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h3>
那年纪稍长的美国人穿的不是粉色的竖纹灯芯绒裤子,而是平纹马裤呢的,同上装一个质地。上装没有伦敦式裁剪的长下摆,因此后尾从军用皮带下面露出一截,就像宪兵的上衣从手枪套底下露出来一样。他绑着简式的裹腿,脚上是一双中年男性常穿的普通休闲鞋,并非什么萨维尔街名牌货。鞋子和裹腿在色调上很不相称,身上的武装带同这两者也不甚协调。他别在胸前的飞行员胸章只剩下一双翅膀。不过连着胸章的绶带倒是像模像样;肩章上的两条杠代表着上尉军衔。他个子不高,瘦脸一张,面形五官有点像老鹰,眼睛里透着股聪明劲,也带着些许倦意。他已年过二十五,初看之下,给人的印象显然不是什么高等学府的高才生,倒没准是个骷髅会(1)成员,说不定还领过罗德兹奖学金(2)。
他面前的人当中,有一位可能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这人喝得酩酊大醉,被一名美国宪兵拉着拽着才勉强不倒下,同身后把他扶直站住的大下巴宪兵相比,他那两条腿又细又长,软若无骨,看上去像个化装舞会上的姑娘。他约莫十八岁,个头挺高,脸蛋白里透红,双眸湛蓝,嘴也像姑娘似的。他身穿一件水手短衣,纽扣扣错了眼,不久前才沾上的污泥还没干透;在他满是金发的脑袋上,扣着一顶皇家海军军官帽,那副自行其是、放荡不羁的姿态别人永远也无法模仿,就是想学也学不到几分像。
“怎么着,下士?”美国上尉问,“出什么事儿了?他是个英国人,还是让他们的宪兵来照看为好。”
“我知道他是英国人。”宪兵答道。他边说边喘着粗气,声音像是干着重活体力透支的人发出来的。那英国小伙尽管四肢如姑娘般纤细,却比看上去要沉得多 ——或者说更难对付。“站好喽!”宪兵说,“在你面前的可是军官!”
于是,英国小伙做了番努力。他振作精神,试着凝聚目光,集中注意力。他左摇又晃,一条胳膊挂在宪兵的脖子上,抬起另一只手敬礼,他把手轻佻地一挥,举到右耳边,指头略略弯曲,没等礼毕,身子便又开始乱晃,边晃悠边挣扎着想站直。“干杯,长官,”他说,“你名儿不叫比蒂吧,但愿。”
“不。”上尉说。
“哎呀,”英国小伙说,“原本我也没这么想,是我搞错了。没冒犯着您吧?”
“没有。”上尉低声应道,不过眼睛却望着那宪兵。这时,第二个美国人开口了。他中尉军衔,也是名飞行员,但年龄不足二十五岁,他穿着粉色长裤和伦敦式靴子,上衣除了领子以外同英军制服无异。
“就是那帮海军兵蛋子里的一个,”他说,“整宿整宿地,净见着这些家伙给人从排水沟里拖出来。你不常进城,估计不太了解。”
“噢,”上尉说,“倒是听说过他们,我才想起来。”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尽管街上挺热闹 ——边上就是一家生意兴隆的咖啡馆,四下人来人往 ——士兵、平民百姓、妇女,但无人愿意驻足一看,仿佛对这般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上尉望着宪兵:“你能送他回船上去吗?”
“我倒是早想送他回去了,”宪兵说,“可他说天黑以后他没法回船上去,因为太阳落山时他就把船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站好喽,水手!”宪兵粗暴地说,猛地拽起那一摊烂泥似的身体。“没准上尉您能弄明白他的意思,反正我他娘的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他说他们把小船藏在码头底下,还是夜里停进去的,要等第二天涨潮了再开出来。”
“码头底下?小船?什么意思?”这话是冲那中尉问的,“他们整的是水上摩托艇?”
