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旱的九月(2 / 2)

<h3>3</h3>

理发师疾步赶路,稀稀落落的街灯挂在死气沉沉的半空中,放射出冷涩而刺眼的光芒。飞虫迎光旋舞,蔽日的风沙吞没了白昼,广场被凝滞不去的尘土笼罩,灰蒙蒙一片,昏黄的穹隆如一口铜钟般悬于头顶。月亮在东方的天际时隐时现,朦胧之中,仿佛有平时两倍的大小。

他赶上大部队时,麦克伦登和另外三人正要钻进一辆停在巷子里的汽车。麦克伦登低着他那笨重的大脑袋,从车顶棚下朝外张望。“改主意了,是吧?”他说,“娘的好极了。上帝啊,要是明儿个镇上的人听说了你今晚讲的那些鬼话…… ”

“好了好了,”另一个退伍军人说,“霍克肖还是明白事理的。来吧,霍克肖,上车。”

“伙计们,就算真有其事,”理发师说,“那也绝不会是威尔&middot;梅耶斯干的。唉,我清楚,大伙也都清楚,要论品性,这镇上的黑人可比任何地方的都好,而且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女人有时候无缘无故地就会对男人疑神疑鬼、自寻烦恼。无论如何,米妮小姐…… ”

“行行行,”退伍军人说,“我们就是去找他谈谈,没别的意思。”

“谈个屁谈!”布奇说,“等咱们把他给…… ”

“别说了!看在上帝的分上!”退伍军人喝道,“难不成你想让镇上所有人…… ”

“天哪,就得告诉他们!”麦克伦登说,“就得让每一个黑崽子都明白,要是胆敢对白皮肤女人…… ”

“走吧,走吧,瞧,还有辆车。”第二辆车穿出团团尘沙,发出长而尖厉的声响,出现在巷子口。麦克伦登发动引擎,驾车在前打头。尘土飘浮在街上,如同重重迷雾一般,街灯好似没在水中,泛着暧昧的光晕。一行人驶出镇子。

一条乱辙遍布的小道向右拐去,路面上尘土飞扬 ——风沙无处不在。夜空之下,制冰厂的黑影庞然矗立,黑人梅耶斯便在厂里当守夜人。“最好在这儿停,是吧?”退伍军人说。麦克伦登并不作答,猛地一脚油门下去,纵车一冲,又使劲一刹,把车停下,前灯的光线直直打在白墙上。

“听我一句,哥几个,”理发师说,“如果他人在这儿,不正说明他是清白的?不对吗?要真干了这事儿,他早该跑了。这你们还不明白吗?”第二辆车紧随而来,停在一边。麦克伦登开门下车,布奇一跃而出,跟在一旁。“听我说,伙计们。”理发师又说。

“把车灯关了!”麦克伦登令道。随即,无声无息的黑暗霎时袭来,四下里一片沉寂,他们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两个月来盘踞不去的焦热尘土中觅寻空气时的呼吸声;紧接着,只听见麦克伦登和布奇踏着步子碾地而去,脚步声渐渐销匿,又过片刻,远处传来麦克伦登的叫喊:

“威尔……威尔!”

东方的天空,惨白的月晕如鲜血般不断扩溢,月亮爬上山脊,空气和尘土染上一层银灰的色彩,仿佛在一锅熔化的铅水里呼吸、生存。四周万籁俱寂,不闻虫鸣,也无鸟叫,没有丝毫动静,只有人的呼吸声和汽车引擎冷却、金属收缩时的嘀嗒声。他们坐在车里相互挨着,身上火热难耐,皮肤却燥乎乎的,像在出干汗。“天哪!”有个人开口出声,“咱们出去吧。”

但说归说,他们终究还是忍着没动,直到前头那漆黑一片中隐约响起嘈杂声,才走下车去,站在悄无声息的黑暗中紧张地等待。很快,又传来抽打声、咝咝的吐气声和麦克伦登低着嗓门的咒骂声。他们愣着站了一会儿,随即拔腿向前奔去,跑得跌跌撞撞,模样笨拙得很,就跟逃命似的。“弄死他,弄死这龟儿子。”其中一人嘴里念念有词。麦克伦登一把推开他们。

