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2 / 2)

“我才不打小报告,”杰森说,“我不怕。”

“跟我回家杰森不会怕的,”南希说,“是不是呀,杰森?”

“杰森肯定会告密的。”凯蒂说。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路过草场的门时,凯蒂又说:“我敢打赌,要是有东西从那门后头蹦出来,杰森准被吓得大呼大号。”

“我才不会。”杰森说。我们走在巷子里,南希大声说着话。

“南希,你干吗大喊大叫的?”凯蒂问。

“谁?我?”南希说,“听听,听听,昆汀凯蒂杰森说我大喊大叫呢。”

“你怎么说得好像我们有五个人似的,”凯蒂说,“说得好像爸爸也在一样。”

“谁?我讲话声儿大吗,杰森先生?”南希说。

“南希管杰森叫 ‘先生 ’呢。”凯蒂说。

“快听听,凯蒂昆汀杰森正说话呢。”南希说。

“我们可没大喊大叫,”凯蒂说,“你才大喊大叫,好像爸爸…… ”

“嘘——别出声,”南希说,“别出声,杰森先生。”

“南希又叫杰森 ‘先生 ’了…… ”

“别出声。”南希说。我们过了水渠,弯腰穿过栅栏(那道她常常头顶着衣服包穿来穿去的栅栏),南希扯着嗓子嚷嚷;我们加快脚步,没多久便到她家了。南希打开门,一股子油灯似的气味扑鼻而来,南希呢,闻上去就像灯芯子,仿佛她和那屋子彼此等着对方,一碰面就合着发出味儿来。南希点起灯,关上门,挂上闩子后,便不再大声说话了。她瞅着我们。

“我们玩什么呀?”凯蒂问。

“你们想玩什么呢?”南希说。

“你说你家有好玩儿的。”凯蒂说。

南希家里有点儿怪,除了南希和屋子,还能闻到别的味儿,连杰森都嗅出来了。“我不想待在这儿了,”他说,“我要回家。”

“那你回吧。”凯蒂说。

“我不想一个人走。”杰森说。

“我们要玩好玩儿的了。”南希说。

“怎么玩?”凯蒂问。

南希站在门边上看着我们,眼睛却空荡荡的,仿佛她已不再使唤它们了。“你们想玩什么呢?”她说。

“讲个故事,”凯蒂说,“你会讲故事吗?”

“会呀。”南希说。

“那就讲嘛,”凯蒂一说,我们便齐刷刷地望向南希,“你根本没有故事讲。”

“有,”南希说,“我有的。”

她走到炉子前,坐在椅子上。炉子里冒着火星,尽管屋里已经很热,南希仍拢了拢柴,升起火来。摇曳的火光中,她讲起故事来,可那嘴巴一张一闭,同她瞅人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不论眼睛还是嗓音,好像都不再属于她似的,仿佛她身在别处,在不知什么地方等待着,人在屋外,只剩声音和躯壳 ——那具能像顶气球一般轻松自如地顶着大捆衣服从容不迫地钻过满是刺钩的铁栅栏的躯壳 ——在屋内,仅此而已。“于是,王后往水沟边走去,坏人就藏在沟里,她一边走,一边说:‘但愿我能平安过去。’她这么说着…… ”

“什么水沟?”凯蒂说,“就像外面那条一样吗?一个王后为什么要到一条沟里去?”

“为了回家呀,”南希说着,瞧了我们一眼,“她得过了这条沟,快快回到家、闩好门。”

“为什么她要快快回到家闩好门?”凯蒂问。

<h3>4</h3>

南希看着我们,不再说话。她就那样看着我们。杰森坐在南希的膝盖上,两条腿从裤子里直直伸出来。“这个故事不好听,”他说,“我要回家。”

“也许我们是该回家了,”凯蒂说着,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他们现在肯定在找我们呢。”她朝屋门走去。

“别,别开门。”南希赶忙起身,抢在了凯蒂前头。她没碰门和闩子。

“为啥不开?”凯蒂问。

“快回灯那儿坐好吧,”南希说,“还有好玩儿的呢,用不着回家去。”

“我们得回去了,”凯蒂说,“除非有好多好玩儿的。”她和南希回到火炉和油灯旁。

“我要回家,”杰森说,“我要告诉妈妈。”

“我还有一个故事。”南希说。她紧挨油灯站着,看着凯蒂,就像在看竖在鼻子上的一根小木棍。当然,她得朝下看才看得见凯蒂,可那双眼睛就这么对着,像在让鼻子上棍子保持平衡一样。

“我不要听,”杰森说,“我要跺地板了。”

“这可是个好故事哟,”南希说,“比刚才那个有意思多了。”

“是讲什么的?”凯蒂问。南希站在灯旁,手放在灯上,灯光映照着她的手,棕褐色的、纤长的手。

“你的手放在灯罩子上面,”凯蒂说,“不觉得烫吗?”

