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吉夫斯和欢乐圣诞季(1 / 2)

信是16日早上送到的。我当时正忙着塞早饭,几口咖啡和腌鱼下肚,有了点底气,觉得事不宜迟,该立刻跟吉夫斯宣布消息。莎士比亚有言道,迟早要做,拖个什么劲儿啊。当然啦,他听了难免失望,甚至还会伤心。可该死,时不时地失望一下有益身心健康嘛。让他懂得“人生艰辛人生实在”[1]的道理。

“哦,吉夫斯。”我开口。

“少爷?”

“威克姆夫人寄来书函一封,请我去斯凯尔丁斯过节。所以呢,你把必要的衣物收拾收拾,咱们23号退兵斯凯尔丁斯。记得多备几条白领结,还要带几套实用的乡间户外服。估计得待上一阵子。”

他没应声。我感觉得到,他正对我施以冷峻的眼神。我故意埋头挖果酱,避免跟他对视。

“我记得少爷计划圣诞一过就前往蒙特卡洛的。”

“是,咱们不去了,计划有变。”

“遵命,少爷。”

所幸这时电话铃响了,否则肯定免不了一阵尴尬。吉夫斯过去取下听筒。

“是?……是,夫人,遵命,夫人。我这就请伍斯特少爷听电话。”他把听筒递给我,“是斯宾塞·格雷格森夫人,少爷。”

知道吗,有时候我不禁觉得吉夫斯是不中用了。他如日中天的时候,脑筋一转就知道跟阿加莎姑妈说本少爷不在。我苛责地瞟了他一眼,接过话筒。

“喂?”我说,“在吗?喂?喂?我是伯弟。喂?喂?喂?”

“别喂了,”我这老亲戚以一贯的简单粗暴的方式吼道,“你以为自己是鹦鹉呢?有时候我巴不得你是,说不定就能有点脑子。”

一大早就跟我用这种语气,实在大大地不对头。可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伯弟,威克姆夫人说要请你去斯凯尔丁斯过圣诞。你去不去?”

“去呀。”

“那好,你记着好好表现。威克姆夫人跟我可是故交。”

我可没心情在电话里讨论这种事。其实面对面也不行,总之,隔着一根电话线,坚决不许。

“不劳您吩咐,姑妈,”我生硬地说,“我自然会遵守英国绅士应有的礼仪,大驾——”

“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我说‘好嘞’。”

“哦?这样啊。那你可记好了。我特别希望你在斯凯尔丁斯逗留期间克制一下傻里傻气的作风,这其中另有原因。届时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也会在。”

“什么!”

“吼什么吼!都快被你震聋了。”

“你说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

“是啊。”

“你指的是大皮·格罗索普吧?”

“我指的就是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所以我才说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好了,伯弟,你给我仔细听着。还在吧?”

“是,还在呢。”

“那好,听着。经过我百般努力,面对各种不利证据,总算说服了罗德里克爵士,勉强让他相信你并没有精神失常。他表示愿意暂时抛开成见,再见你一面。因此,你在斯凯尔丁斯期间的表现——”

我挂上听筒,浑身发抖。一点不错,心都抖了。

这事我以前要是讲过的话,各位可得提醒我一下。不过大家也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我还是略略提一提这位格罗索普吧。此君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老先生,头上寸草不生,眉毛却过于繁盛,职业是精神病医生。具体原因我至今也没琢磨明白,反正我一度跟他的千金霍诺里娅订了婚约。此女精明强悍,好读尼采,笑起来像海浪冲击苍凉多石的海岸。后来事情告吹,因为一系列事故导致准岳父认定我脑瓜坏了。打那以后,我就登上了他“和我共进午餐的神经病”名单。

我觉着就算是在圣诞季,虽说到处是一片和平归其所悦之人,但和这位老先生共聚一堂,只怕日子要不好过。要不是因为有特殊原因非前往斯凯尔丁斯不可,我准要取消这趟行程了。

“吉夫斯,”我魂不守舍地说,“知道吗?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也要到威克姆夫人家里做客。”

“是,少爷。少爷用完了早餐的话,我可以撤下了。”

态度冷傲,毫无同情心,一点儿也没有让人喜闻乐见的同仇敌忾的精神。不出所料,得知蒙特卡洛之行取消之后,他果然不高兴了。吉夫斯秉持小赌怡情的观念,我知道,他老早就憧憬着在牌桌上碰碰手气。

但咱们伍斯特懂得不动声色。对于他不合时宜的情绪,我故作不知。

“收拾吧,吉夫斯,”我傲气十足,“你忙你的。”

之后那几天,主仆关系继续这么别扭着。每天早上他给我端来早茶,总有点冷冰冰爱理不理的样子。23号下午开车前往斯凯尔丁斯的时候,他仍然若即若离,一路沉默不语。到访的第一晚,他给我准备晚餐礼服,在给我系礼服衬衫饰纽的时候,明显是在赌气。总而言之,我心里异常不是滋味。24号早上醒来以后,我躺在床上,决定为今之计,只有把事情对他和盘托出,期望他善良的天性能占上风,最终达成和解。