“别在这儿,”他说,“先把他弄车里去。” “弄死他,弄死这黑崽子。”那人依然嘟囔个没完。一伙人拽着那黑人一路往停车的地方拖,理发师始终站在车边,见状,只觉浑身直冒冷汗,心里明白阵阵反胃即将袭来。

“什么事啊,各位长官?”黑人问,“我啥也没干呀。我发誓,约翰先生。”这时,有人亮出一副手铐。他们围着那黑人,当他是根柱子似的一顿忙活,个个聚精会神,一声不吭,却又互相妨碍,乱作一团。黑人没办法,只好奉上双手让他们铐,同时睁大了眸子,眼珠滴溜直转,不断打量着昏暗中陌生而模糊的脸。“你们是谁啊,长官们?”黑人边说边探出身子,使劲儿辨认那一张张面孔,他凑得很近,众人都能感觉到他嘴里呼出的气,闻到他身上的汗臭。他叫出一两个人的名字。“你们说我干了啥了,约翰先生?”

麦克伦登猛地拉开车门。“进去!”他吼道。

黑人立着不动。“你们要把我怎么样啊,约翰先生?我啥也没干呀!各位白先生、白长官们,我真啥也没干。我对天发誓。”说罢,他又唤出一个人的名字。

“给我滚进去!”麦克伦登大喝,还给了那黑人一记耳光。其余几人咝咝嘘出一口气,也跟着胡乱一通拳打脚踢。黑人霍地转身过来破口大骂,举起上了铐子的双手,劈头盖脸挥将过去;手铐划破了理发师的嘴,连理发师也动手揍了他。“把他弄进去。”麦克伦登说。于是,众人便齐力硬是把他往车里推,他总算不再挣扎,上车静静地坐着,大伙儿也都各就各位。黑人坐在理发师和退伍军人中间,缩手缩脚的,唯恐碰着他们,那眼珠子仍旧飞快地转动,来回瞅着各人的脸。布奇手抓窗沿站在踏脚板上。车一开动,理发师便用手帕捂住嘴。

“咋了,霍克肖?”退伍军人问。

“没事。”理发师回答。汽车再次开上公路,远离镇子而去。第二辆车落在后头,湮没在重重尘土中。汽车向前疾驰,越开越快,镇头最后一排房屋向后急退,消失不见。

“娘的,他真臭!”退伍军人说。

“一会儿咱给治治,就不臭了。”坐在麦克伦登身边副驾驶座上的推销员说。车外,踏脚板上的布奇迎着扑面而来的热风纵声大骂。车内,理发师突然往前一探,碰了碰麦克伦登的胳膊。

“让我下车,约翰。”他说。

“跳下去吧,你这黑鬼养的。”麦克伦登头也不回地说。他把车开得飞快,后头那辆车冲出漫天沙尘,追赶上来,车头迸射出晃眼的灯光。不多久,麦克伦登驱车进入一条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小路,路尽头是一间废弃的砖窑,满是一座座红色的土丘和一个个杂草丛生、藤蔓纠缠又深不见底的洞穴。这儿曾经是一片牧场,直到有一天牧场主丢了一匹骡子:他用一根长杆在洞里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戳了半天,却始终够不着底。

“约翰。”理发师又叫了一声。

“想下去你就跳。”麦克伦登边说边顺着凌乱交错的车辙疾速狂飙。理发师身边的黑人张口说话了:

“亨利先生。”

理发师身子向前一倾。狭窄的路面飞速逼近,又倏然远遁,仿佛一阵阵从熄灭的焚炉中喷射而出的疾风,虽不炙热却了无生气。汽车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一路颠簸着前进。

