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串(2 / 2)

“行。”麦金尼斯说着,突然用力扳了下驾驶盘。“右翼咋的了?”他说,“你看……是吧?右边靠着副翼和小舵飞呢。你来试试。”

伯嘉德接过驾驶盘操弄了片刻,说:“刚才倒没注意,估计是哪儿的线路出问题了。我没觉着有炮弹近过咱们的身。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开吧。”

“没问题,”麦金尼斯说,“对了,那么你明天 ——今天真打算搭他那小船出海了。”

“嗯,我答应过他。没辙,总不能伤一个孩子的感情,是吧。”

“你干吗不把科利尔也捎上,让他把他那把曼陀林(9)也带着?那样你们就能边游海边唱歌了。”

“我答应过他了,”伯嘉德说,“把那边机翼抬高点。”

“好好。”麦金尼斯说。

半个钟头后,时近破晓,天空灰蒙蒙的。不多久,麦金尼斯就说:“好吧,终于来了。瞧瞧这些家伙!就跟九月里的蚊子似的。但愿他这会儿傻劲儿没上来,当自己在玩海狸就行。要真那样,他就只输罗尼一局喽,不过前提得要那帮鬼子有胡子……想开会儿吗?”

<h3>5</h3>

八点钟,海滩、海峡(10)出现在他们下方。减速后,伯嘉德调整方向舵,让飞机顺着海峡上空的气流缓缓滑落。他面容严肃,显得有些疲惫。

麦金尼斯也憔悴了不少,满脸的胡楂该刮刮了。

“你猜他这会儿又在看啥呢?”他问。因为此时那英国小伙又从座舱右边探出身去,朝右翼后头张望起来。

“我哪知道,”伯嘉德说,“大概在看弹孔吧。”他加大了左侧引擎的转速。“得找技师来 ——”

“看弹孔哪需要这么费劲,”麦金尼斯说,“我发誓我看见一枚追踪弹就打在他后背不远处。可能在看这茫茫大海呢;不过他是从英国来的,来的时候也准已经见识过了。”此时,伯嘉德让飞机保持平飞;机头高高翘起,沙滩和浪卷飞速向后退去,可那英国小伙仍然大半个身子探在外头,朝右翼的后下方看了又看,一副入了迷的神情,像个孩子一样充满好奇,直到飞机完全停稳,他依旧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接着,他忽地钻回舱里;引擎声戛然而止,四下遁入沉寂后,伯麦二人便清楚地听到他在通道里爬动。两位飞行员手脚发僵地从驾驶舱里爬下来时,他正好出现在他们面前,脸上满是欣喜与热切,声音高亢而激动。

“呀,我说!噢,我的天哪!棒极了!距离感真强!能让罗尼看看就好了!啊,太厉害了!跟我们使的好像不一样呢——不自动上膛,全靠风吹。”

两个美国人望着他。“什么靠什么?”麦金尼斯问。“炸弹呀!真帅。我说,我永远也忘不了。唉,我说,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简直太了不起了!”

麦金尼斯愣了一会儿才弱弱地问:“炸弹?”两位飞行员四目相对,互看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叫道:“右翼!”接着,两人一同从活板门里钻出来,绕过机身跑到右翼底下一看究竟,英国客人紧随其后,只见那颗炸弹尾部吊在机翼上,弹体直直挂落,像个铅锤似的悬在右轮边,弹头将将触及沙地;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弹尖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细线,与轮胎留下的轨迹完全平行。两人的身后再次响起英国小伙洪亮、清晰,又掺着稚气的声音:

“我自个儿一个人简直吓坏了。总想着告诉你们,可转念又想,毕竟在天上,你们比我可在行多了。这技术,神了!唉,我说,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h3>6</h3>

一名手持刺刀步枪的水兵将伯嘉德领进码头,并把小船所在的方位指给他看。码头上空空荡荡,他始终没有见到船的影子,直到他走近水边低头朝下一看,才发现两个弯着腰在船里干活的男人;他们身穿油腻的工作服,背对着伯嘉德,察觉到有人来,便直起身子回头瞥了一眼,然后立马又俯下身去。

