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h3>
如今在杰斐逊,礼拜一已经算不得多么特别的日子了。镇上的街道经过了铺砌,焕然一新,电话公司和电力公司不断地砍掉路边遮阴的大树(水栎、刺槐、枫树、榆树,无一幸免),空出的地方栽上了一根根铁杆子,杆头挂着一串串肥肿的葡萄,白惨惨的,毫无生气。一家洗衣店开了起来,但逢礼拜一,大清早便有一辆辆颜色鲜艳的特制汽车四处转悠,挨家挨户地收罗成包成包的衣服:那电喇叭警报似的急急一阵鸣叫,整个礼拜攒下的脏衣脏裤就像鬼影一样随着车子一起消失不见,只听得那轮胎碾着柏油路面,发出绸布撕裂一般的声响,直扎耳朵,久久不绝。现下,即便是那些依着老习惯给白人洗衣服的黑人妇女,取活儿送活儿时,也都用上汽车了。
十五年前的光景可大不一样。每逢礼拜一早晨,在灰土满地、浓荫蔽日的宁静街道上,随处可见缠着头巾的黑人洗衣妇。她们用被单将衣物扎起(一捆捆足有棉花包那么大),稳稳顶在头上,从白人家的厨房出门,一路走到 “黑人谷 ”,手连扶都不扶一下;“谷”里一间小木屋的门旁,摆着那口黑乎乎的洗衣锅。
南希总是先顶起衣包,再将那顶不论冬夏日日不离身的硬边草帽往上一盖。她个头挺高,脸上颧骨突出,面露哀色,缺了几颗牙的地方嘴还有些瘪。我们几个偶尔会跟她一段路,走出巷子,越过草场,眼睛盯着她头顶瞧,只见那衣包安然不动,草帽一颤不颤,即使在水渠里爬上爬下,抑或弓着腰穿过栅栏,也照样顶得平平稳稳。遇到小沟,她会四肢着地,俯下身子爬过去,再站起来接着走,而头却始终保持原样,直直抬起,一大捆衣服既像块石头,又像只气球,妥妥当当,丝毫不晃。
有时候,洗衣妇的男人们会帮着取送衣物,不过耶苏(也是黑人,矮个子,脸上还有道刀疤)却一次也没帮过南希,即便是在爸爸将他拒之门外以前,即便是在迪尔西生病,南希来给我们做饭那会儿,他也从未替她分担过。
而且,该南希来家里做早饭时,十天里有五天我们得穿过巷子去她家喊她催她。爸爸让我们别跟耶苏打交道,于是我们在水渠边就停下,朝南希家丢石头,直到她一丝不挂地走出来,斜着脑袋往门上一靠。
“为啥砸我家房子?”南希说,“你们这些小鬼头想干吗?”
“爸爸叫你快来做早饭,”凯蒂说,“爸爸说你都晚了半个钟头了,叫你马上来。”
“我可没想着做啥早饭,”南希说,“让我睡醒了再说。”
“你肯定喝醉了,”杰森说,“爸爸说你喝醉了。是不是,南希?”
