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吉夫斯和临头大难(2 / 2)

“找不到他。”

“谁?”

“小托。”

“他怎么了?”

我只好放弃。

锦标赛开场了,我觉得一片惨淡,唯一的安慰就是阁下大人坐到了观众席,身边围了几位撑阳伞的女士。理性告诉我,就算是小托马斯这么个通体生在罪孽中的小子,对于占据着如此有利战略地位的人,也基本没有机会下手。想到此处,我长舒了一口气,于是全身心投入到比赛中。我精力充沛地把当地助理牧师打了个落花流水,这时轰隆隆一阵雷声,倾盆大雨应声而落。

大家伙一窝蜂往屋子里跑。聚在客厅里用茶点的时候,阿加莎姑妈举着黄瓜三明治突然问:“有谁见到菲尔默先生了?”

我如遭雷击。刚才在网球场,我一会儿一记快球美美过网,一会儿沿着中线一记回旋慢球,只打得那神职人员捉襟见肘,因此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已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这会儿我“咣当”一声坠回现实,手中的蛋糕从无力的指尖滑落,成了阿加莎姑妈的西班牙猎犬罗伯特的盘中餐。我再次感觉到大难临头。

要知道,想拦着这位菲尔默上茶几,那可不是易事。此君食量惊人,又酷爱5点钟那几杯茶、那两口松糕,此前,他在冲向食槽之赛中一直遥遥领先。此刻客厅不见他埋首饲料袋的身影,那只有一个可能:他落入了敌人的陷阱。

“他应该是在庭院里什么地方躲雨,”阿加莎姑妈说,“伯弟,你出去找找,带一件雨衣给他。”

“好嘞!”我应道。此刻,我生命中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到这位阁下大人。但愿找到的不是一具遗体。

我套上雨衣,又在胳膊底下夹了一件,这就出发了,结果刚走进门厅里就遇见了吉夫斯。

“吉夫斯,”我说,“只怕凶多吉少。菲尔默先生不知所终。”

“是,少爷。”

“我要去庭院里搜搜,把他找出来。”

“少爷这一趟可以省了,菲尔默先生此刻正在湖心岛上。”

“顶着雨?这笨蛋干吗不划船回来?”

“他没有船,少爷。”

“那他怎么上的岛?”

“是划船过去的,少爷。不过托马斯小少爷划船尾随,解开了船缆。他刚刚对我讲述了全过程,似乎将人困在孤岛上是弗林特船长的惯用伎俩,在托马斯小少爷看来,依样效仿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可是老天,吉夫斯!那他不是成了落汤鸡了?”

“是,少爷。托马斯小少爷对此略有提及。”

行动的时刻到了。

“跟我来,吉夫斯!”

“遵命,少爷。”

我匆忙赶往船屋。

阿加莎姑妈的夫君斯宾塞·格雷格森是做股票的,前不久还在苏门答腊橡胶上大捞了一笔,因此在挑选乡间别墅上,我这姑妈出手颇有点不惜血本。别墅周围几英里都是绵延的草地,其间绿树成荫,栖居了不少鸽子还是什么的,都在纵情叽咕;几处花园,全都种满了玫瑰;此外马棚、茅舍、别院等等不在话下,总之包罗万象很是气派。但说到此地的重要景观,那却非湖泊莫属。

此湖位于房子东面,穿过玫瑰园就是,占地数英亩。湖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岛,岛中央矗立着一间八角亭。而八角亭中央呢,只见亭子顶上像喷泉一样水花四溅的,正是那菲尔默阁下大人。我们朝湖心岛划去,本人大力运功划桨,吉夫斯掌操舵索,耳边的呼喊声清晰度呈递增趋势——是这么个说法吧。不一会儿,我就瞧见高高在上、远远望之如同端坐在树梢之上的,就是阁下大人了。以我之见,就算是内阁大臣也该有点常识吧,明明可以在树下躲雨,干吗非在外头这么淋着呢?

