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1</h2>
里弗斯老人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见的物品中有两张非常精致的巨幅照片,遥相呼应地高挂在梳妆柜的上方,两张照片中间摆放着那只镶有银制手柄的梳子。这样的布局蛮不错的:每幅照片都占据了各自所在的那一半衣柜,犹如公牛正在各自的草场上吃草,那只孤零零的梳子似乎给每幅照片都加了一种“边框”,把它们分割得恰到好处,为它们起好了名字。从一定的意义上来看,这两幅照片就像两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公牛,正轻蔑、挑衅地注视着对方:如果我们这一代人当中有谁还能够想起二十年前《达拉谟公牛》广告的话,他可能会联想到这样一幅场面——三条横木搭制的围栏、草场,扬着粗壮的脖子、眼睛闪亮、不可一世的公牛。公牛的豪情和怒火几乎要从它的鼻孔中冒出来,这一点比任何言语的表达更加显而易见。“我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地盘!围栏这一侧全都是我的!滚出去!”
里弗斯老人睁开了昏花的老眼,与其说他看见了这一切,还不如说他感到了这一切。他的视力大不如前了。清晨的一切已经和过去大不相同。他无法很轻松地起床,无法猛地坐起身来,他过去习惯做的一切都结束了;相反,他缓缓地、黏糊不清地睁开苍老、疲惫、视力渐衰的双眼,疲惫、苍老、悲哀、茫然、仔细地审视着周围的大千世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猛地支起身子,强打精神起了床。他起床的动作非常缓慢,接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找自己的拖鞋,嘴里痛苦地哼哼着。他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一个曾经相当魁梧的人,一个虎背熊腰、膀大肩阔、肌肉健硕的人。但是现在,他的身材已经因年纪老迈而收缩,逐渐缩成了一个皮松肉垂的老头子。他的肩膀浑圆而松弛,双腿变细,大腹便便——昔日的魁梧大汉已经年迈体衰了。他洗澡要花很长时间,在镜子里注视他那张苍老、憔悴的脸也要花去不少时间。他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绺胡须又长又细,下颚及两颊的胡子参差不齐。他的嘴唇厚而红润,一双昏黄的老眼显得疲惫不堪,所有这些都是里弗斯先生的典型体貌特征——这些特征和中国的清朝官吏别无二致。
他刮胡子也要花好长时间——修理那一把独具个人特色的,像清朝官吏留的又细又长、乱七八糟的胡须,需要非常精巧的技术。当然,他使用直把剃刀来刮胡子。正如他常说的,即使有人送给他一座工厂,他也绝不会使用那种讨厌的安全剃刀。但是,事实上,他开始担心那把曾经是他朋友的老剃刀了。现在,他的双手已经哆嗦个不停了,曾不止一次把自己严重割伤,刮胡子已经变成了一项耗时且危险的事儿。
刮完胡子再喝上一杯上等的黑麦威士忌——他不需要布罗莫—塞尔策镇痛药片、阿司匹林或者苏打药片,也不需要任何骗人的特效药。在喝了一夜老式鸡尾酒和香槟之后,没有什么能像威士忌这样的烈性酒能在次日早晨令人精神焕发了。
酒精使他浑身热乎乎的,眼睛也开始闪烁着光芒。他嘴里哼哼着、费力地穿上了羊毛衬裤和汗衫,用颤颤巍巍的手指系上了袖口和衣领的扣子,衬衫洗得干干净净。他吃力地弯下腰穿上了袜子,穿裤子倒没有费太大的劲儿,可是穿鞋子就是一件麻烦的事了——讨厌的鞋子,弯腰系鞋带可不容易,他却不愿意让其他任何人替他系鞋带!天啊,只要他还能活动一块肌肉,绝不会让别人来帮忙的。
最难做的事情终于做完了。除了外套、马甲和衣领以外,所有的衣物都已经穿戴停当了。他站在衣柜前,系上了衣领的扣子,又用哆嗦的手指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打上了领结。然后,他用那把沉甸甸的银质梳子开始梳理自己稀稀落落的头发,同时,心满意足地端详着那两幅精美的照片。
左边的那幅照片确实很像公牛,方阔的面庞充满了活力和力量,嘴里露出两排又大又长的牙齿,活像龇牙咧嘴、快活的老虎,嘴巴周围长着一圈卷曲的小胡子。一双眼睛透过镜片张望着整个世界,姿势活像拳击手。整张照片清晰地传达出一种活力和力量、令人欣喜的满足感、生活的乐趣、冒险、友谊、爱与恨,以及随时应对一切的准备。照片似乎在说:“伙计们,我在这儿呢!我是很威猛的!”——这张感觉良好、粗犷、野性、随时准备进行战斗或者开玩笑的照片上写着:“西奥多将最诚挚、最深情的问候献给我亲爱的老友内德!”
