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吉夫斯和雅歌(1 / 2)

又是一个炎热的清晨,我秉持一贯作风,雷打不动地一边泡澡一边高唱《阳光少年》。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吉夫斯的声音隔着木板门飘进来。

“打扰了,少爷。”

我刚刚唱到“天使怎么寂寞”那一段,此处需要演唱者全心全意飙到结尾,但礼貌起见,我止住歌喉。

“怎么了,吉夫斯?说吧。”

“是格罗索普先生,少爷。”

“他怎么了?”

“他在客厅候着,少爷。”

“是大皮·格罗索普?”

“是,少爷。”

“在客厅?”

“是,少爷。”

“想与我面谈?”

“是,少爷。”

“哦。”

“少爷?”

“我就是‘哦’了一声。”

至于为何要“哦”这一声,且容我慢慢道来。原因就是此人这番话令我莫名好奇。听说大皮偏偏挑这个时候来拜访我——他明知道我此刻在沐浴,故而占据着有利的战略位置,随时可以抄起湿海绵扔他——我不禁大为讶异。

我迅速跳出澡盆,抓了几条毛巾胡乱擦干四肢躯干,然后即刻赶往客厅。只见大皮正坐在钢琴前面,用一根手指弹着《阳光少年》。

“哎哟!”我开口打招呼,不是没有一点倨傲的。

“哦,嘿,伯弟,”大皮说,“我说伯弟,我有件要紧事找你。”

我觉着这厮好像有几分不好意思。他移动到壁炉架前边,这会儿故作镇定地打碎了一只花瓶。

“是这样的,伯弟,我订婚了。”

“订婚?”

“订婚,”大皮一边说,一边羞怯地把相架放进了炉围里,“算是吧。”

“算是?”

“对。你会喜欢她的,伯弟。她芳名科拉·贝林杰,在学习歌剧。嗓音特别动人,一双黑眼睛熠熠发光,还有一颗美丽的灵魂。”

“你说‘算是’是什么意思?”

“呃,是这样的。置备嫁妆之前呢,她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需要澄清。你瞧,她不是有颗美丽的灵魂吗,人生观自然比较严肃,因此绝对不能容忍风趣的幽默感。你知道,就是恶作剧什么的。她说,要是让她知道我爱恶作剧,就永不理睬我。很不幸,她好像听说了‘螽斯’那桩轶事——估计你已经忘怀了吧,伯弟?”

“才没有!”

“是是,不是说忘了,我是说,每次说起来你都是笑得最欢的。老兄,我希望你能尽早找机会跟科拉单独解释一下,一口咬定这事完全是子虚乌有。伯弟,哥们儿的幸福就掌握在你手里啦,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哎,当然了,既然他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样?咱们伍斯特是有家训的。

“哦,好吧。”我答应得还是挺勉强。

“大好人!”

“那我什么时候见这个讨厌的女人?”

“她才不是什么‘讨厌的女人’呢,伯弟老兄。我都计划好了,今天中午带她过来吃饭。”

“什么!”

“1点半。好,行,不错。谢了。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他说完就跑了,我转身望着吉夫斯,他刚刚端着早饭现身。

“备下三人的午餐,吉夫斯。”我吩咐。

“遵命,少爷。”

“知道吗,吉夫斯,有点过分啊。我跟你说过格罗索普先生那天晚上在‘螽斯’对我的所作所为,你还记得吧?”