船长约三十英尺,宽约三英尺,船身上涂着灰绿色的伪装漆,后甲板前置,两根粗笨的排气烟囱斜斜立于其上。我的天,伯嘉德心想,要是那一整层全是发动机的话 ——甲板的后头就是驾驶座,他看见一个巨大的方向盘和一块仪表盘。一层厚实的挡板竖在舷边,约莫一英尺高,同样上了伪装色,先从船尾延伸至甲板前端,再绕过甲板后沿,顺着另一侧舷缘回到船尾,如此围住了整条船,只留船尾三英尺宽的空当,舵手座正对面的挡板上开着一个直径约八英寸的小孔,像只眼睛一般。他低下头,视线扫过静然不动的狭长船身(竟有股子邪恶之气),船尾处一挺旋转式机枪跃入眼帘。他再次打量起那圈低矮的挡板(被围住的船体高出水面不足一码)和那只空洞地凝视着前方的独眼,默然思忖道:“是钢。钢板。”他的面色逐渐严峻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将防水外套拉紧,扣上纽扣,仿佛感受到些许寒意。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便转过身子,但来者只是一个机场里的传令兵,由那位拿步枪的水兵带着,手里还捧着个大纸包。

“麦金尼斯中尉吩咐交予上尉您。”传令兵说。

伯嘉德接过纸包。水兵和传令兵随即离开了。他打开纸包,只见里头是一众杂物外加一张笔迹潦草的字条。物件包括一只崭新的黄绸沙发垫、一把日本阳伞(很明显是借来的)、一柄梳子和一卷手纸。字条上写着:

实在找不着相机,科利尔也不肯借我曼陀林。不过罗尼没准会用梳子奏小曲儿呢。

麦克

伯嘉德眼看着这堆东西,面色却依然凝重而深沉。他将物件重新包好,揣在手里走到码头一端,然后悄悄扔进水里。

他回身向那艘深藏不露的小船走去,途中便看见两个人影渐渐靠近。伯嘉德一眼就认出了英国小伙 ——个高,纤瘦,脑袋向着比他矮些的同伴微微歪斜,嘴里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起来。那同伴双手插兜,抽着烟斗,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小伙身边。小伙照旧穿着那水手短衣,外头罩着件啪啦作响的油布雨衣,但那张扬不羁的斜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顶脏兮兮的巴拉克拉瓦步兵盔帽,长长的帽帘好像阿拉伯人的头巾,在他的脑后飘舞,仿佛在追逐他的声音。

“哈啰,这儿呢!”在百码之外,小伙便喊了起来。

但伯嘉德的目光却停留在另外那人身上,心想自己这辈子还从没见过相貌如此怪异之人。那佝偻的双肩和微微低俯的脸庞透着股浅浅的轻蔑与淡淡的漠然。他比小伙矮一个头,面色也挺红润,但红润中更有一种深深的肃然,几近冷酷。试想一个人明明只有二十岁,却想尽办法、连做梦也想变得像二十一岁——那张脸便给人这般印象。他身穿高领毛衫和粗布裤子,套着件皮夹克,外面是一条污渍斑斑、下摆长及脚跟的海军军官大氅,一侧的肩章已经不知去向,纽扣更是一颗也没剩下;他头戴一顶格子呢的猎人帽(前后都有帽檐),用一条细窄的丝巾连着帽边,从两侧拉下,遮住耳朵,绕过下巴,在左耳后打了个绞刑吏惯用的套结。他手肘以下全都没在口袋里,两肩耸起,脑袋低斜,加上那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丝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位被巫婆吊起作傀儡用的老祖母。一根短杆烟斗烟锅朝下地咬在两排牙齿之间。

“他来了!”小伙喊道,“这就是罗尼,伯嘉德上尉。”

“你好。”伯嘉德边打招呼边伸出手去。罗尼则缄口不语,但手倒是有气无力地伸了出来。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很硬,结满了老茧。他一言未发,仅仅向伯嘉德投去短短一瞥,随即便挪开了视线,但就在这须臾之间,伯嘉德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某种奇异之色,一种一闪而过的、隐而不彰的,又充满好奇的敬意,就像一个十五岁少年看马戏团表演空中飞人时的眼神一样。

但他始终不吭声,只顾闷着头向前走。伯嘉德眼看着他从码头边缘一跃而下,消失在视野中,而且跳得是那样义无反顾,没有丝毫犹豫。此时,伯嘉德注意到,在视线无可触及的前方,小船的引擎发动了。

“咱们也上船吧。”小伙说着,迈步朝小船走去,旋即又停下脚步。他碰了碰伯嘉德的胳膊,悄声说:“瞧那边!看见了吗?”那尖细的嗓音中透着强烈的兴奋。

“什么?”伯嘉德也压低了嗓门,(出于老习惯)不由自主地往后看了看,又向上望了望。小伙一只手拽紧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冲港口对面的海域指了指。

“那儿!往那儿看!那艘艾尔根街。他们又把它开出来了。”伯嘉德举目远眺,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停着一具通体锈黑、中腹深凹的古旧船壳 ——个头不大,并无显著特征,但伯嘉德突然想起小伙曾经说过的话,便朝那船的前桅望去,一团奇形怪状、胡乱缠在一起的帆脚杆与缆绳甚是显眼,乍看之下正像(假如想象力足够丰富的话)一根格子桅杆。站在他身边的小伙得意扬扬地大笑起来。“你说罗尼他看见了吗?”他小声说,“有没有?”

