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梗犬麦金事件(1 / 2)

远远一阵雷声滚滚,我忽地一下从梦乡中惊醒。待睡眠的迷雾散去,我才诊断出声音本质及其来源:这乃是阿加莎姑妈的宠物狗麦金在挠门。我这老亲戚跑去法国艾克斯莱班做水疗,临走前把这只智力欠缺的亚伯丁梗托付给我;在早起的问题上,我一直没能说服这畜生接受我的看法。我瞟了一眼手表,这还不到10点呢,可这只死狗已然闹腾起来了。

我按下铃,很快吉夫斯便端着茶盘翩然而至。麦金先行一步,一下蹿到床上,熟练地照我右眼舔了一口,随即蜷起身子,呼呼大睡。这是什么逻辑呀?大清早的,连个鬼影都不见就跳下床挠人家房门,目的就是为了抓紧时间睡觉,我就搞不懂了。不管怎么样,这五周以来,这只疯狗日复一日奉行这项政策,坦白说,我真有点忍无可忍了。

托盘上有一两封信。我先往无底洞里灌了半杯提神醒脑的热饮,这才有点精神处理信件。顶上那封是阿加莎姑妈寄来的。

“哈!”我叹道。

“少爷?”

“我说‘哈!’,吉夫斯。意思就是‘哈!’,表示解脱。阿加莎姑妈今天晚上就回来了,她六七点间抵达城里的居所,希望一开门就看见麦金在门垫上迎接她。”

“果然,少爷?我会想念这个小家伙的。”

“我也是,吉夫斯。虽然麦金有和送奶工同时起床、早饭前就活蹦乱跳的坏毛病,但总算是条好狗。不过呢,能把它送回老家,我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我这个监护人当的,真是有操不完的心。你也知道我这个阿加莎姑妈。她要是把宠爱这条狗的心思放到宠爱亲侄儿身上就好了。要是她发现我在履行in loco parentis[1]职责期间有丁点闪失;要是在我照看这段时间里,麦金染上了狂犬病、家禽蹒跚症、马胃蝇病,那一定得怪到我头上来。”

“少爷言之成理。”

“你也知道,偌大一个伦敦城也容不下阿加莎姑妈和她的眼中钉。”

我打开第二封信,扫了一遍。

“哈!”我叹道。

“少爷?”

“又是‘哈!’,吉夫斯,不过这次表达了一丝讶异。信是威克姆小姐写的。”

“果然,少爷?”

我品察出——是这个词儿吧——他声音里透出关切的意味,我明白,他在寻思:“少爷是否会再次失足?”瞧,曾几何时,伍斯特的一颗心可以说是被罗伯塔·威克姆给俘虏了,而吉夫斯对此女一直不太赞成。他觉得这位小姐任性轻浮,基本上对人畜无益。不得不承认,后来事实证明,他的看法没错。

“她说要我今天招待她吃午饭。”

“果然,少爷?”

“她还带了两位朋友。”

“果然,少爷?”

“就在家里。1点半。”

“果然,少爷?”

我发火了。

“把这什么‘鹦鹉情结’给我改掉,吉夫斯,”我威严地挥舞手里的黄油面包,“你也不用在那儿张口闭口‘果然,少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想错了。对于威克姆小姐,伯特伦·伍斯特是心如淬火钢。而且我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个要求。咱们伍斯特纵然没了爱意,但还是要待之以礼。”

“遵命,少爷。”

“那么今天上午你就负责奔来奔去运送食料吧。拿出仁君温瑟拉的风范,吉夫斯。记得吧?飨我与鱼、飨我与鸡——”

“是飨我与肉、飨我与酒,少爷。”

“听你的。你最懂了。哦,还要布丁卷,吉夫斯。”

“少爷?”

“布丁卷,果酱要多。威克姆小姐特意提到的。奇了怪了,啊?”

“的确神秘,少爷。”

“还要有牡蛎、冰淇淋、那种中间黏糊糊的软心巧克力。想想就倒胃口,啊?”