“亨利先生。”黑人重复了一遍。

理发师拼命地推车门。“嘿!小心点!”退伍军人言之不及,理发师已然踹开门,侧身一跨,站到踏脚板上。军人倾身扑过黑人,伸手去抓,可理发师抢先纵身一跃,跳下车去。汽车毫无降速的意思,继续向前奔驰。

由于向前的势头太猛,他被甩得老远,滚过沙土覆裹的杂草丛,摔进了沟里,震起一片尘灰;干枯的草茎纷纷断折,发出轻微而不怀好意的脆裂声。理发师躺在地上,一阵阵干呕不止,直到第二辆车匆匆而过消失不见后,才站起身来。他跛着脚回到公路上,朝镇子的方向踉跄而行,边走边用手掸掉身上的沙土。月亮升得老高,终于摆脱了尘沙的阴影,当头拂照。走了一阵后,杰斐逊的灯火在风沙中依稀可见,渐趋明朗。他一瘸一拐地前行,不多久,便听见汽车声传来,灯光刺穿他身后的尘土,变得愈发耀眼。他潜下公路,俯卧在草丛中等汽车开过。这一回,麦克伦登的车驶在后头,里头坐着四个人,布奇也不站踏脚板了。

汽车一往直前,冲进尘土的怀抱不见了踪影,明晃晃的灯光和轰隆隆的车声也随之远去。车子扬起的沙子滞浮在半空中片刻,很快又同永恒的尘土融为一体。理发师爬上大路,步履蹒跚地向镇子走去。

<h3>4</h3>

那个礼拜六晚上,她梳妆打扮准备吃晚餐时,只觉浑身上下滚烫滚烫,两只手系起纽扣来不住地哆嗦,眼睛还一阵阵发热,目光跟着了火似的,头发也又干又脆,梳子划过时,不断打起小卷,发出噼啪的微响。没等穿戴得当,朋友们就来了,她们坐在一旁,看她穿上最轻薄的内衣、长袜和一条新的纱裙。“身子骨没事儿吧?上街去能行吧?”她们问道,双双明眸中闪着暗暗的光泽。“等你缓过劲儿来定了神,一定得把你碰上的事儿说给我们听听,那家伙说啥了干啥了,细细讲讲。”

在临街树木的阴影中,四个人朝广场走去,走着走着,她就像要一跃入水的游泳家一样,一下下做起深呼吸来,直到身子不再发抖才作罢。她们把步子放得很慢,一来是因为酷热难当,二来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快到广场时,她又开始浑身打战。她昂着头,双拳紧攥于身体两侧,朋友的话音化作嗡嗡声(和她们的忽闪忽闪眼神一样,也带着那股子燥热之气与恍惚之感)在耳边萦绕。

进入广场时,她走在几人中间,一身新衣,却显得弱不禁风。街上的小孩吃着冰激凌,她却阵阵发冷,哆嗦得愈发厉害,愈发步履维艰,她的头仍旧高高抬起,憔悴不堪、形如枯槁的旗帜般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冒着虚火,灼亮发光。路过旅馆时,脱了外套沿街而坐的一众推销员在椅子上扭过头来望着她:“就是她,看见没?中间那个穿粉红色衣裳的。” “就是她?他们把那黑鬼咋的了?他们把他…… ”“当然。他可好着呢。” “好?是吗?” “当然,还出去兜了回风呢。”接着,她们又走过药店,懒洋洋地倚在门口的年轻人以手指支起帽檐,目光随着她大腿和臀部的挪摆而移动。

四人足不停步,见她们经过,绅士们纷纷行抬帽礼,周遭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人们默然致以敬意,生怕惊扰了她。“你瞧见了吗?”朋友们问,她们把声儿拉得很长,伴以咝咝的出气声,飘飘然的,仿佛喜不自禁,“这广场上一个黑家伙也没有。一个也没有。”