另外一张脸,恰如拳击手的面容,更为冷峻、更加瘦削、更加镇定。这是一张又长又瘦的马脸,下颌突出,嘴里的大牙齿和威严、消瘦,犹如教师一般不苟言笑的嘴巴生硬地搭配在一起。由于下巴太长,整个瘦长的脸都向外凸出着,显得冷酷无情、傲慢骄横。这其实就是批改试卷的学校老师的脸、基督教长老会教徒的脸,向往奢华生活、美酒、女人、华服、旺盛的精力,向往自由,毫无技能,一无所知,充满敌意。这也是一张激情澎湃、冰火交融的脸,是一张意志坚定、不可摧毁的脸,不是一张普普通通、粗鄙、心怀不轨、唯唯诺诺、委曲求全、处处退让、声名狼藉的政客嘴脸,而是一张意志坚强、信念坚定、不屈不挠的脸——也许有些傲慢,但也是整个地球上地位显赫者的脸。这张脸属于神圣不可侵犯、高贵之人——照片上也签着字:“致爱德华·里弗斯——我最诚挚的祝愿,您真诚的朋友,伍德罗·威尔逊。”
里弗斯老人疲惫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的确为这两张照片增添了生活的光芒和情趣。就在他费力地穿背心和外套时,他紧盯着这两幅照片,心满意足地摇晃着脑袋,吃吃地笑着说:可爱的老特德!亲爱的老托米!我告诉你们说,那些——那些家伙是什么人,纯粹是横行霸道的恶棍啊!他只想让世界上所有的人像他了解这两个人那样了解他们!嗨,特德走进房间、丢下帽子的那一刻,这块地方就属于他了。他刚一碰到你就会和你握手——嗨——他已经永远把你当成朋友了!天啊,这个家伙可有点说头了——仅仅是他走进房间、丢下帽子或者跳起来和你握手并说“幸会”的神态就让你浑身暖洋洋的!
那么托米呢?里弗斯先生疲惫的老眼盯着托米白净的长脸,他的表情,如果有表情的话,稍稍变得柔和了一些,和刚才端详特德的时候相比,他的脸上多了几许老练和沉稳。托米……这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像他那样了解托米!为什么呢,这些人真可恶,他们写文章说托米为人冷漠、无情、不近人情(一种愤愤不平、不耐烦的嘀咕声从这个老头的喉咙里发了出来)——天啊!他要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他认识托米差不多有五十年了,从他们在普林斯顿大学算起,直到托米过世,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比托米更具有“人性的一面”了!天啊!再也没有了!问问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问问他的任何一位朋友,他是否冷漠且不近人情,他们一定会马上告诉你,他到底有多冷漠!这些可恶的家伙,他只是想告诉他们,他曾经和托米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的时光——在大学期间曾经共同做过的一些事情——没错!以及后来他告诉他们托米让全班的同学都来看望他的那段日子。那是一九一七年,当时他正身处麻烦之中,也许从他的做法中你根本无法了解此事,他邀请全班同学前来待了两天,所有能来的同学也都来了——那是一次庆祝会!他们待在那里的第二天,托米回去睡觉以后,同学们便把班上年龄最小的,也是个子最矮的吉米·梅森拉了出来,他们给他穿上了睡衣,戴上了睡帽,并把他按在婴儿车里,沿着走廊推着他朝托米的房间里走去,直接进了托米的房间,天啊!他们把托米叫醒说,“托米,这个孩子我们哄不了!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托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马上参与到这个恶作剧之中,他说:“我们应该让内德·里弗斯照顾他,他是我们当中唯一的单身汉了,如果大家都因为那个孩子的哭声睡不着觉,他就是应该接受惩罚的人,你们几位觉得怎么样呢?”哎!天啊!他们都同意了他的意见!托米抓住婴儿车,把它推出了他的房间,领着所有的人到了楼下的大厅里,天啊!来到了我的房间里,其中有几个同学发现,自从特德——或麦克金利——或某人来的那天起就有一个摇篮放在那儿。他们把吉米·梅森放到了摇篮里,让他待在那里,天啊!——哎呀!这帮可恶的家伙,他们开始说托米如何冷漠、如何内向的时候,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来告诉他们吧!
里弗斯先生仔细端详着这两幅照片,他疲惫、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慈爱和温柔,疲倦的双眼里闪烁出自豪和忠诚。
和这样的两位朋友在一起有许多事情值得一提。但是,在里弗斯先生的身上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或许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所以,这种事情不仅值得一提,而且,从某种可能的神奇本质上来讲,就像一边坐在维苏威火山上一边闲坐在北极一样。这便是里弗斯先生魅力的一部分,他从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特别之处。有好几次,他和这两人之间的友谊也曾出现过难堪的时候。比如,曾经有一次,西奥多走进他的办公室以后,把他的帽子扔到了门外,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和他聊起天来:“哎!内德,有什么消息吗?你最近有没有在华盛顿市区见过或听过那个胆小、卑劣的懦夫啊?嗨!你怎么忍受得了这种该死的家伙呢?”
犹豫了一阵子,托米很不高兴地反问道:“你和萨加莫尔的那个家伙之间的关系还像以前那样好吗?我很纳闷,至今还没有见过你们吵闹以后是什么样。”
哦!哎呀!我的天啊——没错,那些家伙的确时不时地相互说三道四,但那只不过是他们相互发发牢骚而已。我想他们都不是当真的!我的天啊,但愿这两个家伙能够相互谅解——而且——而且——而且我觉得他们两个人的确相处得很好!
