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西皮的自卑情结(1 / 2)

我一个眼神将他镇住,心里大为震动。

“别说了,吉夫斯,”我说,“这次你管过头了。帽子好说,袜子没问题,外套、裤子、衬衫、领带、鞋罩,都好商量,这些我全以你的意见为准。但说到花瓶,两个字,没门。”

“遵命,少爷。”

“你说什么这只花瓶和室内布局一如方枘圆凿,我不管你这话什么意思,总之,吉夫斯,我反对,in toto[1]。我喜欢这只花瓶,它赏心悦目,又引人注意,并且完全值那15镑的价钱。”

“遵命,少爷。”

“那就这么着了。要是有电话找我,就说我到梅菲尔报报社找西珀利先生去了,要坐上一个小时。”

我吩咐完就匆匆走了,步履很是内敛加傲然,因为我心里对他很不高兴。前一天下午,我在河岸街[2]闲晃,不知不觉挤进了那种犄角之类的地方,就是总有小贩扯着雾角般的嗓门搞拍卖的据点。具体经过我有点云里雾里,总之出来以后我手里就多了一只绘有红龙的大瓷花瓶。其实除了龙,还有鸟啊,狗啊,蛇啊什么的,还有一只貌似是猎豹。这会儿呢,这座鸟兽园就端坐在客厅入口上方的托架上。

这玩意儿很讨我喜欢,又亮堂又喜庆,抓人眼球。正因为如此,看到吉夫斯眉头一皱,又无端发表了一段艺术批评,我就不遗余力教训了他一顿。鞋匠莫管什么来着[3],我就想说这句,可惜一时没想起来。我是说,一个贴身男仆,对花瓶指手画脚是怎么个意思?少爷收藏什么样的瓷器是他该管的吗?绝对不行,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一直到了梅菲尔报报社,我这火气也还没消,想到跟老西皮吐吐苦水,准能减轻我不少精神负担,因为西皮跟我是老交情,准会理解我、同情我。结果勤杂小弟领我进了后面的小房间,也就是西皮老兄处理编辑工作事宜的地方,我发现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没忍心再拿自己的事儿烦他。

据我所知,编辑界的老兄工作了一阵子之后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架势。六个月前,西皮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公子,整天笑呵呵的。不过那时候他是所谓的自由职业者,这家投个短篇小说,那家发几篇诗歌什么的,整体上过得挺快活。但自从他到这家破报社做了编辑,我就感到他变了个人似的。

他这天的“编辑相”比往日更甚,我见状就把苦水咽到肚子里,一心想给他打打气,于是说他上一期报纸办得相当好。实话实说,上一期我根本没读过,但是在给兄弟鼓劲的问题上,咱们伍斯特向来不惮于耍点手段。

效果立竿见影,他活泼热情了起来。

“你真心觉得好?”

“顶呱呱,老伙计。”

“全是好文章,啊?”

“满满的!”

“那首诗——《寂寥》呢?”

“妙啊!”

“绝对是天才之作。”

“货真价实的好料。是谁写的?”

“上面有署名。”西皮的口气有点冷淡。

“我老是记不住名字。”

“诗的作者,”西皮答道,“是格温德琳·莫恩小姐。你认识莫恩小姐吗,伯弟?”

“好像不认识。人不错?”

“天啊!”西皮应道。

我敏锐地盯着他。要是你去问我阿加莎姑妈,她准会说——其实就算你不问,她十有八九也会主动说——我是个言语无味、没心没肺的傻瓜。她有一回还说我差不多就是行尸走肉,我不是说她的话没有道理——广义大体上来说;不过生活中有那么一个领域,我可是神探霍克肖再世:在鉴别“爱的少年梦”这个问题上,在大都会所有同龄同重量级的人当中,我准排第一。这几年里,我有不少哥们儿纷纷落网,所以我现在隔着一里地就能嗅出苗头。只见西皮靠着椅子背,咬着一截橡皮,眼神涣散,我立刻就下了诊断书。

“说吧,伙计。”我说。

“伯弟,我爱她。”

“你跟她表白没有呢?”

