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圣诞前夜少不了狂欢活动什么的。先是村合唱团聚在门口唱起了颂歌,然后有人建议跳舞,跳完舞大伙儿开始天南海北一阵聊,等各自回房就寝的时候已然凌晨一点半。经过全方位的考虑,我认为,为安全计,这场小小的出征至少得等到两点半。不得不承认,我没有爬进被窝,就此结束这一天的劳作,是下了极大决心的。如今的我不大适应夜生活。
到了两点半,外面一片寂静。我抖掉睡意,抓起针棍,开始向走廊进发。转眼间,我就到了护城河室门口。我停下脚步,转动门把手,发现门没锁,于是走了进去。
想必小偷——我是指以此为生的专业人士,就是一周工作六晚全年无休那些——站在陌生人黑漆漆的卧室里能做到面不改色。但对于毫无经验的我,此刻不禁有点望而却步,直想轻轻带上门,转身回房睡觉去。但是,我拿出伍斯特血液里斗牛犬的气概,提醒自己说,过这个村估计永远没这个店了。就这样,我总算坚守阵地,熬过了最初那一分钟。懦弱感退去,我伯特伦又找回了自己。
刚溜进屋子那一瞬间,一片黑黢黢的,就像进了煤窑;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环境。窗帘没有完全合拢,借着光亮,约莫看得出室内布局。床摆在窗户对面,床头倚着墙,床尾,也就是露出一双脚的方位,正对着我。以此推断,所谓的“种下恶果”之后,应该可以迅速脱身。好了,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还挺棘手的:确定热水袋的方位。我是说,这种需要手脚利落、不着痕迹的活儿,万万不能杵在人家床脚,拿着织补针对毯子一阵乱扎吧。因此,在采取决定性步骤之前,务必先探明热水袋的位置。
枕头那边传来响亮的呼噜声,我听在耳中大感快慰。理智告诉我,能打出这种鼾声的,自然不会被小小的动静惊醒。我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伸手小心翼翼地在被面上摸索,不一会儿就摸到鼓鼓的热水袋了。我于是用织补针瞄准方向,抓紧棍子,直戳下去。事成之后,我拔出凶器,轻手轻脚地向门边撤退。用不上眨眼的工夫,就能溜出房间直奔卧室安枕无忧了。但就在此时,突然传来“咣啷”一声响,我直吓得脊梁骨都要飞了,与此同时,床上的肉身像弹簧玩偶一样“腾”地坐起身,大喝一声:
“是谁?”
由此可见,最煞费苦心的战略决策可能正是导致功亏一篑的原因。为了方便全身而退,我刚才特地没关门,这会儿见鬼的门突然“嘭”一声关上了,声效如同炸弹。
对于为何会爆炸,我并没有多作考虑,因为我正忙着琢磨另一件事。我紧张地发现,虽然不知道床上的人是谁,可以确定的是,那绝不是大皮。大皮的嗓音高亢刺耳,比较像村合唱团的男高音飙高音走调了。但床上这位的嗓音介于末日号角和饿了一两天的老虎嚷着要开饭之间。这声音恶声恶气,如同锉刀,就像在高尔夫球场,你们四个正慢慢悠悠地击球,结果退役上校组传出一嗓子“让开”的那种。这声音中缺的就是友善、柔和、鸽子般的低吟浅唱,一听便知是敌非友。
我不敢久留,拔腿冲到门边,拉开门把手,夺门而出,一摔门。在很多方面来说,我或许是个笨坯——阿加莎姑妈对此随便就举出不少例证;但在是否该原地不动的问题上,我最清楚不过。
眼看我就要以破纪录的速度冲过走廊奔上台阶,突然间却被不知什么东西牵扯住了。前一刻,我还是虎虎生风脚不点地,这一刻,我的脚步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截住,好像脖子上拴了绳索似的。
知道吗,有时候我不禁想,莫不是命运故意跟你找碴儿,故而生出何必继续抗争下去之感。这天晚上的温度比冷得要命还要低那么一点,因此我这次“出征”特地披上了晨衣;就是这件破袍子给门缝夹住,在危急时刻陷我于不义。
接着门开了,灯光瞬间洒过来,那叫喊之人抓住了我的胳膊。
此人原来是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