<h2>2</h2>
从这些内心的反应来看,里弗斯先生似乎并不缺少某种特别的天分。虽然他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才华——除了已经显示出来的真正的、吸引人的交友天赋外——爱德华·里弗斯先生早已高升到这个国家文学活动中相当重要的一个位置了。有些报纸时不时把他称作“美国文学界的泰斗”。每年,在他的生日那一天,《纽约时报》和《纽约先驱论坛报》的代表们都会拜访里弗斯先生、采访他,用相当的篇幅和溢美之词来刊印他就诸多问题发表的观点。当《纽约时报》的记者问及他对“现代美国女性”的看法时,这位令人敬重的美国文学界泰斗说,我的天啊!他觉得都很不错——他认为非常了不起!当《先驱论坛报》的那位年轻记者向他询问国内文学界的现状,以及对于青年作家们的看法时,这位泰斗说,喔,这个,他觉得目前一切似乎都很不错。他喜欢看到富有生机、原创和新颖的观点——他认为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们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我的天哪,这就是他的观点。《时报》的那位记者询问——对于现代的言论自由——在现代作品当中“告白一切”的倾向,说白了就是,一些青年作家甚至在一些上流杂志中使用“脏话”,泰斗是如何看待的?比如,这位泰斗曾经担任过数年主编的那家《罗德尼》杂志只在一两年内就连载了年轻作家约翰·巴尔萨维奇的最新小说。这位泰斗对这种杂志中使用那些语汇有何看法呢?——那种语汇(包括空白页面)以前是绝对不会出现在《罗德尼》杂志高雅的版面中的。许多老订户写了许多义愤填膺的抗议信,难道这都不是事实吗?是不是有很多人取消了原来的订阅计划呢?泰斗本人有没有赞同登载引起如此众多、激烈的评论、具有争议的事件和言论呢?泰斗本人是不是有意要表明他赞同充分自由地使用素材和词汇,而这正是一些重要的青年作家们作品的一个特色呢?作为一位杰出的编辑、这个国家品位的决定者,作为一位受人称道五十年、能够发现、支持最美好事物的人,作为西奥多·罗斯福和伍德罗·威尔逊的朋友,作为亨利·凡·戴克和威廉姆·里昂·菲尔普斯的密友,作为阿格尼斯·莱皮尔、艾伦·格拉斯哥、罗伯特·安德伍德·约翰逊、伊迪斯·沃顿、尼古拉斯·莫里·巴特勒、约翰·盖尔斯华绥、亨利·西德尔·坎比、珀西·S.哈钦森、沃尔特·普利查德·伊顿、亨利·佩金波夫·索顿斯道、科林纳·罗斯福·罗宾逊以及伊丽莎白·皮格拉斯·维金斯、伊莎贝尔·米兰达·佩特森,还有艾琳·麦克古狄·提茨沃斯、康斯坦斯·林赛·斯金纳和维诺娜·罗伯塔·斯诺迪、艾德纳·楼·沃顿和艾拉·美伊·莫德、西尔维亚·查特菲尔德·贝茨和伊莎贝尔·洛林·麦克卢什、本·瑞·里德曼和埃德蒙德·卡洛斯·斯蒂德曼、亨利·顾德尔·里奇和华纳·珀金斯·比奇、查尔斯·福布斯·戈达德和T.罗斯洛浦·斯多达德、康斯坦斯·达西·麦肯和伊达纳·圣·文森特·米雷、汉密尔顿·费什和利莲·吉什的朋友——事实上,所有才华横溢、卓尔不群的那些作家、编辑、评论家,他们时刻代表着现代文学最自由的发展方向,不!是最先进的发展方向。但是他们的鉴别力也受到一种健康、均衡的协调,始终遵守高雅的品位、精湛的艺术、美好的形式标准,坚守思想基础的健康、纯净,以及对美国生活的美好感受,这正是这些年轻的作家在创作中容易忘掉的——鉴于他同所有这些卓越人士有着亲密的联系,爱德华·里弗斯,美国文学界的泰斗,他本人又是如何看待这些年轻作家的呢?
嗯,此刻,面对这个问题,里弗斯先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预感到这个问题隐含了很多内容,会招来反对意见和争论,而且里弗斯先生不喜欢含义深刻的问题,不喜欢遭人反对,不喜欢和人争论。他相信自己有驾驭这种局面的机敏和能力。嗯,此刻,这位美国文学界的泰斗遇到了风暴:他必须按风向调整好船帆,谨慎地航行。如果他对那些年轻作家的写作方法、语言风格、作品本身给予衷心、热情的肯定,他明白自己必须做好准备来应对那些杰出的、为数众多的熟人的激烈反对:——德高望重的贵妇人会写来抗议信,而他又是这些贵妇人晚宴上的常客(里弗斯先生喜欢光顾酒桌,他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外出应酬上了,每天晚上都有应酬,他的难处不在没人请他吃饭,而在于如何恰当地选择接受谁的邀约,以便既不得罪人而且将来还能受到邀请——受到那些被婉言谢绝之人的邀请,而且还要保证他在所有接受的邀请中,能够吃到最好的饭菜,品到最香醇的美酒,喝上最上等的香槟,并且能够和最杰出、最值得花时间的人进餐)。——那些德高望重的老遗孀也会来信,还有德高望重的范德比尔特[1]氏、阿斯特[2]氏、摩根氏、莱茵兰德氏、戈尔莱特氏以及舍马赫氏(里弗斯先生认识所有德高望重的、年老的范德比尔特氏、阿斯特氏、摩根氏、莱茵兰德氏、戈尔莱特氏以及舍马赫氏的遗孀们),曾经为《罗德尼》杂志撰写评论的几位卓越的老妇人也会来信,所有大使、州长、参议员、金融家、大学校长以及他曾经认识的国家总统们的尊贵遗孀们会来信。所有具有三个名字的女作家们(伊恩·麦克古狄·提茨沃斯、维诺娜·罗伯塔·斯诺迪、伊丽莎白·皮格拉斯·维金斯等)都会来信——虽然每一封信都是作者以自己独特而卓尔不群的风格写成,但都表明了一种统一的目的和观点,即纽约这位美国文学界泰斗的话是否引用得正确?他们怎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今天早版的《时报》上刊载的内容是否准确地代表了里弗斯先生深思熟虑的判断呢?在过去的五十年里,这位知名的评论家不仅是文学界睿智而温和的评论家,而且代表了文学界最英明、最崇高的评判。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他一直从事崇高的服务工作,是火炬的守护者、“永恒价值”的捍卫者,像他这样一个人怎会轻易忘掉他所有的评判标准,抛弃他所代表的一切,以至于认同、赞扬并支持那些标榜为“文学”(上帝啊,饶了这个词吧)的垃圾。为了给使用某个语汇辩护,有人可能会在鲍威利大街的下水道里寻找证据,但绝不会在《罗德尼杂志》的版面上去寻找。为了颂扬无情的“现实主义”(如果你乐意,就说成现实主义吧),“天才”(还天才呢!天啊,帮帮我们吧!),这些堕落的、愚蠢的、粗野的、丑陋的、这些写在纸上的胡言乱语很有可能会引起某个变态心理学家、对狂躁行为感兴趣的犯罪专家、病理学家的兴趣,而绝不会引起一位最杰出的评论家的兴趣——我的天哪!他到底怎么了?
