了吧,所以你还是拿上钱去看看吧。”

哎,他呀,只需说这么多就够了。你只要告诉那孩子你相信他的判断力,那么他宁愿跑到地球的另一端为你去跑腿。另外,让我告诉你吧,他也从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的眼睛会变得像煤块一样乌黑——噢!那个孩子看你的神态,还有他的睿智与判断力。他会说:“好的,夫人!切勿担心,妈妈。交给我吧——我会办好的!”

接着他就会像闪电一样飞快地跑开了——噢,天哪!正如你父亲所言,“我已在这个小城生活了将近三十年,”他说,“我看着它从一个乡间小路密布的村庄发展起来,明白了该明白的一切,但那个孩子却是个例外——”你爸爸说——“他知道一些我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噢,他会径直赶到你爸铺子下面的地方去,那里常停着马车夫和乡下人的马车;要么,他就会赶到康科德大街上去,那里常常是农民停放马车的地方。尽管他只是个孩子,他会直接去找那帮人的——葛罗夫会的!——他会像个成年人似的跟他们讨价还价。

“哎,”他最后说道,“你不得不承认这些,对吗?他曾经是你最聪颖的孩子,现在还是吗?”

我只是看了看他。我只能讲实话。我不能再糊弄他了。“不,”我说,“他是个善良、聪明的孩子。这一点无可挑剔,但这位聪明伶俐的孩子比其他任何一位的思考能力、理解力、判断力都要强。我最好的孩子——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嗯,不是尤金,”我说,“是另一个。”

他看了看我,然后说:“那么是哪个?”

嗯,我只是看着他,微笑着。我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他。“我从不会吹嘘自己的孩子,”我说,“你自己会发现的。”

不过——我得告诉你——你自己也知道,我抚养了一大帮孩子,对你们我很了解。你要相信我的话——最出色的要算——葛罗夫了。

那时候,每当我想起葛罗夫的时候,总会看见他坐在那里,神情冷峻且真挚——鼻子紧贴着窗户,和那天早晨途经印第安纳州时的样子一样。

整个上午,我们一直沿着沃巴什河岸前行——这条河流经印第安纳,曾有一首关于这条河的歌——所以,整个上午我们都沿河而行。我和你们几个孩子坐在一起,经过印第安纳,前往圣路易,去看博览会。

葛罗夫坐在那里,安静且认真地眺望着窗外,他一动不动,就像个大人似的坐在那里。他只有十一岁半,但是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加理智,判断力、理解力更强。

他就坐在这儿,紧挨着一位有身份的男子,眺望着窗外。我从来都不认识那个人,也从未问过他的名字,但你听我说!他的确是个相貌英俊、穿着得体、心地善良、坦诚的人,而且我能看得出来,他非常喜欢葛罗夫。葛罗夫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然后看了看那位绅士,面容冷峻且诚挚,就跟大人一样,然后问道:“这一带种的是什么作物,先生?”嗯,那位绅士仰起头,哈哈地笑了笑。“嗯,让我想一想再告诉你吧。”他说,然后,他们二人开始攀谈起来,葛罗夫沉浸在其中,表情也很庄重。他向对方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诸如此地种有哪些种类的树木、农场有多大,各种各样的问题,那位绅士都做了回答。最后我说:“哎呀,葛罗夫!我觉得你不该问那么多问题。你打扰这位先生了。”

那位先生向后仰了一下脑袋,笑了起来。“你不要管这孩子。他没做错什么。”

他说,“他一点都没打扰我,如果我知道他所提问题的答案,我就会告诉他的。如果我不知道,那么我就会如实相告。但他没做错什么,”他边说边把胳臂搭在葛罗夫的肩头,“你不用管他了,他一点都没打扰我。”

我仍然能想起他那天早晨的样子,乌黑的眼睛,乌黑的头发,脖子上有一块胎记,他的神情是那么冷峻,那么严肃,那么真挚。他坐在火车车窗前,眺望着窗外的苹果树、农场、畜棚、房屋、果园,沉浸在其中,我心想,这是因为一切对他既陌生又新鲜的缘故吧。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每每想起,总会历历在目,好似发生在昨天一样。现在,你们弟兄几个有的离开了人世,有的已经长大离开,一切都和当时不同了。但是那天早晨你们全都跟我在一起,我以为自己能够回忆得起别人的眼光,但不知道怎的,却想不起来。然而,我仍然能够想得起那个早晨,我们途经印第安纳,一路沿河前行,赶往博览会时葛罗夫的模样。