“记得,少爷。”

“几个月以来,我朝思暮想着要报仇。可现在呢,我不仅不能把他踩在脚底下碾成灰,还要好酒好菜招待他们这对未婚夫妇,帮他的忙,做个善良的天使。”

“这便是生活,少爷。”

“真理呀,吉夫斯。这是什么?”我一边扫视托盘一边问。

“腌鲱鱼,少爷。”

“我想啊,”我这会儿很有点感慨,“就连鲱鱼也有自己的烦恼。”

“想来如此,少爷。”

“我是说,除了被做成腌鱼以外。”

“是,少爷。”

“人何以堪,吉夫斯,人何以堪啊。”

对这个姓贝林杰的女人呢,我还真看不出大皮怎么会对她爱慕有加。她于一点二十五分踏上门垫,看起来像个轻重量级选手,约莫芳龄三十,一副颐指气使的神情,配着方下巴——个人来说,我对这种人是要退避三舍的。我看她大有埃及艳后之风——若是人家对淀粉谷物类不加节制的话。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凡是和歌剧沾点边的女子,即便是在研习吧,磅数也全都是超标型的。

可大皮却迷得神魂颠倒。饭前席间,他的一言一行都力求展现高贵的灵魂。吉夫斯端上鸡尾酒的时候,他身子还往后一缩,好像遇见了毒蛇。看到这个人恋爱之后竟然变成这副模样,着实令人心惊。他这样子让我全然没了胃口。

到了2点半,姓贝林杰的去上声乐课了。大皮亦步亦趋地送她到门口,柔声细语、活蹦乱跳了一阵子,然后才回来,用一副傻里傻气的表情望着我。

“好吧,伯弟?”

“什么好吧?”

“她呀。”

“哦,可不。”我有心迁就这个可怜虫。

“明眸善睐?”

“哦,可不。”

“身段婀娜?”

“哦,可不。”

“嗓音如天籁?”

对这个问题,我的回答可就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应大皮的要求,这个贝林杰在开始狼吞虎咽之前唱了几首曲子,无可否认,其声线委实是状况良好,这会儿天花板上还簌簌落泥灰呢。

“厉害。”

大皮叹了口气,自己调了一大杯威士忌苏打,爽快地一饮而尽。

“啊!”他说,“我馋了半天了。”

“那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喝?”

“哎,是这样的,”大皮说,“对于科拉怎么看待偶尔小酌两杯的问题,我还不能确定,不过谨慎起见,还是滴酒不沾为妙。我琢磨着,滴酒不沾才好表示思想严肃。目前呢,可以说是成败在此一举,小不忍就要乱大谋。”

“我就想不通了,你怎么可能让她以为你有思想?更别说是严肃的思想了。”

“我自然有办法。”

“想来也是烂办法。”

“你以为,是吗?”大皮热切地说,“嘿,告诉你吧,伙计,偏偏就不是。我对这件事可是运筹帷幄。你记不记得大牛·宾厄姆,咱们在牛津的同学?”

“我前天还遇见他了呢,他现在当了牧师。”

“不错,就在东区。他打理着一间兄弟俱乐部,教化当地的刺头儿——情况你肯定清楚——在阅读室里喝喝热巧克力、下下双陆棋啦,偶尔在共济会厅组织点纯洁又活泼的娱乐表演啦;我一直在给他帮忙。我这几个星期好像没有一天晚上不是在双陆棋盘前度过的。科拉极为满意。我请她星期二在大牛组织的下一场纯洁又活泼的娱乐表演上献声,她答应了。”

“真的?”

“千真万确。现在,伯弟,准备佩服我的神鬼莫测的机智吧——届时我也要献声。”

“你怎么会以为这对你有帮助?”

“因为我准备以独特的方式准备我演唱的这首歌曲,向她证明我有深邃的内涵。她还不知道我有内涵。到时候她会看到,那帮举止粗野、目不识丁的观众直抹眼泪,于是想:‘哎哟!这家伙还真有灵魂!’因为我这首可不是那些不像样的滑稽歌曲,伯弟,绝对没有低俗的插科打诨,而是天使怎么寂寞什么的——”

我忍不住大叫一声。

“难道你要唱《阳光少年》?”