“我可不知道。”伯嘉德说。

“噢,上帝啊!要是他光那么一看,也不多留个心眼儿就一口叫了它的牌,那我俩就平分了,哎,我的天啊!不过也罢,来吧。”说着,小伙往前走去,仍旧咯咯笑个不停。“小心着点儿,”他提醒道,“这梯子可不靠谱得很。”

说罢,小伙率先下到船里,那两个干活的人直起腰来向他敬礼。罗尼已经整个身子都钻到了甲板下层的船舱里,只有后臀半露在外,塞满了窄小的舱口。伯嘉德小心翼翼地爬下梯子。

“我的老天,”伯嘉德说,“你们每天都得这么爬上爬下的?”

“老不靠谱了,对吧?”小伙答道,语调依然欢快,“不过现在你可算明白了吧:上头那些人一方面给咱们用这些个七拼八凑的破玩意儿,一方面又纳闷儿这仗为啥总打不赢。”伯嘉德站在狭窄的船里,虽然多载了一个人,但船体仍然吃水不深,微沉一下后又复弹起。“瞧见了吧,就这么待在水面上,一点儿也不往下沉,”小伙说,“露水重的时候,能浮在草地上也说不定。就跟一张纸似的飘过去。”

“能这样?”伯嘉德说。

“呀,那还用说,绝对能行。这船的妙处就在这儿,明白了吧。”然而伯嘉德并没有明白,这时的他正战战兢兢、束手束脚地忙着想办法让自己先坐下来;船上未设坐板,更没有座位,只有一根又长又粗犹如脊骨般的圆柱贯穿船底,从驾驶座直直延伸到船尾。不知不觉间,罗尼已经从船舱里出来,他坐在方向盘后头,埋头捣鼓着仪表盘;他回过头扫了一眼,仍然双唇紧合,不吭一声,相比先前,他的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油污。小伙此刻也是面无表情。

“好嘞。”小伙朝前看去,一名水手已经不见了影儿。“前面准备就绪?”他问。

“是的,长官。”那水手的声音传来。

另一名水手身处船尾。“后边也妥当了?”

“是的,长官。”

“松缆绳。”小伙一声令下,小船船头一转,响着咕嘟声驶离了原位,船尾处翻卷的浪花仿佛滚滚沸水一般。小伙低头望向伯嘉德,说:“真是蠢得可以,但还得按部就班地来,天晓得那些傻乎乎的四条杠大官儿啥时候会来 ——”转眼间,他脸上又换了一副表情,显得满是关切,“我说,不会冻着你吧?我都没想到替你拿一件 ——”

“我没事儿。”伯嘉德说。但那小伙没等他说完便已脱起自己那件油布衣来了。“别别,”伯嘉德连忙推辞,“我可不穿。”

“那你要是觉得冷了,一定告诉我。”

“好,没问题。”此刻,他正低头端详着屁股底下的那根圆柱——更确切地说,是个长约二十英尺、直径约两英尺的半圆柱,像一口巨型火炉上的热水罐 ——下半部分被切除,上半部分则开口朝下以螺栓固定在船底的钢板上;半圆的顶端与两侧船舷同高,柱体与船壳之间的狭长空间只够一人落脚通过。

“它叫 ‘穆里尔’。”小伙说。

“穆里尔?”

“没错。之前那条叫 ‘阿加莎 ’,取的是我姨妈的名儿。我和罗尼一块儿开的头一条船叫 ‘仙境中的爱丽丝 ’,我和罗尼就是那两只白兔子。有意思吧,嗯?”

“噢,这么说你和罗尼开过三条船了是吧?”