“我怎么好开口?”

“干吗不?就当是闲聊天呗,多容易。”

西皮一声呻吟。

“伯弟,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我觉得自己就是只卑微的小虫子。”

“可不!我在吉夫斯面前偶尔就是这种感受。但今天他过分了。老兄,估计说来你都不信,他居然好意思批评我买的花瓶——”

“和她一比,我矮了一截。”

“是个高个子?”

“是精神境界。她举手投足都是灵性,我呢?就是烂泥。”

“你这么觉得?”

“不错。一年前,我因为在牛剑赛艇之夜给了警察一拳,结果被判30天监禁,不得以罚款相抵,你不记得了?”

“你当时喝多了嘛。”

“是啊。一个酗酒的囚犯有什么资格去追求女神?”

我为这个可怜的家伙心痛。

“老伙计,你是不是有点夸张了?”我说,“凡是教育良好的,赛艇之夜哪有不多喝两盅的,注定要和‘尖头曼’[4]惹点小麻烦。”

他大摇其头。

“没用的,伯弟,我知道你一片好心,但说什么都是枉然。我只能远远地崇拜她。每次面对她,我就莫名地不知所措,舌头打结,别说是鼓起勇气向她求婚,就连……进来!”他大喊一声。

他才刚刚进入状态,有了一点口若悬河的雏形,这时却响起一阵敲门声。其实呢,与其说是敲门,还不如说是捶门,或者说砸门。只见来客体型壮硕,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眼风凌厉,鹰钩鼻、高颧骨。颐指气使——就是这个词。他的衣领很不讨人喜欢,估计吉夫斯见了他的裤子剪裁也要有话说,但人家就是一副颐指气使的神气。此君有种咄咄逼人的架势,颇像是交警。

“啊,西珀利!”他开口道。

老西皮表现得相当紧张。他嗖地站起身,维持着拘谨的站姿,配合着呆头呆脑的表情。

“请坐下吧,西珀利。”那厮说。他对我全然不加理会,只是狠狠地盯了我一眼,又朝我撇了撇鼻子,就把我伯特伦从他的生活中抹去了。“我又带来一篇小小的作品——哈!有空慢慢看,亲爱的朋友。”

“是,先生。”西皮答道。

“我想你会喜欢的。但是有一个问题。西珀利呀,希望你这次能改善一下下编排,把这篇印在比较突出的版面,不要再像《托斯卡尼古城之名胜》那篇。我心里也很明白,你们办周报的,排版是首要考虑因素,但看到自己的创作——这么说吧,排在不起眼的角落,夹在一堆订做裁缝店和娱乐场所中间,自然会心生不悦。”他顿了一顿,眼中闪现出来者不善的光,“你会记在心里吧,西珀利?”

“是,先生。”西皮应道。

“感激不尽,亲爱的朋友,”那家伙又恢复了和气的神色,“我或许不该说,还请见谅。我绝对不是想要对你们的——哈!编辑策略指手画脚,不过呢——好了,再见,西珀利。我明天3点再来,问问你的决定。”

他说完就走了,空气里随即空了一块10×6英尺的空缺出来。等这片空间合拢后,我站起身。

“怎么回事?”我问。

老西皮好像突然发疯了,我不禁一惊。只见他以手加额,抓着头发,揪了一阵子,猛踢桌子,最后瘫坐在椅子里。

“叫他去死!”西皮开口道,“我诅咒他回教堂的路上踩到香蕉皮,扭到两只脚腕!”

“他是谁啊?”

“我诅咒他患上咽喉炎,没办法主持期末布道!”

“好好,那他究竟是谁?”

“我的老校长啊,伯弟。”西皮说。

“哦,那,我亲爱的兄弟——”

“我以前学校的校长。”他痛苦地望着我,“老天!难道你还不明白?”

“压根没明白,伙计。”

西皮一跃而起,在地毯上踱了一两圈。

“想想看,”他说,“要是见到从前学校的校长,你是什么感受?”

