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有爱者必圣洁自己(2 / 2)

她目瞪口呆。甚至可以说呆若木鸡。

“托马斯真这么做了?”

“千真万确是小托。”

“为了给你买报纸,走了6英里路?”

“6英里还多一点。”

“卑鄙无耻!老天,伯弟,你想过没有,他或许会继续日行一善——甚至两善?就没有办法阻止他吗?”

“我是无计可施了。姑妈,不得不承认,我一筹莫展。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咱们得叫吉夫斯出马了。”

“也是时候了,”我家亲戚暴躁地说,“一开始就该叫他过来。上午就给他拍电报。”

吉夫斯实在难得。他总是善解人意,什么严峻的考验都不在话下。在享受例行年假的当间儿,要是被一纸电报召回来,许多人都要大发脾气的,但吉夫斯不是这种人。第二天下午他就赶回来了,只见他晒成了古铜色,身强体健的样子。事不宜迟,我立刻交代了情况。

“就是这样了,吉夫斯,”我概述过后总结道,“这个难题,只怕要你穷尽智慧。这会儿你先好好歇着,晚上用过清淡的饮食,找个安静没人的角落,集中精神思考。你晚饭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想喝的酒水?有没有什么你觉得能额外刺激大脑的东西?有的话尽管说。”

“多谢少爷。我已经想到了一个计划,想来应该能奏效。”

我凝视着他,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这么快?”

“是,少爷。”

“怎么可能这么快。”

“是,少爷。”

“是根据个体心理吧?”

“正是,少爷。”

我不禁失望地摇摇头,心头兜起一阵怀疑。

“那,说来听听吧,吉夫斯,”我说,“不过我看希望不大。你刚到,不可能知道小托发生了多可怕的变化。你依据的大概还是上次见面时对他的那点了解吧?白费劲,吉夫斯。这个小兔崽子不肯让这5镑逃脱自己的魔掌,如今是一派道貌岸然,做得滴水不漏。我嘲讽过他的腰线、挖苦过他的学校,他也只是淡然一笑,像只半死不活的鸭子。你明白了吧。不过呢,咱们还是听听你的建议吧。”

“少爷,我想为今之计,最好是由少爷去请求特拉弗斯夫人,让夫人邀请塞巴斯蒂安·莫恩小少爷前来小住。”

我又一阵摇头晃脑。我觉得这个计策简直是臭鸡蛋,而且还是顶级臭鸡蛋。

“那有什么鬼用?”我不是没有一点尖酸的,“干吗要请塞巴斯蒂安·莫恩?”

“他有一头金色鬈发,少爷。”

“那又怎样?”

“性格再和善之人,对长长的金色鬈发也要忍无可忍。”

嗯,这倒是有点道理。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为之雀跃。或许一见塞巴斯蒂安·莫恩,小托钢铁般的意志防线就会崩塌,继而对其人百般摧残迫害。但我还是没抱太多希望。

“或许吧,吉夫斯。”

“我自认没有过于乐观,少爷。少爷应该记得,莫恩小少爷除了一头鬈发,性格上也并非讨人喜欢。他常常肆无忌惮、口无遮拦,我想托马斯小少爷见到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子如此,大概会心生厌恶。”

我之前隐约觉得有什么疏漏来着,这会终于知道是什么了。

“慢着,吉夫斯。假设小塞巴斯蒂安真是像你说的那样五毒俱全,他对邦佐的影响难道不是和小托一样吗?要是咱们的选手对他动起手来,那咱们不是傻眼了。别忘了,邦佐已经落后了20分,而且胜算越来越低。”

“料想不会发生这种状况,少爷。特拉弗斯小少爷心有所爱。在13岁的年纪,爱会产生极强的束缚力。”

“嗯,”我心下沉吟,“那,不妨试试,吉夫斯。”

“是,少爷。”

“我叫达丽姑妈今天晚上就写信给西皮。”

小塞巴斯蒂安两天后就到了,不得不说,一看到他,我之前的悲观顿时消减了大半。有种人脸上就写着找打,叫有正义感的男孩子看了,忍不住把他引到僻静的角落拳脚相加。塞巴斯蒂安·莫恩就是这种人。我看他像极了小公爵方特洛伊。我密切留意小托和他相见时的反应,只见小托眼中精光一闪,就像印第安酋长——譬如说钦加哥或者“卧牛”[5]吧——马上要拔出剥皮刀。就是那种准备动手的气势。

握手的时候,小托显得很拘谨,这是不假,只有目光如炬的旁观者才能察觉到他已经心乱如麻。反正我是发现了,并且立即传唤吉夫斯。

“吉夫斯,”我说,“要是当初不看好你的计划,我现在收回意见。我相信你找到了门路。我在撞击发生时一直留意小托,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果然,少爷?”