<h2>3</h2>

尤金,你还能记起葛罗夫昔日的样子吗?我指的是他的胎记,乌黑的眼睛,橄榄色的皮肤。那块胎记总露在外面,因为他经常穿着孩子们习惯穿的水手衬衫。但我觉得葛罗夫离开人世的时候你还太小……几天前,我看过那张老照片。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爹妈、兄弟姐妹一起站在伍德森大街房子前的那张照片。你不在里面,尤金。你还没出生呢。拍照片的时候你还没来到世上呢……过去一有机会我们就会说你是挂在天堂里的一条抹布,你往往会气得发疯,这事你还能想得起来吗?

你就是那个婴儿。你婴儿时就那副模样。照片上没有你,对不对?……前几天我看过那张照片。我们都在上面。我的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意思是,当你看到我们当时的样子——黛西、本恩、葛罗夫、史蒂夫等所有人——那么看看现在!死的死,长大的长大,离开的离开。当你努力弄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切很滑稽?你明白我的意思——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切很古怪?你上过大学,应该知道答案,如果你知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的老天,有时候我会想起自己从前的模样——想起常做的梦。想起弹钢琴时,一天练习七小时,梦想有朝一日会成为伟大的钢琴家。我拜奈尔阿姨为师学习唱歌,因为我觉得有朝一日我会开创自己伟大的歌剧生涯……你现在觉得吃惊吗……你能想象吗?以伟大的歌剧为职业生涯!现在我想问你,我很想知道。

我的老天!当我来到居民区,走上街头,看见所有那些长相滑稽的男女孩子们在药店里闲逛——你觉得他们都有我们这样的远大抱负吗?你觉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在思考以歌剧为职业生涯吗?……你有没有看过我们的那张照片?前几天我刚好看过。是在伍德森大街老房子前拍的,爸爸身穿燕尾服站在那儿,妈妈紧挨着他——还有葛罗夫、本恩、史蒂夫、黛西,还有我自己,我们的脚都踩在脚踏车上。可怜的卢克当时只有四五岁。他不像我们都有脚踏车。但照片上有他。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

瞧,我在这儿,我那可怜的瘦腿、长长的白衣服,两条辫子垂在身后。我们大伙儿都穿着模样古怪的衣服,衣服上有一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但是我想你不可能想起来。当时你还没出生呢。

不过,我们都是一伙长相不错的人,我不妨这么说。背景是昔日“86”号房子的前面门廊,有葡萄藤和花圃。伊丽莎小姐站在爸爸身旁,手腕上戴着令人着迷的手表……我不应该笑,但伊丽莎小姐——嗯,妈妈当时可是个漂亮的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伊丽莎小姐的确是一位漂亮的女人,而身穿燕尾服的爸爸则是个美男子。你能想起礼拜日他是如何打扮自己的吗?我们都觉得他是多么了不起,你能想起他让我数钱的情景吗?那时我们觉得他多么富有啊。你还能想起我们当时如何看待广场上那个小小的店铺吗?……现在你觉得这一切奇怪吗?当时我们竟会认为爸爸是小镇里最高的人,还有——噢,毫无疑问!他有自己的缺点,但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你知道这一点!

史蒂夫、本恩、葛罗夫、黛西、卢克和我在屋子前面排成一溜儿,一只脚站在脚踏车上。我开始回想一切。往事一一涌起。

你能想起有关圣路易的事吗?当时你只有三四岁,但你肯定能想起什么……我给你擦洗身子时,你常常会大声哭闹,你能想起来吗?可怜的孩子,因为葛罗夫,你常常会大声哭闹。每次我一把你放进澡盆,你就会大声哭闹找葛罗夫……他是个善良的孩子,非常喜欢你——几乎是他把你带大的。

那一年葛罗夫在博览会展区内部旅馆上班。你能想起那个陈旧的内部旅馆吗?就是博览会展区内那个又大又旧的木制结构。还能想起我是如何带你到那里等待葛罗夫收工的吗?还有报摊摊主——那个上了年纪、身体很胖的比利·佩勒姆——能想起他常给你一块口香糖的事吗?

