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用?”
“少爷可以借此平复一下。与此同时,若是合少爷的意,我会思量一番。”
“去吧。”
“遵命,少爷。我想,少爷是不希望有意或无意地破坏掉威克姆小姐和布卢门菲尔德父子之间既存的友好关系吧?”
“呃?”
“比如说,少爷不会考虑前往萨沃伊酒店,向对方索要麦金?”
这个想法挺诱人,但我坚定地摇了摇脑瓜儿。咱们伍斯特是有所为,但是——各位明白吧——也有所不为。按他这个步骤走,无疑能手到犬来,但开罪了那个小子,他准保要翻脸,否了那个剧本。虽然我觉着伯比她母上大人写出来的东西很可能对票友们有害无益,但话虽如此,我总不能打翻老夫人到了嘴边的好茶吧。总而言之,是君子成人之美的义务使然。
“不错,吉夫斯,”我回答,“不过,要是你有什么办法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酒店套间,把那只畜生偷出来,又不伤了彼此的和气,那尽管说。”
“我尽量想办法,少爷。”
“那赶快行动,不得有误。听说吃鱼对大脑很好。去补充点沙丁鱼,然后回来报告。”
“遵命,少爷。”
约莫过了10分钟,吉夫斯便折返回来。
“我想,少爷——”
“怎么,吉夫斯?”
“我想,少爷,我发现了一个行动方案。”
“或者叫计策。”
“或者叫计策,少爷。这个行动方案或者计策可以解决眼下的问题。若是我理解得不错,少爷,布卢门菲尔德父子是去欣赏电影了?”
“正解。”
“如此一来,5点一刻之前不会返回酒店?”
“还是正解。威克姆小姐定了5点半过去签合同。”
“因此,套房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麦金。”
“只有麦金,少爷。因此,一切都取决于布卢门菲尔德是否留下指示,如若威克姆小姐提前到达,是否请她直接到套房等候。”
“为什么一切都取决于这个?”
“如果有这份指示,那么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安排威克姆小姐5点抵达酒店,进入套房,而少爷也同时抵达酒店,在套房外面的走廊里观望。如果布卢门菲尔德父子尚未返回,威克姆小姐开门出来,少爷就趁机进门,带上麦金离开。”
我目瞪口呆。
“你吃了多少罐沙丁鱼,吉夫斯?”
“一罐也没有,少爷。我不嗜沙丁鱼。”
“你是说,你这个了不起的、完美的、神奇的计策,不靠吃鱼刺激大脑就想出来了?”
“是,少爷。”
“你真是独一无二,吉夫斯。”
“多谢少爷夸奖。”
“对了!”
“少爷?”
“要是麦金不肯跟我走怎么办?你也知道它智力多贫乏。尤其这会儿,它适应了新环境,准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当我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呢。”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少爷。谨慎起见,请少爷先在裤腿上撒一些八角茴香。”
“八角茴香?”
“是,少爷。八角茴香广泛用于盗狗业。”
“可吉夫斯……要命,八角茴香啊?”
“我认为此举必不可少,少爷。”
“那玩意儿去哪儿弄啊?”
“杂货铺子均有售,少爷。烦请少爷出门选购一小罐,我则即刻致电威克姆小姐,将设想的计划告诉她,并确认一下她能否进入套房。”
不知道出门买八角茴香的纪录是多少,但我觉得纪录保持者非本人莫属。想到时间嘀嗒,阿加莎姑妈离大都会越来越近,我罕见地一阵疾走。本少爷返回公寓如此之快,简直要和出门时的自己撞个正着。
吉夫斯有好消息汇报。
“一切如我们所料,少爷。布卢门菲尔德先生的确留下指示,允许威克姆小姐先行进入套房。此刻威克姆小姐正赶往酒店,等少爷到了,过去找她便是。”
知道吗,吉夫斯纵然有不少让人指摘之处——就说我吧,在我看来,他对于晚礼服衬衫的看法极为守旧落后又反动,我这个观点从来没有动摇过——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制订起作战方案来是把好手。拿破仑真应该跟他上上函授课。只要是吉夫斯的计策,依着照办就是了,保管没问题。
就本次行动而言,一切按部就班。以前我还真不知道偷狗原来这么容易,我还以为这活儿需要冷若冰霜的大脑和钢铁般的意志呢。这下我才发现,只要有吉夫斯指导,小娃娃都能做到。我到了酒店,偷偷上了楼梯,在走廊里转悠了一会儿,假装成盆栽棕榈,以防有人经过。很快,套房的门开了,伯比走了出来。我一走近,麦金就突然冲了出来,还兴奋地抽动鼻翼。下一秒钟,它的鼻尖就贴到了我薄薄的春季裤料,畅快地一张一合,明显是在享受。假若我是死了五天的小鸟儿,它都不会这么诚心诚意地接近。说到八角茴香味儿,本人是不大喜欢,但看来这气味直戳麦金的灵魂深处。
既然关系已然建立,其余的就简单了。我原路返回,小家伙紧跟不放。一人一狗精神饱满地下了楼梯,本人气味熏天,狗儿陶醉在芬芳中。片刻紧张的等候之后,我们安然坐上出租车,朝着家的方向。不逊于伦敦当天任何一桩活儿。
到了公寓,我把麦金交给吉夫斯,吩咐他把狗关在浴室还是哪儿,等我裤脚的魔法失灵。事成之后,我再次对吉夫斯大加赞赏。
“吉夫斯,”我说,“我以前就说过这话,这会儿我要大无畏地再说一次——你真是卓尔不群。”
“多谢少爷夸奖。事情发展尽如人意,我很高兴。”
“这场庆祝活动从头到尾顺风顺水。告诉我,你是从小就这样,还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少爷?”