“一点不错。”

我大惊失色。不错,该死的,真的是大惊失色。瞧,我对《阳光少年》抱有强烈的看法。我以为,这首歌仅限于卓尔不群的极少数私底下在浴室里偶一为之。想到这首歌将在共济会厅惨遭荼毒,而凶手又是大皮这种在“螽斯”里对老友犯下恶行的人物,我忍不住想吐。不错,忍不住想吐。

我还没来得及表达心中的恐惧和厌恶,这时吉夫斯进来了。

“特拉弗斯夫人刚刚来电,少爷,她让我转告说她即刻就到。”

“领悉,吉夫斯,”我说,“听着,大皮——”

我话没说完,发现他人已经不见了。

“你把他怎么了,吉夫斯?”我问。

“格罗索普先生已经告辞了,少爷。”

“告辞了?他怎么会告辞的?他明明坐在那儿——”

“少爷请听,这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他怎么会嗖一声说没就没了?”

“或许是格罗索普先生不想见到特拉弗斯夫人吧,少爷。”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少爷。不过他一听到特拉弗斯夫人的名字,就迅速站起身,这点确然无疑。”

“怪了,吉夫斯。”

“是,少爷。”

我于是提起更紧要的事。

“吉夫斯,”我说,“格罗索普先生打算下星期二在东区的演出上献唱一首《阳光少年》。”

“果然,少爷?”

“观众群以小商贩为主,夹带一些海鲜摊子老板、血橙供应商和未成年拳击手。”

“果然,少爷?”

“记着提醒我务必到场。他注定要迎来倒彩,我得亲眼看到他自取灭亡。”

“遵命,少爷。”

“待会儿特拉弗斯夫人到了,我就在客厅。”

凡是伯特伦·伍斯特的知己都清楚,在他的生命之旅中,向来有一个令人生畏的姑妈军团对他指手画脚、横挑鼻子竖挑眼。但是在这一片惨淡之中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达丽姑妈。“矢车菊”在剑桥郡赛马会夺冠那一年,她嫁给了汤姆·特拉弗斯。她是个妙人。我总喜欢和她聊天,因此2点55分左右她一阵风似的跨过门槛那一刻,我立刻礼貌又不失亲切地起身相迎。

只见她愁眉不展,一张口直奔主题。达丽姑妈是那种高大健壮的女性,从前经常驰骋于猎场,说起话来常常是瞄见半英里外山坡上有狐狸出没的架势。

“伯弟,”她喊道,仿佛是在给一群猎狗鼓劲儿,“你得帮我。”

“一定帮,姑妈,”我温文尔雅地回答,“凭良心说,我帮谁也比不上帮你那样心甘情愿,我对谁也比不上对你那样——”

“省省,”她哀求道,“省省吧。你那个朋友,小格罗索普,记得吧?”

“他刚在这儿吃的午餐。”

“是吗?哼,但愿你给他的汤里下了毒。”

“我们没喝汤啊。还有,你刚才称他是我的朋友,我得说,这个词并不完全符合事实。不久之前,我们有天晚上在‘螽斯’——”

达丽姑妈突然——我觉得有点唐突——说她希望等我出书了再拜读我的生平事迹。看得出,她绝对不是平常阳光快乐的样子,我于是把个人的苦恼搁在一旁,问是谁招惹她了。

“还不就是格罗索普那个小混账。”她说。

“他怎么了?”

“伤了安吉拉的心。”(安吉拉——夫人的千金,我家表妹,好姑娘一个。)

“伤了安吉拉的心?”

“对……伤了……安吉拉的……心!”

“你说他伤了安吉拉的心?”

她有点狂热地求我别说什么相声了。

“他怎么会?”我问。

“对她不闻不问。卑鄙下流、冷酷无情、吃里爬外的欺骗。”

“欺骗,说得好,姑妈,”我说,“说到小大皮·格罗索普,这个词自然而然就蹦出来了。我给你讲讲那天晚上他在‘螽斯’是怎么害我的。我们吃过晚饭——”

“从社交季一开始,直到三个星期以前,他对安吉拉是殷勤备至。放在我年轻那会儿,就叫作示好——”

“或者叫追求?”