<h2>3</h2>
如此说来,这是一个很难决定的问题。的确如此!人们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他称赞那些青年作家们的作品、言论和才能的话,那么他就会把这些情况告诉认识的人,包括他最要好的一些朋友。如果他贬损过这些青年作家们的作品、言论和才能的话,那么他有可能会收到另外一大堆来自他试图讨好的人的子女以及孙子、孙女们的信件。而这些毫不相干的年轻人会直率地质问他本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并建议他赶快滚蛋,到那些老寡妇家里为自己预留个住处。他们可能还会更进一步告诉他,长篇连载巴尔萨维奇的作品是《罗德尼》杂志在过去的二十年间所做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情,并告诉他该杂志已经奄奄一息了,快要成博物馆的古董了,并声称在里弗斯先生的领导下,该杂志已经变成了发表前任驻秘鲁大使的老寡妇所写的、体现消费文化文章的主要刊物。他们最后还要建议里弗斯先生闭上他的臭嘴,继续刊印巴尔萨维奇先生和其他几位青年作家们的作品,这些人一直在做当今唯一值得做的工作。要不然就奉劝里弗斯先生干脆把《罗德尼》腐朽的遗稿扔进最近的垃圾箱里,然后跳河自尽算了。
天啊,如果取悦了一群人,就会惹得另一群人怒气冲冲,这该怎么办呢?曾经有一段时期,年轻人向他们的长者求教应该读什么书、如何思考,但是这种情况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人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哎!文学泰斗认为唯一的出路就是中间道路。这也是他一贯坚持的方针。对他来说,这条路向来都是正途。因此,当《时报》的记者问及他对于年轻作家的看法、以及他是否持肯定态度时,里弗斯先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神情很不自然,这时候他就采取了中间道路。
哦!这个!这可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天啊!很难回答。他对这些年轻作家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全盘肯定——一点都没有。他也许有些落伍了,尽管如此,他仍然相信存在某种标准——风格、形式以及技艺标准,以及——以及高雅品位的——标准——标准,天啊!他的确相信了。如果这些消失的话,那么整个世界就完蛋了,但是他根本不相信它们会消失。从长远来看,这些事情永恒的价值就会体现出来。从目前来看,他根本不相信美国生活的整个图景、所有的真理、最基本的健康思想、美好的事情,以及——以及理智都由这些年轻作家们操持着。他觉得他们过于重视心理变态,偏爱呈现扭曲的图片,深入探寻暴力和残酷的场景以及——以及反常、扭曲的观点。这场战争很可能是导致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但是正如钟摆在一个方向上摆动得太远了,它很可能会在另外一个方向上摆回原位。至于这些年轻的作家们,虽然他并没有对他们所做的一切表示认可,但是他觉得他们的活力、他们饱满的精神和创造性的观点是值得赞扬的。他觉得美国文学的未来呈现出巨大的希望。我们毫无疑问地正在经历文学创作中最有意思、最有希望的一段时期,我们早就知道这一点。其中的一部分青年作家无疑都是天才,等他们再成熟一些、学到新观点的时候,天啊!他会给他们带来厚望(明日头条:“文学泰斗预见青年作家辉煌未来”,或“文学泰斗痛斥淫词滥调盛赞未来希望”)。
整个文学界就沿着这条道路一路走了下去。关于电影、广播、汽车、机器时代、政治、罗斯福先生、新政——简言之,大凡涉及新闻记者一般兴趣范围的一切,里弗斯老人都会严格地持守“中庸之道”。如果他要表示反对,那么他的反对也不会冒犯众人。如果他要称赞某人,他的认可也会让大多数人都表示赞同。很少有糟糕至极的情况,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显示了越来越好的前景。希望的萌芽遭受挫折,完美的承诺出了差错。
<h2>4</h2>
事实上,里弗斯老人和那些社会名流一样了解其中的内情,但是什么也不说,只是静观其变。这样做是有益处的:他的文学天赋远未达到游刃有余的地步,文学批评的能力不会比山村小学女教师更高,他对任何事情的反应不会比普通职员更加奇特,他已经爬到了这样一个至高的地位,凭借于此,他的文学天赋往往就是理所应当的,他的批评能力被尊奉为不同寻常,入木三分。人们争相听取他的看法,他的言论一字不落、完完整整地刊印在《纽约时报》上。
简言之,里弗斯先生“成功了”;他稳稳当当地成功了。他除了具备一种结交热诚、忠实朋友的真正才能以外,并无别的过人之处。但正是凭借这个才能他在物质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是一种貌似高谈阔论、实则一言不发的惊人才华,是一种非凡的八面玲珑、讨人欢心的才能。他具有一种出众的、类似中国清朝的官员、跟山羊一样好色(女人们更喜欢把他说成农牧神一般)的个人形象,是一位仪表堂堂、杰出的——老顽固。