他们都喜欢葛罗夫。人人都喜欢他……而葛罗夫多么以你为荣啊!难道你想不起他是如何到处炫耀你的吗?想不起他常常带着你四处走动,让你跟比利·佩勒姆以及服务台的柯蒂斯先生说话的事吗?你能想起葛罗夫如何让你开口说话,让你讲“葛罗夫”吗?你说不出来——你发不出“r”来。你只会说“葛娃”。你忘了吗?你不应该忘记这个,因为——你是个可爱的孩子,那么——哈——哈——哈——哈,我不知道说到哪儿去了,但你在当时很逗人……兄弟,听我说,你在当时名气还不小呢。

前几天,当我看到照片的时候,想起了所有的往事。想起我们如何去找葛罗夫,以及他如何带我们去游乐场。你能想起游乐场吗?能想起食人蛇、活灵活现的骷髅、肥女人、顺水滑梯、过山车和弗雷斯大转轮吗?能想起你上弗雷斯大转轮时如何大哭大闹吗?你拼命地喊叫,而我则拼命地笑,但我告诉你,我本人其实也很害怕。回想起那些日子,一切多么美好啊。而葛罗夫则嘲笑我们,告诉我们没什么危险……我的老天!可怜的小葛罗夫。他当时还不足十二岁呢,他看起来却比我们更加老成。我比他大两岁,但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他老是这样。现在回想起来,有时候觉得似乎是葛罗夫把我们带大的。他总在照顾我们,告诉我们该如何做,带给我们吃的东西——冰淇淋或者糖果,用他从展会内部旅馆打工挣来的微薄收入买东西给我们。

接着我开始想起那天下午我们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妈妈不知上哪儿去了。葛罗夫和我上了电车来到市中心。我的天哪,我心想我们来到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了。那些日子,我们管这样的出门叫旅行,坐一回电车就是一件值得大讲特讲的事了……我听说现在那一带都盖上了大楼。

所以我们登上电车,坐完全程,来到圣路易商业区。我们在华盛顿大街下了车,来来回回地闲逛。听我说,兄弟,我们都觉得那很了不起。葛罗夫带我进了一家药店,让我坐下来喝汽水。接着我们走了出来,闲逛了一阵,最后来到联合车站,来到河畔。我们两人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得半死,不知道妈妈发现了会说什么。

我们一直待在那儿,直到夜幕降临。我们经过一家老式快餐馆——一家外观陈旧的快餐馆,店内的桌椅也很陈旧。人们都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吃饭。我们看完了所有的标牌,了解了他们吃的是什么,价格是多少。我想菜单上没有什么菜会超过一毛五分,但即使是德默尼考酒店,也不见得比这家饭馆豪华多少。所以我们站在那里,鼻子紧贴在窗户上,朝里面张望着。我们这两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子都被吓得半死,从这件事中得到了终身难忘的兴奋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使劲地闻着饭馆里的气味,觉得味道太棒了……然后葛罗夫小声对我说:“快,海伦,我们进去吧。猪肉炒豆子只要一毛五,我带钱了。”葛罗夫说,“我有六毛钱。”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我以前还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但我不住地想,“噢,天哪,要是妈妈发现了该怎么办!”我感到我们好像犯了什么大罪……还是小孩的时候,你不会不知道小时候的事吧?那种兴奋感毕生难忘……我难以抗拒。所以我们两个都走了进去,然后坐在柜台前的高凳子上,点了猪肉豆子和一杯咖啡。我想我们当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太害怕了,所以什么都没有享受到。我们只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东西,大口喝完了咖啡。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刺激——我认为那个可怜的孩子在走进饭馆的时候就已经生病了,只是他并不知道而已。我转过身看了看他,见他面色煞白……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却没有作答。他的自尊心太强了。他说自己没事,可我能够看出来他病得很厉害……最后他付了账,总共花了四毛钱——我永生都不会忘记这件事……果然,我们刚走出饭馆的门——他还没走到路边——就发作了。

那个可怜的孩子又怕又愧。他之所以害怕倒不是因为自己病了,而是因为他花光了钱,结果一场空。而妈妈会发现的……可怜的孩子,他只是站着看着我,低声对我说:“噢,海伦,别跟妈妈讲今天的事。她要是知道了会气疯的。”然后我们便快速回家,到家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