“是,少爷。”

“我也是。可她就是这么写的。估计她又在搞减肥食谱了。好了,不管怎么样,吉夫斯,就交给你了,行吧?”

“是,少爷。”

“1点半开饭。”

“遵命,少爷。”

“好样的,吉夫斯。”

12点半,我照例牵着麦金去公园晨练,约1点10分回到家,发现小伯比·威克姆正在客厅里,一边吐烟圈一边和吉夫斯聊天。吉夫斯好像有些冷淡。

记得我跟各位讲过这个伯比·威克姆的轶事吧?去年圣诞节,我受她母亲大人之邀请到位于赫特福德郡的斯凯尔丁斯公馆做客,期间这位红发女郎在“大皮·格罗索普和热水袋倒霉事件”中陷我于不义。她母亲威克姆夫人是写小说的,听说销量不错——在那些对文学保持马虎态度的读者群中。威克姆夫人威严有余,外形酷似阿加莎姑妈;但伯比却不像母亲,反而像是仿照克拉拉·鲍[2]的模子生的。伯比见我进门,立刻亲昵地打招呼——也许是太亲昵了,吉夫斯本来要奔出去调鸡尾酒,却在门口止住脚步,给了我一个严肃的警告的眼神,仿佛见多识广的老父亲发现少不更事的儿子跟本地妖女打成一片。我冲他一点头,意思是说“淬火钢”!他这才夺门而去,好让我扮演热情洋溢的好主人角色。

“伯弟,你这次答应请我们吃午餐,真是大方。”伯比说。

“别客气,亲爱的老朋友,”我回答,“荣幸之至。”

“我说的那些东西你都准备齐了?”

“那些垃圾,按照说明,俱已在厨房备下。话说你什么时候染上了布丁卷瘾?”

“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个男孩子的。”

“什么!”

“实在对不住,”她看出我很焦躁,“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也不想假装说这孩子容易对付。说实话,你不亲眼见到都不会相信。但是,咱们务必要对他百般讨好、言听计从,把他当成贵客一般招待,因为一切都看他的。”

“什么意思?”

“我这就告诉你。你是知道母亲的吧?”

“谁母亲?”

“我母亲呀。”

“哦,是。我以为你说那孩子的母亲。”

“他没母亲,只有父亲,人家可是美国响当当的剧院经理。我前两天在聚会上认识的。”

“你说孩子父亲?”

“是,孩子父亲。”

“不是孩子本人?”

“对,不是孩子本人。”

“好嘞。搞清楚了。继续。”

“那,母亲——我母亲——把一本小说改编成了剧本,我那天认识了这个父亲——当剧院经理的这个父亲,私底下告诉你,我们很聊得来,于是我琢磨,干吗不呢?”

“干吗不什么?”

“干吗不把母亲的戏推荐给他。”

“你母亲的戏?”

“对,不是他母亲的戏。他跟他儿子一样,也没有母亲。”

“这种东西还真是遗传,啊?”

“瞧,伯弟,因为种种缘故,目前我们母女关系有点紧张。先是因为我把车给撞坏了——嗯,然后还有别的事儿。所以我想,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改过自新。我于是耐着性子巴结布卢门菲尔德——”

“名字听着耳熟啊。”

“哦,是,人家在美国可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这次来伦敦,就是想看看有什么值得签的本子。我就耐着性子巴结他,然后问他有没有兴趣听听母亲的作品。他说好,所以我就请他来这儿用午膳,然后念给他听。”

“你要念你母亲的剧本——在这儿?”我吓得脸煞白。

“对啊。”

“老天!”

“我懂你的意思,”她说,“我承认,这桩买卖是不好做,但我觉得有希望。一切都看这孩子的态度。你瞧,老布卢门菲尔德向来以儿子的判断为准,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他儿子的智力和普通观众一样,所以——”

我忍不住微微喊了一声。端着鸡尾酒进来的吉夫斯闻声看了我一眼,很不痛快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来了。

“吉夫斯!”

“少爷?”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纽约那会儿,有个姓布卢门菲尔德的大饼脸的小子,对梦想上台演戏的西里尔·巴辛顿–巴辛顿好一阵挑刺儿,叫咱们终身难忘?”