最后,她们到了小仙境一般的电影院里 ——大厅灯光灿亮,贴满了描绘人间悲喜、命运变迁的彩色海报。她的嘴唇开始抽搐,隐隐发麻。等电影开始,处在黑暗中,一切便都好了——她能忍着憋着,不至于早早把笑声浪费掉。于是她加快脚步,迎着齐齐转过来的张张面孔,顶着暗暗惊叹的窃窃私语硬着头皮向前走去。她们在老位子上落座,银幕亮白一片,映照出狭窄的过道,年轻男女成双结对地走进场内。

灯光逐渐暗下,幕布泛起银光,一幕幕生活情境如画卷般展开,美妙、热情,又不乏忧伤。半明不暗的光线中,男男女女陆续进来,闻得到他们身上的香水味,听得见他们嘴里的喁喁声,那一对对背影轻盈而不失柔和,圆滑而富有光泽,细长的身躯灵敏矫捷却又有些笨拙,诠释着青春的神圣活力;在他们身后,银色的美梦连绵不绝,不容反悔、不留余地地奔泻向前。她忍之不住,失声而笑,想克制自己,反倒发出更大的声响,人们一听,纷纷转过头来。她大笑不止,朋友们搀起她,领着她走出场外,她站在马路边,扯着嗓子尖声狂笑,全无停下的征兆。总算,一辆出租车开来,朋友们把她扶上车去。

她们脱掉她的纱裙,除去内衣和长袜,让她躺在床上,又敲来冰块敷在她太阳穴上,同时遣人去请大夫。大夫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们便亲自动手,照料服侍,替她换冰块,为她打扇子,不时还小声唤上几句。冰块刚换上还没融化时,她不再发笑,安静地躺上片刻,偶尔低低呻吟一二,可要不了多久,那笑声便又汹涌而来,越笑越猛,近乎尖叫一般。

“嘘——嘘——”她们不停地哄着她,一边换冰袋,一边轻抚她的头发,还不忘睁大了眼睛找白头发。“可怜的姑娘!”其中一人叹道。叹罢,又问边上的人:“你觉得真出事儿了吗?”她们的眼睛里闪着暗沉沉的光亮,诡秘而又兴奋。“嘘——可怜的姑娘!可怜的米妮!”

<h3>5</h3>

夜半时分,麦克伦登驱车回到家。崭新的房子整洁有序,像只鸟笼子一样干净而窄小,墙上涂着白绿相间的油漆,清楚而分明。他锁上车,走上前廊,开门进屋。他的妻子看见他,从台灯一侧的椅子上起身。麦克伦登立在屋子中央死死瞪着她看,直到她垂下眼睛。

“看看几点了。”他抬起胳膊,指了指钟,说道。妻子低着脸站在他跟前,双手握着本杂志。她面色苍白,神色紧张,看上去疲惫不堪。“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让你别像这样半夜三更不睡觉坐在那儿干等着看我几点回家?”

“约翰。”她叫了一声,放下杂志。麦克伦登满脸淌汗,双脚牢牢抓着地面,稳稳站定,两眼冒着怒火,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是不是跟你讲过?”他走向妻子。妻子抬起头。他抓住妻子的肩膀,妻子呆呆伫立,痴痴望着他。

“别这样,约翰。我睡不着……天太热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求你了,约翰,你弄疼我了。”

“我是不是跟你讲过?”他松开手,半推半搡地把妻子摔到椅子里。妻子躺在那儿,静静看着他离开房间。

麦克伦登穿过屋子,边走边扯下身上的衬衣。他走到后屋装有纱窗的阳台上,站在一片黑暗中,用衬衣抹了抹脑袋和肩膀后就扔到一旁。他从后兜里拔出手枪,放在床头小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脱掉鞋子,又起身脱掉长裤。不料短短片刻间,又是一身汗,于是他弯下腰,像头野兽似的四处找那衬衣。总算找着后,他又上上下下擦了一遍,然后将一丝不挂的身体往积满灰尘的纱窗上一靠,站着直喘粗气。屋内外不闻一点动静,不存一丝声息,连只虫子也没有。冷月当空,星星不再眨眼,灰暗的世界仿佛重病缠身,沉沉地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