话说我这天早上觉得美滋滋的,因为一切顺风顺水。女主人威克姆夫人一管鹰钩鼻,神似阿加莎姑妈,按说会让我浑身不舒服,但她对我的到来表现得还算亲切。她的千金罗伯塔更是热情洋溢,不得不承认,我的心弦忍不住有些颤动。至于罗德里克爵士,我们简短地寒暄过,他看来感染了欢乐圣诞的气氛,看到我的时候,他嘴角像是抖了一抖——估计就是他的“笑”法吧,然后说了一句“哈,年轻人!”虽然口气算不得热络,但好歹开口了。在我心中,这已经无异于狮子和羔羊同卧了[2]。

总而言之,此时此刻,生活真是对了脾胃,因此我决定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吉夫斯听。

“吉夫斯。”我见他端着热气氤氲的早茶进了屋。

“少爷?”

“关于咱们此次拜访的事,我有几句话说。我思来想去,认为你有权知道真相。”

“少爷?”

“蒙特卡洛计划取消,想来你很扫兴吧,吉夫斯。”

“哪的话,少爷。”

“哦,没错,不用否认了。你一心一意盼着在世界堕落之源越冬,我清楚。当时我宣布消息的那一刻,我看到你眼睛直放光,鼻子里还哼了一哼,手指也抖了抖。我懂,我都懂。如今计划有变,你心如刀绞。”

“哪的话,少爷。”

“哦,没错,不用否认了。我都看在眼里。好了,我希望你了解,吉夫斯,此次前来,绝不是我闲来无事心血来潮。我接受威克姆夫人的邀请,并不是因为一时任性反复无常。出于多方考虑,我为此已经伺机等了好几个星期。首先,在蒙特卡洛那种地方,会不会沾染欢乐圣诞的精神?”

“少爷需要欢乐圣诞的精神吗?”

“那还用说。我盼的就是这个。嗯,这是头一件事。还有另一件。吉夫斯,我这个圣诞必须要在斯凯尔丁斯过,因为我知道大皮·格罗索普会在这儿。”

“少爷指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

“不,是他侄子。估计你见过,就是那个淡金色头发、整天咧嘴傻笑的家伙。我想跟他算账想好久了。那个易怒之人,我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吉夫斯,你听了事情经过再告诉我,我这次复仇行动究竟有没有道理。”我嘬了一口茶,因为想到自己所受的委屈,我忍不住浑身颤抖,“大皮是罗德里克爵士的侄子,你是知道的,吉夫斯,我在罗德里克爵士手下吃了不少苦头,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和大皮相从甚密,无论是在‘螽斯’俱乐部还是别的地儿。我告诉自己,一个人摊上什么亲戚不是他的错。比如说吧,我就不希望那帮哥们因为阿加莎姑妈嫌弃我。做人要有气量,是吧,吉夫斯?”

“所言极是,少爷。”

“那好。刚才说到,我和大皮你来我往,打得火热。结果你猜他怎么着了?”

“猜不出,少爷。”

“那我就告诉你吧。有天晚上,在‘螽斯’吃过饭,他跟我打赌,说我不能抓着绳子和吊环荡过游泳池。我欣然接受挑战,一路潇洒地荡过去,眼看到了最后那只吊环,这时我才发现,那个披着人皮的魔鬼居然把吊环绕到扶手后面去了,害得我悬在半空,再也没机会上岸回家见父老乡亲了。我别无选择,眼睁睁地掉到了泳池里。后来他跟我说,他这一招是屡试不爽。我坚信,吉夫斯,要是在斯凯尔丁斯还不能想方设法报这个仇——乡间别墅资源无穷无尽任我选择——我就不是男子汉。”

“我明白了,少爷。”

他的态度有点异样,我发觉他还是没能彻底达成理解和同情,因此我决定,尽管难以启齿,我还是得跟他坦白交代。

“好了,吉夫斯,我之所以坚持在斯凯尔丁斯过圣诞,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品了一阵子茶,然后抬起头,双颊泛起一片红云,“情况就是,我恋爱了。”

“果然,少爷?”

“你见过罗伯塔·威克姆小姐了吧?”

“是的,少爷。”

“那好。”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话说。我让他自行领悟。

“吉夫斯,接下来这几天,”我最终开口道,“你自然会有很多时间和威克姆小姐的贴身女仆接触。你得充分利用机会。”

“少爷?”

“你明白我的意思。跟她说我这个人很不错。讲讲我不为人知的优点。这种事口耳相传嘛。多多强调我心地善良,并且在今年‘螽斯’的壁球障碍赛中拿了亚军。好话不怕多,吉夫斯。”

“遵命,少爷。只不过——”

“不过什么?”

“这,少爷——”

“我希望你别拿腔拿调地说一句‘这,少爷’。以前我就说过这个问题。你这个陋习越发严重了,得改。你想说什么?”