“谁说我喝醉了?”南希说,“我得先睡够了觉,可顾不上想什么早饭的事儿。”
于是,我们放下石头,掉头回家,南希很晚才到,连我上学都给耽误了。所以我们总觉得她私底下在偷偷喝酒。那天她被人抓起来,送到监狱里,半路还撞见了斯托瓦尔先生 ——一名银行出纳,也是浸礼会的执事。
“嘿,白人,”南希开口说,“你啥时候付我钱?到底啥时候?你这白人,都三次了,你一分钱都没给呢…… ”斯托瓦尔先生一拳将她打倒在地,可她仍不住嘴,“你啥时候付我钱呀,白人,都三次…… ”斯托瓦尔先生上去又是一脚,鞋跟直直踹在她嘴上。警官上前拉住先生,南希躺在大街上,一个劲儿地发笑。她转过头,啐掉嘴里的血沫与碎牙,说道:“他已经有足足三次没给过一分钱了。”
南希就这样丢了几颗牙。一整天,全镇上下在谈论她和斯托瓦尔先生;一整夜,路过监狱的人都能听见她又是唱歌又是号叫。大伙儿看见她两手扒着窗上的铁栏,不少人都在篱墙前驻足停留,边听她嚷嚷,边听牢里的看守如何想方设法堵上她的嘴。南希一直扯着嗓子喊到天亮,刚一停下,看守便听到楼上传来碰撞声和刮擦声,他上楼一看,发现南希挂在窗栏上吊了。那看守说,这不是酒的缘故,而是可卡因,因为黑鬼除非满肚子可卡因,是绝不会上吊的,而一个黑鬼要是满肚子可卡因,他也就不再是一个黑鬼了。
看守割断绳子将南希放下,让她清醒过来,紧接着就是一顿毒打鞭抽。当时,她脱下自己的衣服,牢牢系在铁栏杆上,但她被人逮着的时候身上没穿别的,所以上吊时找不着东西绑手,结果那双手拉着窗架死活不肯撒开,看守这才听见了动静,赶到牢房 ——只见她赤条条地吊在窗户上,肚子微微隆起,像只小气球似的。
后来,迪尔西病倒了,在家休养期间,由南希来做饭。我们都看得出来她腰间的围裙鼓鼓的。耶苏待在厨房里(那当儿爸爸还没下禁令),坐在炉子后面,黑脸上的刀疤像条肮脏的细带,他说南希的衣裳下面塞了个西瓜。
“总不会是你那条藤上结的。”南希说。
“什么叫藤上结的?”凯蒂问。
“甭管哪条藤,我都能给它砍喽。”耶苏说。
“你干吗当着孩子的面说胡讲?”南希说,“你干吗不去干活?光知道吃。你在杰森先生的厨房里瞎晃悠,还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不怕被他逮着吗?”
“说哪种话?”凯蒂又问,“什么藤呀?”
“我不能在白人家的厨房晃悠,”耶苏说,“白人却能来我家的厨房。白人能进我家的门,我还不能拦他。只要白人想进我家,我就没有家了,我挡不了,但他也不能一脚把我踢出去,就是不能。”
迪尔西仍在家歇着。爸爸叫耶苏不准再进我家的门。迪尔西一直不见好转,病了许久。晚饭后,我们一家子聚在书房里。
“南希还在厨房里忙活吗?”妈妈问,“已经很久了,我看早该洗完盘子了。”
“让昆汀去看看吧,”爸爸说,“昆汀,去趟厨房,瞧瞧南希咋样了,跟她说完事儿以后就可以回家了。”
于是我来到厨房,见南希已经拾掇完了,碗碟收起,灶里的火也熄了。她挨着冷炉子,坐在一把椅子上瞅着我看。
“妈妈想知道你忙好了没有。”我说。
“好了,”南希说着,目光不偏不倚,“都弄好了。”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我。
“你怎么了?”我问,“出什么事了吗?”
“我只不过是个黑鬼,”南希说,“那不是我的错。”
她依旧望着我,头戴那顶草帽,久久坐在灶前,我只好回到书房。原以为厨房总让人觉得温暖,忙忙碌碌的,该是个充满欢笑的地方,可那会儿除了冷炉子啥也没有 ——只有一座冷炉子,碗啊碟子啊都洗刷完收好了,何况那个点谁也不想吃东西。
“她完事儿了?”妈妈问。
“嗯…… ”我说。
“那她在干吗呢?”妈妈又问。
“啥也没干。都弄完了。”
“我去看看。”爸爸说。
“她说不定在等耶苏来接她回家呢。”凯蒂说。
“耶苏走了。”我说。南希告诉过我们,有天早晨她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耶苏不见了。
“他留下我一个人走了,”南希说,“该是去孟菲斯了,我想,肯定是为了躲那些警察,避一阵子。”
“走了好,清静,”爸爸说,“我倒希望他就待那儿别回来了。”
“南希怕黑。”杰森说。
“你也怕。”凯蒂说。
“我才不怕。”杰森说。
“胆小鬼。”凯蒂说。
“我不是!”杰森说。
“闭嘴,坎迪斯(1)!”妈妈说。这时候爸爸回来了。
“我去送送南希,”他说,“她说耶苏回来了。”
“她亲眼见着他了?”妈妈问。“那倒不是。有人给她捎了信儿,说耶苏回镇上了。我去去就来。”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下,去送南希回家?”妈妈说,“在你眼里,她安全比我安全更重要,是吗?”