“大脑啊。脑灰质。你小时候是不是天资聪颖?”
“家母认为我很聪明,少爷。”
“那不算。我妈还觉得我很聪明呢。好了,这事儿以后再说。5镑你用得上吗?”
“多谢少爷。”
“当然,5镑都嫌太少。吉夫斯,你自己想想——设想一下,要是我六七点间跑过去跟阿加莎姑妈说麦金一去不返了,她得是什么反应?我还不得从伦敦跑路,开始留胡子?”
“不难想象,少爷,夫人定然会心绪不宁。”
“可不是。阿加莎姑妈心绪一旦不宁起来,英雄好汉都得钻排水管,免得挡了她的路。但现在呢,皆大欢喜……呀,天哪!”
“少爷?”
我有点犹豫。这会儿泼他冷水很不厚道,毕竟他为这项事业鞠躬尽瘁的,但我又不得不说。
“你忽略了一件事,吉夫斯。”
“不见得吧,少爷?”
“就是,吉夫斯。很遗憾,你刚才这个计策或者行动计划,虽然从我的角度来讲是完美无缺,但威克姆小姐就倒霉了。”
“何以见得,少爷?”
“咦,你还看不出,他们要是知道罪案发生时威克姆小姐就在套房里,那布卢门菲尔德父子俩会立刻怀疑她参与了麦金失踪一案。结果呢,他们惊怒交加之下,准保毁约。吉夫斯啊,你居然没考虑到这一点,我太惊讶了。你当初就该听从我的建议,吃几罐沙丁鱼。”
我挺难过地摇头晃脑,这时门铃响了,而且不是普通的门铃动静,而是那种雷鸣般的轰响,一听就知道来者血压飙升,怨气冲天。我一个惊跳。下午的忙乱使得神经系统不在赛季状态。
“天呀,吉夫斯!”
“有客到,少爷。”
“是。”
“应该是布卢门菲尔德先生,少爷。”
“什么!”
“少爷回来前不久,他打过电话,说要登门拜访。”
“不是吧?”
“是,少爷。”
“快给我出个主意,吉夫斯。”
“我想最妥善的办法是请少爷暂时藏身到长沙发后。”
这个主意不错。我跟这个布卢门菲尔德还没正式认识过,只是远远地旁观他和西里尔·巴辛顿–巴辛顿吵架,当时我就觉得,要是赶上他情绪激动,跟他锁在一处封闭的小空间里,那决不会是什么美妙的体验。此君又高又壮,浑圆有致,呈满溢态,一旦被惹急了,很可能直接扑倒在对方身上,把他压成一张饼。
于是我贴着长沙发躺倒,约5秒钟后,如同烈风刮过,有什么庞然大物冲进了客厅。
“伍斯特那家伙,”这个惯于在着装彩排时从剧院后排训斥演员的声音吼道,“他人呢?”
吉夫斯依然温文尔雅。
“我不清楚,先生。”
“他把我儿子的狗偷走了。”
“果然,先生?”
“大摇大摆地进了我们的套房,把狗带走了。”
“着实令人不安,先生。”
“你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伍斯特少爷可能在任何一处,先生。他向来行踪难料。”
布卢门菲尔德很响地吸了一下鼻子。
“有股怪味儿!”
“先生?”
“是什么味儿?”
“回先生,是八角茴香。”
“八角茴香?”
“是,先生。伍斯特少爷撒在裤子上的。”
“撒在裤子上?”
“是,先生。”
“他想干吗?”
