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西皮的自卑情结(2 / 2)

我举手制止他。

“安静,吉夫斯!还没完呢。你别忘了,西珀利先生倾慕着格温德琳·莫恩小姐,但没有勇气开口。我看你是给忘了。”

“没有,少爷。”

“那,我相信,一旦他不再惧怕这个沃特伯里,就会信心百倍,谁也挡不住。他准保要冲到人家面前,把心抛在对方脚下,吉夫斯。”

“这,少爷——”

“吉夫斯,”我的口气有点严厉,“每次我提出计划啦、策略啦、行动纲领什么的,你总喜欢来一句‘这,少爷’,语气很不友善。我很不喜欢,你这个习惯得改掉。我刚才概述的这个计划还是策略还是行动纲领的,可谓天衣无缝。否则敬请指正。”

“这,少爷——”

“吉夫斯!”

“少爷请见谅。我只是想说,私以为,少爷将西珀利先生的问题本末倒置了。”

“你说本末倒置是什么意思?”

“少爷,以我之见,倘若先促使西珀利先生向莫恩小姐开口求婚,效果会更加理想。若是这位小姐欣然答允,我想西珀利先生定然会欢欣鼓舞,如此一来,就不难在沃特伯里先生面前坚定立场。”

“啊,但我一个问题就能把你考倒——怎么促使西珀利先生开口?”

“少爷,我是这样设想的。莫恩小姐身为女诗人,秉性浪漫,若她得知西珀利先生身负重伤,口中还念着她的名字,理应动容。”

“你是说,神志不清地呼唤她?”

“少爷说得不错,正是神志不清地呼唤她。”

我坐起身,用茶匙冷冷地指着他。

“吉夫斯,”我说,“我绝不会指责你胡说八道,但这可不像你呀,不是你的一贯水准嘛。吉夫斯,你是不中用了。西珀利先生身负重伤,不知得等多少年呢。”

“这的确需要另行考虑。”

“真想不到,吉夫斯,你居然这么没义气,建议咱们在这事上袖手旁观,年复一年地苦等西珀利被卡车撞什么的。不行!就按我说的办,吉夫斯。早饭后还请你出门跑一趟,买一磅半上等面粉。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遵命,少爷。”

众所周知,对于此类事宜,首要任务是全面掌握地形。不了解地形后果如何?瞧瞧拿破仑和滑铁卢的凹路就知道了。那个蠢驴!

我对西皮办公室的地形则了如指掌。情况如下:我就不画地形图了,根据过往经验,每次读侦探小说,读到作者绘制的某庄园地形图那部分,像发现尸体的房间啦、通向过道的楼梯啦,就是那一类的,读者总是一眼扫过。我简单概括一下好了:

梅菲尔报报社设在柯芬园旁边一幢老得发霉的建筑的第二层,走进前门,眼前即呈现出一处过道,通往“俊友兄弟”店铺,他们做的是种子和园艺产品生意。请忽视他们兄弟,直接上楼,然后就会看到两扇门。一扇门上写着“闲人免进”,进了门就是西皮的编辑圣殿。另一扇门上则注有“问讯处”字样,进去之后是一间小屋,屋里坐着一位一边嚼薄荷糖一边读《泰山历险记》的勤杂小弟。勤杂小弟身后又是一扇门,直通西皮的办公室,跟擅闯“闲人免进”那扇门是一个效果。就这么简单。

我主意已定,面粉就堆在“问讯处”那扇门上。

问题来了:给校长这种正派公民(就算人家学校不如你的有档次吧)铺设机关,决不能掉以轻心、敷衍了事。于是乎,我精心拟定了一份午餐菜单,话说我以前可从来没费过这么多心思。吃过营养均衡的正餐,接着是几杯干马提尼,再佐以半瓶淡味干香槟,最后一盅白兰地,此时让我给大主教铺设机关也没问题。接下来的主要难题就是支开勤杂小弟,因为往门顶上堆面粉袋的时候,你总不希望有证人在场吧。所幸,人人都有软肋,很快我就心生一计,温言通知那小伙,说他家里有人病了,要他即刻赶往克里克伍德。事成之后,我就爬上椅子,开始行动。

上次干这种活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啦,但我的手艺却不减当年。我把面粉口袋妥妥地堆在门上,只消一推门就能成事。我跳下椅子,从西皮办公室的正门退出来,回到街上。西皮还没现身,这最好不过,但我知道,他通常在差5分3点的时候晃悠回来。我在街面上等了一阵,很快就看见沃特伯里老兄从街角冒出来了。我见他穿过正门,便拔脚到附近转转。我的原则是,事发的时候得躲远点。

考虑到风霜雨雪等综合因素,据估计,西皮眼睛上的鳞掉下来应在三点一刻左右(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因此,我在柯芬园的小土豆大白菜中间转悠了约莫20分钟,然后依原路返回报社。我爬上楼梯,走进“闲人免进”那扇门,满心以为会见到老西皮,哪知道眼前赫然是沃特伯里那厮——我的一腔讶异懊恼可想而知。只见他公然坐在西皮的办公桌前读着报纸,好像这地方是他家似的。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一丝面粉的痕迹也没有。

“老天!”我忍不住说。

看来我终究还是兵败滑铁卢了。但要命,我哪知道这位堂堂的校长居然厚着脸皮直闯西皮“闲人免进”的办公室,而没有按正常有序的步骤走公用的那扇门?