但是现在,这个老头早上醒来后感觉既难过又寂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里弗斯先生从来都不会直接关注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他和蔼可亲、与世无争的天性往往力图避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他会尽可能忽略或者逃避这类事情。然而,最近几年有好多次,他难过、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出现了问题。有好多次,疑惑和悲伤深深地刺穿了他温和、自我满足的外皮,这时候,他就会怀疑这位威严的头面人物根本就不是——头面人物。
他老了、他累了、他很忧伤、他很寂寞。他终身未婚,他四十年的生活就是不停地应酬,是“重要俱乐部的贵宾”。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他总在告诉自己——也告诉其他人——时机一到他就会隐退。他颂扬田园生活的美好,并且多次以口头、书面的形式表达了自己对国家的忠诚。此外,他花钱和利用那一小笔遗产的时候都很节俭。他从来不需要别人照顾,他的身体很棒。多年来,他将一部分资产投资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了不起的大型农场里。农场里有许多肥羊、血统优良的牛和膘肥体壮的马儿,这就是他一直打算“晚年的时候”退隐的地方。他在平时的谈话和文章中盛赞他的乡下家园,甚至还为此写了一本薄薄的书,书名叫《我的赛宾农场》。
那么,他现在为何还留在这里?他已经一把年纪了,快要退休了。几年前里弗斯老人已经时不时地、悲伤地想到了自己的退休时间,当时他正担任《罗德尼》杂志的编辑。年轻人嘲笑《罗德尼》杂志成了博物馆的老古董,成了发表前大使遗孀撰写反映吃喝文化文章的主要刊物。这些都是事实。这份杂志本身就是一个日渐衰败的遗物,提醒一个已然逝去、更为闲适的时代。它最终落到了此等衰败残破的境况,如果要想使它继续存在下去必须进行外科手术般的补救措施:里弗斯先生已经不再担任编辑之职,一位年轻人受命取代了他的位置。
里弗斯先生经常告诫自己为这种事情做好准备。他曾经告诉自己,他决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也曾告诉自己,“时机到来的时候”,他其实早就知道了,他会欢快地“卸任退出”,给“某些年轻人留出机会”。不,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别人了解他之前他早就了解了自己,宾夕法尼亚州的赛宾农场正等着他呢。
宽慰人心的谎言!温情的错觉!“时机”早已到来,而里弗斯老人却不知道。他并没有卸任退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退休。相反,有人会拍一拍他的肩膀,说他已经不受人欢迎了,他该退休了。
<h2>5</h2>
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里弗斯老人却无法面对。在董事会议上出现了伤感的一幕——在老詹姆斯、庞德斯、福克斯、普里斯以及迪克面前,这位老人精神崩溃了,他开始痛哭流涕。他被告知退休以后可以拿一半的薪金,他的安全也会得到全方位的保护。但这些都没有什么用。他并不需要钱,他很富有。别人都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却撒谎、乞怜,说有人依靠他来生活、他身负繁重的责任、背着沉重而巨大的负担,所以仅靠退休金根本无法维系生活,他需要正常的工资。
人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很残酷的事情。于是,他们只好把他退休的时间推迟了几年。但最后他们实在无计可施而又必须维持这份杂志的生存时,他们才迫不得已让他辞职了。这样做的结果是,他们让他拿全额薪金留任,并称他为“顾问编辑”,分给他一间不会影响别人的小办公室,他可以在那里悠闲地翻阅那些根本不会发表的、毫无用处的手稿,或者接见一下好友、大使们的遗孀,以及老熟人的尊贵遗孀。
这对他的自尊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一种难以承受的落差,但是这总比什么都没有强。里弗斯先生还没有那么傻,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社交界受人追捧的主要原因是他身为美国最优秀、最显赫的杂志编辑。近几年来,随着杂志地位和影响力的逐渐衰落,里弗斯先生也注意到,他自己在社交圈里的显赫地位也随之降低了。他再也不是二十年前不可或缺的人物了。现在情况怎样呢?哎!从现在起,日子可不好过了。“顾问编辑”算什么?这个头衔吃不开,拿它开开玩笑倒很不错,用和蔼可亲、尖锐、含混不清的语调说他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这些老顽固该退居二线、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了。因此,我决定辞职。但是他们劝我继续留任担当——顾问编辑”。没有人会完全相信他的话,他本人也清楚这一点,但是——聊胜于无嘛,他可不能放弃。