“示好或是追求,随你。”

“随你啦,姑妈。”我彬彬有礼地回答。

“行了,反正他是天天到家里报到,混一顿午饭,跟安吉拉跳舞跳到半夜,诸如此类的,到最后,我那可怜的闺女自然忍无可忍,想当然地以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口,建议两人下辈子同槽吃饭。可现在呢,他人跑了,把她当成烫手山芋一样一扔了事。我听说他迷上了在切尔西茶话会上遇到的那个——叫作——哎,叫什么来着?”

“科拉·贝林杰。”

“你怎么知道?”

“她午饭就是在这儿吃的。”

“小格罗索普带来的?”

“是。”

“她人怎么样?”

“挺巨型的。轮廓呢,有点像阿尔伯特音乐厅。”

“小格罗索普是不是很迷她?”

“眼珠子一直在人家玉体上转来转去。”

“现在的年轻人哪,”达丽姑妈叹道,“天生的傻瓜一个,得有奶妈牵着手领着,还得找个壮汉随行,每隔一刻钟就踢他一脚。”

我努力指出此事焉知非福。

“要我说呢,姑妈,”我说,“我觉得安吉拉跟他分了更好。格罗索普这家伙恶劣着呢。伦敦城里最恶劣的一个。我刚才正想告诉你他有天晚上在‘螽斯’对我的恶行。他先是用一瓶佳酿把我灌得豪气万丈,接着跟我打赌,说我没法抓着绳子和吊环荡过泳池。我知道这是小菜一碟,于是立刻答应,可以说是胸有成竹。结果呢,我荡了一半,利索得跟什么似的,这时突然发现,最后一段绳子给缠到了栏杆后面,害得我无计可施,只有掉到深水里,裹着一身无可挑剔的正装游上岸。”

“真的?”

“千真万确。这都几个月了,我现在还没干透呢。你肯定不希望宝贝女儿嫁给这么个家伙吧?”

“相反,我对这个小混账又恢复了信心。看得出,他还是有不少可取之处的。所以贝林杰这事儿必须得给它搅散,伯弟。”

“怎么搅?”

“我不在乎,随你。”

“我能做什么?”

“做什么?嘿,交给你家吉夫斯呗。吉夫斯总会有办法的,我认识的这些人里头,就属他最能干。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吉夫斯,吩咐他开动脑筋。”

“姑妈,你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我若有所思。

“还用说,”达丽姑妈说,“这点小事儿,对吉夫斯来说就是过家家。你照办,我明天过来听结果。”

她撂下这句话就闪人了,我召唤吉夫斯到跟前。

“吉夫斯,”我说,“你都听到了吧?”

“是,少爷。”

“我想也是。我这个达丽姑妈一说话,可以说几里开外都能听见。你是否想过,要是她有一天断了经济来源,可以去‘迪之沙’吆喝牲口回家,准保能发家致富?”

“我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少爷说得大致不错。”

“那,咱们怎么办?你有什么看法?我觉着咱们应该尽力帮帮忙提提意见。”

“是,少爷。”

“我钟爱这个达丽姑妈,也很钟爱安吉拉表妹。两个我都爱,我说得还明白吧?这个傻丫头怎么会看上大皮,我不知道,吉夫斯,你也不知道。但她显然是爱着人家——这就说明,这事儿是可能的,虽然本人过去一直不敢相信——并且正因他而憔悴,像是——”

“墓碑上刻着的‘忍耐’的化身,少爷。”

“像是墓碑上——你果然出口成章——刻着的‘忍耐’的化身。因此咱们必须待命。吉夫斯,动用全部脑力,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第二天,达丽姑妈再度登门,我立即按铃叫吉夫斯。他模样透着人所想象不到的聪明劲儿——一棱一角都昭示着纯粹的智慧——我一眼就看出,他这大脑是没少运转。

“请讲,吉夫斯。”我说。

“遵命,少爷。”

“你思考过了?”

“是,少爷?”

“成果如何?”

“我想到一个办法,少爷,想必能够带来令人满意的结果。”

“说来听听。”达丽姑妈说。

“对于这类情况,夫人,首要任务是研究个体心理。”

“个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