接下来是一瞬间的静止。约莫3.15秒的时间里,我们俩就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或者说把对方看了个饱,而老先生一直帽贝似的钳着我不放松。要不是我身披一袭晨衣、他一身粉底蓝道道的睡衣,要不是他眼中冒出杀人般的凶光,这幅画面活脱脱就是杂志广告图片:经验丰富的长者轻拍年轻人的手臂说:“小伙子,像我一样,去奥斯维戈(堪萨斯)马特和杰夫函授学校报名吧,说不定日后也能像我一样,当上斯克内克塔迪指甲锉暨修眉刀联合公司的三等副总裁助理呢。”
“你!”罗德里克爵士总算开口了。说到这儿,我想捎带一句,什么不带“嘶”音的字没法发嘘声啦,纯粹是胡说八道,罗德里克爵士的这个“你”字听着就像怒火中烧的眼镜蛇,我听在耳中只觉浑身不舒服——这么说也不算透露了什么商业机密吧。
想必此刻我该说点什么,但我努力的结果就是微微“哎”了一声。其实呢,就算在普通的社交场合,我心无杂念地跟这位老先生面对面,那也从来做不到浑然放松。此时此刻,他那两道浓眉更似利剑一般对准了我。
“进来,”他把我拽进屋里,“咱们总不希望把一屋子人都吵醒吧?好了,”他把我发配到地毯上,关上房门,又运了一阵眉毛功,“烦请你告诉我,这次发的又是什么疯?”
我琢磨着轻松愉快地大笑一声大概能缓解一下气氛。于是我酝酿了一个笑。
“别打哑谜!”我这热情的主人说。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没有很好地传达轻松愉快的本意。
我强自镇定心神。
“真是太对不住啦,”我真心实意地说,“是这样的,我还以为你是大皮呢。”
“烦请你对我说话不要用那些愚不可及的俗语。我怎么‘大皮’了?”
“这不是形容词,知道吧。我觉着仔细分析呢,应该算名词吧。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是你侄子呢。”
“你以为我是我侄子?我怎么会是我侄子?”
“我是想说,我以为这是他的卧室。”
“我和他换了房间。本人有恐火症,万分不喜欢睡在楼上。”
这场会面从开始到现在,我终于有了点底气。面对这么不公道的行为,我一时间忘了自己大难临头的处境,找回了刚才丧失的风骨。对这个爱穿粉睡衣的懦夫,我甚至心生鄙视厌恶。就因为他怕被烧死,宁可叫大皮代他去做烤肉;就因为他自私自利,害我这个精心筹划的计谋就这么泡了汤。我瞪了他一眼,鼻子里好像还哼了一哼。
“我以为你的男仆转告过你了,”罗德里克爵士说,“我们打算换房间的事。午饭前不久我遇见他,就吩咐他知会你。”
我脚下直打跌。没错,不是夸张,我就是直打跌。这句话听来不可思议,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只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吉夫斯早就知道,我打算拿织补针对付的床铺上躺着的是这个老不休,可他就是由着我往火坑里跳,故意不言不语,这简直不可置信。或者可以说,我呆若木鸡。不错,真正是呆若木鸡。
“你跟吉夫斯说过要睡这间房?”我结结巴巴地问。
“不错。我知道你和我侄子多有来往,不希望你找错了人打扰我。坦白说吧,我压根也没想到你会在凌晨3点来。你究竟是什么居心,”他突然大喝一声,火气窜了上来,“挑这个时候鬼鬼祟祟地四处探视?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发现棍子还在手里攥着。我对天发誓,因为得知吉夫斯的所作所为,我心中情绪跌宕起伏,因此这一发现叫我着实吃了一惊。
“这个?”我说,“哦,对。”
“‘哦对’是什么意思?是什么?”
“呃,说来话长——”
“反正是漫漫长夜。”
“是这样的。请你试想一下,几周前,我在‘螽斯’吃过晚饭,一派怡然自得,没招谁没惹谁,若有所思地点上一根烟——”
我住了口。我发现他根本没在听我说话,而是瞪眼瞧着床尾,好像瞧入了迷:这会儿床尾处正滴答滴答往地毯上掉水滴。
“老天爷!”
