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在达丽姑妈家吃午饭,她家的厨子阿纳托手艺出众,但尽管他在菜品方面再次超水平发挥,不得不说,我吃到嘴里,多少有点味同嚼蜡。瞧,我有个坏消息要宣布——这种情况总是叫人食欲不振。我知道,达丽姑妈听了准会不高兴,而不高兴的达丽姑妈——她少女时期大部分是在猎场度过的——说话总是比较干脆的。
但是,我总得开口,说完了事。
“姑妈。”我开门见山。
“哎?”
“关于你那个出海计划?”
“是。”
“就是你安排的游艇活动?”
“是。”
“就是你安排开游艇去地中海度假并且好心邀我同去而我也一直翘首以盼的出海计划?”
“有话就说,榆木脑袋,怎么了?”
我咽下一口精选牛排佐西兰花,公开了不幸的消息。
“抱歉得很,姑妈,”我说,“我去不了了。”
不出所料,她瞪圆了杏眼。
“什么!”
“对不起了。”
“你这个讨厌的小混账,你说去不了是什么意思?”
“呃,是不能去。”
“为什么?”
“事关重大,我务必留在大都会。”
她哼了一声。
“估计你的意思是,你得守着哪个倒霉的姑娘?”
这话也忒不中听,但不能否认,我着实惊讶于她的洞若观火——是这个词吧。就是大侦探的那种本事。
“是,姑妈,”我说,“我的秘密叫你猜中了。我的确是恋爱了。”
“是谁?”
“她姓彭德尔伯里,芳名果儿拉迪斯,有个‘儿’。”
“你是说格拉迪斯吧?”
“是果——儿——拉迪斯。”
“不会是果儿拉迪斯吧?”
“正是。”
我家老亲戚吼了一嗓子。
“你坐得倒稳当,完全不晓得要跟一个自称果儿拉迪斯的丫头划清界限?听着,伯弟,”达丽姑妈恳切地说,“我做妇人的时间比你长——哎,你明白我的意思——见识比你多一些。其中之一就是和什么果儿拉迪斯、伊泽贝儿、艾瑟儿、梅宝儿,还有什么凯瑟兰儿扯上关系,总不会有好结果。尤其是果儿拉迪斯。她人什么样?”
“好似仙女下凡。”
“不会是那天在公园以车速每小时60英里送你的那个吧?是辆红色两座车?”
“那天在公园开车送我的的确是她。我觉着这是有希望的意思。她那辆‘水凫七号’也的确是红色的。”
达丽姑妈好像松了一口气。
“哦,那还好,估计没等你们走上圣坛,她就把你的傻脑袋瓜弄分家了。总算有点安慰。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切尔西的聚会上。她是位艺术家。”
“神啊!”
“而且画技出神入化,我告诉你。她给我画了一幅肖像画。今天早上我和吉夫斯刚挂起来。我觉着吉夫斯好像不大欣赏。”
“哼,要是画得真像你,他欣赏才怪呢。艺术家!自称果儿拉迪斯!开车像赛车冠军西格雷夫赶时间。”她沉吟片刻,“哎,是挺悲剧的,但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不出海。”
我跟她讲道理。
“这个节骨眼离开都会,那是疯子。”我说,“你也知道小姐们的脾气。一天不见就把你忘在脑后了。此外还有个叫卢修斯·皮姆的家伙,叫我不大放心。第一,他也是个艺术家,所以他们有共同语言。另外,他还一头鬈发。对鬈发永远不能掉以轻心,姑妈。第三,这家伙态度强硬,爱摆架子。他对果儿拉迪斯,好像她给自己做车轱辘底下的尘土还不配。不仅批评她的帽子,对她的明暗对照法说得也很难听。但我不止一次发现,女孩子好像就吃这一套。有时候我觉得,我身为完美的骑士——你懂我的意思——大有可能落了下风。因此,综合考虑这些因素,我决不能跑到地中海,给这个皮姆可乘之机。这你一定明白的!”
达丽姑妈哈哈一笑。笑声很刺耳,音色里透着讥讽——至少在我听来。
“我才不担心,”她说,“难道你以为,这段姻缘会获得吉夫斯首肯?”
我愤愤然。
“你是想暗示,姑妈,”我说——此处有没有用叉子柄敲桌子,我记不清了,估计是有,“我万事听任吉夫斯摆布,他不让,我就不娶我想娶的对象?”