“没可能。他老人家已经归西了。”

“那,我来讲讲我的感受吧。我就像又回到了小四班[5],因为扰乱纪律被班主任送去见校长。伯弟,虽然只此一次,但我永远记忆犹新。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我清晰地记得敲开沃特伯里的门,听见他说‘进来!’,像狮子对基督徒嘶吼。我进了门,拖着步子走上地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吞吞吐吐地解释原委。然后,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俯下身,老地方狠狠吃了六记,那藤条是如蛇之啮呀[6]。时至今日,每次见他来我办公室,我那旧伤口就隐隐作痛,嘴里只会说‘是先生’‘不是先生’,好像自己只有14岁。”

我开始明白状况了。西皮他们这帮卖文为生的人有个毛病,就是会染上艺术家脾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爆发。

“他老是带着什么《旧学校之回廊》《塔西佗鲜为人知的历史》之类的狗屁文章跑来,我又没胆量说不行。我们报纸可是专门报道社会文化风貌的。”

“西皮,你得坚定原则,原则啊,老兄。”

“怎么可能?我一见他就觉得自己像团成一团的吸墨纸。每次他用鼻子尖对准我,我就一阵腿软,好像又回到学生时代了。伯弟,这是迫害呀。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老板就会发现,并且准确无误地判断我准是脑子坏了才敢发那种东西,立刻炒我鱿鱼。”

我一阵沉思。还真是个难题。

“你看这么着——”我说。

“没用。”

“仅供参考罢了。”我回答。

“吉夫斯,”到家以后我立刻呼唤他,“待命!”

“少爷?”

“把脑筋磨快。我手头有个案子,需要你全力以赴。你有没有听说过格温德琳·莫恩小姐?”

“她著有《秋叶》《英伦六月天》等作品。听过,少爷。”

“老天,吉夫斯,你好像无所不知。”

“少爷过奖。”

“那,这位莫恩小姐正是西珀利先生仰慕的对象。”

“是,少爷。”

“但不敢对她开口。”

“情况通常如此,少爷。”

“觉得自己配不上。”

“一点不错,少爷。”

“可不!但事情还没完。吉夫斯,这事儿你先记好放在一边,专心领会接下来的问题。你知道,西珀利先生在一家周报做编辑,专注于报道风流社会文化的。现在呢,他从前的校长老是跑去找他,尽倾倒一些根本不适合风流社会的垃圾文章。还清楚吧?”

“一清二楚,少爷。”

“这个没骨气的西珀利先生千般不愿,还不得不帮人家发表,因为他没胆量叫对方哪凉快哪待着去。总之,吉夫斯,他根本的问题就是有那种——咦,话到嘴边我就想不起来了。”

“可是自卑情结,少爷?”

“对对,就是自卑情结。我在阿加莎姑妈面前就有。你是知道我的,吉夫斯,要是救生艇上需要志愿者呢,我二话不说就自告奋勇。即使有人说‘别下矿井,爹地’,我的决心也丝毫不会动摇——”

“无疑,少爷。”

“可是呢——吉夫斯,接下来的话你可仔细听着——只要听说阿加莎姑妈亮出短斧并朝我的方向移动,我拔腿就跑。原因呢?因为她能让我产生自卑情结。西珀利先生的情形也一样。情况需要的话,他会眼皮也不眨一下就挺身去堵枪口,但他却不敢向莫恩小姐求婚,也不敢对老校长当胸一脚,叫他把破烂的《旧学校之回廊》另投别家,因为他有自卑情结。你说怎么办,吉夫斯?”

“只怕一时之间尚想不到万全之策,少爷。”

“你需要时间思考,嗯?”

“是,少爷。”

“慢慢来,吉夫斯,慢慢来。说不定一觉醒来就有思路了。莎士比亚怎么形容睡眠来着,吉夫斯?”

“温柔扫却身心的疲惫,少爷。”

“说得好。那,就这样了。”

知道吗,睡一觉最有助于打开思路。第二天一醒来我就发现,我在睡梦中已经将一切安排就绪,想出了一条妙计,绝不次于福煦[7]。我按下铃,等着吉夫斯端早茶进来。

我又按了一遍,结果过了5分钟,他才端着香气四溢的热饮现身。

“很抱歉,少爷,”面对我的责备他解释道,“我没有听见铃声,我正在客厅里,少爷。”

“嗯?”我啜了一口热茶,“忙前忙后的,是吧?”

