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吉夫斯和临头大难(1 / 2)

这天早上,我定好要启程去伍拉姆彻西——阿加莎姑妈在赫特福德郡的老窝,结结实实地待上三个星期。我坐在早餐桌前,不得不承认,这心情不是一般的沉重。咱们伍斯特向来是铁打的汉子,但此时此刻,我大无畏的外表下潜伏着一股莫名的恐惧感。

“吉夫斯,”我说,“今天早上我不复是那个快活的少爷了。”

“果然,少爷?”

“不错,吉夫斯。差得远呢,和那个快活的少爷差得远了。”

“我谨深表遗憾,少爷。”

他掀开盖子,鸡蛋和熏肉的香气四溢开来。我闷闷不乐地戳了一叉子。

“为什么——我一直琢磨,吉夫斯——为什么阿加莎姑妈要请我去她的乡间别墅?”

“恕我不清楚,少爷。”

“绝不是因为她稀罕我。”

“不错,少爷。”

“众所周知,她一见我就腰疼。具体原因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每次我们俩狭路相逢——打个比方哈——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要犯下什么弥天大错,惹得她提着短斧追杀我。久而久之,她视我为可怜虫加废物。我说得对不对,吉夫斯?”

“千真万确,少爷。”

“可这回她非要我推掉所有的约会,务必跑去伍拉姆彻西。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咱们。吉夫斯,你说我这心情沉重,能怪我吗?”

“不能,少爷。失陪,少爷,我想是门铃响了。”

他忽闪一下就不见了。我又没精打采地戳了一叉子鸡蛋熏肉。

“有封电报,少爷。”吉夫斯重新入场。

“打开吧,吉夫斯,看写了什么。是谁拍的?”

“电文并未具名,少爷。”

“你是说末尾没写名头?”

“我想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少爷。”

“我来瞧一瞧。”

我扫了一眼,觉得这篇电文实在蹊跷。蹊跷,没有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内容如下:

切记来此见面务必千万要一如初见。

咱们伍斯特头脑算不得灵光,尤其是在早餐时分。此刻我只觉得眉心之间一阵钝痛。

“什么意思,吉夫斯?”

“不好说,少爷。”

“上面说‘来此’,‘此’是哪儿?”

“少爷注意没有,电报是从伍拉姆彻西拍来的。”

“可不就是伍拉姆——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彻西嘛。这就是了,吉夫斯。”

“是什么,少爷?”

“不知道啊。反正不会是阿加莎姑妈,你说呢?”

“不大可能,少爷。”

“不错,你又说对了。那咱们只能推测,伍拉姆彻西某个身份不明的人,认为跟我见面时务必千万要一如初见。不过,我干吗要跟谁一如初见,吉夫斯?”

“不好说,少爷。”

“但话又说回来,干吗不要呢?”

“所言极是,少爷。”

“这么看来,这个谜团只待时机成熟自能解开。咱们只有静观其变,吉夫斯。”

“少爷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到达伍拉姆彻西的时候将近4点,阿加莎姑妈正窝在老巢里写信。据我对她的了解,十有八九措辞不善,又及更是恶意满满。

她看到我没有高兴得不得了。

“哦,你来了,伯弟。”

“是,我来了。”

“你鼻子上有灰。”

我掏出手绢抹了抹。

“你能这么早赶来,我很高兴。在你见菲尔默先生前,我正有两句话要嘱咐。”

“谁?”

“内阁大臣菲尔默先生,他在这儿做客。你肯定也听过菲尔默先生的大名吧?”

“嗯,可不。”我口中应道,其实我对此君没有丁点儿印象。出于种种原因,我对政界人士不大上心。

“我特别希望你能给菲尔默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

“好嘞。”

“别用这种无所谓的语气,好像觉得自然会给人家留下好印象似的。菲尔默先生为人严肃、品性高贵、胸怀大志,而你呢,言语无味、举止轻浮,败家子一个,他最看不起这种人。”

亲戚家的说这种话也忒不留情面,不过这并没有偏离她的一贯作风。

“因此,这段时间你要努力收敛言语无味、举止轻浮的败家子形象。第一,这期间你不得抽烟。”

“嘿,我说!”

“因为菲尔默先生是禁烟联盟主席。另外,你也不得喝酒。”

“嘿,要命!”