“差不多,”中尉答道,“你见过的 ——就是那种小艇,小汽艇,加上点伪装之类的,在港口横冲直撞,你想必见过的。他们整日里都在玩这东西,晚上就在排水沟里睡到天亮。”
“噢,”上尉说,“我还以为那些是指挥官的专用小艇呢。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让军官来搞这种…… ”
“这我不清楚,”中尉说,“兴许他们用这小艇送热水呢,从一条船送到另一条上去,送的是面包也说不定,要不就是忘了带餐巾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时开着来回赶,利索得很。”
“胡扯。”上尉说着,目光又落在那英国小伙身上。
“就是这么回事儿啊,”中尉说,“整晚上城里是又脏又臭,到处是这些人,水沟里睡得满满当当的,英国宪兵一车车地把他们装走,就跟公园里的保姆似的。说不定是法国人给的汽艇,好让他们大白天的离水沟远点儿。”
“噢,”上尉说,“我明白了。”可显然他一点儿也没弄明白,只是嘴上敷衍,其实压根儿没认真听,即便听了也不相信。他瞅了瞅那英国小伙,说:“行了,这副模样,可别让他在这儿待着了。”
英国小伙再次试着振作起来。“我没事儿,您就放心吧。”他有气无力地说,嗓音倒挺顺耳,几乎带着愉悦之感,口气也甚是恭和有礼。“早习惯喽。就是地上太糙,躺着难受,该让法国人修修了。总该给客队弄块平整点儿的场地玩球,是吧?”
“要这么说,这家伙可把这整块场地都给霸占了,”宪兵没好气地说,“他准是觉得这客队里除了他没别人了。”
这时候,第五个人出现了,是一位英国宪兵。“啊,瞧瞧,”他说,“这又出啥状况了?怎么回事?”说罢,他看见美国人肩章上的杠子,便马上立正敬礼。一听见他的话声,英国小伙就转过身来,晃悠着朝这边定睛细看。
“哟,你好啊,艾伯特。”他打起招呼。
“噢,是霍普先生。”英国宪兵说。接着,他又扭过头来问那美国宪兵:“这回又出什么事了?”
“说起来也不算个事儿,”美国宪兵说,“你们这些人打起仗来就是这副德行。不过在这儿我也只是个外人。行了,带他走吧。”
“究竟怎么回事,下士?”上尉问道,“他到底干吗了?”
“他可不会当回事的,”美国宪兵脑袋一甩,指了指英国宪兵,说道,“在他看来,这顶多就是件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小事儿。刚才我在离这儿大概三个街区远的地方拐进这条街,见路上堵着,从码头开来的卡车排成了长长一队,司机嚷嚷个不停,一个劲儿地问前头他娘的到底出啥事儿了。于是我往前走,发现这卡车队伍排得足有三个街区那么长,连十字路口也给堵上了。我就接着往前,到了最前头 ——就是出麻烦的地方,瞧见十来个卡车司机站在那儿,开研讨会似的聚在路中央,我上前问:‘出什么事儿了?’他们一听,让开了一条道,我一过去,就看见这浑小子躺在 ——”
“你谈论的可是一位皇家军官,老兄。”英国宪兵说。
“注意言辞,下士,”上尉说,“你看见这位军官怎么 ——”
“他跟躺床上似的躺在路中央,枕着个空篮子,两手在脑袋底下一垫,还跷着二郎腿,就在那儿同一众司机争个不休,争他到底该不该起床挪窝。他说卡车大可以掉头绕路走另一条街,但他去不了别的地儿,因为这条街是他的。”
“他的?”
英国小伙满面悦色,一直在听,显得颇感兴趣。“兵舍嘛,你们知道的,”他说,“得讲规矩,就算是在紧张的战争时期也得讲规矩,兵舍是上头分配的,这条街归我,不准随便偷猎,懂吗?下一条街是杰米·乌瑟斯庞的,不过卡车倒是可以从那儿借个道,因为杰米眼下还没睡,暂时用不着,他失眠,这我清楚,也告诉他们了,让卡车走那儿过,这下明白了?”
“是这样吗,下士?”上尉问。
“该说的他都说完了。反正他死活不肯起来,就跟那儿躺着,一直争,还叫他们遣个人去什么地方拿一份他们军队的作战条例来 ——”
“皇家条令,没错。”上尉纠正道。
“——说拿来让他们看看条例上怎么规定的,到底是他有道路的使用权还是卡车有。然后我就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再然后上尉您就来了,就这么回事儿,汇报完毕,您若允许,我即刻将他交给他们的皇家奶妈 ——”
“行了,下士,”上尉说,“你可以走了,这事我来处理。”于是,宪兵敬了个礼便走开了,英国小伙转由英国宪兵扶着支着。“你能带他走吗?”上尉问,“他们的营部在哪儿?”
