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旱的九月(1 / 2)

<h3>1</h3>

九月的黄昏,残阳如血,整整六十二个日夜里,老天滴水未降。一则消息像燎原之火般传播开来,称其为故事也好,谣言也罢,无所谓。总之,事情与米妮&middot;库珀小姐和一个黑人有关。那天是礼拜六。傍晚时分,理发店里聚满了人。吊在天花板上的电扇不停打转,却并未驱离污浊不堪的空气,反倒将人们嘴里呼出的腐气和身上散发的体臭连同阵阵护发油和洗发液的味儿一起,一股脑地全给吹了回来。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店里诸位都跟自个儿遭了罪受了侮辱似的,人人惊恐不已。

“反正不是威尔&middot;梅耶斯。”一个中年理发师说。他身形瘦削,皮肤干黄,面目倒挺和善。此时,他正给一位客人修脸。“威尔&middot;梅耶斯我认识,是个老实的黑鬼,米妮&middot;库珀小姐我也挺了解。”

“你了解她啥?”另一个理发师问。

“她谁啊?”那位客人插嘴道,“是个年轻姑娘吗?”

“不是,”理发师说,“我估摸着她该有四十了,没结过婚,所以我才不信…… ”

“信什么信,见鬼去吧!”一个人高马大、绸衬衫上汗渍斑斑的青年吼道,“白皮肤女人说的话你不信,难道要去信一个黑鬼吗?”

“我不信威尔&middot;梅耶斯会做这种事,”理发师说,“我了解威尔&middot;梅耶斯。”

“要这么说,没准儿你晓得是谁干的?搞不好那犯事儿的家伙早就被你送出城外了吧,你这亲黑派!”

“我不信有谁犯过啥事儿,也不信会出这等事,你们大伙儿想想,如果不是那些老大不小了又没嫁过人的小姐抱着过去的观念不放,觉得男人不该…… ”

“那你就真是个混账白人。”客人说着,身子在围布下躁动不安。那青年从座上一蹦而起。

“不信?”他说,“你是在指责一位白人妇女撒谎吗?”

理发师握着剃刀,手悬在已经半坐半起的客人上方,目不斜视。

“都怨这鬼天气,”另一个人开口说,“人都给热死干死了,还有啥事儿干不出来的。就连她也不放过。”

可在场无人发笑。理发师的口吻仍旧温和而固执:“我没有指责任何人任何事。我只知道,大伙儿也知道,一个女人如果总不成家…… ”

“你这和黑鬼一家亲的东西!”青年骂道。

“别骂了,布奇,”另一个人说,“时间有的是,搞清楚真相后再作打算不迟。”

“谁来?谁来搞清楚真相?”青年反问,“去他娘的真相!老子…… ”

“你这白人,当真是好样的,”那客人说,“不是吗?”他的胡须上满是白沫子,模样活像电影里头沙漠中的耗子。“杰克,你替我同他们讲,”他冲青年说,“虽然我不过是个跑街搞推销的,而且不是本地人,可即便如此,要是哪天这镇子上的白人都死绝了,你也能算上我一个。”

“这就对了,哥几个,”理发师不理会客人,“先弄清事实真相吧,我了解威尔&middot;梅耶斯这人。”

“呵!我的天哪!”青年破口大嚷,“这镇子上居然有个白人…… ”

“别再讲了,布奇,”第二个人又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话音刚落,那客人坐起身来,直直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一个黑鬼侮辱了一个白皮肤女人,还能有啥隐情,有啥借口可找是不?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身为一个白人,还对此表示赞成?我看你还是一路向北,回老家去吧,南方不需要你这种家伙。”

“北什么北,”那人回道,“我可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

“哎,上帝啊!”青年一声高呼。呼罢,他绷起脸环顾四下,目光中透着困惑,仿佛在竭力回忆自己想说的话和想干的事。他提起袖子抹了抹淌满汗水的面庞,又说:“他娘的,要是我让一个白人女士…… ”

“你告诉他们,杰克,”推销员说,“老天爷做证,要是他们…… ”

忽然,门被砰地撞开,一名大汉走进店里,只见他两腿一叉,从容地在地上站定,魁伟的体格稳重如山。他身穿白衬衫,大敞着领口,头戴一顶毡帽,那灼灼发光的双眼气势汹汹地扫视着屋里的人。此人名叫麦克伦登,行伍出身,曾在法国前线指挥过部队打仗,也因作战勇猛受过嘉奖。

“怎么着,”他说,“你们打算在这儿傻坐着,任他一个黑崽子在杰斐逊的大街上强奸白人妇女吗?”