南希瞅了一眼灯罩上的手,又缓缓把手拿开,她立在那儿,看着凯蒂,不住地把手拧来扭去,仿佛那手是用绳子系在腕儿上似的。

“咱们玩点别的吧。”凯蒂说。

“我要回家。”杰森说。

“我这儿有玉米,”南希说,她看看凯蒂,看看杰森,看看我,最后又看着凯蒂,“我这有玉米。”

“我不喜欢爆米花,”杰森说,“我还是喜欢吃糖。”

南希望着杰森:“你可以来拿着锅爆玉米哟。”她仍一刻不停地拧着那只棕褐色的、纤长而疲软的手。

“好吧,”杰森说,“要是能拿锅,我就再待一会儿。凯蒂不能拿,如果凯蒂拿了,我就要回家。”

南希把火弄旺。“瞧呀,南希把手伸到火里去啦,”凯蒂说,“你怎么了呀,南希?”

“我这儿有玉米,”南希说,“还有呢。”随后,她从床底下取出锅子。一看锅是破的,杰森大哭起来。

“这下爆不了玉米花了。”他说。

“反正我们也该回家了,”凯蒂说,“走吧,昆汀。”

“等一下,”南希说,“再等一下,我能修好它,你们不想帮我一起修吗?”

“我不想吃爆米花,”凯蒂说,“现在太晚了。”

“杰森,你来帮帮我,”南希说,“你不想帮我吗?”

“不要,”杰森说,“我想回家。”

“嘘,”南希说,“嘘,看呀,快看,我能把锅子修好,就好了,杰森就能拿着它爆玉米了。”她找来一根铁丝,把锅绑牢。

“还会破掉的。”凯蒂说。

“不会破的,”南希说,“等着瞧吧。你们几个来帮我剥点玉米吧。”

玉米也在床底下。我们去掉玉米的壳,放进锅里,南希手把着手,帮杰森把锅搁到火上。

“玉米不爆,”杰森说,“我要回家。”

“等一等,”南希说,“马上就会爆的。爆开了就好玩儿啦。”她坐在炉火边;油灯灯芯被捻得老高,开始冒出烟来。

“你为啥不把灯芯捻小点?”我问。

“不打紧的,”南希说,“我会弄干净的。再等等,玉米花马上就爆开来了。”

“我不信它会爆,”凯蒂说,“不管怎样我们都该回家了,爸妈会担心的。”

“别呀,”南希说,“会爆的。迪尔西会和他们讲的,说你们都和我在一起呢。我给你们家干了这么久的活,你们来我家玩,他们不会介意的。再等等,就快要爆开了。”

这时,烟跑到杰森的眼睛里,他又大哭起来,把锅冲火里一丢。南希找来一块湿布头给他擦了擦脸,但他仍哭个不停。

“不哭,”南希说,“不哭。”可杰森还是哭。凯蒂把锅子从火里弄了出来。

“都烧焦了,”她说,“你得再拿点玉米来,南希。”

“你们全放进去了吗?”南希问。

“是呀,”凯蒂说。南希望了一眼凯蒂,然后接过锅子,打开锅盖,把焦渣子倒进围裙里,用那双长长的、棕褐色的手开始又挑又拣。我们在一边看着她。

“你没有玉米啦?”凯蒂问。

“有,”南希说,“有着呢。看,这些都没焦,只要…… ”

“我要回家了,”杰森说,“我要去告诉妈妈。”

“嘘——别吱声!”凯蒂说。我们静静听着。南希已然把头转向闩住的屋门,眼睛里映着通红的灯光。“有人来了。”凯蒂说。

随即,南希又低低幽幽地发出怪声来,她坐在火炉前头,纤长的双手垂在膝间,霎时间,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的脸上渗出,每一颗都像裹着一个旋转的小火球,如同火星子般闪着光滚下,直到从下巴上滴落。“她不是在哭。”我说。

“我没哭,”南希闭着眼说,“我没哭。是谁来了?”

“不知道呀。”凯蒂边说边向屋门走去,朝外头望了望,“我们得走了,是爸爸来了。”

“我要告诉爸爸,”杰森说,“是你们拉我来的。”

南希的脸上仍淌着汗水,她在椅子上转过身子:“听我说,你们告诉他,跟他说我们在一起会玩得很开心的,说我能照顾好你们一晚上,让他答应让我跟你们回家,我就睡地板,告诉他用不着给我打铺子,我们会很开心的,上回我们玩得多开心,还记得吗?”

“我没开心,”杰森说,“你把我弄疼了,把烟弄到我眼睛里,我要告诉爸爸去。”

<h3>5</h3>

爸爸走进屋来,目光打量着我们。南希依旧坐着没有起身。

“快和他说。”南希说。

“是凯蒂让我们来的,”杰森说,“我又不想来。”

爸爸走到炉子跟前,南希抬起头望向他。“你就不能去瑞秋大婶那儿待一阵吗?”他说。南希抬头望着他,两手放在膝盖中间。“他不在这儿,”爸爸说,“要是在的话我来的时候就该看见他了,根本就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他在沟里,”南希说,“他就在那沟里等着呢。”

“瞎说,”爸爸盯着南希说,“你怎么知道他就在那儿?”