的确,里弗斯先生已经不受人欢迎了。那么赛宾农场呢?漫长的晚年生活将远离城市的喧嚣,在睿智、恬静的沉思中度过——哦,现在去哪里好呢?他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放弃所有的城市生活、放弃他常去的俱乐部、酒吧、晚宴、晚宴后的演讲、遗孀们、时尚的老熟人,到宾夕法尼亚的乡下农场过沉闷、乏味的田园生活,他做不到。
然而,甚至就连这种生活情趣也变得索然无味。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俱乐部里度过的。他经常自豪地对别人说:“我住在大学俱乐部——在那里住了二十年了,也不想到别处生活了。这可是世界上最惬意的生活了,你无须操心公寓、打扫房间、处理租约事宜、面对仆人、解决用电、动手做饭——一切都做好了:足不出户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美食、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当然还有……”——说到这儿,他会狡黠地眨一眨眼睛——“漂亮的酒吧!我告诉你,这个可太重要了。什么时候,你跟我一块儿去,我会让汤姆给你调一杯有名的斐生尼兹老酒,他调酒很在行的,你就跟我一起去喝几杯吧,好不好?”说到这儿里弗斯先生再次狡黠地眨一眨眼睛——他们都是免费让我喝酒,我一个子儿都不用花,我只需签个字就行了。
唉!就连去俱乐部、晚间外出应酬这样的生活也开始让他觉得索然乏味了。他厌倦了这些,厌倦了俱乐部的那些面孔,厌倦了那里的饭菜,厌倦了自己的房间。但是,在他试图放弃这一切的时候,他又难以割舍。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得太久了。
曾经有一段日子,里弗斯先生觉得“任何旧房子”都特别好。“反正我一直都在奔忙,”他过去常这么说,“我只需要一张睡觉的床和一个挂帽子的地方。”唉!他当然拥有这些,而且好得不能再好了。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欠缺什么,但是现在他想——他想,天啊!他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今天早晨,这个老头环顾屋子的时候,他感到特别寂寞、无聊。他想搬出这里!但是,这是一间相当惬意的屋子:足够宽敞、阳光充沛、足够清静——正对面就是坐落在第五大道上气势宏伟的宅第,它属于约翰·D.洛克菲勒先生及其儿子。室内家具一应俱全,但是里弗斯先生心想,这个俱乐部其他任何一个房间的陈设很可能和这一间完全相同。如果他今天搬出去的话,第二天早晨就会有人搬进来,根本不会知道他曾经在这里住过。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房间属于他自己。不知怎的,这个想法使里弗斯先生坐卧不安,他环顾了一下屋子,身体轻轻地颤抖着,他抓起帽子走出了房间。
<h2>6</h2>
有一次,在他门外的走廊里,人们看见他的行为举止发生了彻底的变化。里弗斯先生再次打算先行一步;他觉得,这出好戏的上演全由自己来导演。他的举止变得更加自信、快活、有些滑稽;他脚步轻快地沿着走廊朝电梯走去,然后按下了电梯的按钮。在等待电梯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副习惯性的、滑稽逗笑的表情。
电梯上来了,门也打开了。里弗斯先生轻快地走了进去,那位曾经载着里弗斯先生上上下下长达二十年的秃顶爱尔兰电梯管理员微笑着向他问好,他脸上的微笑再平常不过了,其中饱含了对乘客的真挚感情和温暖情怀。
“早上好,里弗斯先生,”那个人说,“天气不错,不是吗?”
“是啊,蒂姆,”里弗斯先生说,“天气会很好的。哎呀,遗憾的是,在这么好的天气里,你和我这样的年轻人却被困在这里。让那些老家伙们干活去吧,你和我应该放假,找个地方野餐去,带上我们的女朋友开车兜风去!哎呀,我们就应该这样!”
“就是,说得对,里弗斯先生,”蒂姆附和道,“这种天气不是你我这样的年轻爷们儿干活的时候。法律应该禁止这种事情。”
“哦!没错。”里弗斯先生使劲点着头说。他们已经到了底层,电梯的门开了,“他们应该让吉姆那样的老家伙到这里来干活才对,”他边说边指着一位身着宾馆服务员制服、沿着走廊走来、满脸堆笑的年轻人,“你说呢,吉姆?”
“说得对,里弗斯先生。”那个小伙子回答,同时友善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接下来,里弗斯先生打算穿过这幢庞大建筑的大厅,到公司出纳员的办公室询问一下邮件的情况。
“你有没有收到账单——催款单——广告——或者那些一直给我写信的姑娘们发来的情书呢?”他红润的脸上露出好色的表情,一边心照不宣、斜眼望着邮件收发员,然后眨了眨眼,含混不清、呼哧呼哧地大声问着,这种嗓音完美地传达了他特有的幽默风格。
“有您的信,里弗斯先生,”那位邮件收发员微笑着说,“看起来姑娘们今早给你写了不少信嘛。给您,先生。”
“嗯,哎呀,好啊!”里弗斯先生随手抓过邮件,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们年轻人要抓紧时机多干事呢,对不对?人们常说时间不等人呐,如果我们不好好利用机会,等明白过来恐怕就太迟了。”
收发员笑嘻嘻地表示同意,里弗斯先生一边拆开信,认真地读着,一边穿过大厅来到了报摊前。
“喂!年轻人,”他喘着气问道,“我想问一下,你这儿有没有特别旧的《纽约时报》?”