“还有,说话的时候注意点,什么酒吧、台球间、后台入口之类的字眼一律不能提。菲尔默先生主要会根据言谈判断你的为人。”

我就议事规程提出异议。

“可话说回来,我干吗要给这个——菲尔默先生留什么好印象?”

“因为,”我的老亲戚瞪了我一眼说,“是我特别希望的。”

这句反唇相讥呢或许算不上特别呛人,不过也足以叫我明白事已至此。我于是揣着一颗隐隐作痛的心匆匆退下了。

我向花园走去,结果碰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别人,却是炳哥·利透。

我和炳哥·利透的交情几乎可以追溯到出生的时候。我们俩是同乡,生日只差了几天,之后一起念幼儿园、伊顿、牛津,成年以后都住在老好的都城里,多少次在彼此的陪伴下纵情于一流的狂欢宴。这次要命的出访着实恐怖,我觉得,要说世界上有谁能帮我解解忧,那就是炳哥·利透无疑了。

至于此君怎么会在这儿,我就想不通了。瞧,他不久之前和著名女作家罗西·M.班克斯喜结连理,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正要陪太太去美国做巡回演讲。我还清晰地记得,他为此怨声载道,因为这趟旅行意味着他要错过雅士谷赛马了。

不过蹊跷归蹊跷,的确是他不假。我迫不及待要见到这张友善的面孔,因此像寻血猎犬一样大叫一声。

“炳哥!”

他闻言转过身。老天,这面孔哪里友善了,根本是所谓的扭曲。他挥动双臂,像在打旗语。

“嘘!”他拼命嘘我,“你想毁了我吗?”

“嗯?”

“难道你没收到我拍的电报?”

“那是你拍的?”

“当然是我拍的。”

“那你怎么不署名?”

“我怎么没署名?”

“你就是没署名。我根本没看明白。”

“那,我的信你总收到了吧?”

“什么信?”

“我的信啊。”

“我才没收到什么信。”

“那准是我忘了寄了。就是想告诉你我在这儿给你表弟托马斯做家教,咱们见面的时候,你务必要装作跟我一如初见。”

“为什么?”

“因为要是你姑妈知道我是你哥们儿,准保要当场炒我的鱿鱼。”

“为什么?”

炳哥扬起眉毛。

“为什么?讲讲理,伯弟。你要是你姑妈,又深知你的为人,你会不会叫你最铁的哥们儿给你儿子做家教?”

我这脑袋瓜有点晕乎,不过总算领会了他的意思。不得不承认,他这话的确有不少硬道理。但话说回来,他还是没解开谜团所谓的症结或者说要点。

“我还以为你去了美国呢。”我说。

“喏,我没去。”

“怎么没去?”

“那你就别管了。反正我没去。”

“那你怎么又当起家教来了?”

“你别管,我自然有我的原因。我要你牢牢记住,伯弟,你得印在榆木脑袋里——决不能叫人看见咱们俩勾肩搭背的。前天你那个可恶的表弟躲在灌木丛里抽烟,被逮了个正着,害我险些工作不保,因为你姑妈说能出这种事,都怪我没看好他。要是再叫她发现我是你哥们儿,肯定要把我扫地出门,神仙也救不了我。我可不能被扫地出门。”

“为什么?”

“那你别管。”

话音刚落,他好像听见有人来了,只见他猛地跳进月桂丛,身手可谓矫健。我信步折回屋里找吉夫斯,看他对这桩怪事有什么见解。

“吉夫斯,”我返回卧室,见他正忙着帮我挂行李,“你记得那封电报吧?”

“记得,少爷。”

“是利透先生拍的。他也在这儿,给我表弟托马斯当家教。”

“果然,少爷。”

“我就不明白了。他一个自由身——我的意思你懂吧,既然是自由身,怎么会自愿跑到阿加莎姑妈的栖身之地?”

“的确蹊跷,少爷。”

“还有,一个有自由意志、全心追求享乐的人,怎么会愿意给我表弟托马斯做家教?众所周知,托马斯是个刺头儿加混世魔王。”

“的确不可能,少爷。”

“这滩浑水深得很啊,吉夫斯。”

“所言极是,少爷。”

“最可怕的还有呢。他好像觉得为了保住饭碗,必须把我当成失散多年的麻风病人。这么一来,我在这个荒凉山庄唯一像样点的好时光也没指望了。知道吗,吉夫斯,我姑妈不准我吸烟?”