“说实话,长官,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营部。我们——我总见着他们在酒馆里泡上整整一宿,直到天亮,好像不需要什么营部。”
“你意思是说,他们不是从船上下来的?”
“这,长官,那些或许也能算是船吧,要看怎么说了。不过,要想在那种船上睡着,可得是比他更嗜睡的人才行。”
“原来如此。”上尉说,他看着英国宪兵,“是什么样的小船?”
这一次,宪兵的回答直截了当、毫无抑扬,如关死的门一般断然不留余地:“我不知道,长官。”
“噢,”上尉说,“很好。也罢,他现在这样子可没法泡一晚上酒馆了。”
“或许我能给他找家角落里有小桌的酒馆,让他趴在桌上睡。”英国宪兵说。但上尉没在听,他望着街对面,另一家咖啡馆的灯光洒落在人行道上。英国小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模样像个孩子,粉红色的嘴无所顾忌地张开,像孩子的嘴一样。
上尉转身对宪兵说:
“可否劳你去路对面把伯嘉德上尉的司机叫过来。霍普先生由我来照顾。”
于是,英国宪兵也走开了。此刻撑着英国小伙的换成了美国上尉,上尉的手挽在小伙的腋下,小伙如一个疲倦的孩子般又打了个哈欠。“站稳,”上尉说,“车很快就来。”
“好嘛。”小伙打着哈欠应道。
<h3>2</h3>
上了车后,他坐在两个美国人中间,立刻进入了梦乡,突然之间变得很安静,如同婴儿一般。不过,去飞机场虽然只三十分钟的路程,抵达时他也已睡醒了,显得精力充沛,还管他们要威士忌喝。走进食堂的时候,他似乎相当清醒,只因灯光明亮而稍稍眨了眨眼。他头顶歪斜的军帽,身穿纽扣扣错了眼的短衣,脖子上胡乱缠着条脏兮兮的丝巾,丝巾上还绣着一家名牌预备学校的徽记(伯嘉德认了出来)。
“呀,”他说,嗓音清晰而干脆,一点也不含糊,还透着股兴奋劲,相当洪亮,以至食堂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着他,“好极了,有威士忌,哈?”他像只猎犬似的径直朝位于大堂一角的酒吧间走去,中尉跟在后头。伯嘉德则转而走向另一头,那儿摆着一张牌桌,桌边坐着五个人。
“他是哪支舰队的司令官呀?”其中一个人说。
“怕是整个苏格兰海军吧,至少刚找着他的时候是这样。”伯嘉德说。
另一个人抬起头。“噢,我想我在城里见过他,”他打量了来客几眼,“可能因为他是走着进门的我才没认出来。通常情况下,他们都是躺在排水沟里的。”
“噢,”第一个人说,他也朝四周看了看,“就是那伙人里头的一个?”
“对,就是他们,你肯定见过,老坐在马路牙子上,两条胳膊让英国佬宪兵一左一右地拽着。”
“没错,我见过。”第二个人说。这下,所有人都瞅着那英国小伙看,只见他立在吧台前大声说着话,看上去兴致颇高。“那帮子人都跟他一个样,”方才开口的人继续说道,“十七八岁,成天开着那些小艇奔来蹿去。”
“他们就干这活儿?”第三个人说,“你意思是说,英国陆军妇女后勤队下头还配着一支海军男子辅助队?这么说来,上帝啊,我参军的时候可真正是投错门了,可怨谁呢,要怪就怪那征兵启事从来不写清楚。”
“这我可不知道,”伯嘉德说,“依我看,他们可能也不光光是为了兜风找乐子吧。”
然而,没有人在听伯嘉德说话,大伙儿都直直盯着那英国客人看。“这些家伙都是定点定时上下班的,”第一个人说,“太阳下山以后,看他们当中任何一人是什么模样,你就能判断那会儿是几点几分。但我纳闷的是,一个每天半夜一点钟喝得烂醉的人为何第二天居然还能看得清海上的舰船。”
“没准是英军有消息要传送时,”另一个人说,“他们就准备好复件,把那些小艇排成行,对着大船,复件每艇一份,然后发出去,找不到大船的小艇就绕着港口巡航,哪儿遇上码头就在哪儿上岸。”
“想必没那么简单。”伯嘉德说。
他正要往下说时,那英国客人转身离开酒吧间,手里拿着个玻璃杯朝他们这边走来,虽然步子十分稳当,但脸色通红,两眼烁烁发光,一面走一面大声说话,显得相当愉快。
“我说,哥几个要不一起 ——”他欲言又止,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前胸。“呀,我说呢,原来你们是在天上飞的,全都是呢。噢,上帝啊,真是厉害,天上好玩儿吗,嗯?”