“啊,是呀。”小伙说着倾下身子来,“他刚才没注意。”他小声说道,脸上又浮现出开朗的笑容,洋溢着欣喜之色。“等咱们回来的时候,”他说,“你就看着吧。”

“噢,”伯嘉德说,“说的是那艘艾尔根街吧。”他朝船尾看去,心想:上帝啊!这下真在水上跑起来了。他又朝船外张望,目光越过船舷,看见海港线正飞也似的向后退去。他暗暗忖度:这小船疾驰起来,速度都快赶上汉德利佩奇起飞时的速度了。虽然尚未驶离近港安全水域,但小船已然蹦跳起来,从一个浪尖跃向下一个浪尖,行进中伴随着清晰的震感。伯嘉德的手仍就按在身下的半圆柱上,他再次低头看着它,视线顺着柱体移动 ——从罗尼的座位底下开始,直直延伸,纵穿船身,最后斜斜没入船尾。“这里头是空气吧,我猜。”他说。

“是啥?”小伙问。

“空气。贮在里面,船就能漂得高些。”

“噢,是吧,差不多,八九不离十。我之前还真没往这儿想过。”他走上前来(那长长的帽帘在海风中不住飘舞),往伯嘉德身边一坐,舷边立着的挡板将两人的脑袋掩住。

身后的海港急速远去,渐渐消失,终而被海平线吞噬。小船先一抬头,倚浪而升,继而猛地朝前俯冲,撞向水面,造成巨大的震荡,刹那间船身几乎趋于静滞,而后紧接着,又是一起一落,一腾一扑,成片的浪花拍在船头,碎绽飞溅,仿佛一大铲迎面泼来的霰弹。“我想你还是穿上这外套吧。”小伙说。

伯嘉德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着那张开朗的脸,平静地说:“咱们到外海了,对吧?”

“是呀……穿上吧,好吗?”

“多谢,不必了,我没问题的,反正也花不了多久的,我想。”

“对,很快就拐弯了,拐了弯就会好多了。”

“嗯,拐了弯就没事儿了。”不多久,他们果真拐了弯,船开得多少平稳了些;所谓 “平稳 ”,也就是说,小船终于不再浑身打战、没命似的往浪里扎了。他们凌驾于波涛之上,速度越来越快,船身先斜向一边滑行一阵,接着又偏向另一侧,左右往复,教人头晕目眩;但小船始终在疾驰向前,伯嘉德朝船后方望去,一脸沉着与严肃,与他第一次低下头往船里探看时的神情一模一样。“咱们正往东走呢。”他说。

“向东稍稍偏北一点儿,”小伙应声道,“这样船跑得更顺当些,是吧?”

“是啊。”伯嘉德说。此时,他们的身后已空无一物,只剩一片旷渺的汪洋,翻腾的尾波不停打旋,衬着那细细的枪杆针一般的斜影,船尾处,两名水手默默地蹲伏着。“的确,这么着是顺当些。”说完,他又问,“咱们还得走多远?”

小伙身子一倾,凑过身来,说话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些,神秘兮兮的,但听得出其中的欢欣与自豪:“瞧罗尼的吧,照他的想法来,倒不是说我想不出这些点子,早晚会的,人得知恩图报嘛,就这么回事儿,不过他年纪大些,是吧,脑子也动得快。什么要礼尚往来啊,什么俗话说 ‘位高则任重 ’呀,诸如此类,今儿早上跟他一说他就想到了。我说:‘嘿,我说,我上去过啦,可算开眼界了。’他说:‘别告诉我你一个人飞上天去了。’我说:‘真飞了!’他说:‘飞了多远?老实讲,可别骗我。’我说:‘啊,可远了,简直十万八千里,飞了整整一晚上呢。’他寻思着说:‘一整晚,那还不到柏林了。’我说:‘我可不知道,想也差不多。’说完他就开始动起脑子来了,他动脑子的时候是啥样我可清楚得很,他年纪大嘛,是吧,见识广,待人接物可比我在行,错不了。然后他说:‘柏林啊。那伙计要跟着咱们一块儿在海上冲来冲去,可尝不着啥甜头。’接着,他又思来想去,我就在一边候着,后来我说:‘可又没法儿带他去柏林,太远了,再说,咱们也不认得路。’谁料他脱口而出——就跟子弹出膛似的,说了句:‘不还有基尔(11)嘛。’于是我就明白 ——”

“什么?”伯嘉德一怔,整个人差点没蹦起来,“基尔?就坐这船去?”

“当然,绝对行,罗尼想到的,别看他性子倔,可脑子真是好使,当机立断,还说:‘去泽布吕赫(12)可没法儿好好露一手,得让那伙计瞧瞧咱们的绝活儿。柏林 ……我的上帝!柏林!’”

“你听我说,”伯嘉德侧过身来,正对着小伙,面色极其严肃,“这小船是做什么用的?”

“做什么用?”