布奇一听,又咚地跳起,绸衬衫紧紧地粘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胳肢窝底下黑乎乎地映出两道半月形的汗渍,“我由始至终都跟他们这么说的!我就是这么…… ”

“真出事了?”第三个人问道,“就像霍克肖所说,这可不是她头一次给男人吓着了。差不多一年前,不就有过一回吗?说有个男人趴在厨房顶上偷看她脱衣服什么的。”

“啥?”客人又好奇起来,“那是怎么回事儿?”理发师缓着劲儿将他按回椅子上,他却不依不饶,非但不肯躺下,头还抬得老高。理发师只好一直使力摁住他。

麦克伦登倏地转过身,面向第三个说话的人,“出事?出了跟没出有他娘的什么区别?莫非你想放这些个黑崽子一马,好叫他们有朝一日真的闯出祸来不成?”

“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布奇大喊。只听他骂骂咧咧,没完没了,到底骂谁、骂的什么,则完全不得要领。

“行了,行了,”第四个人说,“小声点,别老这么大嗓门的。”

“没错,”麦克伦登说,“根本没必要多费唇舌,该说的我都说尽了。谁跟我来?”说完,他两脚一踮,左右张望起来。

理发师费力把推销员的脸摆平,横过剃刀,“先打听一下吧,伙计们,查清来龙去脉。我了解威尔&middot;梅耶斯这个人,肯定不是他干的。咱把治安官找来吧,别擅作主张。”

麦克伦登猛一转身,狠狠盯着他,怒气冲冲,两眼冒火,而面对咄咄逼人的目光,理发师并不躲躲闪闪 ——这两人仿佛属于不同的种族似的。此时,其他的理发师也已停下手中的活,让客人们干躺着。“你的意思是,”麦克伦登说,“你宁愿买黑鬼的账,也不信一个白人妇女的话是吗?呵!你这黑鬼养的混球儿…… ”

第三个说话的人站起身来,拽住麦克伦登的胳膊,他早年也当过兵,“罢了,罢了,咱们从长计议。有谁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计议个屁!”麦克伦登肘子一甩,挣脱开来,“要跟我走的都站出来,不想来的…… ”他蹙紧眉头,环视四周,用袖子抹了把脸。

一听召唤,三个人当即起立,躺在椅子里的推销员也坐直了身板。“来来 ——”他边说边拉扯着脖子边的围布,“把这破布给我去了。我挺他。我尽管不住这镇上,但老天在看,要是咱们的贤妻良母、姐妹妯娌们…… ”他抓起白围布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唰地往地上一扔。麦克伦登杵在屋子中央,对 “异己”们又咒又骂。于是,又一个人站起来朝他走去;剩下的人彼此互不相视,即便坐着,浑身也老不自在,踌躇了片刻后,只好站起身,一个接一个地加入麦克伦登的阵营。

理发师从地上捡起围布折叠整齐。“伙计们,别冲动。威尔&middot;梅耶斯绝不是那种人,这点我很清楚。”

“来吧!”麦克伦登一声令下,转过身去,只见那裤子的后兜里插着一把沉重的自动式手枪,枪把露在外头。一行人走出店去,纱门在他们身后猛地撞上又啪地弹起,震颤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理发师手脚迅速却又不失细致地将剃刀擦拭干净,又收起放好,随后冲后屋跑去,从墙上摘下帽子。“我尽早回来,”他对其他理发师说,“我不能让…… ”话没说完,他已奔出店外,另外两个理发师紧随他到门口,正赶上纱门弹起,便探身张望,目送他在大街上孤身远去。空气又沉又闷,了无声息,舌头根燥苦燥苦的,像含了块铅一般。

“他去了又能怎么样?”第一个人说。第二个人低声念叨着 “上帝啊上帝。”“威尔 &middot;梅耶斯真闯了祸倒还好了,要是霍克肖惹毛了麦克伦登…… ”

“上帝啊上帝。”第二个人喃喃不止。

“你说他当真把她给那啥了?”第一个人问道。

<h3>2</h3>

她不是三十八就是三十九了,仍同久病不起的母亲和一位骨瘦如柴、面色蜡黄,劳碌起来一刻不停的姨妈一起,住在一栋木房子里。每天上午十到十一点间,她会头戴一顶镶有花边的睡帽走到阳台上,坐在秋千里一直荡到中午。午餐后,她躺下小憩,待下午天气凉快些后,便穿上薄纱裙(每年夏天她总给自己准备三到四件新的),进城同其他女士太太们一起逛商店打发时光:她们拿起各式货品翻来覆去、掂掂量量,虽全无买之一二的念头,却仍伶牙俐齿、话声冷冷地讨价还价。