“是啊,”有个人应道,“好玩。”
“但很危险,对吧?”
“也就比网球飞得快点儿。”另一个人说。英国客人望着他,神情和善而开朗,目光尤为专注。
又一个人冷不丁地问道:“听伯嘉德说,你是指挥军舰的?”
“算不上军舰,不过多谢抬举,也谈不上指挥,指挥的是罗尼,军阶比我高点,年龄也是。”
“罗尼?”
“对,是个不错的家伙,很可靠,虽然年纪大了点,人也倔。”
“倔?”
“倔得要命。说了你们都不信。每回见着烟雾升起,只要是我在用望远镜,他就立马掉转船头,挡我视线,总不让我看那船身。这么一来,我就得不着海狸。到昨天为止,两个星期里我已经输给他两局了。”
美国人面面相觑:“得不着海狸?”
“我们就是这么玩儿的。计格子桅杆的数目,明白吧,看见一根格子桅杆,一只海狸到手!就算赢下一局。不过艾尔根街已经不作数了。”
围桌而坐的美国人再次相视无言。伯嘉德先开口道:“原来如此。你或者罗尼谁看见一艘有格子桅杆的船,谁就赢对方一只海狸。这我明白了。那么艾尔根街又是什么?”
“是德国船,老被扣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出现。那船的前桅装着帆和索具,所以看上去有那么点儿像格子桅,实际上我敢说就是些帆脚杆、缆绳之类的东西。我自己倒不觉得特别像格子桅,可罗尼说像,有天还真就叫上了。后来有一天他们开着这船驶过内湾,我就叫了这牌 (3),算在罗尼头上,再指给他看,赢了他。打那以后我们就一致同意那玩意儿不能算格子桅。现在明白了吧,嗯?”
“噢,”那个拿网球作比的人说,“我明白了。你和罗尼开着汽艇到处溜达,还玩海狸(4),嗯 ——不赖嘛,你们玩过 ——”
“杰瑞。”伯嘉德打断道。英国客人静静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说话的人,脸上依旧保持微笑,眼睛睁得大大的。
说话的人仍然注视着来客:“你和罗尼的船,船屁股是黄色(5)的吗?”
“黄色?”英国小伙问。他不再微笑,但依旧和颜悦色。
“我寻思着既然有两位船长,没准会给船屁股上点儿黄漆啥的。”
“噢,”英国客人说,“伯特和里弗斯不是军官。”
“伯特和里弗斯,”那人以若有所思的语调说,“这么说,他们也和你们一块儿出海。他们也玩海狸吗?”
“杰瑞。”伯嘉德再次打断道。那人冲他看了一眼。伯嘉德轻轻晃了晃脑袋,说,“你来一下。”那人便站起身,跟着伯嘉德走到一边。“别难为他了,”伯嘉德说,“跟你说正经的呢,听见没有。他不过是个孩子,想想你在他这岁数的时候,又懂点啥?怕是只晓得按时按点上教堂做礼拜去吧。”
“但咱们国家可从没连着打过四年仗,”杰瑞说,“我们大老远地上这儿来,花咱们自己的钱,随时随刻有吃枪子儿的风险,甚至不是为了咱自己打仗,要不是咱们,这些英国佬早在一年前就该学着德国人踢正步了 ——”
“别说了,”伯嘉德说,“你这腔调跟那些发公债(6)的人没两样。” “——他们还以为是什么公平交易呢。‘好玩。’”他用假声轻佻地模仿起来,“‘但很危险,对吧?’”