“再往右点儿,吉夫斯。”

“遵命,少爷。”

我稳稳地停船靠岸。

“在这儿等着,吉夫斯。”

“遵命,少爷。上午园丁总管知会我,最近有只天鹅在岛上筑了巢。”

“吉夫斯,这会儿谁有工夫八卦自然史?”我口气有点冲,因为这会儿雨势更急了,伍斯特的裤脚不觉已经湿了大半。

“遵命,少爷。”

我在灌木丛中穿行,地面泥泞,才走了两码,我那双“稳步”网球鞋的8先令11便士就打了水漂。但我一不做二不休,不一会儿就走出树丛,到了一片空地,面前就是那间八角亭。

据传,这座建筑乃是上个世纪匆匆搭建而成,以供已故前主人的祖父有个僻静的处所练习小提琴,免得吵到人。据我对小提琴手的了解,估计那位老先生当年制造的动静很有些摧肝裂胆,不过相比此刻亭子顶上传来的声响,肯定是小巫见大巫。阁下大人没见到救援队,似乎正全力以赴,想将呼救声传过茫茫之水,平心而论,他的努力也不是全然白费。此君是个男高音,其号叫声像弹片一样刮过我的头皮。

我想此刻该向他通报喜讯,说明救援已经赶到,免得他一会儿声带拉伤。

“嘿!”我大喊一声,等待回应。

他从檐角探出头来。

“嘿!”他一声咆哮,朝四面八方乱看,就是摸不准方向,那还用说。

“嘿!”

“嘿!”

“嘿!”

“嘿!”

“哦!”他终于瞧见我了。

“呦哦!”我应了一句,算是接上头了。想必到目前为止对话水准称不上高超,不过很可能不久就要生色不少,但就在这个节骨眼,就在我马上要吐出一句不俗之言的节骨眼,突然间耳边传来嘶嘶的声音,仿佛眼镜蛇窝里爆胎了似的,左边的灌木丛里随即蹿出一个又大又白又活泼的东西,我的大脑空前飞转,身子一跃而起,如同飞蹿的松鸡,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在拼命往上爬了。我感到右脚腕下一英寸处有什么东西拍打着墙壁,就算我原来还抱有待在原地不动的念头,这下总算疑虑全消。我伯特伦的榜样就是冰雪中举起旗帜的那个小子,旗上有一句古怪的题词:“更高的目标!”

“小心!”阁下大人大叫。

我小心着呢。

当年修建八角亭之人似乎特别考虑过这种危急情况。亭子墙壁上有那种规则的凹槽,刚刚适合手爬脚蹬之用。转眼之间,我就爬到了亭子顶上,稳稳地栖身在阁下大人身边,俯视这辈子遇见的体型最大、脾气最暴躁的天鹅。只见那鸟儿站在亭子下伸长了脖子,像橡胶软管似的。只要有一块砖头,仔细瞄准,刚好能攻其腹部。

我想到做到,正中准心。

阁下大人好像不大高兴。

“别把它惹毛了。”他说。

“是它先惹我的。”我反驳道。

那只天鹅脖子又伸出8英尺,模仿破洞的热水管冒蒸汽的声音。雨还是下个不停,大有所谓的“翻江倒海”之势,我很懊悔,本来给同一屋檐上的伙伴带了雨衣的,结果刚才爬石墙的时候太过匆忙,给弄掉了。我想着要不要把自己的让给他,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

“它刚才离你有多近?”我问。

“就差一点,”我那同伴低着头,一脸厌恶,“我不得不猛力一跳。”

阁下大人矮矮胖胖,很像是人家把他往衣服里灌的时候他忘了及时喊停。听他这么一说,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挺有喜感的画面。

“很好笑吗?”他把厌恶的表情投向我。

“对不住。”

“我很可能身负重伤。”

“你要不要拿一块砖头再砸一下?”

“万万不行。那样只会激怒它。”

“哼,怒又怎么样,它也没怎么考虑咱们的感受。”

阁下大人话锋一转。

“真想不明白,我的船明明稳稳地系在柳树墩上,怎么会漂走呢?”

“奇了怪了。”

“我开始怀疑,是有人恶作剧故意解开的。”

“呃,我说,不会的,怎么可能。不然你会察觉的。”

“不,伍斯特先生,周围的灌木丛形成了极佳的屏障。再说,下午热得反常,我一阵困意袭来,一上岛就打了个盹。”

我可不希望他顺着这个思路琢磨开去,于是岔开话题。

“真湿,是吧,啊?”我说。

“我注意到了,”阁下大人恶声恶气地说,“但谢谢你的提醒。”

我立刻发现,天气的话题不如预期顺利,于是转而谈及“伦敦周围各郡鸟类生活”。

“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我说,“天鹅好像天生的一字眉?”