“我不清楚,先生。伍斯特少爷行事向来让人难以捉摸。他有些特立独行。”
“特立独行?我看是个疯子吧。”
“是,先生。”
“你是说,他真是?”
“是,先生。”
有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话说。好长的一会儿。
“哦?”布卢门菲尔德终于开了口。听起来,他声音里所谓的冲劲儿差不多消失了。
他又好一会儿没说话。
“不危险吧?”
“只要没受刺激,先生。”
“呃——他主要受什么刺激?”
“伍斯特少爷其中一个怪癖,是不喜欢见到体态丰腴的绅士。似乎一见之下就会触怒他。”
“你是说,胖子?”
“是,先生。”
“为什么?”
“没人知道,先生。”
他又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就是胖子!”布卢门菲尔德若有所思地说。
“先生,我本不想说,但既然先生先开了口……或许先生记得,伍斯特少爷得知先生要来吃午饭,因为怀疑自己到时难以自持,于是拒绝在场。”
“没错。我到的时候他正急着出门。当时我就奇怪。我儿子也奇怪。我们俩都奇怪。”
“是,先生。我想伍斯特少爷是为了免生不愉快,因为有前车之鉴……至于八角茴香味,先生,我想我已经找到来源了。若是没有猜错,气味是从长沙发后传来的。一定是伍斯特少爷在那里睡下了。”
“在做什么?”
“睡觉,先生。”
“他常常在地板上睡觉?”
“大多数下午都是。先生,要不要我叫醒他?”
“不要!”
“我以为先生有话对伍斯特少爷讲。”
布卢门菲尔德深吸一口气:“本来是,但现在没有了。我只想活着离开这里,没别的要求。”
我听见房门关上了,不一会儿,前门也合上了。我从长沙发后面爬出来,那里不太舒服,我早想换个地方。吉夫斯翩然走进来。
“走了,吉夫斯?”
“是,少爷。”
我赞许地看着他。
“干得漂亮,吉夫斯。”
“多谢少爷夸奖。”
“但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来这儿。他怎么知道麦金是我偷的?”
“恕我擅自作主,建议威克姆小姐知会布卢门菲尔德先生,说看见少爷把麦金转移出套房。少爷刚才提到,威克姆小姐或许会受到牵连,这一点我并没有忽略。我认为如此一来,布卢门菲尔德先生会对她更加心生好感。”
“我明白了。当然是兵行险招,但或许合情合理。不错,总体看来是合情合理。你手里是什么?”
“一张5镑的纸币,少爷。”
“啊,我给的那张?”
“不,少爷。是布卢门菲尔德先生赏的。”
“咦?他干吗给你5镑?”
“是他好心答谢我把狗交还给他,少爷。”
我目瞪口呆。
“难道你是说——”
“不是麦金,少爷放心,麦金在我的卧室里。这只是我趁少爷外出时在邦德街一家宠物店买来的,和麦金是同样的品种。除非是对深爱之人,否则这两只亚伯丁梗看上去别无二致。布卢门菲尔德先生并没有发觉这是无伤大雅的调包计,着实令人欣慰。”
“吉夫斯,”我说——我并不愧于承认,我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没人比得上你,没人。”
“多谢少爷赞赏。”
“你的大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凸出一块,所以思维能力比任意两个人加在一起还要高出一倍。完全拜你所赐,可以说欢乐满人间。阿加莎姑妈乐呵,我也乐呵,威克姆母女乐呵,布卢门菲尔德父子也乐呵。放眼望去,好一群人类都乐呵着,都多亏了你。5镑是不够的,吉夫斯。要是世人以为伯特伦·伍斯特觉得区区5镑就足够打发你这种质量的服务,我就永远抬不起头来。再来5镑?”
“谢谢少爷。”
“再来一张?”
“多谢少爷。”
“第三张,求好运?”
“这,少爷,非常感激。少爷,失陪一下,我想是电话响了。”
他奔向门厅,我只听他一口一句“是,夫人”“自然,夫人”什么的。很快他回屋来了。
“是斯宾塞·格雷格森夫人打来的,少爷。”
“阿加莎姑妈?”
“是,少爷。夫人此刻在维多利亚车站。她希望就麦金的事和少爷说两句话。大概是想听少爷亲口告诉她,小家伙一切安好,少爷。”
我正了正领带,拽了拽背心,拉了拉袖口。自我感觉好极了。
“带路。”我说。
[1] [拉丁]意为父母。
[2] Clara Bow(1905—1965), 20世纪当红的好莱坞女星、性感偶像,因电影《它》(It)而享有“它女郎”之称,是爵士时代中摩登女(Flapper)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