“嘘——”伯嘉德制止道。
“我真想飞到港口上头教训教训他和他的罗尼,一次就成,随便什么港口,伦敦的也可以,别的啥也不要,一架珍妮就够。珍妮?去他的,给我辆自行车加俩浮圈就行!我倒要让他瞧瞧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行了,现在就放他一马吧。他待不了多久的。”
“你准备拿他怎么办?”
“我打算今早带他上飞机,让他坐前面哈珀的位置。他说他会使刘易斯机枪,说他们那船上也有一挺。他跟我提过 ——说有一回他在七百码开外打瞎过一盏航标灯。”
“行,那是你的事。说不定他还能赢你呢。”
“赢我?”
“玩海狸呀。然后你就能去挑战罗尼喽。”
“无论如何,我会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叫打仗,”伯嘉德说着,将目光投向那英国客人,“迄今为止,英国人参战已经第三个年头,而他却还像个进城找刺激的二年级大学生。”说罢,他再次看着杰瑞:“不过,你就先别和他较真了。”
他俩走回牌桌时,英国客人的声音照旧响亮而充满欢悦: “……如果他先拿到望远镜,就会把船凑到近处看个明白,可要是我先拿到,他就会掉头绕开,叫我除了烟啥也看不见。真是倔,倔得要命。但现在艾尔根街不作数了,倘若一个不当心犯了错叫了这张牌,就得在分里扣掉两只海狸喽。要是罗尼一时把这给忘了、叫错牌的话,那我俩就平分了。”
<h3>3</h3>
时至深夜两点,英国小伙仍在兴高采烈地侃侃而谈。他音色明亮,语气天真,正说起1914年那会儿他的瑞士之行是如何被糟蹋的。他父亲原本允诺他十六岁生日去瑞士度假,但真到了该过生日的时候他和家庭教师却只能将就着去威尔士。不过,他和家庭教师在威尔士登上了很高的山峰,以至于他敢说:站在威尔士的山上大抵也可以和站在瑞士的山上看得一样远(当然,他对在座任何一位有幸见识过瑞士之优越性的人都抱有足够的敬意)。“还不就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都一个样。”他补充道。坐在他身边的几个美国人 ——比他多吃过点苦,头脑比他清醒、冷静些,岁数也稍比他大 ——都漫不经心却又难掩惊讶地听着他讲。此时,他们大多已离座出去过一阵,回来时一致换上了飞行服,还带来了头盔和护目镜。一名传令兵走进食堂,手里端着个摆满咖啡杯的托盘,英国客人这才意识到,在外头的黑漆一片中,引擎声已经响了有一会儿了。
伯嘉德站起身。“来吧,”他说,“给你也找身衣服。”他们刚一走出食堂,引擎空转发出的隆隆声就登时变得震耳欲聋。沿着那条看不见的沥青跑道,一列依稀可见的黑影向半空中吐出蓝绿色的火光。他们穿过停机坪来到伯嘉德的宿舍,麦金尼斯中尉正坐在一张小床上系飞行靴的鞋带。伯嘉德俯下身拣出一套西德科制服,往床那头一扔。“穿上。”他说。
“全都得穿上?”英国客人问,“咱们要去那么久吗?”
“难说,”伯嘉德说,“还是穿上的好。上面冷着呢。”
于是,客人拿起制服。“我说,”他说,“我说,我和罗尼明——今天还有正经活儿要干呢。你觉得罗尼能允许我迟到哪怕一小会儿吗?没准他就不等我了。”
“能赶回来喝下午茶的,”麦金尼斯说,只见他一个劲儿地捣鼓着靴子,好像总也穿不好,“向你保证就是了。”英国小伙直直望着他。
“你几点前必须得回去?”伯嘉德问。
“啊,不打紧,”英国小伙说,“肯定没关系的。反正啥时候出发罗尼说了算。要是我稍微晚了点,他会等我的。”
“他会等的,”伯嘉德说,“把衣服换上吧。”
“好嘞。”小伙说。伯嘉德和麦金尼斯帮着他穿起制服。“可从没上过天呢,”他闲聊似的以轻快的调子说,“绝对比站在山上看得更远,是吧?”
“至少能看得更多,”麦金尼斯说,“包你满意。”
“噢,那是。但愿罗尼肯等我。真是有趣,不过上头挺危险的,对不?”