“而且站都站不好,耳朵也呼扇呼扇的。总之,他就是一副意志竭力抵抗、奈何身体太虚弱的样子。”

“是吗,少爷?”

“是的,吉夫斯。我切实感到了那种一触即发的张力。明天我叫达丽姑妈带这两个累赘去乡间玩儿,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任他们撒野,剩下的就听凭本性咯。”

“好主意,少爷。”

“何止是好,吉夫斯,”我说,“简直是绝了。”

知道吗,随着年纪渐长,我越来越深信,世上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绝了”。我已经无数次地目睹看似板上钉钉的事鸡飞蛋打,以至今日,我坚持这种超然物外的怀疑论,已很难被说动。偶尔有人在“螽斯”等场所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怂恿我投资某匹好马,据说是无论如何不会输,就算刚起跑就被雷劈也不怕。但伯特伦·伍斯特只是摇头作罢。他看惯了世事无常,知道不可百分之百地相信任何事。

要是有人事先对我说,我那小托表弟和塞巴斯蒂安·莫恩这种顶级烦人精相处一段时间下来,非但没有摸出小刀剪掉对方的一头鬈发、一路紧追把对方逼近泥塘,反而因为对方脚上磨起了泡而把那个可恶的小子一路背回家,我准会嗤之以鼻。我晓得小托,见识过他的作品,还亲眼看到他下手。哪怕是为了5镑奖金,他也不会犹豫,对此我深信不疑。

可是结果呢?就在黄昏的静谧中,小鸟温柔地呢喃,自然万物低吟浅唱着幸福与希望,打击从天而降。我当时正在凉台上和安斯特拉瑟老先生聊天,突然间看到车道转角处冒出两个孩子的身影。只见塞巴斯蒂安由小托背在背上,摘了帽子,金色鬈发在风中飘来荡去,哼唱一首歌词残缺不全的滑稽歌曲;而小托呢,虽然因为重负弓着腰,却是毅然决然,迈动沉重的步子,脸上还是那个可恶的圣人般的微笑。他走到台阶前,卸下塞巴斯蒂安,过来和我们说话。

“塞巴斯蒂安鞋里露了个钉子,”他声音低沉,满是仗义,“走起路来脚很痛,所以我背他回来了。”

只听安斯特拉瑟老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一直背到家?”

“是,先生。”

“就这么顶着大太阳?”

“是,先生。”

“那他不沉么?”

“有一点,先生,”小托说着,又亮出圣人招牌,“可是让他走路的话会很痛的。”

我起身就走。真是忍无可忍。要说有哪位古稀之人眼看又要给人加奖励分,那就是安斯特拉瑟老先生无疑。奖励分的形状都在他眼中闪闪发光。我进了屋,看到吉夫斯在我的卧室里,正瞎捯饬领带之类的玩意儿。

他得知消息以后,微微撇了撇嘴。

“情况严重,少爷。”

“非常严重,吉夫斯。”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少爷。”

“你担心?我可没有。我全心全意地以为小托会把小塞巴斯蒂安宰了。我对此寄予厚望啊。由此可见,金钱欲是多么强大。这是商业化的时代啊,吉夫斯。我小时候,可是心甘情愿放弃5镑,让塞巴斯蒂安这种臭小子得到应有的教训。我会认为这钱花得值。”

“少爷只怕是误会了托马斯小少爷的动机。他之所以忍住本能的冲动,并不只是为了这5镑奖励。”

“呃?”

“他洗心革面的真实理由,我已经打探到了,少爷。”

我一头雾水。

“是宗教,吉夫斯?”

“不,少爷,是爱。”

“爱?”

“是,少爷。午饭后不久,这位小绅士和我在前厅里简短地交谈过,并对我吐露了心事。我们谈了一会儿无涉好恶的话题,然后他突然脸泛红晕,微微犹豫之后,问我是否觉得葛丽泰·嘉宝是世上最动人的美女。”

我眉头一皱。

“吉夫斯!你是说,小托爱上了葛丽泰·嘉宝?”