“你们开这船去干什么?”紧接着(还没等小伙作答他自己便已恍然大悟),他伸手往圆柱上一搭,又问,“这里头是什么?是枚鱼雷,对吧?”

“我以为你早知道了。”小伙说。

“不,”伯嘉德说,“我原先不知道。”他的嗓音像蟋蟀的叫声一般,干冷干冷的,仿佛从离他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怎么开火的?”

“开火?”

“怎么发射鱼雷的?刚才舱门盖打开的时候,我能瞧见里头的发动机,就在这圆管子的前端。”

“噢,”小伙说,“拉一下那边的小开关,雷就在船尾巴那儿松落,螺旋桨一下水就会开转,这么着就算准备就绪,只等发射了。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扭开船头,让雷自个儿往前跑。”

“你是说 ——”伯嘉德好歹又把自己的声音拽了回来,“你的意思是说,你们用船头来瞄准目标,然后放下雷,等它开始动了再掉头让路,叫它顺着船腾出的道儿接着往前?”

“瞧你这悟性高的,”小伙说,“早跟罗尼说了,到底是在天上打仗的人呀。虽说咱这营生可没你们那玩法来的带劲,但没办法,毕竟是在海上,只能竭尽所能啰。就知道你一点就通。”

“听着。”伯嘉德说 ——在他听来,自己的声音足够镇定。小船穿越起伏的浪涛,一斜一倾地飞驰向前,伯嘉德几乎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能听见心中的自言自语:“往下说呀,快问他。问他什么?问他得离敌船多近的时候才能发 …… ”“听着,”他勉强保持平静,“你跟罗尼说,明白吧,告诉他 ——就说——”他虽竭力克制,声音却依旧濒临失控,只好噤口作罢。他稳坐不动,等待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小伙弯下身,端详着他的脸,以充满关切的口吻说:

“我说,你脸色不太好呀。这些不吃水的破船真是糟透了。”

“与船无关,”伯嘉德说,“我不过是 ——你们接到命令要去基尔?”

“啊,不是的。上头让罗尼说了算,只要咱们能把船开回去就成。这一趟全是为了你跑的。报答。是罗尼的主意。比起在天上飞,确实没劲了点儿。不过,要是你想 ——”

“嗯,去近点儿的地方吧。你明白,我 ——”

“当然,我可明白了。所谓战时无假,更不远游嘛。我这就跟罗尼说去。”言罢,他便向船头走去,伯嘉德则静坐原处。小船一左一右地侧身滑行,冲跃着一往直前,在海面上留下长长的轨迹。伯嘉德静静地向船后望去,望着小船疾疾掠过的海面,望着无边无垠的天空。

上帝啊!他想,你做得到吗?做得到吗?

这时,小伙回来了;伯嘉德抬起一张灰纸般的脸望着他。“行啦,”小伙说,“不去基尔了。挑近点儿的地方,权当是去打猎,也不赖。罗尼说他知道你会理解体谅的。”他把手伸进口袋,一阵摸扯,掏出来一只小瓶。“拿着,昨晚你们不也招待我一瓶嘛,这玩意儿也差不多,能让胃好受些,是吧。”

伯嘉德举起瓶子,吞了一大口。喝完,他又将瓶子递给小伙,但小伙没接。“干活儿的时候从来不喝,”他说,“跟你们比不了,我们这儿可没法那么潇洒。”

太阳西斜,黄昏迫近,小船继续行进,但伯嘉德早已忘却了时间,失去了距离感。前方,透过罗尼面前的小圆孔,他看见白茫茫的大海。罗尼的手按在方向盘上,从侧面望去,他的下巴如花岗岩一般突出,嘴里倒衔着那根熄了火的烟斗。小船继续行进着。

小伙凑过身碰了碰伯嘉德的肩膀,一手指向远处。伯嘉德顺势望去,两英里以外,淡红的夕晖下泊着一艘轮船 ——遥看像是一条拖网渔船,高高的桅杆轻轻地摇晃着。

“灯塔船!”小伙喊道,“是他们的。”再往前一点,伯嘉德看见一道低矮的防波堤,某个海港的入口就在那儿。“峡道!”小伙又喊。他朝两侧挥舞起胳膊。“水雷!”他的声音被海风刮向后方。“这地方净是这些恶心的东西。到处都是。咱们脚底下也有。好玩儿吧,哈?”