“得了吧,”麦金尼斯说,“别卖乖了。”
“闭嘴,麦克,”伯嘉德说,“走吧。要再来点咖啡吗?”他望向英国客人,但回答的是麦金尼斯:
“别。比咖啡管用的还有着呢。咖啡沾在机翼上,可难清理得很。”
“机翼上?”英国小伙问,“咖啡为什么会沾在机翼上?”
“我说你就别废话了,麦克,”伯嘉德说,“赶紧的。”
他们再次穿过停机坪,朝那嗡嗡低语、闪着火光的黑影走去。靠近时,英国客人逐渐辨认出那架汉德利佩奇的形状和轮廓:就像一节普尔曼车厢斜斜向上插进了一幢尚未建成的摩天大楼的底层基架。他静静凝望着它。
“这家伙可比快艇大,”他嗓音清亮、兴致盎然地说,“我说,那啥,它可不是整个一下子飞上去的吧,你们可别跟我开玩笑,我以前见过的,分两部分上天:伯嘉德上尉同我一块儿在前;麦克和另一个哥们一块儿在后。对吧?”
“错,”麦金尼斯说(此时伯嘉德已然没了影儿),“就是整个一下子上去的。像只大云雀,嗯?又像头大秃鹰,懂吧?”
“秃鹰?”英国客人喃喃道,“噢,要我说,像艘快艇,飞艇,我说,就是这么回事。”
“听好了,”麦金尼斯说着把手往前一伸,将一件冰冰凉的东西胡乱塞到英国小伙手里 ——一细看,是只小瓶,“不舒服的时候,就喝上一口,明白吗?”
“噢,我会不舒服吗?”
“当然,我们也会,在天上飞免不了的,这东西能让你好过点,不过,喝了还是止不住的话 ——明白吗?”
“啥?我听着呢。明白啥?”
“别对着外面。别朝舷外吐。”
“别朝舷外?”
“风一吹全拍在我和伯吉(7)脸上,就啥也看不清了。啪的一声,完蛋,明白?”
“噢,明白,那我该咋办?”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压低了嗓门,话音简短而严肃,仿佛策划阴谋一般。
“低头吐光就行。”
“噢,明白了。”
这时,伯嘉德回来了。“教他怎么进前舱,行吧?”他说。麦金尼斯领着小伙穿过活板舱门,一直往前,逐渐上登;到了机身开始倾斜的地方,通道变得相当狭窄,得爬着才能进去。
“爬进去,然后继续往前。”麦金尼斯说。
“简直像个狗窝似的。”英国客人说。
“可不是嘛?”麦金尼斯愉快地附和道,“快进去。”他弯下腰,能听得见小伙正一个劲地往前爬。“爬到头有挺刘易斯机枪,好找得很。”他冲通道里喊道。
英国客人的声音随即传来:“找着了。”
“负责枪炮的中士马上就来,他会告诉你子弹上没上好。”
“上好啦。”客人说。谁料话音未落枪就断断续续蓦然响了几发。舱外传来阵阵叫喊,最大声的莫过于机鼻子下面的人。“没事儿没事儿,”英国小伙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对准了西边才开的枪,那儿除了海军办公室和你们的旅部啥都没有。我和罗尼甭管去哪里,出发前总得这么来一下。要是枪开早了,赖我太急,对不起啦。噢,顺带一提,”他加了一句,“我名叫克劳德 ——好像还没告诉过你们呢。”
机外的跑道上,站着伯嘉德和听到枪响一路奔来的两位军官。“朝西边开的枪,”其中一位军官说,“他又怎么知道哪边是他娘的西?”
“他是个水手,”另一位军官说,“你把这给忘喽。”
“机枪好像也使得不错。”伯嘉德说。
“但愿他上了天以后还记得枪该怎么使吧。”第一位军官说。
<h3>4</h3>
尽管如此,伯嘉德仍不时朝离他十英尺的前方看一眼 ——飞机渐渐抬头,机枪舱里露出一颗脑袋黑乎乎的轮廓。“你别说,他还真会使那枪,”他对身边的麦金尼斯说,“连鼓点子(8)都有自个儿的一套,刚才听到了吧?”