“我看见兆头了。”南希说。

“什么兆头。”

“我看见了。我到家时那东西就在桌上,是根猪骨头,上头还粘着肉带着血,摆在灯边上。他就在外面,你们一走,我也该消失了。”

“去哪儿,南希?”凯蒂问。

“我才不会打小报告。”杰森说。

“胡扯。”爸爸说。

“他就在外面,”南希说,“这会儿他正从窗户口朝里看,等着你们走呢。你们一走,我就该消失了。”

“荒唐,”爸爸说,“把门锁好,我们送你去瑞秋大婶那儿。”

“没用的,”南希说,此时,她挪开视线,不再望着爸爸了,爸爸却仍低头望着她,望着那双纤长疲软、不停扭动的手,“这么拖着一点用处也没有。”

“那你想怎么办?”爸爸说。

“我不知道,”南希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拖了再拖,可拖着更不是办法。我想是我命该如此,注定要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怨不得别人。”

“发生什么事?”凯蒂问,“什么是注定的?”

“没什么,”爸爸说,“你们都该上床睡觉了。”

“是凯蒂让我来的。”杰森说。

“去瑞秋大婶家吧。”爸爸说。

“没用的。”南希说。她坐在炉火前,两肘支在膝头,纤长的手垂在膝间。“连住在你家厨房也不管用;哪怕我睡在你孩子屋里的地板上也一样,到了明天一早,我就会躺在那儿,血…… ”

“别说了,”爸爸说,“锁上门熄灯睡吧。”

“我怕黑,”南希说,“怕它在啥也看不见的时候发生。”

“这么说你准备亮着灯坐一宿?”爸爸话音刚落,南希又开始发出那怪声,她坐在炉火前,两只长手放在膝盖中间。“哎,真见鬼,”爸爸说,“来吧,你们几个,早过了睡觉的点了。”

“你们一回家,我就完了。”南希说。这会儿,她说话的声音轻了些许,面色看上去平静了许多,手也安分下来。“无论如何,棺材钱我攒下了,都存在拉弗莱迪先生那儿。”说起拉弗莱迪先生,那是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矮个,平日里靠收黑人的保险费过活。每个礼拜六一清早,他就在黑人住的小屋和各家厨房转悠,每人收一毛五分钱;他和他老婆住在旅馆里,一天早晨他老婆自杀了;他俩有个孩子,一个小姑娘,老婆死后,他就带着孩子走了,个把礼拜后,他又独自回来了,一到礼拜六早上,我们便常在一些小巷子里和一些偏僻的街道上看见他的身影。

“胡说八道,”爸爸说,“明天一早我在厨房里头一个要见到的就是你。”

“见到啥就是啥了吧,我想,”南希说,“不过,是见到我还是别的啥,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h3>6</h3>

我们离开的时候,南希还坐在火炉前。

“来把门闩上吧。”爸爸说。但她没动,也不再看我们,只是静静坐着,一边是灯,一边是火。我们在巷子里走了一段,回过头,依然能通过敞开的门望见她。

“怎么了,爸爸,”凯蒂问,“要出什么事呀?”

“没什么。”爸爸说。杰森由爸爸背着,一下就变成我们当中最高的一个。我们下到水渠里,我前后左右瞧了又瞧,默不作声,月光与黑影交织在一起,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如果耶苏躲在这里,他就能看见我们,是不是?”凯蒂问。

“他不在这里,”爸爸说,“他很久以前就走了。”

“是你让我来的。”高高在上的杰森说,夜空下,乍一看,父亲仿佛生了两个脑袋,一大一小,“我本来不想来的。”

我们从水渠里出来,仍看得见南希家的屋子和那扇敞开的门,但我们看不见南希了。这时的她依旧坐在火炉前,也不想着关门,因为她累了。“我实在太累了,”她说,“我只不过是个黑鬼。那不是我的错。”

虽然看不见,但我们听得见她的声音,因为我们刚从水渠里出来,她又开始发出那种声音,那种似唱非唱的声音。“爸爸,我们的衣服以后谁来洗呢?”我问。

杰森高高地趴在爸爸的脑袋上。“我不是黑鬼。”他说。

“你比黑鬼还不如,”凯蒂说,“你就是个打小报告的。刚刚在那沟里要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蹦出来,你肯定比黑鬼吓得还厉害。”

“我才不会。”杰森说。

“你准会吓得又哭又叫。”凯蒂说。

“凯蒂。”爸爸说。

“我不会!”杰森说。

“胆小鬼。”凯蒂说。

“坎迪斯!”爸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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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凯蒂”是“坎迪斯”的昵称。

(2) “耶苏”和“耶稣”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