“那,他让你没留成胡子,不是吗?还有紫袜子,还有软襟衬衫。”
“那完全是另一码事。”
“好,我愿意跟你小赌一下,伯弟。吉夫斯会阻止这段姻缘。”
“胡说八道!”
“而且,要是他不喜欢那幅肖像画,他会想办法弄走。”
“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荒谬的话。”
“最后呢,你个脸大无脑的可怜虫,他会按时把你送上我的游艇。用什么办法我是不知道,但你绝对会现身,头戴游艇帽,备着换洗的袜子。”
“咱们说点别的,姑妈。”我冷冷地说。
姑妈在饭桌上的态度令我很是心绪起伏,只好先去公园里散散步,平复一下神经系统。约莫4点半,神经节终于不再突突跳了,我这才返回公寓。我看到吉夫斯正在客厅里凝视着那幅画。
跟他共处一室,我一时有点尴尬,因为出门之前我跟他讲明了打算取消游艇之旅,他有点不悦。瞧,他一直挺期待的。从我接受邀请那一刻起,我就发现,他双目中隐隐闪着船锚的幻影,我还依稀听见他在厨房里喊船夫号子来着。估计他有位先祖是纳尔逊将军手下的水手什么的,所以他总是对咸咸的海水情有独钟。记得我们乘轮船去美国的时候,我看到他像海员一样在甲板上昂首阔步,一眼望去,好像是要去升大桅操桁索,抑或是绞罗经台。
因此,即便我解释了原因,对他毫无保留言无不尽,我知道,他明显还是心中不快,所以我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故作轻松。我站到他身边,看着画像。
“挺好看的,吉夫斯,啊?”
“是,少爷。”
“艺术的点缀,最能给家居生色了。”
“不错,少爷。”
“好像整个屋子都有些——怎么说呢——”
“是,少爷。”
他的回答虽然挺正常,但态度却远远不够真诚,于是我决定把话说开了。我是说,该死。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让人画过肖像画,要是有,那准能明白我的感受。看到自己的画像挂在墙上,就会觉得那是自家孩子,满腔爱意。你需要外人给予赞赏和热情——绝不是撇嘴、抽鼻子、轻蔑的死比目鱼眼神。尤其你对作画的艺术家还抱有超越一般友谊的深刻、热烈的感情。
“吉夫斯,”我说,“你不喜欢这艺术的点缀。”
“哦,不是的,少爷。”
“别,不用掩饰了,我把你看得一清二楚。出于某种原因,这艺术的点缀很不讨你喜欢。你觉着哪儿不好?”
“少爷不觉得色系过于艳丽?”
“我没发觉,吉夫斯。还有呢?”
“这,私以为彭德尔伯里小姐笔下的少爷,似乎一副馋相。”
“馋相?”
“好似狗儿望着远处的骨头,少爷。”
我纠正了他的错误观点。
“吉夫斯,这压根就不像狗儿望着远方的骨头。你说的那个表情叫作‘含情脉脉’,凸显‘灵魂’。”
“我懂了,少爷。”
我进入下一个话题。
“彭德尔伯里小姐说下午可能过来看看画像。她来了没有?”
“来了,少爷。”
“但没留下?”
“是,少爷。”
“你是说她走了,啊?”
“正是,少爷。”
“她没说再来什么的?”
“没有,少爷。我想彭德尔伯里小姐并没有再来的打算。少爷,她有些激动不安,表示要回画室小憩。”
“激动不安?不安什么?”
“因为出了一点意外,少爷。”
我忍住抓耳挠腮的冲动,只在脑子里抓挠了一下。
“你是说她出了意外!”
“是,少爷。”
“什么意外?”
“是汽车事故,少爷。”
“她受伤了没有?”
“没有,少爷,受伤的只有那位先生。”
“哪位先生?”
“彭德尔伯里小姐不幸撞倒了大厦斜对面的一位先生,致使对方腿部轻微骨折。”
“真糟糕!不过彭德尔伯里小姐没事?”
“身体状况俨然良好,少爷,但精神上颇有压力。”
“那当然,她本性那么美好那么善良,自然的。小姐家的,活在这世界上多不容易啊,吉夫斯,多少人急着往她车轮子底下撞,排了老长一队,没完没了的。她一定吓坏了。那个笨蛋呢?”