“是,少爷。只怕这的确是实情。据我理解,这种感情已经积累了一段时日,而她最新的影片终于让他死心塌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绝没有错。从他的言语间可知,他打算穷尽一生,努力使自己配得上心中所爱。”

这真是致命的一击。大局已定。

“大局已定,吉夫斯,”我说,“邦佐这会儿落后整整40分了。除非小托犯下什么破坏江山社稷的滔天大罪,才有可能把这个差距拉平。而现在呢,这种情况是门都没有。”

“可能性看来的确微乎其微,少爷。”

我一阵沉思。

“等姑父回来发现阿纳托不见了,肯定大发雷霆。”

“是,少爷。”

“达丽姑妈可有的苦头吃了。”

“是,少爷。”

“还有,从纯私人的角度出发,除非斯内蒂瑟姆夫妇请我去吃顿家常便饭,否则这辈子尝过的最可口的美食从此就跟我诀别了。他们请我吃饭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是,少爷。”

“现在也只能挺直腰板,直面不可避免的结局了。”

“是,少爷。”

“像法国大革命中的贵族爬上囚车,啊?英勇无畏的笑。绷紧嘴唇。”

“是,少爷。”

“那好啦。衬衫饰钮系好了?”

“是,少爷。”

“领结也选好了?”

“是,少爷。”

“硬领和内衣都准备妥当了?”

“是,少爷。”

“那好,我这就去沐浴,去去就来。”

说什么英勇无畏的笑啦、什么绷紧嘴唇啦,说起来容易,但根据经验——我敢说其他人也有同感——真不是说安就能安上的。接下来的几天,坦白说,虽然我百般努力,脸上却常常是一股阴郁之色。除此以外,好像故意添乱似的,阿纳托的厨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突飞猛进,从前的拿手好菜也为之黯然失色。

日复一日,我们坐在晚餐桌上,任美味在舌尖融化,我和达丽姑妈彼此对望心照不宣,而斯内蒂瑟姆男方则得意扬扬地问女方,有没有尝过这般佳肴呀?斯内蒂瑟姆女方则会回男方一个奸笑,说这辈子都没有。我和达丽姑妈再次彼此对望,姑侄二人眼中都噙着泪花儿——这意思大家明白吧。

与此同时,安斯特拉瑟老先生的归期越来越近。

可以说,时间之沙就要流失殆尽。

就在他即将启程的那天下午,终于出事了。

那是一个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宁静下午。我在卧室里忙着处理拖延了好一阵子的信件;从窗户望去,可以见到阴凉的草坪,草坪边缘是五颜六色的花畦。有一两只雀儿蹦蹦跳跳,一两只蝶儿飞来舞去,还有一群蜜蜂黄蜂之类的嗡嗡作响。安斯特拉瑟老先生在花园躺椅上,睡他的八小时美容觉。这派景色直叫人心旷神怡,奈何我满腹心事。唯一一处败笔就是斯内蒂瑟姆勋爵夫人在花畦间漫步,大概心里在盘算着日后的菜单。我诅咒她。

就这样,大家各行其是。雀儿继续蹦跳,蝶儿接着飞舞,蜂儿依然嗡嗡,安斯特拉瑟老先生鼾声如故——可谓相安无事。我笔下给裁缝的这封信也做好了铺垫,打算好好说道说道我那件新外套右手袖子松垂的问题。

一阵敲门声响起,接着吉夫斯走进来,送来当日的第二批信件。我接过来,胡乱撇在身边桌子上。

“唉,吉夫斯。”我郁郁地说。

“少爷?”

“安斯特拉瑟先生明天就走了。”

“是,少爷。”

我望着窗外尚在梦中的古稀之人。

“年少时,吉夫斯,”我说,“无论我爱得多深,只要见到躺椅中睡了这样一位老绅士,我都情不自禁要对他动点手脚,不论代价如何。”

“果然,少爷?”

“不错,很可能是用豌豆枪。但如今的男孩子实在道德尽丧,气概全消。这么美好的下午,我估计小托正躲在屋子里,给塞巴斯蒂安展示集邮册之类的东西呢。哼!”我的语气充满不屑。

“托马斯和塞巴斯蒂安两位小少爷应该在马厩院子里玩耍,少爷。不久前我遇见塞巴斯蒂安小少爷,他说要去那边。”

“电影啊,吉夫斯,”我说,“是这个时代的祸根。要是没有电影,让小托逮到机会和塞巴斯蒂安这种臭小子单独在马厩院子里——”

我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只听西南方向我视线不可及的地方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一把匕首划过空气,安斯特拉瑟老先生一跃而起,仿佛大腿被刺中了。接着,小塞巴斯蒂安闯入了视野,他一路狂奔,身后不远处是小托,比他奔得可还要狂些。小托右手提着一只饮马用的大水桶,行动颇不方便,但他脚下生风,眼看着就要追上小塞巴斯蒂安了。这时后者慌不择路,一蹿躲到安斯特拉瑟先生背后。有那么一瞬,似乎尘埃落定了。