“我有大把机会把天鹅观察了个遍。”

“所以看起来总是一脸怒气?”

“你说的那个表情没有逃过我的双眼。”

“怪了,”我越说越起劲,“家庭生活居然叫天鹅性情大变。”

“我拜托你换个别的话题,不要再讲天鹅啦。”

“别,这还真挺有意思的。我是说,下边的这位老兄正常情况下没准是个乐天派,居家宠物的上佳选择,是吧。但仅仅因为太太在筑巢——”

我顿了一顿。大家可能不信,刚才一直忙来忙去,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就在我们闲坐在亭子顶上期间,背景处还有一个脑力惊人的家伙,一经紧急召唤出谋划策,八成不出几分钟就能想出五六条计策,解决我们的小困难。

“吉夫斯!”我大喊一声。

“少爷?”空旷处远远传来一句毕恭毕敬的回应。

“是我的贴身男仆,”我对阁下大人解释道,“此人足智多谋,善于随机应变,立时能帮咱们脱身。吉夫斯!”

“少爷?”

“我在亭子顶上。”

“是,少爷。”

“别‘是’了。快过来帮忙。我和菲尔默先生爬到上边了,吉夫斯。”

“是,少爷。”

“别‘是’个没完,不是那个意思。这地方被天鹅侵占了。”

“我立即着手处理,少爷。”

我转头望着阁下大人,甚至还伸手拍了拍他后背,感觉像拍一块湿海绵。

“放心吧,”我说,“吉夫斯来了。”

“他来能做什么?”

我不禁皱了皱眉。此君很不耐烦的样子,让我老大不高兴。

“这个,”我不由冷冷地说,“在他动手之前,谁也说不准。他或许声东或许击西,但你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吉夫斯总有办法。瞧,他迂回穿过灌木丛,脸上闪耀着纯粹的智慧之光。吉夫斯的脑力无穷无尽,鱼基本是他的主食。”

我从檐顶探出头,望向深渊。

“小心那只天鹅,吉夫斯。”

“我正密切留意这只禽鸟的动向,少爷。”

那只天鹅本来正冲我们继续延展脖颈,这会儿突然“啪”一声扭过脖子,似乎背后传来的说话声让它猝不及防。它迅速又仔细地把吉夫斯打量了一番,然后深吸一口气以备嘶嘶,接着扑腾了一下,向前冲去。

“当心,吉夫斯!”

“遵命,少爷。”

哎,我真该提醒它,一切都是徒劳。它或许是天鹅里头的知识分子,但想和吉夫斯比脑力,那纯粹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家算了。

如何对付发火的天鹅,是所有步入社会的年轻人都应该掌握的必备知识,因此我不妨在此概述一下正确程序。首先,俯身捡起某人丢掉的雨衣;其次,瞅准距离,把雨衣往天鹅脑袋上一罩;再次,利用随身带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钩头篙,伸到天鹅身子下边用力一挑。天鹅躲进灌木丛,挣扎着从雨衣里脱身,而你则不紧不慢地回到船上,同时把刚好坐在檐顶上的若干位朋友一并领走。这就是吉夫斯的办法,我瞧不出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阁下大人脚力不凡,很出乎我的意料。一行三人转眼就到了船上。

“你很机智,我的朋友。”阁下大人说。我们摇着桨向岸边划去。

“但求各位满意罢了,先生。”

阁下大人似乎再无话说,只见他蜷起了身子,陷入深思。他可真够全神贯注的,就连我不小心戳到一只螃蟹,把一品脱水溅到他脖颈里,他好像也浑然不觉。

停船靠岸的时候,他才回到人世。

“伍斯特先生。”

“哦,嗯?”

“我刚才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就是之前跟你说的——我的船怎么会漂走。”

听着不妙。

“这事可难了,”我说,“还是别琢磨了,永远没有答案的。”

“恰恰相反,我已经有了答案,我想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我相信,罪魁祸首就是女主人的儿子托马斯。”

“哟,我说,不是吧!怎么会?”

“他对我怀恨在心。而且这种事只有男孩子才做得出来,而且还是弱智的男孩子。”

他说完就朝屋子走去。我转身望着吉夫斯,吓得花容失色。不错,完全称得上花容失色。

“你听见了,吉夫斯?”