“有的,里弗斯先生,”卖报的伙计咧着嘴笑着说,“我一直给你留着一份呢。拿好了,先生。”
“对了,”里弗斯先生拿起报纸,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硬币,警告似的说,“我不要,除非是正版的首刊。你知道,我们收藏家对这种东西一定要非常仔细才行。我一直想买一份首版的,要是我买了第二版、第三版或者第四版的《纽约时报》,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们的专业声誉就要毁掉了——嗨,那我就完蛋了。所以,你要是觉得其中有问题的话,我希望你如实告诉我,否则我就不要这份报了。”
卖报人微笑着向里弗斯先生做出保证,认为他的专业声誉不会受到损害,而里弗斯先生使劲地摇着头,喘着气说:“嗯!那就好!”——然后走开了。
<h2>7</h2>
在去俱乐部大型早餐厅的路上,不论是向人打招呼还是回礼,他含混不清的粗大嗓门在整个餐厅都能听得见。他认识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也都认识他。他同大家说话的时候带着同样的诙谐口吻。在回答个人健康状况时,他说自己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一听到别人说“身体不舒服”时,里弗斯先生认为只需来点上好的黑麦威士忌就会“感觉良好”了。
吃早餐的时候(早餐有柚子、煮鸡蛋、干吐司和浓咖啡),他抽空仔细地阅读了他的邮件。今天的邮件和平常差不多。其中一封是某家俱乐部的催款单——里弗斯先生是八家俱乐部的会员,他经常会收到这种催款单,嘴里经常像现在这样骂骂咧咧的,而且声称要“退出”几家。“都是蠢货,”他一看到这个单子便气呼呼地咕哝起来,然后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这些地方我一年也去不上两次,每次我只要在那里转一圈,过一段日子就会收到各种各样的账单。”有一位同行来信邀请里弗斯先生加入一家新的俱乐部,名字叫“编辑与作家俱乐部”,目前正在筹建中,将于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举行晚宴,进行“一般性的讨论”,里弗斯先生每年只需交二十五美元便可以享有该俱乐部特许会员的优惠待遇。(“我们都热切地期待着你,内德:大家都觉得如若没有您的加入,我们的编辑与作家俱乐部就名不副实。请务必加入我部。”)里弗斯先生大声地咒骂着:去他妈的,刚好打算退出一些原来加入的俱乐部时,又有人怂恿加入另一家。不了,先生!他已经厌倦了!他再也不需要什么俱乐部了!然而,在读到这些阿谀奉承的邀请词时,他疲惫的老眼得到了一丝安慰,他又重读了一遍,然后把这封信放进了外套的内部口袋。他对此没有考虑,不过他要是再参加一家的话,那真是十足的笨蛋!
还有一封短信是尊贵的科尼利厄斯·凡·艾伦·哈克写来的,信中说她正期待他能够出席周六晚上举行的化装舞会,举办地点在沃道夫酒店,发起人是芬兰自由公谊会的成员:科斯蒂姆·皮里德和路易斯·奎兹。这使里弗斯先生想起他至今还没有参加过化装舞会,尚未体会到晚礼服、长及膝盖的短裤以及套在小腿上的衬裤褶裥饰边、绣花马甲、搽了香粉的假发带来的巨大痛苦。有一封信是芬兰学会的朋友们写来的,他们在信中说里弗斯先生肯定会欣然订阅他们正在撰写的一部重要作品的。(这位收信人咕哝得更厉害了:该死的!他才不想知道他们在写什么呢,他们写的东西和别人写的都是一回事——想要愚弄他!)已故屋顶材料生产商兼合众国参议员的遗孀,W.斯宾塞·德雷克夫人也写来了短信,邀请他参加爱尔兰剧作家西默斯·欧伯克于星期六八点举行的晚宴。(可恶啊!他怎么可能参加芬兰自由公谊会的活动呢,难道她想让我穿上晚礼服丢丑吗?)还有一份广告函,是一家鼓吹毛发再生的骗子集团发来的,内容开头显得友善可亲:“亲爱的朋友:我们已经获悉您的姓名,您是伟大的、不断发展壮大、面临秃顶威胁的美国商界精英之一。”(面临威胁!面临威胁,去死吧!)就像红衫军逼近费城一样受到威胁,就像华盛顿受到了朱博尔·厄利所率袭击者的威胁——受到了四十年的威胁,这太久了,久得连威胁都不具任何价值了!)——“您的情况虽然严重,但是并非毫无希望。到了您这个年龄的男士——”(等他们到了我的年龄!他们到底对谁说话呢:他妈的学生娃!)“——都习惯性地认为——”(习惯性地认为!呸!)“——秃顶是不可治愈的。我们向您保证如果您立刻行动,事实并非如此。现在就行动吧!在这样的阶段即使只有六个月的耽搁也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罗伯特连锁机构为您提供一种简便、舒适、科学的方法,恢复您失去的头发。”(免费提供!免费提供!免费提供给你一种简便、舒适、科学的方法,你被一帮骗子、毛贼和穷凶极恶的骗子和小偷欺骗、敲诈和劫掠了,这帮人应该被送进监狱!还免费提供呢!呸!)