但仅仅是一瞬。小托明显大受刺激,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只见他敏捷地跨到一边,托起水桶,用力泼开去。而安斯特拉瑟先生偏偏也跨到同一边,于是乎,就我目光所及,这一桶之物尽数泼在他身上。不出一秒钟的工夫,他毫无经验或训练,就已然高居伍斯特郡湿人之榜首。

“吉夫斯!”我忍不住喊道。

“是,确实如此,少爷。”吉夫斯应道。我觉得他这句总结可谓恰到好处。

楼下园中,情势愈演愈烈。别看安斯特拉瑟老先生年迈体衰,偶尔也不乏惊人之举。我很少见到他这般年纪的人行动起来如此敏捷如此放纵不羁。躺椅旁边有一根棍子,他顺手捡起来,迈开步伐,一如两岁的娃娃。不一会儿,他和小托你追我赶,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转到屋子一侧去了。小托虽然跑出了竞赛的风范,但从那痛苦的号叫中不难听出,速度还是不足以甩掉对手。

混乱和叫喊声逐渐平息了。我心满意足地望着斯内蒂瑟姆夫人,只见她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提名人的胜算一落千丈,好像胸中吃了一记。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对付吉夫斯。我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打了一场胜仗。我很少有机会数落他的不是,这回逮到机会,我毫不留情。

“瞧,吉夫斯,”我说,“我对了,你错了。血性是骗不了人的。一时小托,就是一世的小托。豹岂能变其斑乎?古实人岂能变其那什么乎?上学那会儿学过一句名言,讲撵走本性的,怎么说的来着?”

“是‘你能用叉子撵走天性,但是它还会一路奔回来’[6],少爷。拉丁语原文是——”

“别管什么拉丁语原文了。重点是我跟你说过,小托看到鬈发肯定克制不住,果不其然吧。你可没这么想。”

“我想这次突如其来的意外并不是鬈发导致的,少爷。”

“怎么可能?”

“不,少爷。我想起因是塞巴斯蒂安小少爷言语间唐突了嘉宝小姐。”

“呃?他好端端的怎么会说这种话?”

“是我建议的,少爷。就在不久前,他往马厩院子走的时候。他很愿意照做,因为在他看来,嘉宝小姐无论从样貌还是才华方面,都远不及克拉拉·鲍小姐。他仰慕鲍小姐已久。从刚才的情况看来,我想塞巴斯蒂安小少爷一定是一有机会就提起了这个话题。”

我跌坐在椅子里。伍斯特的神经系统无力承受了。

“吉夫斯!”

“少爷?”

“你的意思是说,塞巴斯蒂安·莫恩这个乳臭未干、这个顶着一头鬈发晃来晃去又没招致人人喊打的小子,竟然爱上了克拉拉·鲍?”

“听他的意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少爷。”

“吉夫斯,这一代人真叫人匪夷所思。”

“是,少爷。”

“你当年也像这样吗?”

“不,少爷。”

“我也不是,吉夫斯。14岁的我曾写信给玛丽·劳埃德[7]讨签名,但除了这一件,我的私生活清清白白,随便谁来查。不过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吉夫斯,我要再次重重向你致谢。”

“多谢少爷夸奖。”

“你再一次挺身而出,不失男儿本色,播撒甜蜜与光明,毫不含糊。”

“但求少爷满意罢了。少爷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你是想回博格诺捕小虾了吧?去吧,吉夫斯,只要高兴,不妨再多留半个月。祝你网到成功。”

“多谢少爷。”

我定睛观察他。只见他后脑勺凸出,眼中闪着纯粹的智慧之光。

“我真心可怜那些小虾,凭那点智商还想跟你斗,真是白费力气,吉夫斯。”我说。

这可是肺腑之言。

[1] [法]意为在……家里。

[2] Bonzo,美语意为疯子;“邦佐狗”是20世纪20年代流行的卡通形象。

[3] Lillian Gish(1893—1993),美国早期著名影星,有“美国银幕第一女士”之称,初期常扮演纯洁的弱女子角色。

[4] 年轻人经常以模仿汽车喇叭的拟声词做告别语,如toodle-oo等;文中为法语对应词teuf-teuf。

[5] 钦加哥,詹姆斯·库柏小说《最后的莫西干人》中的主角;卧牛(1831—1890),印第安苏人部落首领、重要政治领袖。

[6]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名言。

[7] Marie Lloyd(1870—1922),英国歌舞剧场演员、谐星,一度有“歌舞剧场女王”的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