“果然,少爷。”

“也不准喝酒。”

“不知是为什么,少爷?”

“因为她希望我给一个叫菲尔默的老兄留个好印象。一定有什么险恶的不可告人的原因,她不肯说。”

“很遗憾,少爷。不过据我所知,许多医生提倡戒烟戒酒,认为这是养生之道,因为这有助于血液通畅循环,避免动脉过早硬化。”

“啊,医生这么说?哼,下次你见到他们,就说他们是一群大笨蛋。”

“遵命,少爷。”

我回顾了一下自己这多灾多难的一生,可以断言,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段出访由此拉开了序幕。不必说没了饭前续命的鸡尾酒多么痛不欲生,也不必说每次想静静地抽口烟就只好屈尊躺在卧室地板上对着壁炉烟囱吹烟圈,更不必说保不定什么时候一转弯就和阿加莎姑妈打个照面让人浑身难受,更有和A·B菲尔默阁下大人一套近乎就大挫士气。没过多久,伯特伦就艰难困苦到了做梦也想不到的程度。

我每天都得陪着阁下大人打高尔夫,只有咬紧伍斯特牙关、握紧拳头直到骨节发白,我才勉强挺过来。这阁下大人不仅球技烂得出奇,还时不时地穿插一段对话,对我来说,实在是忍无可忍。总而言之,我忍不住自怜自哀,直到这天晚上,我正在屋里没精打采地换晚礼服三件套,这时炳哥踱着步子走了进来,叫我暂时忘却了自身的烦恼。

要知道,一旦有朋友掉进火坑,咱们伍斯特就全然忘我。而可怜的炳哥这是火烧眉毛啦,只要看看他那副样子就心知肚明——他像只猫刚被半块砖头砸中,正等着剩下那半块。

“伯弟,”炳哥坐在床上,先是默默释放了一会儿幽怨之情,“吉夫斯的大脑近来怎么样?”

“转得挺快的,我觉得。吉夫斯,你那些脑灰质怎么样?畅通自如吧?”

“是,少爷。”

“谢天谢地,”炳哥说,“我正需要最最牢靠的建议。除非有思想健全之人动用适当渠道采取有力措施,否则我一世英名就毁了。”

“怎么回事,老伙计?”我心有戚戚。

炳哥揪着被单。

“我这就说,”他说,“索性我也一并告诉你吧,我何苦要留在这间麻风病院教那个臭小子,他才不需要学什么希腊语拉丁语,就该冲他天灵盖上狠狠来一下。伯弟,我之所以来,是因为我走投无路了。罗西动身去美国前,最后一刻决定叫我留下来照顾京巴儿。她给我扔下几百镑,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如果精打细算用着,就够我和京巴儿舒舒服服地过日子,直到她回来。但你明白是怎么个情况。”

“什么怎么个情况?”

“某天俱乐部里有个老兄偷偷摸摸地凑到你身边,说某匹瘸腿马保管赢,就算是开跑10码就腰肌劳损又生了胃蝇病什么的也不在话下。实话告诉你,我认为这笔投资谨慎又保守。”

“你是说你把全部身家都赌了马了?”

炳哥报以苦笑。

“如果那畜生还算马。要不是最后冲刺了一下,都要混进下一轮比赛了。它跑了个倒数第一,我这下可就不好办了。我必须想个辙弄点钱度日,坚持到罗西回来,好神不知鬼不觉。罗西当然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可人儿,不过伯弟,等你结了婚你就知道,要是知道了先生把六个星期的生活费押在一匹马上输光了,那再好脾气的太太也要大发雷霆。你说是吧,吉夫斯?”

“是,先生。女士们在这方面的确不可理喻。”

“所以我赶紧开动脑筋。手头还剩了几个钱,够找个好地方寄养京巴儿。我在肯特郡‘兴汪发达’宠物之家交足六周的费用,出了门,身无分文,跑去中介联系家教的活儿。结果就摊上了托马斯。这就是我的故事。”

当然了,听来让人心酸。不过我还是觉得,纵然要和阿加莎姑妈和小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炳哥总算逃过一劫。

“所以你只要在这儿再坚持几周,”我说,“就万事大吉啦。”

炳哥惨兮兮地吼道:“再坚持几周!能待上两天都算我走运。我刚才跟你说了,几天前托马斯抽烟被逮到,结果你姑妈开始怀疑我不能胜任她那可恶的儿子的监护人一职。我刚听说,托马斯正是被那个菲尔默逮到的。10分钟前,小托马斯跟我说,他为菲尔默跟你姑妈打小报告的事怀恨在心,谋划着要狠狠报复他。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不过他万一得手,我一定不由分说就给揪着耳朵扔出门。你姑妈特别重视这个菲尔默,准保当场炒我鱿鱼。可罗西要三周后才回来呢!”