“要不了多久的。”爸爸说。
“那黑鬼就在附近,你要扔下这些孩子不管?”
“我也一起去,”凯蒂说,“让我去吧,爸爸。”
“那又能怎么办呢,谁让我不走运,非要雇这些人干活呢?”爸爸说。
“我也想去。”杰森说。
“杰森!”妈妈叫了一声。不过很明显,她喊的是爸爸,从她唤这名字的调儿里就能听得出来。那口气,就好像她心里认定了爸爸成天尽琢磨着干那最最让她恼火的事情,而且始终觉得爸爸立马会意识到她指的是啥。我在一旁不吭声,爸爸和我都心知肚明,只要妈妈及时想起,便会让爸爸把我留在家陪她,所以爸爸也不朝我这看。我们几个里边我年纪最大,九岁,凯蒂七岁,杰森才五岁。
“别胡讲了,”爸爸说,“我们很快就回来。”
南希戴好帽子,和我们一起进了巷子。“耶苏一向待我不坏,”南希说,“只要他有两块钱,就有一块是我的。”我们在巷子里走着,南希又说,“出了这条巷子就不要紧了。”
巷子里由头至尾乌漆墨黑的。“万圣节的时候杰森就是在这里被吓坏的。”凯蒂说。
“我没有。”杰森说。
“瑞秋大婶不能劝劝他吗?”爸爸说。瑞秋大婶年事已高,满头白发,家住南希家附近,独自一人生活,整天都在屋里抽烟斗,活也不再干了。大伙儿都说她是耶苏的妈,她有时承认,有时又说自己跟耶苏没半点关系。
“你就是被吓坏了,”凯蒂说,“你吓得比弗洛妮还厉害,连T.P.都不如,胆子比黑鬼还小。”
“谁也拿他没辙,”南希说,“他说我把他身体里头的魔鬼弄醒了,只有一个法子能叫它冷静下来。”
“好吧,不过他人都走了,”爸爸说,“你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只要你别再招惹那些白人。”
“别招惹什么白人?”凯蒂问,“怎么不招惹?”
“他哪儿都没去,”南希说,“我感觉得到,感觉得到他在,就在这巷子里,在什么地方猫着等着,听我们说话,一字一句都听着。我看不见他,再也看不见了,直到最后他衔着刀子出现在我面前 ——就是他藏在衬衫里头、系在背带上的那把刀子,真到了那时候,我甚至不会觉得惊讶。”
“我没害怕。”杰森说。
“你要是老实点,就不会到今天这地步,”爸爸说,“不过现在应该没事了,他人没准在圣路易斯,又找了个老婆,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也说不定。”
“要真是这样,他最好别让我知道,”南希说,“我会死死盯着他们,他敢抱她,我就砍了那条胳膊。我要砍了他的脑袋,切开那女人的肚子,我要撵…… ”
“嘘!”爸爸说。
“切开谁的肚子,南希?”凯蒂问。
“我没害怕,”杰森说,“这条巷子我敢一个人走完。”
“哼,”凯蒂说,“要不是我们也在,你连一步都不敢走。”
<h3>2</h3>
迪尔西一直生病,我们只好每晚送南希回家,直到有一天,妈妈按捺不住,说:“这得要啥时候才算个完呀?你们倒好,去送个担惊受怕的黑鬼,却把我一个人撇在这空落落的大房子里?”
于是,我们在厨房给南希打了个地铺。一天夜里,我们被奇怪的声音吵醒,乍一听,既不是歌声,也不是哭声,阵阵从昏暗的楼梯下传来。妈妈的房间里仍亮着灯,我们听见爸爸穿过走廊,从后楼梯走下去。我和凯蒂也溜到走廊上,地板冰凉冰凉的,我俩蜷着脚指头,竖起耳朵细听那声响:似唱非唱,像是黑人常发出的那种怪声。
过了片刻,声音停了,爸爸下楼梯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我和凯蒂也挪到楼梯口。忽然,那声音又响起来,就在楼梯上;声音不大,黑漆漆一片里,我们看见南希的眼睛,在楼梯半腰处,紧挨着墙,那眼睛好似猫的眼睛,像有只大猫倚在那儿静静凝望着我们。我俩走下楼梯,站在南希身边,她便不再作声;爸爸握着手枪到厨房转了一圈后回到楼梯上,接着又和南希一同下楼,取来了睡垫和铺盖。
我们在自己房间里给南希打好地铺,妈妈屋里的灯一熄,我们就又能看见南希的眼睛了。“南希,”凯蒂悄悄说,“你睡了吗,南希?”