“——若有所思地点上一根烟,开开心心地天南海北——”
我再次住了口。他这会儿掀开了被子,正定睛望着热水袋的尸首。
“这是你干的?”他的声音低沉嘶哑,仿佛被掐住了咽喉。
“呃——是。实话实说,的确是。我正要说——”
“你姑妈还费尽心思,叫我相信你不是疯子!”
“我不是啊,真的不是。听我解释嘛。”
“不必了。”
“原因是——”
“肃静!”
“好嘞。”
他用鼻孔做了几下深呼吸练习。
“我的床湿透了!”
“其实是因为——”
“住嘴!”他喘息了一阵子,“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白痴,”他说,“烦请你告诉我,你下榻的卧室是哪一间?”
“在楼上,‘钟表室’。”
“多谢,我找得到。”
他冲我扬起眉毛。
“我打算下半夜在你的卧室里度过,”他说,“想来能找到适合安寝的床铺。你就在这里留宿吧,别亏待了自己。祝你晚安。”
他说完就闪人了,留下我形单影只。
哼,咱们伍斯特可是行伍出身,懂得逆来顺受。但要说我有多么安于现状,那可有点歪曲事实。我扫了一眼床铺,立刻明白睡觉是没指望了。金鱼或许可以,但伯特伦可没这个本事。我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觉得今晚要是还想稍事休息的话,也只有在扶手椅上将就一下了。我从床上捡了几个枕头,把壁炉毯往膝上一盖,坐到椅子上,开始数羊。
可惜并没有什么作用。脑袋瓜这会儿过于兴奋,一点睡意也没有。每次刚要睡着,吉夫斯赤裸裸的奸诈的背叛行为就浮现在我脑海里;此外,夜色渐深,寒气也愈重。我开始琢磨今生今世还有没有睡着的一日,这时肘边传来一声“少爷早”,惊得我“腾”地坐起身。
我发誓,我真心以为自己睡着了不过一分钟而已,但看来并非如此。这会儿窗帘大开,阳光直射进室内,吉夫斯正托着茶盘站在我身边。
“圣诞快乐,少爷!”
我虚弱地伸出手,接过滋补的热饮。一两口下肚,觉得恢复了一点人样。此刻我只觉四肢酸痛,穹顶如同灌了铅,但总算有了一点思考能力。我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坚毅冷峻,非教训他一顿不可。
“你是快乐了,啊?”我说,“不妨告诉你,这基本取决于‘快乐’一词的定义。还有,你要是以为自己还快乐得起来,那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吉夫斯。”我又灌下半盎司茶饮,口气冷冷的,不疾不徐,“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昨天晚上这间房的住客是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少爷。”
“你承认了!”
“是,少爷。”
“但你却故意瞒着我!”
“不错,少爷。我以为这不失为明智之举。”
“吉夫斯——”
“请容我解释,少爷。”
“说呀!”
“我知道,对此事缄口不语的后果可能是免不了一场尴尬,少爷——”
“原来你知道,啊?”
“是,少爷。”
“你猜得还真准。”我又嘬了一口武夷茶。
“但我以为,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有利无害。”
我本来想插一两句机灵话,但他只顾着说下去,没给我机会。
“我以为,依少爷的心思,或许三思之后,少爷宁愿和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一家保持距离,而不是改善关系。”
“我的心思?我什么心思?”
“我指的是少爷和霍诺里娅·格罗索普小姐的婚约。”
我一个激灵,仿佛一股电流穿过体内。他这句话倒是给我打开了一条新思路。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醒悟到之前是错怪了这个老实人。我一直以为他是故意把我往火坑里推,其实他是在拦着我往里跳啊。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故事:一个旅人连夜赶路,随行的狗突然咬住他的裤脚不放,任他反复喊“退下,先生!你想做什么,阿旺?”那狗总是不肯松口。旅人火气直冒,忍不住破口大骂,但那狗只管死死咬着。此时,月光突然从云层间射出来,旅人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再迈一步,就要——嗯,好了,大家都懂了吧?我想说的就是,我这会儿有了亲身体会。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一个人居然能这般放松警惕,身处险境却视而不见。我发誓,这一刻以前,我压根就没想过阿加莎姑妈背地里策划着让罗德里克爵士对我消除成见,以期最终欢迎走失的羊儿归队——打个比方,继而转手给霍诺里娅。
“老天爷,吉夫斯!”我吓得脸色煞白。
“不错,少爷。”
“你看是有危险?”