“少爷指那位先生?”
“对。”
“他正在少爷的备用卧室,少爷。”
“什么?”
“是,少爷。”
“在我的备用卧室?”
“是,少爷。彭德尔伯里小姐希望把他安置在那儿。她还吩咐我给对方身在巴黎的姐姐拍电报,通知她这场意外。此外我也叫了医生,医生叮嘱病人应暂时in statu quo[1]。”
“你是说,那个死人不一定要待到什么时候?”
“是,少爷。”
“吉夫斯,这有点过分了!”
“是,少爷。”
我这话是真心的。该死。我是说,一个姑娘可以尽管当天仙、俘虏男性的心什么的,但她总没有权力把别人的公寓当停尸间使唤啊。不得不承认,我的热情一下子消减了几许。
“那,我最好过去自我介绍一下。我毕竟是主人。他有名字没有?”
“他姓皮姆,少爷。”
“皮姆!”
“是,少爷。彭德尔伯里小姐称他为卢修斯。皮姆先生本是想过来看彭德尔伯里小姐的画作,他刚走上车行道,碰巧对方转弯。”
我向备用卧室奔去,心里极度不踏实。不知道各位追求姑娘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鬈发情敌,总之,在这种情况下,你最不希望的就是该情敌摔断了腿,留在你府上不走了。不说别的,单是这种局面就让他明显占了上风。瞧,他往那儿一倚,把玩着一粒葡萄,容颜苍白,引人注目,成了姑娘家关心同情的对象,而你呢?西服笔挺,配着鞋罩,脸颊上泛着讨厌的健康的红晕。我觉着这苗头有点不妙。
卢修斯·皮姆倚在床上,披着我的睡衣,抽着我的香烟,正在读探案小说。他冲我挥了挥香烟,我觉着那姿势大有屈尊俯就的意味。
“啊,伍斯特!”他说。
“少跟我来‘啊,伍斯特’!”我不客气地回敬,“你什么时候走?”
“一个星期左右吧,我想是。”
“一个星期!”
“左右。医生说暂时一定得静养,所以呢,不好意思,老兄,我得请你注意别大声说话。轻声细语才是正道。好了,伍斯特,关于这场意外,咱们得有个默契。”
“你确定不能挪地方?”
“不错,医生说了。”
“我觉着应该再找个人问问意见。”
“没用,好伙计。他特别强调过,而且人家明显是专业的。不用担心我在这儿住得不舒坦,我能应付。这张床挺好的。好了,回到意外的话题。我姐明天就会来,她会非常激动,我可是她最钟爱的兄弟。”
“是吗?”
“不错。”
“你们兄弟几个?”
“六个。”
“你还是她最钟爱的?”
“对啊。”
我觉着剩下那五个准保是非人类,但我忍住没说。咱们伍斯特懂得三缄其口。
“她嫁给了斯林斯比,‘斯林斯比三味真汤’那位。那个家伙有的是钱。但我偶尔问他借点儿给手头紧的小舅子,你以为他借吗?”卢修斯·皮姆恨恨地说,“没门,先生!算了,这事儿没关系。重点是我姐特别疼我,因此,要是让她知道开车放倒我的人是可怜的小果儿拉迪斯,她大概要告她、迫害她,总之是把她大卸八块。决不能让我姐知道真相,伍斯特。我以名誉恳求你,对这事闭口不言。”
“那是自然。”
“我很高兴,你一下子就明白了。看来你没大家说的那么弱智嘛。”
“谁说我弱智?”