“历历在目,少爷。”

“那,准备好别吓着。他中午要来吃饭。”

“果然,少爷?”

“你这么淡然散漫,我很高兴。我跟这个小砒霜罐儿只打了短短几分钟的照面,但不妨告诉你,想到又要和他套近乎,我就瑟瑟发抖。”

“果然,少爷?”

“别张口闭口‘果然,少爷?’了。你见识过这小子出手,知道他的本事。他根本不认识西里尔·巴辛顿–巴辛顿,就跑过去说对方长了一张鱼脸。要知道,他们初次见面还不到半分钟呢。到时候可别怪我没警告过你:要是他敢说我长了一张鱼脸,我绝对削他脑袋。”

“伯弟!”威克姆又惊又愤又什么的。

“不错,我说到做到。”

“那事情可就毁了。”

“我才不在乎。咱们伍斯特是有傲气的。”

“或许那位小绅士不会注意到少爷长着鱼脸。”吉夫斯劝道。

“啊!当然,这也大有可能。”

“可咱们也不能碰运气呀,”伯比说,“估计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呢。”

“以防万一,小姐,”吉夫斯说,“或许伍斯特少爷不留下用膳,才是万全之计。”

我对他绽开一个赞许的微笑。一如往常,他想到了出路。

“那布卢门菲尔德先生会觉得奇怪的。”

“嗯,跟他说我特立独行。说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闹情绪,见到人就烦。随你想怎么说都行。”

“他会觉得你不待见他。”

“要是我照着他儿子的上颌骨就是一拳,那才叫不待见他。”

“我的确认为少爷走为上策,小姐。”

“哎,好吧。”伯比说,“那你走吧。我本来想让你听剧本,恰到好处地贡献笑声来着。”

“我看根本没有什么‘好处’。”说完这句话,我三步并作两步奔进门厅,抓起帽子,冲到门外。刚走到路面上,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停靠到路边,车里载的正是布卢门菲尔德老爹和他那个讨厌儿子。我的心不禁微微一沉,随即发现那小子认出我来了。

“嘿!”他嚷。

“嘿!”我回答。

“你要去哪儿?”那小子问。

“呵呵!”我一边回答,一边奔向广阔的大自然。

我在“螽斯”用过午餐,好好地招待了自己一顿,又拿咖啡和香烟消磨了好一阵子时间。到了4点,我琢磨着这会儿回去应该安全了,但谨慎起见,我先拨了个电话回家。

“都走了,吉夫斯?”

“是,少爷。”

“布卢门菲尔德二世不见踪影了?”

“不错,少爷。”

“没在哪个旮旯还是墙缝里藏着?”

“没有,少爷。”

“事情发展如何?”

“我想是着实令人满意,少爷。”

“有人提到我没有?”

“我想布卢门菲尔德父子对少爷未能在场略有些诧异。听说他们刚巧遇见少爷出门。”

“可不是。场面那叫一个尴尬,吉夫斯。那小子好像还想跟我搭话,我干笑了两声,没理他。他们对这事说了什么没有?”

“是,少爷。说起来,布卢门菲尔德小少爷对此颇有些直言不讳。”

“他怎么说的?”

“确切用词已经记不得了,少爷。他拿少爷的精神状态和布谷鸟作比。”

“布谷鸟,嗯?”

“是,少爷。并且是布谷鸟略胜一筹。”

“是吗?现在看来,我走是对了。要是他当面给我来这么一句,我一定毫不留情给他的上颌骨一点厉害尝尝。还是你聪明,建议我在外面吃午餐。”

“多谢少爷夸奖。”

“那,既然警报解除,我这就回去。”

“少爷或许应该先给威克姆小姐回一通电话。她吩咐我向少爷转达她的意愿。”

“你是说,她让你来告诉我?”

“正是,少爷。”

“好嘞。号码是多少?”