她衣食无忧,家境宽裕,虽在杰斐逊算不上顶顶阔绰,却也是正派人家,门风端良。她相貌平平,但身材依旧保持得不错。平日里,她喜好明快靓丽的着装,言谈举止开朗大方,同时却又隐约透着股憔悴之感。年轻时,她苗条婀娜,聪慧敏感,活泼得有点神经质的性格让她一度荣登杰斐逊镇社交女王的宝座。那时候,她和她的同辈们正值青春年少,尚无门第意识、等级观念,不论是在高中舞会还是教会活动中,她都是当仁不让的明星人物。

她始终沉浸其中,直到韶华渐逝,风潮更变,她也没及时意识到自己开始落伍。一直以来,她都如一簇欢腾的火焰,比常人更明亮、更活跃,却并未发觉以往的伙伴中,男的愈发势利,学会谄上欺下,女的耍起手段,喜好打击报复。待她终于醒悟时,灿烂的笑容中便第一次出现了那抹憔悴与失落。昏暗的回廊里,夏天的草坪上 ——各式各样的聚会中仍能见到她的身影,可那欢容悦色,却变得像一张面具、一面旗帜,目光中流露出的,尽是不甘默然接受现实、不解一切何以至此的神色。一天晚上的派对中,她听见了一男两女(都是昔日的同学)的谈话,从此不再接受任何的邀请。

她眼睁睁地看着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姑娘们结婚成家、生儿育女,男人们却只和她交往一二,浅尝辄止。日子一久,姐妹的孩子都长大了,开始一口一个 “阿姨 ”地喊她,而且,这 “阿姨”她一当就是好多年。妈妈们时常忆起往昔,津津乐道,说米妮阿姨年轻时可讨人喜了。这以后,镇上的人每到礼拜天下午便瞧见她和银行出纳员一起乘着车上街兜风。那出纳约莫四十岁上下,是个鳏夫,看上去气色很好,红光满面,身上总散发着淡淡的发油味和酒味。他坐拥全镇第一辆汽车 ——一辆红色的敞篷车,而米妮也成了全镇第一个戴上专用兜风帽和兜风面纱的人。很快,街头巷尾到处是窃窃私语:“可怜的米妮呀。”也有人说:“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该能管好自己的。”正是在这当儿,她开始一一嘱咐起那些老同学,要她们让孩子叫她 “堂亲”,别再喊 “阿姨 ”了。

舆论指责她与别人私通,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从出纳员调去孟菲斯的一家银行工作以来,也已过了八个年头。每年圣诞,他才回杰斐逊一天,参加由河边一家打猎俱乐部举办的一年一度的单身汉聚会。一行人朝河边走去、路过米妮家附近时,邻居们便撩起帘子,透过窗户偷偷望着他们。第二天,参加了聚会的人到她家里串门时,总会滔滔不绝地讲起她那 “老相好 ”,说他英俊潇洒,容光焕发,说还听闻他在城里混得如鱼得水,日渐发达,一边说,一边擦亮了眼睛,以诡秘的目光打量着她,打量着那张不吝笑容却又难掩憔悴的脸 ——而且往往在这时候,她嘴里会有股浓浓的酒味儿。一个在冷饮店干活的年轻人常供她威士忌喝:“对喽,这酒我就是买给那老姑娘的,我寻思着她也该快活一下嘛。”

如今,她的母亲卧病不起,足不出户,虚瘦的姨妈操持着大小家务。相形之下,米妮那光鲜亮丽的衣裙和无所事事、日日空虚的过法倒显得极不真实。现在,她晚上只同女性朋友、邻里熟人结伴去看电影。每天下午,她都会挑件新衣服穿上,独自一人到城里去,而她的 “堂姊妹 ”们则早已在闹市街上优哉游哉地逛了老半晌了。她们秀发如丝、容颜姣好,胳膊又细又长,却尤不自然,一个个走起路来,还刻意扭动着臀部。她们或者相互依偎,或者和男伴在冷饮柜前打情骂俏,时而尖声一叫,时而咯咯娇笑。她走过她们身边,走过密密麻麻的铺面,男人们懒洋洋地在店门口坐着躺着,目光已不再追随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