皮姆微微扬起眉毛。
“难道没人说?”他反问,“啧,啧。算了,反正咱们说好了。我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故事,就只好跟我姐说肇事司机没停车就跑了,我没看清车牌号。好,你出去好吧。医生反复强调要我静养。而且我还想继续读故事呢。大反派刚往女主角的烟囱里扔了一条眼镜蛇,我得陪在她身边呀。读埃德加·华莱士[2],不入迷是不可能的。我需要什么会按铃的。”
我走回客厅,看见吉夫斯正盯着那幅画,表情僵硬,好像很痛苦。
“吉夫斯,”我说,“皮姆先生大概是撵不走了。”
“是,少爷。”
“至少是眼下。明天,他姐姐斯林斯比太太,就是‘三味真汤’那个斯林斯比,也会加入咱们。”
“是,少爷。我给斯林斯比太太拍电报时将近4点,若电报发到时她在酒店,那么她就会赶明天下午的轮船,抵达多佛港——抑或选择另一条路线,抵达福克斯通港——继而搭上7时许抵达伦敦的那趟火车。她可能首先返回伦敦的居所——”
“对,吉夫斯,”我说,“对,是个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充满人情味。你日后可得谱个曲子唱出来。但现在,有件事你得牢牢记住。千万不能让斯林斯比太太知道,把她弟弟撞成两截的人是彭德尔伯里小姐。因此,我得请你在斯林斯比太太到来之前去跟皮姆先生对好口供,知道他要怎么编故事,并准备好把全部细节编圆满。”
“遵命,少爷。”
“好了,吉夫斯,那彭德尔伯里小姐怎么办?”
“少爷?”
“她准会过来探视的。”
“是,少爷。”
“那,绝不能让她看见我。小姐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吉夫斯?”
“是,少爷。”
“那你告诉我,要是彭德尔伯里小姐走进病房,久久地注视过惹人好感的病号,然后出门,头脑里那病号的模样还新鲜,然后一眼瞥见我穿着阔腿裤在那儿晃悠,她一定会对比一下的,我猜得对不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看看这幅画,再想想那位——一个浪漫,另一个不……啊?”
“少爷所言极是。我也正想请少爷留意。病人无疑会强烈地激发每位女性心中的母性;病人似乎总能触及女士们的内心深处。司各特有句诗写得极好:‘哦,女人哟!在欢娱的时辰,娇羞忸怩,虚情假意,难悦芳心……但当痛苦与不幸出现在眼前——’”
我举起手。
“改天吧,吉夫斯。”我说,“我很愿意听你背诗,但这会儿没心情。鉴于上述情况,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闪人,不到夜幕降临不回来。我明天开车去布莱顿待一天。”
“遵命,少爷。”
“这样安排最好,是不是,吉夫斯?”
“毫无疑问,少爷。”
“我也这么想。海风能帮我平复神经,很不幸,我这会儿有一大块神经需要平复。家中一切事务就交给你了。”
“遵命,少爷。”
“替我向彭德尔伯里小姐转达遗憾和同情,说我因公外出。”
“是,少爷。”
“要是斯林斯比太太到时候需要定定神,那你酌量供应。”
“遵命,少爷。”
“对了,给皮姆先生的汤下毒的问题,可别用砒霜,容易查出来。找个可靠的药剂师,要不留痕迹的东西才好。”
我叹了口气,斜眼瞧着画像。
“事情大大不妙,吉夫斯。”
“是,少爷。”
“作画的那会儿,我是那么快乐。”
“是,少爷。”
“啊,奈何,吉夫斯!”
“少爷所言极是。”
对话到此就告一段落。
第二天晚上,我挺晚才到家。吸过清新的臭氧,吃过丰盛的晚餐,又在月光下畅快地一路开着老爷车,我终于重拾好心情。没错,开到珀利的时候,我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儿。伍斯特的精神是昂扬的精神,此刻伍氏胸膛里再次一派乐观。
我是这么想的。之前认为姑娘家的注定要爱上摔断腿的家伙,那是不对的。起初,果儿拉迪斯看到姓皮姆的往那一躺,几乎废人一个,无疑会受到莫名的吸引。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生出别的感想。她会扪心自问:把一生的幸福交到这个男人手里是否明智?毕竟这家伙看到有车过来都不知道要闪开啊。她会想,这事要是发生过一次,谁知道日后长长的岁月中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想到结婚后得天天跑医院、给先生送水果,她准会退缩。她会意识到,跟伯特伦·伍斯特这种青年搭伙,岂不是好得多?伍斯特纵然有什么缺点,至少懂得走人行路,懂得过马路前先看车。
因此,我精神焕发地把车泊在车库,一边快活地哼着“沙啦啦”,一边开门进了公寓,此时大本钟敲响了11点。我按下铃,下一秒吉夫斯就端着酒壶酒盏走了进来,仿佛掐指一算就知道我需要什么。
“回家啦,吉夫斯。”我动手调酒。
“是,少爷。”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彭德尔伯里小姐来过吗?”
“是,少爷,约莫2点钟的时候。”
“什么时候走的?”
“约莫6点钟,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