“的确,”麦金尼斯说,“但愿他一会儿别蒙了;使枪嘛,就当是和家庭教师从威尔士的峰顶上往山下东看看西瞧瞧就行了。”
“或许我不该带上他的。”伯嘉德说。麦金尼斯没有回答。伯嘉德稍稍动了动驾驶盘。前方的机枪舱里,英国客人的脑袋不停地左右摆动,四下张望。“等到了地方把货卸了就立马掉头回家,”伯嘉德说,“搞不好一会儿漆黑一片的 ——真见鬼,他的国家卷入战乱整整四年,他倒连一杆对准自己的枪口也没见过,岂不是羞死人了?”
“他要是不把脑袋缩回去,待会儿就能见着了。”
然而小伙子并未照做,甚至当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麦金尼斯爬下去扳动投弹开关时,他也没有缩回脑袋。探照灯发现了他们,伯嘉德向其他同伴发出信号后便驾驶着飞机向下俯冲;敌人的炮弹在高空炸裂,飞机两侧的引擎咆哮着,推着他们在阵阵弹雨中全速穿梭,即便在这时,伯嘉德仍能看见他远远探出舷外的脑袋,耀眼的白辉犹如舞台灯光一般打在他的脸上,映出分外鲜明的轮廓,只见那张脸上,满是孩子似的兴奋与喜悦。这家伙倒是没忘了开枪,伯嘉德心想,枪杆还把得挺直。他继续压低机头,注视着定点目标晃晃悠悠地进入准星范围。他举起右手,等麦金尼斯看清目标、准备就绪时,又将手向下一挥。透过引擎的轰鸣声,他仿佛听得见炸弹松离机身时的咔嗒声和破空而坠时的呼啸声。减重后的飞机登时向上猛冲,眨眼之间便飞出了光牢。之后,伯嘉德忙活了一阵,驾着飞机在漫天炮壳弹片中上钻下蹿,突然又向一道光柱斜斜冲去。光捕捉到飞机,照在机身上良久,足够伯嘉德观察那英国小伙 ——只见他拼命把身子探出舱外,伸长了脖子朝右侧机翼和起落架后面张望。没准他是从哪本书里学来的。想罢,伯嘉德回过头来,摆正姿势,准备专心飞完归程。
炮火止歇后,四周漆黑一片,冰冷、空旷、平静,除了引擎不知疲倦的鸣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麦金尼斯爬回驾驶舱,立在座椅上,发射了彩色信号枪,接着又站了片刻,扭过头看了看仍在寻觅搜索、劈斩夜空的探照光束,最后重新坐定。
“大功告成,”他说,“点过了,四架全部到齐。放开了飞吧。”说完,他朝前头望了望。“国王陛下的皇家军怎么样啦?你不会把他挂在炸弹上一块儿丢下去了吧?”伯嘉德也向前看去,只见那前舱空荡荡的,在轻浅的星光下显得暗淡模糊,唯有那挺机枪的黑影依稀可辨。“不好,”麦金尼斯说,“他在那儿呢,看见没?身子探在外头呢。娘的,叫他别往外面吐的!瞧,缩回来了。”英国客人的脑袋再次进入视野,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又缩回来了,”伯嘉德说,“叫他别乱动,跟他说,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德国鬼子海峡集团的空军中队随时有可能飞到咱们头顶上。”
麦金尼斯身子一摆,迅速下到前舱入口,弯下腰冲里头大喊:“回来!”这时,英国小伙几乎整个人都倾出了舱外,听见喊声后,他停下动作,同麦金尼斯面对面地蹲着。他们就像两条狗一般相对而嚷,喊话声在引擎的轰响(左右两堵隔墙并未使其减弱多少)中来回,小伙的嗓音又细又尖。
“炸弹!”他叫道。
“没错,”麦金尼斯喊道,“刚才那些就是炸弹。咱们狠狠教训了他们一回。你回来!我告诉你,十分钟以内所有在法国的德国鬼子都会盯上咱们!快给我回来守着你那挺机枪!”
小伙尖细的声音再次传来,在巨大的噪声中尤显微弱:“炸弹!不要紧吗?”
“没事!没事!不要紧。回机枪那儿,你这浑小子!”
麦金尼斯爬回驾驶舱,说:“他回来了。要我替你开一会儿吗?”
“也好,”伯嘉德把驾驶盘交给麦金尼斯,“速度放慢点吧。我倒宁愿他们追来的时候天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