“给少爷新买的花瓶掸灰。”

我心里暖洋洋的。我最喜欢能放下骄傲、知错就改的人。当然了,他并没有开口认错,但咱们伍斯特听得懂弦外之音。看得出,他正调整心态,拥抱那只花瓶。

“怎么样?”

“是,少爷。”

好像在打哑谜,但我没往心里去。

“吉夫斯。”我说。

“少爷?”

“关于昨夕咱们商讨的事宜。”

“少爷指西珀利先生的事?”

“不错。你不用操心了,叫大脑停工吧,不需要你的服务了,因为我已经想到了办法。就是灵光一闪。”

“果然,少爷?”

“可不是灵光一闪。这种问题呢,吉夫斯,首先就是要研究——我想说什么词来着?”

“恕我不知道,少爷。”

“挺常用的一个词。”

“心理,少爷?”

“就是这个名词。是名词吧?”

“是,少爷。”

“痛快!那,吉夫斯,请注意西皮的心理。西珀利先生呢,你懂我的意思吧,眼睛上的鳞还没有掉下来[8]。所以,吉夫斯,我的任务就是想个计策,让那些鳞掉下来。明白?”

“不是很明白,少爷。”

“嗯,我是这么个意思。眼前呢,这个沃特伯里校长对西珀利先生肆意践踏,因为此君有尊严护体——我这么说你懂吧?这么多年过去了,西珀利先生已经长大成人,每天例行刮胡子,并且坐着重要的编辑职位,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家伙曾经赏过他六记。结果:自卑情结。要解开这个情结,办法只有一个,吉夫斯:安排西珀利先生目睹沃特伯里尊严扫地。这样一来,他眼睛上的鳞就掉下来了。吉夫斯,这你肯定明白吧?反思一下你自己吧。你肯定有一些朋友亲戚特别崇拜你敬重你。假设有一天晚上,他们看见你酩酊大醉,在皮卡迪利广场中央穿着内衣大跳查尔斯顿舞[9]。结果如何?”

“可能性微乎其微,少爷。”

“啊,咱们假设一下嘛。他们眼睛上的鳞准会掉下来吧?”

“十有八九,少爷。”

“再举一个例子。你记不记得,大概一年前,阿加莎姑妈曾指责某间法国酒店的女仆偷了她的珍珠项链,结果发现东西好端端地摆在抽屉里?”

“是,少爷。”

“事发之后她真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这你承认吧?”

“斯宾塞·格雷格森夫人当时的确不如往日风光。”

“不错。好,跟上我,像猎豹一样。我目睹了阿加莎姑妈由盛转衰,眼睁睁看着她面色涨得紫红,又亲耳听见她被大胡子酒店经理用清脆的法语一顿数落,她却连眉毛都不敢抬一下,我当时就觉得眼睛上有鳞落下来。吉夫斯啊,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从童年起,我对这位夫人就是又敬又怕,这种感觉一下子消失了。诚然,这只是那么一瞬,但那一瞬间,我看透了阿加莎姑妈的本质——我曾以为她是食人鱼之类的,英雄好汉都要闻风丧胆,但她其实就是个可怜的呆瓜,搬起一块巨石砸了自己的脚。那一瞬间,吉夫斯,我本来可以给她点颜色尝尝,但秉着对女性的骑士精神,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你没有异议吧?”

“没有,少爷。”

“那好。我确信,要让西珀利先生眼睛上的鳞掉下来,只要让他瞧见这个沃特伯里,这个老校长,从头到脚沾了一身面粉,跌跌撞撞地冲进他的办公室。”

“面粉,少爷?”

“面粉,吉夫斯。”

“不过少爷,沃特伯里为什么要如此行事?”

“因为这不由他做主。面粉就在门顶上,其余的就交给重力了。吉夫斯,我决定给这个沃特伯里设个机关。”

“这,少爷,我十分不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