“斯隆街8090。应该是威克姆小姐的姑母家,在伊顿广场。”

我拨通电话,很快伯比的声音就从电话另一端飘出来。从音色判断,她高兴得不得了。

“喂?是伯弟吗?”

“如假包换。有什么消息?”

“大喜讯。一切顺利,午饭恰到好处,那小孩一阵埋头苦吃,脾气越来越好,等到他消灭第三份冰淇淋,任何剧本——就连母亲的——对他来说都是好好好。我趁热打铁,赶紧念剧本,他一副吃饱了昏昏欲睡的样子,照单全收。念完以后,老布卢门菲尔德问:‘儿子,怎么样?’那孩子微微笑着,好像回味着布丁卷,说‘行,爹地’。事儿就这么成了。老布卢门菲尔德带儿子去看电影,叫我5点半跑一趟萨沃伊酒店签合同。我刚刚给母亲打过电话,她大大地满意。”

“太棒了!”

“我就知道你会高兴的。对了,伯弟,还有一件事。你记不记得,以前对我许过承诺,说你心甘情愿为我做任何事?”

我有些警惕,没有立即作答。不错,这种话我的确说过,但那是在大皮和热水袋事件之前。而该风波之后,头脑恢复了冷静,当时那份豪气大打折扣。情况怎么样,各位也清楚。爱火摇曳着熄灭了,理智复辟,人就不像在圣洁的爱情光芒四射那会儿;随时准备跳火圈的心情已不复当初了。

“你想叫我做什么?”

“呐,其实并不是想叫你做什么。是我做了件事儿,希望你别跟我急。我念剧本之前呢,你那只狗,就是那只亚伯丁梗进来了。布卢门菲尔德那孩子立刻喜欢得不得了,说自己也想有一条,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所以呢,我自然而然地说:‘哦,这条给你得了!’”

我身子直晃。

“你……你……什么?”

“我把狗送给他了呀。我就知道你不会介意的。瞧,咱们务必对他千依百顺。要是我拒绝,他准会把剧本批评得体无完肤,那布丁卷什么的辛苦就白费啦。你瞧——”

我挂上听筒。嘴巴合不拢,眼神发直。我跌跌撞撞地出了电话间,踉踉跄跄地走出俱乐部,招呼了一辆出租车。一回到公寓,我就大叫吉夫斯。

“吉夫斯!”

“少爷?”

“你知道吗?”

“恕我不知道,少爷。”

“那只狗……阿加莎姑妈的狗……麦金……”

“少爷,我有一会儿没看见它了。午饭之后就没见,可能是在少爷的卧室。”

“是,更可能根本就不在。你想知道它在哪儿?在萨沃伊酒店的套间。”

“少爷?”

“威克姆小姐刚刚告诉我,说她把麦金送给布卢门菲尔德二世了。”

“少爷?”

“给布卢门菲尔德二世了,我跟你说。薄礼一件,小小意思,聊表心意。”

“不知小姐此举为何,少爷?”

我解释了来龙去脉。吉夫斯恭恭敬敬地咋舌。

“我一直认为,少爷或许记得,”他听我说完开口道,“威克姆小姐虽然楚楚动人——”

“是是,别管这些了。咱们怎么是好?这才是重点啊。阿加莎姑妈六七点就要回来了,她会发现少了一条亚伯丁梗。估计她一路上晕船晕得厉害,所以你也不难想象,等我宣布她的爱犬平白给了一个陌生人,她可不会有什么慷慨的心情。”

“是,少爷。的确令人为难。”

“你说令人什么?”

“为难,少爷。”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哦?”我说,“照我看,要是你遇上旧金山地震爆发,估计会竖起食指说‘啧,啧!嘘,嘘!喏,喏!得了!’我上学那会儿,人家跟我说英语博大精深,是世界上表达最丰富的语言,从头到尾数得出一百多万带劲儿的形容词。可你呢,听说这桩惨事,唯一能想到的词儿却是‘为难’。这不叫为难,吉夫斯。这叫……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天崩地裂,少爷?”

“不是才怪呢。好了,怎么办呢?”

“我去给少爷兑一杯威士忌苏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