“是,少爷。”

“如何是好啊?”

“或许菲尔默先生三思之下会认为这个怀疑是无中生有。”

“可是这是事实啊。”

“的确,少爷。”

“那怎么办?”

“恕我也毫无头绪,少爷。”

我灵机一动,回到屋子,先向阿加莎姑妈报告说阁下大人已打捞上岸,然后爬上楼梯跑去泡了个热水澡,因为刚才那番历险之后我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我正心怀感恩地享受着融融的暖意,这时有人敲门。

来人是阿加莎姑妈的管家珀维斯。

“格雷格森夫人命我通知先生,请先生尽快去见夫人。”

“刚刚不是见过吗?”

“想来夫人是想再见一面,先生。”

“哦,好嘞。”

我又享受了几分钟的浸泡,然后擦干皮囊,走回卧室。吉夫斯正在屋里倒腾小衣。

“哦,吉夫斯,”我说,“我刚才一直思考来着。是不是该给菲尔默先生送一剂奎宁还是什么的?日行一善,啊?”

“已经办妥了,少爷。”

“那就好。我虽然说不上喜欢他,但也不想他害头伤风什么的。”我蹬上袜子,“吉夫斯,”我说,“你也知道吧,咱们得迅速想个辙。我是说,情况怎么样你清楚吧?菲尔默先生怀疑小托马斯,而且他的怀疑一点不错,万一他揭发此事,那阿加莎姑妈准会开除利透先生,如此一来,利透太太就会知道利透先生背着自己做了什么,那可如何结果如何收场,吉夫斯?我来告诉你吧。虽然本人单身汉一个,但我相信,要想维护婚姻生活中的你来我往,或者说是必要的和谐,那就决不能让太太拿到先生的罪证。女士们对这种事念念不忘,可不懂得忘记并原谅。”

“的确如此,少爷。”

“那怎么办?”

“我已经打点好了,少爷。”

“真的?”

“是,少爷。少爷和我分手后没多久,我就想到了解决办法。还是菲尔默先生的一句话启发了我。”

“吉夫斯,你真是神了!”

“多谢少爷夸奖。”

“是什么办法?”

“办法就是去告诉菲尔默先生,偷船之人正是少爷你。”

我眼前登时一花,情急之下抓了一只袜子。

“告诉他——什么?”

“最初菲尔默先生并不相信我的话。但我指出,少爷知道他在岛上,这可以肯定。他也同意这一点非常重要。我接着指出,少爷年纪轻,性格又不羁,偶尔恶作剧也大有可能。最后我成功将他说服,现在他绝不会再怀疑托马斯小少爷了。”

我盯着这家伙,心下一片茫然。

“这就是你所说的好办法?”我问。

“是,少爷。如此一来,利透先生就能如愿以偿,保住家教的工作。”

“可我呢?”

“少爷也不无益处。”

“啊,还有益处?”

“不错,少爷。我打探出格雷格森夫人请少爷前来的目的。夫人希望将少爷举荐给菲尔默先生,担任他的私人秘书。”

“什么?”

“是的,少爷。管家珀维斯凑巧听到格雷格森夫人和菲尔默先生谈及此事。”

“给那个超级胖子假正经当秘书!吉夫斯,我准得闷死。”

“不错,少爷。想来不会合少爷的意。与菲尔默先生共事,与少爷的志趣大相径庭。但是,格雷格森夫人若是帮少爷谋到这个职务,少爷自然不好意思推托。”

“可不是不好意思!”

“是,少爷。”

“可我说吉夫斯,还有一点,你好像没考虑到,我怎么脱身啊?”

“少爷?”

“阿加莎姑妈刚刚派珀维斯来传话说要见我。她这会儿说不定就在霍霍磨短斧呢。”

“少爷,还是不去为妙。”

“我有得选吗?”

“这间屋子窗户外面恰巧就是供水管道,稳固又结实。我可以开着两座车在门口接应,只要20分钟。”

我崇敬地看着他。

“吉夫斯,”我说,“你永远是对的。5分钟行不行?”

“那么10分钟好了,少爷。”

“就10分钟。你去打点一些适合旅行穿的衣服,其余的都交给我。好了,你赞不绝口的供水管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