“我自然不想擅自——”

“吉夫斯,有话直说。咱们对你的意见向来是洗耳恭听。”

“我想说的是,还请少爷见谅——以我之见,威克姆小姐实在不是合适的——”

“吉夫斯,”我冷冷地打断他,“你对她有什么意见,最好别让我听见。”

“遵命,少爷。”

“也不许说给别人听。你对威克姆小姐哪里不满了?”

“呃,少爷!”

“吉夫斯,非说不可。有话尽管说。你对她不是颇有微词嘛,那得说出个所以然来。”

“少爷,我只不过觉得,依少爷的性子,威克姆小姐实在不是合适的对象。”

“我什么性子了?”

“这,少爷——”

“吉夫斯!”

“少爷见谅。我实属无心。我不过是想申明——”

“想什么?”

“我只是想说,既然少爷执意要知道我的意见——”

“我没有啊。”

“我以为少爷希望我对此事畅所欲言。”

“哦?那,说来听听吧。”

“遵命,少爷。既然如此,我长话短说。恕我冒昧,少爷,威克姆小姐虽然楚楚动人——”

“看,吉夫斯,你真是一语中的。那眸子!”

“是,少爷。”

“那秀发!”

“正是,少爷。”

“还有那份古灵精怪——我没用错词吧?”

“恰如其分,少爷。”

“那好,接着说。”

“诚然,威克姆面容姣好,令人心生爱慕。但以少爷的性子,我想她并非理想的人生伴侣。私以为威克姆小姐缺乏认真的态度,少爷,她太过任性轻浮。要配得上威克姆小姐,需要威严有力、品格坚毅才好。”

“就是!”

“在选择终身伴侣的问题上,我向来不赞成火红头发的女性。少爷,我想红发意味着危险。”

我坚定地迎着他的目光。

“吉夫斯,”我说,“胡说八道。”

“说的是,少爷。”

“根本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说的是,少爷。”

“纯粹是和稀泥。”

“说的是,少爷。”

“说的是,少爷——我是说,说的是,吉夫斯。下去吧。”我说。

我啜饮了一小口茶,姿势相当傲然。

能证明吉夫斯出岔子的机会还真是罕见,不过当天晚饭时分我就发现了证据,并且毫不迟疑地跟他对质。

“吉夫斯,关于咱们之前讨论的问题,”我刚从浴室回房,趁他给我打理衬衫的时候跟他摊牌,“希望你留神听我说两句话。丑话说在前头,你听了我这两句话,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果然,少爷?”

“不错,吉夫斯。肯定叫你无地自容。从今往后,你再想公然宣扬对人家的一己之见,大概要三思了。要是我记得不错,早上你口口声声说威克姆小姐任性轻浮,缺乏认真的态度。对也不对?”

“不错,少爷。”

“那,听了我这一番话,你估计要大大改观了。下午我和威克姆小姐去散步,一路上,我跟她讲了大皮·格罗索普在‘螽斯’泳池的恶行。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并且深表同情。”

“果然,少爷?”

“满满的。并且还不止如此。我还没讲完,她就献上一条绝妙的计策,无人能出其右,能叫大皮皓首惨然下阴府矣。”

“听来让人欣慰,少爷。”

“可不是欣慰嘛。原来威克姆小姐念女校的时候,思想健全的学生偶尔要教训教训那些不识相的丫头。你猜她们是怎么做的,吉夫斯?”

“猜不出,少爷。”

“她们找来一根长棍,吉夫斯,然后——你可听好了——在一端绑一根织补针。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偷偷潜入对方的床铺隔间,往铺盖上一捅,戳破对方的热水袋。吉夫斯啊,说到这种事,女孩家的可比男生聪明多了。我上学那会儿,大伙也就是趁查寝的时候泼人家一壶水罢了。同样的效果,但可没人想得出那么利落科学的法子。好了,吉夫斯,这就是威克姆小姐教我的教训大皮的办法,你还说人家轻浮、不认真。能想出这种妙法的姑娘,正是我理想的好伴侣。吉夫斯,今晚我就寝的时候,我要你备好结实的棍子,绑好尖利的织补针,在房里等着我。”

“这,少爷——”

我举手制止。

“吉夫斯,”我说,“休再多言。棍子,一根;针,一副,织补用、需尖利。今晚11点半备齐,不得有误。”

“遵命,少爷。”

“你知道大皮睡哪间卧室吗?”

“我去一问便知,少爷。”

“那去问清楚,吉夫斯。”

不出几分钟,他就传来必要的情报。

“格罗索普先生在‘护城河室’下榻,少爷。”

“具体位置?”

“楼下第二扇门,少爷。”

“好嘞,吉夫斯。衬衫饰纽系好了?”

“是,少爷。”

“袖口链扣呢?”

“好了,少爷。”

“那给我套上吧。”

此番事业——受合格公民的义务感驱使——我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我不是锱铢必较的人,但我觉得——换作别人也准这么想——要是大皮这种人不受到应有的惩罚,那社会和文明还如何长足发展下去?完成这项重任艰难重重,要历经困苦磨难:我得坚持到凌晨时分,还得穿过冷飕飕的走廊。但我没有临阵退缩。毕竟咱们继承了家族传统:伍斯特先祖可是东征十字军出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