<h3>7</h3>

一层层轻柔的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小船逐波踏浪,长跃向前,把浪峰甩在身后。船身腾空之际,螺旋桨随之出水,在空中打转,发动机扯嗓急鸣,仿佛要将自己连根拔起。但小船丝毫没有减速,与堤线保持距离平行而驰,越过防波堤的末端时,船头猛地抬起,船身以船舵为支点,像条旗鱼似的几乎直立于海面之上。防波堤距他们一英里远,堤尾处闪着点点微光,仿佛萤火虫一般。小伙侧过身来。“低点儿,别露头,”他说,“有机枪。流弹可不长眼。”

“怎么办?”伯嘉德喊道,“我能干点啥?”

“真是条好汉!总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是吧?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伯嘉德屈身低伏,仰头望着小伙,神情如野兽般亢奋,“使机枪我能行!”

“不急,”小伙回喊道,“先让他们耍耍,体育比赛嘛,咱们是客,对吧?”他朝前望去,说:“船在那儿呢,瞧见没?”转眼间,小船已经驶入港口,再往前便是浅水区。一艘大货轮正停在航道上,船身中央涂着一面巨大的阿根廷国旗。“该各就各位了!”小伙低头冲伯嘉德喊。直到这时,罗尼才第一次开了口。内港的海面相对平静,小船高速冲刺,没有丝毫懈怠,罗尼始终目视前方,说话时也没有回头,只是稍稍歪了歪突出的下巴和紧咬在齿间的烟斗,动了动嘴角,吐出独独一个词儿:

“海狸。”

小伙原本俯身在他称之为 “开关 ”的装置上,可一听到 “海狸”二字,立马蹦了起来,脸上满是愤怒与错愕。伯嘉德也抬眼向前,只见罗尼举着胳膊,指向右侧:一艘轻型巡洋舰泊在一英里开外,格子桅杆清晰可见。伯嘉德正欲细看,巡洋舰的后炮塔就开火了。“啊,可恶!”小伙大嚷一声,“这球让你给进了!便宜你了,罗尼!现在我落后三局了!”虽然难掩激愤,但小伙没等牢骚发完就重新在开关上伏下身来,脸上的愠色荡然无存,目光中闪着警惕的光芒,神情谈不上严肃,仅仅是镇定——他静静地等待着。伯嘉德再次朝前看去,忽觉小船以船舵为轴打了个旋,随即以惊人的速度直直向那货轮冲去。罗尼一手控着方向盘,另一手悬在半空,高度与脑袋持平。

但伯嘉德觉得那只手似乎永远也不会落下了。他压低身子屈膝蹲着,屁股并不着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面国旗越来越近,逐渐填满视野,犹如坐在影院里看见火车头突然从双轨间迎面驶来的镜头,强烈的压迫感袭来,伯嘉德虽然目光平静,却也不禁悚然。巡洋舰发射的炮弹又一次在身后爆炸,愈发靠近时,货轮的尾部也有人开始瞄准他们射击。小船腹背受敌,前后枪鸣弹啸,伯嘉德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好家伙,好家伙!”他大声呼喊,“我的天哪!”

突然,罗尼高举的手猛地劈下,小船再次以舵为轴急转半周。伯嘉德看见船头升起,扭向一边,他满以为船舷会撞上货轮,但小船最终毫发无损,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切线,安然脱身。伯嘉德期待着小船拐个大弯朝外海行进,好把货船远远抛在后头,可转念又想起那艘虎视眈眈的巡洋舰。他寻思着:“这下糟了,甩掉那货船以后,免不了得挨一顿侧舷炮了。”接着,他惦记起货轮和鱼雷,于是扭过头望向货轮,等着鱼雷爆炸,然而事与愿违,他惊恐不已地发现小船画了个圈又朝那货轮奔去了;就像在梦里似的,他眼看着自己冲向敌船,从船屁股底下钻过,绕到另一侧,贴着船身向前蹿,距离近得足以看清甲板上的一张张面孔。估计刚才没打中,所以他们打算追上那雷,捞起来重新来过。他痴人说梦般地想道。

直到小伙碰了碰他的肩膀,伯嘉德才意识到他就在自己身后。小伙的声音相当镇定:“那边罗尼的座位下面,有把小个头曲柄扳手,麻烦你拿一下给我 ——”

伯嘉德找到扳手,递往身后,恍惚中他想:麦克没准会以为他们这船上有部电话机呢。但伯嘉德并未立即回头去看小伙拿这扳手意欲何为 ——静静的恐惧中,他屏息凝神地望着罗尼的背影,望着他突出的下巴,望着那根僵直的、冷掉的烟斗,望着他驾驶着小船全速绕着货轮转,一圈又一圈,挨得那么近,连船壁上的铆钉想必都看得一清二楚。过了片刻,他向后看去,神情中透着激动与不安。他这才瞧明白扳手的用处,只见那小伙将它安在圆柱末端处侧下方的一个小绞盘上,正准备动手干活。小伙抬头瞅了一眼,看见伯嘉德急切的脸,便兴奋地喊道:“刚才没走成!”