我全懂了。

“吉夫斯。”我说。

“少爷?”

“我全懂了。你全懂了吗?”

“是,少爷。”

“那快出谋划策。”

“少爷,只怕——”

炳哥一声呻吟。

“吉夫斯,你是要说,”他牙齿打颤,“没有头绪吗?”

“暂时没有,很抱歉,先生。”

炳哥痛苦地一声呜呼,像斗牛犬没吃到蛋糕。

“那,这,大概只有一个办法,”他一脸肃穆,“盯紧那个大饼脸的小恶棍,一秒也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不错,”我说,“时刻保持警惕,啊,吉夫斯?”

“所言极是,少爷。”

“但与此同时,吉夫斯,”炳哥低沉的声音透着期待,“你会竭力想办法,是吧?”

“先生请放心。”

“谢了,吉夫斯。”

“先生太客气了。”

不得不说,炳哥这个人呢,一旦需要行动起来,那股子精神头和意志力让人不由得竖起大拇指。接下来那两天,我估计小托那小子一分钟都没空庆祝“终于自由了!”但到了第二天晚上,阿加莎姑妈宣布隔天要组织打网球,我立刻觉得只怕是凶多吉少。

瞧,有些人手指一握住网球拍,就像老僧入定一般,球场以外一切都不复存在,炳哥就是这种人。要是你趁他打到一半跑过去说,他最好的哥们在菜园子里被豹子吃了,他也只会望着你来一句“啊,哦?”诸如此类的。我清楚,不到最后一颗球发完,他根本不记得什么托马斯、阁下大人。当晚我换衣服吃晚饭的时候,就隐隐预感要大难临头。

“吉夫斯,”我说,“你可曾思考过人生?”

“偶尔,少爷,在闲暇之余。”

“人生可畏,是吧?”

“可畏,少爷?”

“我是说,事情表面和实际情况完全是两码事。”

“少爷,裤脚或许可以再提高半英寸,只要稍微调整一下背带,即可获得理想的效果。少爷刚才说?”

“我是说,咱们在伍拉姆彻西,表面看起来是幸福快乐的乡间聚会。但是湖面上波光粼粼,底下可是暗流涌动。要是在午餐时间观察阁下大人,瞧他忙着塞白汁三文鱼的架势,还以为他一丝烦恼也没有呢。哪知道,可怕的厄运已然向他围拢过来,逐渐逼近。你觉着托马斯那小子会采取什么手段?”

“下午我和托马斯小少爷闲聊一二,少爷,他提到自己最近在读一本叫作《金银岛》的传奇,并为其中弗林特船长的为人处世深深折服。他正琢磨如何以这位船长为榜样。”

“哎呀,老天,吉夫斯!要是我没记错,《金银岛》里的弗林特是抡着弯刀砍人的那个家伙。你看托马斯会不会也抡起弯刀照着菲尔默先生的天灵盖来一下?”

“他手里应该没有弯刀,少爷。”

“那,别的家伙。”

“少爷,咱们只有静观其变。少爷,恕我多言,领结似乎可以再紧一分,以期达到蝴蝶翅膀的完美形态。不如让我来——”

“吉夫斯,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管领结?你难道不明白,利透先生的家庭幸福岌岌可危?”

“少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不管领结。”

看得出,这家伙有点受伤,但我顾不得替他照料伤口。我想说什么词儿来着?忧心忡忡。不错,我就是忧心忡忡,并且神不守舍,另外还愁肠百结。

我这愁肠一直结到第二天下午2点半,也就是网球场狂欢开始的时间。这是个闷热的下午,像蒸笼似的,天边隐隐有闷雷滚过。我觉得,空气里仿佛酝酿着不祥。

“炳哥,”我们正为第一场双打热身,“下午没人看着小托,不知道他忙活什么呢?”

“嗯?”炳哥心不在焉地应道。他已经换上了网球表情,双眼呆滞无神。他挥着球拍,鼻子里哼了几哼。

“我到处都找不到他。”我说。

“你到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