他扬起鹰钩鼻对准我。

“怎么?”

“我找西皮。”

“西珀利先生还没回来。”

他语气尖酸刻薄,看来是不习惯等人。

“嗨,一切还好吧?”我试图缓解气氛。

他本来已经埋头报纸了,闻言又抬起头,好像把我当累赘。

“抱歉?”

“哦,没事。”

“你刚才说话了。”

“我就是问‘一切还好吧’,知道吧?”

“什么还好?”

“一切。”

“我没听明白。”

“算了。”我说。

这轮寒暄有点无以为继,对方不太爱搭理人。

“天气不错。”我说。

“嗯。”

“据说庄稼盼着下雨。”

他本来又埋首报纸了,这回被拉回现实,有点气呼呼的。

“什么?”

“庄稼。”

“庄稼?”

“庄稼。”

“什么庄稼?”

“哦,就是庄稼呗。”

他把报纸一放。

“你似乎迫切希望告诉我一些庄稼的信息。究竟是什么?”

“听说庄稼盼着下雨。”

“是吗?”

对话到此为止。他继续读报,我找了张椅子坐下,拄着手杖的把手。日子就这样静静地流淌。

又过了两个小时,抑或只有5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异响,好像小动物受伤了。沃特伯里那厮抬起头,我也抬起头。

异响越来越近,径直进了屋子。原来是西皮在唱歌。

“——我爱你。我只有这句话。我爱你,我哎——哎——爱你。永远的——”

他不唱了,我只恨太迟。

“哦,嘿!”他说。

我吓了一跳。上次见到西皮,大家还记得吧,他还是一副“我不知道上膛了”的样子。一脸憔悴,愁眉苦脸,两只黑眼圈。就是那类症状。可眼前呢,24小时还没过,他就变得精神焕发了。只见他双目炯炯有神,灵活的嘴唇弯成一道幸福的弧线,仿佛多年以来早饭前都例行灌下6便士的量似的。

“嘿,伯弟!”只听他说,“嘿,沃特伯里老兄!不好意思来晚了。”

沃特伯里那厮听到这么亲昵的呼语可一点也不高兴。他摆出一副冷冷的姿态。

“你来得太晚了。不妨告诉你,我等了半个小时以上,要知道,我的时间可不是没有价值的。”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西皮欢天喜地地说,“你是来问我昨天那篇《伊丽莎白时期的戏剧家》怎么样,是吧?这个嘛,我读过了,很抱歉,沃特伯里,我亲爱的朋友,答复是毙掉。”

“你说什么?”

“对我们一点用也没有,完全不对路。我们报纸的定位是社会文娱,比如初进社交界的小姐参加古德伍德赛马会的穿着打扮啦,知道吧。我昨天还在公园里遇见贝蒂·布特尔小姐来着。她嫂子也就是皮布尔斯公爵夫人,人称‘疯姐儿’的。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我们的读者对《伊丽莎白时期的戏剧家》不感兴趣。”

“西珀利——”

西皮伸出手在他背后轻拍了两下,如同慈父一般。

“听着,沃特伯里,”他温和地说,“咱们都心知肚明,我总不好意思拒绝老朋友,但我也得为报纸负责。不过呢,不用灰心丧气,坚持不懈,总会有成果的。你那篇东西大有希望,但你得研究一下市场。时刻留神,看编辑需要什么内容。好了,我有个建议:不妨写一篇轻松愉快的小品文介绍宠物狗。你大概也发现了,红极一时的巴哥犬最近已经不再风靡,取而代之的是狮子狗、格里芬犬和锡利哈姆梗。从这个角度入手,然后——”

沃特伯里那厮大步迈向门口。

“我对从‘那个角度入手’没有兴趣,”他生硬地说,“我那篇《伊丽莎白时期的戏剧家》,你不需要,自然有别的编辑欣赏我的作品。”

“就是要有这个劲儿,沃特伯里,”西皮亲切地说,“永远别放弃。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编辑要了你一篇稿子,就再投一篇。要是被退稿,那就换一家。继续努力,沃特伯里,我会密切留意你未来发展的。”

“费心,”沃特伯里那厮愤愤地说,“你的专业意见想必大有助益。”

他说完就摔门走了。我转身望着西皮,只见他正在屋子里打转,像只兴奋的沙锥鸟。

“西皮——”

“嗯?什么?我不能久留,伯弟,不能久留,回来就是通知你一声。待会儿要带格温德琳去卡尔顿吃下午茶。伯弟呀,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订婚了,知道吧?有未婚妻了。万事俱备,签字画押了。婚礼——6月1日11点整,在伊顿广场圣彼得教堂。礼物请于5月末前送达。”

“西皮!静一静。怎么回事?我还以为——”

“嗨,说来话长啦,这会儿没空跟你说。问吉夫斯吧,他跟我一块过来的,这会儿正在外面等着。总而言之,我看到她伏着身子啜泣,就知道只要我一句话就够了。于是我握住她的小手,然后——”

“你说伏着身子是什么意思?在哪儿?”