“没走成?”伯嘉德回喊,“它没 ——那鱼雷 ——”

小伙和一名水手弓着腰埋头对付着圆柱与小绞盘,忙得不可开交。“没出去。这玩意儿不利索,老这样,还以为那些工程师有多聪明 ——没辙,三天两头出毛病。拉回来再试试。”

“可那弹头,雷管!”伯嘉德喊道,“还在这圆筒里头吧?这也没问题啊?啊?”

“保证没问题。不过那玩意儿已经在动了,停是停不下来了,螺旋桨都开转了,现在要把它收回来再好生放出去,要是不拼命往回拽或是偷懒耽搁了,那玩意儿就盯上咱们不放了。得叫它退回管子里,就这么回事儿!怎么样?”

伯嘉德站了起来,转过身,在旋转木马般的小船里竭尽所能保持平衡。巨大的货轮在他们的头顶直打着转,好似特技电影里的动效。“让我来,给我扳手!”他喊道。

“等等!”小伙在一旁说,“可不能操之过急,拉太快了容易卡在管口。就这么回事儿!最好还是让我们来吧,所谓各有所长、各尽其职,你说是吧?”

“啊,可不是嘛,”伯嘉德说,“那是绝对的。”这话像是另一个人借他之口说的。他处在小伙和水手边上,身子前屈,双手按在冰冷的圆筒上勉力支撑,体内热血沸腾,体表却冰凉冰凉的,只觉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因寒冷而抽搐着。他注视着水手,只见那只壮实而粗糙的手正一下又一下以短促的节奏从容不迫地拧动绞盘,每拧一次,那绞盘便转动一寸。与此同时,那小伙在圆筒末端处弯着腰,用一把扳子轻轻叩击管身,边叩边侧过脑袋凝神谛听,动作娴熟而细致,像个钟表匠一般。小船依旧加足了马力不停地绕圈。伯嘉德看见一道长长的流涎从不知何处淌下,落在他的双手间,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张着嘴。

伯嘉德没有听见小伙说话,也忘了自己是何时站起身来的,只感到小船突然打直了方向,一把将他甩得双膝着地,倒向圆筒一侧。水手回到船尾,小伙再一次俯身在那 “开关 ”上。伯嘉德四肢发软,眩晕不止,一直跪在地上,小船又一次猛地扭头,他没有意识到,敌人又一次枪炮齐鸣(方才小船绕圈时,巡洋舰忌惮误伤货轮所以不敢开炮,货轮上的人则因小船离得太近而无法找到射击的角度),他也听之不见。又一次,巨大的漆绘国旗出现在正前方,仿佛火车头扑撞而来似的疾速放大,紧接着,罗尼高高举起的手又一次劈下……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像被剥夺了五感一般麻木,感受不到任何心神的跌宕与情绪的起伏,但他明白这一回那鱼雷 “走成了”。扭头转身的一刹那,小船好像整个儿地离开了水面,他看见船头朝天蹿起,那架势仿佛一艘飞艇要在海面上像驱逐机一般表演横转侧翻的特技。伯嘉德的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到了这时,他终于无法再坚持了,只得趴倒在圆筒上,既没看到冲天而起的水柱,也没听见鱼雷的爆炸声,只觉得有只手抓住了他外衣的下摆,一名水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着点儿,长官,我扶你。”

<h3>8</h3>

一个声音和一只手的触碰唤醒了伯嘉德。他半坐半卧在小船右侧的过道上,两条腿瘫在圆筒上 ——好一会儿了,他都是这副模样。他依稀记得许久以前有人把一件大衣盖在自己身上,但当时他没有抬头,只是说:“我没事,你留着。”

“用不着了,”那小伙说,“已经上路回家啰。”

“很抱歉,我 ——”伯嘉德说。

“哪里的话。都怨这些破船吃水太浅,没习惯之前任谁的胃也受不了,我和罗尼刚开始也这样,每次都受不了。说了你没准还不信,人类的胃居然能盛下这么多东西。来 ——”小伙递来瓶子,“好酒,喝它一大口,暖暖胃。”

伯嘉德吞了几口,很快便觉得舒服了些,身子也暖和起来。那只手再次触碰他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喝完酒便睡着了。

伯嘉德睁开眼,眼前仍然是那小伙。兴许是缩了水的缘故,那件水手短衣穿在小伙上,显得尤其紧小,又细又长、冻得发青的手腕从袖口底下露了出来。伯嘉德这才意识到盖在自己身上的大衣是谁的,但没等他开口,小伙便一脸悦色地俯下身,小声说:“他没注意到!”