南希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她说的是 “噢”还是 “没”,恍惚间,又觉得似乎没人讲过话,那声音无形中来,又无形中去,仿佛连南希也压根儿不存在。好像仅仅是由于我方才在楼梯上使劲盯着她的眼睛看,那双眼睛的模样就映在我的眼底似的,就跟没太阳的时候闭上眼,太阳仍映在眼里一样。“耶苏,”南希低声说,“耶苏。”
“是耶苏吗?”凯蒂问,“耶苏想进厨房里吗?”
“耶苏,”南希说。耶 ——诶——埃——诶——苏,她长长地唤了一声,声音慢慢减弱,终于消失,如同火柴和蜡烛渐渐熄灭一般。
“她喊的是另一个耶苏(2)。”我说。
“你看得见我们吗,南希?”凯蒂小声问,“你也能看见我们的眼睛吗?”
“我不过是个黑鬼罢了,”南希说,“天晓得。天晓得。”
“你刚刚在厨房里看见啥啦?”凯蒂又问,“什么想进来呀?”
“天晓得,”南希说,“天晓得。”黑暗中,我们看得见她的眼睛。
过了一阵,迪尔西有所好转,大病初愈就来给我们做了顿午餐。“最好还是在家多躺一两天吧。”爸爸说。
“为啥?”迪尔西说,“我要是再晚来一天,这地方指不定乱成啥样了。快都出去吧,好让我把这厨房拾掇整齐喽。”
晚餐也是迪尔西下厨。那天晚上,太阳刚下山,南希进了厨房。
“你咋知道他回来了?”迪尔西说,“你又没见着他。”
“耶苏是个黑鬼。”杰森说。
“我能感觉得到,”南希说,“我感觉他就躲在水渠那儿。”
“今天晚上?”迪尔西说,“你是说今天晚上他就在那儿?”
“迪尔西也是个黑鬼。”杰森说。
“吃点东西再说吧。”迪尔西说。
“我啥也不想吃。”南希说。
“我可不是黑鬼。”杰森说。
“那就喝点咖啡。”说着,迪尔西给南希倒了杯咖啡,“你当真晓得他今晚在那儿?你咋晓得是今晚?”
“我晓得,”南希说,“他就在那儿等着候着呢,我明白得很,跟他一起过了这么久,他想干啥,我比他自个儿还清楚。”
“来,喝点咖啡,”迪尔西说。南希举起杯子凑到嘴边,往杯里吹气,那噘起的嘴就像猪鼻蛇豁开的大口,跟橡皮做的一般,仿佛吹着吹着把唇上的血色全吹掉了似的。
“我不是黑鬼,”杰森说,“你是黑鬼吗,南希?”
“孩子,我是地狱里生的养的,”南希说,“要不了多久,我就啥也不是了。很快,我就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h3>3</h3>
南希啜起咖啡来,她两手捧杯,喝着喝着,又开始朝杯子里发出怪声,咖啡溢出来,溅得手上衣服上全是。她坐在那儿,眼睛瞅着我们,两肘支在膝头,目光越过手里湿答答的水杯直直地打过来,嘴里不断作响。“瞧南希,”杰森说,“南希现在不能给我们做饭了,迪尔西的病好了。”
“你可别多嘴了。”迪尔西说。南希仍捧着杯子,瞅着我们,发着怪声,仿佛有两个南希似的,一个瞅着我们,另一个发着怪声。“你为啥不请杰森先生打电话给警察?”迪尔西说。南希一听,顿时不再作声,那棕褐色的纤长的手牢牢握着杯子,她又试着喝上几口,不料咖啡泼了出来,又洒在手和衣服上。于是,她放下杯子。杰森望着她。
“我咽不下去,”南希说,“我咽了,但就是下不去。”
“你去我家里吧,”迪尔西说,“弗洛妮会给你打好铺子的,我一会儿就来。”
“咱们这些人里头没人能奈何得了他。”南希说。
“我不是黑鬼,”杰森说,“对吧,迪尔西?”