“你家客厅里。”

“什么?”

“什么什么?”

“她怎么会伏着身子?”

“因为我躺在地上啊,笨蛋。姑娘家的看到人家躺在地上自然要俯下身子。回见了,伯弟,我赶时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出了门。我急速猛追,但还没到走廊,他已经在下楼梯了。我一路追去,到了路面上一看,连个人影都不见。

其实呢,人影还是有的。吉夫斯正站在人行路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通衢上的一只抱子甘蓝。

“西珀利先生已经走了,少爷。”他看到我冲出来。

我停下脚步,擦擦额角。

“吉夫斯,”我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关于西珀利先生的恋爱,很高兴地报告少爷,一切如他所愿。他和莫恩小姐喜结良缘。”

“我知道,订婚了嘛。但这是怎么回事?”

“恕我擅自做主,借着少爷的名义打电话给西珀利先生,请他即刻到公寓来一趟。”

“哦,他就是这么去了公寓?然后呢?”

“接着我又擅自做主,打电话给莫恩小姐,称西珀利先生遭遇了严重意外。不出所料,这位小姐听到消息情绪大为震动,并说自己会立刻动身,赶到西珀利先生身边。她到达以后,一切顺理成章。原来莫恩小姐一直对西珀利先生有情,因此——”

“我就知道,等她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严重意外,觉得自己被耍了,一定气得要命。”

“西珀利先生的确遭遇了严重意外,少爷。”

“真的?”

“是,少爷。”

“这也太巧了。我是说,你早上就念叨这事儿来着。”

“其实并非巧合,少爷。在打电话给莫恩小姐前,我擅自做主,拿起少爷放在屋角的高尔夫球杆——我想是叫作推杆吧——对准西珀利先生的头部用力一挥。少爷或许记得,早上出门前正拿着练球。”

我目瞪口呆。我向来就知道,吉夫斯智慧过人,在领结和鞋罩的问题上从来不出错。但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他还有如此惊人的体魄。这下子,我对他又有了全新的认识。我望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眼睛上的鳞掉下来了。

“老天,吉夫斯!”

“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少爷。”

“听着,吉夫斯,我没弄明白。西珀利先生看到你举着推杆打他,难道没气得冒火?”

“他并不知道是我做的,少爷。我耐心等到他转身那一刻。”

“那他脑袋肿了这么大一块,你又是怎么解释的?”

“我说是少爷新买的花瓶掉下来砸的。”

“这他也信?那花瓶也得摔碎了才成啊。”

“花瓶的确摔碎了。”

“什么?”

“为了取得逼真的效果,我只有狠心将花瓶打碎,少爷。由于一时激动,我下手太重,花瓶只怕碎得难以修复了。”

我挺起胸膛。

“吉夫斯!”我说。

“抱歉,少爷,或许少爷该戴上帽子?起风了。”

我眨眨眼睛。

“我没戴帽子吗?”

“没有,少爷。”

我伸手摸摸脑瓜顶。他说得不错。

“还真是!肯定是落在西皮办公室里了。吉夫斯,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取。”

“遵命,少爷。”

“我有不少话跟你说。”

“多谢少爷。”

我狂奔回楼上,直接冲进门。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掉到我脖子上,接下来的那一分钟,世界化成了一大堆面粉。由于一时情急,我走错了门,最终结果:要是我还有哪位朋友患有自卑情结,这下也该彻底痊愈了。伯特伦玩儿完了。

[1] [拉丁]意为完全。

[2] The Strand,又译斯特兰德大街,位于伦敦中部,以剧院、酒店、商店等闻名。

[3] Sutor, ne ultra crepidam,拉丁语警句,意为“鞋匠莫管鞋以外的问题”,出自老普林尼的《自然史》(Naturalis Historia)。

[4] Gendarme,法语的警察。

[5] 按照英国公学当时的分级体系,学龄为13~14岁的学生进入公学第一年念“小四”班(Lower Fourth)。

[6] 出自《箴言》23章32节:如蛇之噬、如虺之啮。

[7] 斐迪南·福煦(Ferdinand Foch, 1851—1929),一战法国元帅、协约国军总司令。

[8] 出自《使徒行传》9章18节:忽有若鳞者,自其目脱落,即复明,起而受洗。

[9] 查尔斯顿舞(Charleston), 20世纪20年代流行的一种交谊舞,节奏明快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