里弗斯老人气愤地咕哝着,把这封恼人的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现如今,事事都一样,都是这种把戏!任何地方都是愚弄人的人!——甚至——甚至社交——应酬——参加派对都变成了一种——一种敲诈勒索!甚至连真正的友谊都没有了,人人都在盘算着从别人那里捞点好处!即使是你受邀参加应酬,你就得订购点什么东西,给那些该死的愚蠢组织交些钱,在委员会里当个一官半职,阿谀奉承那些来访的爱尔兰纨绔子弟,在最后一刻成为餐桌前的第十四个人,介绍的时候被称为“里弗斯先生、《罗德尼》杂志前任编辑”。天啊,他已经受够了,对此深恶痛绝!为了两分钱,他愿意抛下所有的事务,到宾夕法尼亚州的农场上生活!不管怎么说,那算是世界上最明智的生活了。乡下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他们的生活没有都市生活的奇特多彩,但是他们不会愚弄人!你和他们在一起时会觉得很踏实——天啊,的确是这样。
<h2>8</h2>
老头极不耐烦地拿起《纽约时报》,把报纸弄得哗啦啦直响。在那些清晰、醒目的新闻专栏中,几乎没有聊以宽慰的内容。罢工——罢工——罢工,戒严和暴动、因饥饿而排队等待施舍的人群、一千六百万人失业!可恶,我们下一步将发展成什么样子?到处都是停业的银行、永远停业的银行、部分营业的银行,数以千计的储户失去了他们全部的存款,总统和他的顾问们恳求人民保持冷静、坚定、信心,而可怕的厄运即将到来——彻底的崩溃,也许会是革命——共产主义、军队、军事装备以及行军的军人,到处都是战争的威胁,到处都是怒骂、仇恨和误解,到处都是迷乱、困惑,新的时代和阶段,任何事情都不确定、都不肯定——一切都难以理解。股市处于破产的境地——(里弗斯先生浏览了一下岌岌可危的股市专栏报道,痛苦地哼哼起来:他以八十七元买进的股票现在变成了十二元多一点,又下跌了三点)——只剩下烦恼、毁灭,以及无处不在的诅咒。
“噢,内德!内德!”——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淘气的声音,里弗斯先生猛地抬起头,大吃了一惊,同时又觉得十分迷惑。
“嘿?……什么事儿?……噢,你好,乔。我好久没见过你了。”
乔·佩吉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朝里弗斯老人的肩头屈了一下身体,他狡猾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前天晚上饮酒作乐而致。
“内德,”他悄声地问,一边用大拇指狡猾地推了推这个老头,“你见过没有?读到过没有?”
“呃?”里弗斯先生仍然一头雾水地说,“什么啊,乔?读到什么?”
在回答之前,乔·佩吉特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有一张耽于肉欲的脸,面色红润、薄薄的嘴唇撅着,脸上总带着一丝狡猾、猥亵的神态。他是个喜欢搬弄是非、年迈体衰的老色鬼。
“你读过帕森斯的报道吗?”乔·佩吉特小声问道。
“谁?什么?帕森斯?没有读过。他怎么了?”里弗斯先生诧异地问。
乔·佩吉特又偷偷地四下看了看,他红润的脸庞憋成了紫红色,布满血丝的眼睛开始模糊不清了,他强忍着不至于大笑起来,肩膀随之微微起伏着。
“现在有人要起诉他了,因为他没有遵守诺言,”乔·佩吉特说,“起诉者是一个女戏子:她声称十月份以来他们就开始在一间公寓里同居了——所有的信件都能证明这一点。她提出十万块的赔偿。”
“这怎么行!”里弗斯先生气喘吁吁、一脸惊愕地说,“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可是话音刚落,他便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哎!不过!我们可不能急于下结论!绝对不能急于下结论!我一定要先听一听帕森斯的话再说!”那种女人会不择手段的。现在到处都是这种人,她们只想敲诈每一个能敲诈的人——她们只知道敲竹杠、诽谤、撒谎或者干这一类的勾当。天啊!如果我是法官,我一定要给她们点厉害才行!我们都清楚,那个女人或许就是那种——那种——投机分子,她可能在某个地方遇见了帕森斯,然后——然后——哎呀,整件事就是一桩阴谋!这就是我的看法!”
“嗯!”乔·佩吉特小声说,开口之前再次狡猾地张望了一下四周,“也许,我不知道——只是报纸上说她有一大堆的书信,而且——”这个老色鬼再次谨慎地扫视了一下周围,鬼头鬼脑地轻推了一下里弗斯先生,像耳语告密一样低声地说:“上个星期,他压根儿就不在这里。”
“不会吧!”里弗斯先生大为惊骇。
“没错,”乔·佩吉特又四下瞧了瞧,悄声地说,“最近三天他甚至没有去过办公室。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就是这么回事,你明白……”
他的声音听不清了,然后再次鬼鬼祟祟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但是他那张好色的老脸和撅起的薄嘴唇上透出一丝淫荡和隐蔽的欢快。
“哦,那么,”里弗斯老人清了清嗓子,半信半疑地说,“我们绝对不能太——”
“我明白,”乔·佩吉特小声说,然后又四下看了看,“——但是,内德——”
里弗斯先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他的山羊胡子,然后迅速、诡秘地打量着乔·佩吉特。乔·佩吉特也诡秘地看着里弗斯老人。在这一瞬间,两人狡猾的眼神碰到了一起,两个老色鬼都心照不宣地迅速移开了目光,然后又转了回来。两人似乎在狡猾地交流着什么。里弗斯老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狡诈的笑容,乔·佩吉特的嗓子里低声咕哝着什么,他红润的脸变成了紫色,正小心谨慎地环顾着四周,然后他弯下腰,身体随着强忍的欢笑不停抖动着:
“但是,我的天哪,”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一想起J.T.看到那则消息时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他狡猾地看了看四周,红光满面地说,“还有帕森斯!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每天走进办公室撰写他长期写作的《使徒行传》——” 乔·佩吉特气都喘不过来了。
“偶尔还从《使徒行传》的写作间隙溜出去——”里弗斯先生吃力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