“是,少爷,十分严重。”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心生不安。
“吉夫斯,你说罗德里克爵士冷静下来之后,会不会想到我的目标其实是大皮,戳破热水袋的行为不过是受欢乐圣诞精神驱使,从而慈父一般微微摇头,对此一笑置之?我是说,考虑到年少气盛什么的?我的意思是,他最终会发觉我并不是有意捉弄他,这么一来,咱们可就白费功夫啦。”
“不会,少爷。罗德里克爵士本来或许会如此反应,幸而再次发生意外。”
“再次发生意外?”
“少爷,昨晚罗德里克爵士在少爷的房间就寝之后,有人摸进房间,用利器戳破床上的热水袋,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我一头雾水。
“什么?你是说我梦游了?”
“不,少爷,这是出自格罗索普先生之手。早上我来见少爷前不久,碰巧遇见他。他兴高采烈地询问我少爷对这场意外有何感想。他并不知道受害人是罗德里克爵士。”
“吉夫斯,这也太巧了!”
“少爷?”
“大皮跟我居然想到一块去了!其实呢,是和威克姆小姐想到一块去了。这可真蹊跷,你得承认吧。我看简直是奇迹。”
“并非如此,少爷。格罗索普先生正是受了威克姆小姐的言传身教。”
“威克姆小姐?”
“是,少爷。”
“你是说,她先怂恿我去戳大皮的热水袋,然后又跑到大皮那里故技重施?”
“一点不错,少爷。威克姆小姐幽默感十足,少爷。”
我呆呆坐着,可以说如遭雷击。想到差一点就把心托付给这个两面三刀、辜负铁血男儿一片真心的大小姐,我不禁一阵哆嗦。
“少爷可是冷了?”
“不,吉夫斯,是不寒而栗。”
“请恕我冒昧直言,少爷。这件事或许可以佐证我昨天的话。威克姆小姐纵然从很多方面来看都楚楚动人——”
我举手制止。
“别说了,吉夫斯,”我回答道,“爱已死。”
“遵命,少爷。”
我一阵沉吟。
“那你今天早晨见过罗德里克爵士了?”
“是,少爷?”
“他怎么样?”
“有一点焦灼,少爷。”
“焦灼?”
“有一点激动,少爷。他表示迫切希望见到少爷。”
“你有什么建议?”
“少爷穿戴完毕或许可以从后门悄悄离开,避开众人的视线,穿过田野,抵达村中,再租一辆出租车返回伦敦。我替少爷收拾好行李,开车随后赶上。”
“伦敦,吉夫斯?安全吗?阿加莎姑妈可在伦敦啊。”
“是,少爷。”
“那怎么办?”
他凝视着我,眼中神秘莫测。
“我以为走为上策,少爷。不如暂时离开英国,毕竟此时这里的气候并不宜人。我不是擅自指挥少爷的行动,但既然已经订好了后天开往蒙特卡洛的‘蓝色特快’——”
“你不是退了票吗?”
“没有,少爷。”
“我以为你退了。”
“没有,少爷。”
“我吩咐过的。”
“是,少爷。恕我一时疏忽,全然忘在脑后了。”
“哦?”
“是,少爷。”
“那好,吉夫斯。进军蒙特卡洛咯。”
“遵命,少爷。”
“真走运,你忘了退票,反而成全了咱们。”
“的确实属侥幸,少爷。请少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少爷房里取衣服。”
[1] 模仿朗费罗《人生颂》(A Psalm of Life, 1839)“人生是真切的!人生是实在的!”一句(杨德豫译)。
[2] 出自《以赛亚书》11章6节:狼与羔羊同居、豹与山羊同卧、稚狮与牛犊肥畜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