“我想你不是。”说完,迪尔西转而望向南希:“我看不见得。那你打算咋办?”
南希看着我们,两眼死死地盯着我们,像是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多看一眼算一眼似的,就那样看着我们,同时看着我们三个:“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睡在你们那儿?”她说起第二天我们如何一大早就醒了,起床后又如何一道玩耍 ——在她的铺子上轻手轻脚、悄无声响地玩耍,一直玩到爸爸醒来,玩到该吃早饭的点为止。“去求求你们的妈妈,让我留下过夜吧,”南希说,“不打铺子也没关系。咱们还能一起玩。”
凯蒂去问妈妈,杰森也一同去了。“我可不让黑鬼睡家里的卧室,”妈妈说。杰森立马哭了,号啕不止,于是妈妈就说他要是再哭就三天不许他吃甜食。杰森一听,说要是迪尔西给他做巧克力蛋糕他就不哭。当时爸爸也在边上。
“你就不想想办法吗?”妈妈说,“那些警察是干什么吃的?”
“南希为什么那么怕耶苏呀?”凯蒂问,“妈妈你怕爸爸吗?”
“警察又能怎么样?”爸爸说,“连南希自己都没见过他,警察又怎么找?”
“没见过,那她怕个什么劲?”妈妈说。
“她说他在那儿等着她。还说她知道就是今晚。”
“我们是纳了税的,”妈妈说,“到头来我却得一个人在这大房子里等着你们送个黑鬼女人回家。”
“可我没拿着刀埋伏在外头呀,是吧。”爸爸说。
“要是迪尔西给我做巧克力蛋糕我就不哭。”杰森说。妈妈叫我们都出去,爸爸说他不知道杰森有没有蛋糕吃,但他知道杰森如果再不听话就该吃苦头了。我们回到厨房,将妈妈的态度告诉南希。
“爸爸说你回到家把门锁起来就会没事的,”凯蒂说,“到底会出什么事呀,南希,耶苏生你的气了吗?”南希又拿起咖啡,胳膊肘抵在膝盖上,双手捧着杯子悬在两腿中间。“你做了什么叫耶苏生气的事儿啦?”凯蒂又问。只见南希手一松,杯子落在地上,虽然没有摔碎,但咖啡倒了一地。她愣愣坐着,两手仍保持捧杯的姿势,那奇声怪调又复响起,声音不大,似唱非唱的。我们就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
“听着,”迪尔西说,“别再出那声儿了,振作点。你在这等着,我去找威尔许送你回家。”说完,迪尔西就出门了。
我们望着南希,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但已不再发出那怪声了。我们盯着她看了又看。“耶苏要把你怎么样?”凯蒂说,“他都已经走了呀。”
南希也望向我们:“那天晚上在你们屋里,咱们玩得很开心,是吧?” “我不开心,”杰森说,“一点儿也不开心。”
“你在妈妈那儿呼呼大睡呢,”凯蒂说,“又没和我们在一起。”
“咱们一块儿上我家去玩吧,再开心一下。”南希说。
“妈妈不会答应的,”我说,“太晚了。”
“别打搅她嘛,”南希说,“等明儿个一早再告诉她,她不会生气的。”
“她肯定不同意的。”我说。
“这会儿咱不问她,”南希说,“不去烦她。”
“妈妈也没说我们不能去呀。”凯蒂说。
“是我们没问。”我说。
“你们去的话,我就告诉妈妈。”杰森说。
“我那儿可好玩了,”南希说,“他们不会介意的,就是去我家里嘛。我给你们家干了这么久活了,他们不会介意的。”
“我可不怕去你那儿,”凯蒂说,“是杰森怕,他会打小报告的。”
“我不会的。”杰森说。
“你会,”凯蒂说,“就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