“什么?”

“艾尔根街呀!他没发现那桅杆换过啦!好极了,这么一来我就只输他一局了,”他望着伯嘉德的脸,明亮的目光中充满了热切,“海狸呀我说的是,你知道的嘛,感觉好些了吧,嗯?”

“嗯,”伯嘉德说,“好多了。”

“他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噢,上帝啊!真是天助我也!”

伯嘉德支起身子,往圆筒上一坐。海港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小船略微放慢了速度。夜幕尚未落下。他以平静的声音问:“这种事经常发生吗?”小伙痴痴望着他。伯嘉德碰碰圆筒: “这个。走不成。”

“噢,是啊,所以才安上绞盘,不过起初没有。造出第一条船后,有天被雷炸了个稀巴烂,那以后才整了绞盘。”

“可现在偶尔也还是会出事吧?我是说,就算安了绞盘,也还是有可能会炸着自己吧?”

“唉,难说,有时候船出去了,最后没回来,没准就是这原因,永远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儿,也没听说有人被俘虏过。有这可能吧。不过我们这船倒没出过那种状况,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说的是,说的是。”伯嘉德连声道。小船依然开得飞快,进港后才渐渐放慢速度,平稳地穿过暮气沉沉的浅湾。小伙又一次凑过身来,喜不自胜地轻声说:

“别说话哟,时间到了!”接着,他立直身子,提高了音量: “各位注意了!我说,罗尼 ——”罗尼并未回头,但伯嘉德看得出来他正竖起耳朵听着。“方才那艘阿根廷船挺有意思的,是吧?竟然跑那地方去了。你们倒是说说,那家伙是怎么通过咱们这儿的?大可以就在这儿停一下嘛,小麦法国人总会买吧。”他暂时打住,露出恶狠狠的表情,俨然化身为生着迷途天使般脸蛋的马基雅维利(13)。“我说,咱们这儿有多久没来过外国货船啦?好几个月了吧,嗯?”他再次俯下身子,悄声说,“看我的吧,好戏开始了!”但伯嘉德看不出罗尼的脑袋有丝毫的动静。“他正看着呢!”小伙压低了嗓门,几乎以气声说道。而罗尼尽管脑袋纹丝不动,眼睛却的确在细细观察。片刻后,那艘被扣留的旧船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暮色溟蒙的天空映照下,是那格子形前桅模糊的剪影。罗尼的手臂忽地举起,冲那船桅指去,他仍然没有回头,只有单单一个的词语从他的嘴角迸出,拂过那根紧咬在齿间的冷烟斗,传入众人耳中:

“海狸。”

小伙一跃而起,像一根突然松掉的弹簧,像一只解开扣带后重获自由的小狗。“啊,你混蛋!”小伙大嚷,“又要耍赖!那是艾尔根街呀,不算! ——啊,反正我赢你了!现在我只输你一局了!”小伙只跨一步,便已越过了伯嘉德,他将身子压在罗尼背上,一个劲地追问,“是不是啊!”小船挂起空挡,放慢了速度渐渐靠向码头。“对不对,罗尼!只输一局了!”

小船漂浮着滑向岸边,那名水手再次爬上甲板。罗尼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开了口。“对。”他说。

<h3>9</h3>

“我要一箱苏格兰威士忌,”伯嘉德说,“要咱们这儿最好的。好好包起来,要送进城里去。还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送货。”不多久,可靠的人来了。“这是给一个孩子的,”伯嘉德指了指包裹说,“去一条名叫 ‘十二小时 ’的街上就能找着他,就在那家 ‘十二小时咖啡馆 ’附近的某个地方。他应该会躺在排水沟里,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个孩子,差不多六英尺高的个头。随便哪个英国宪兵都会指给你看的。要是他睡着了,别打扰他,坐在边上等他醒来,再把东西交给他。就跟他说是伯嘉德上尉送的。”

<h3>10</h3>

大约一个月后,一份《英国公报》辗转来到美国军用机场,报上的伤亡名单一栏刊登了如下消息:

失踪:鱼雷艇XOOI,皇家海军后备队海军准尉R.博伊斯 &middot;史密斯与L.C.W.霍普,副水手长伯特及二等水兵里弗斯;属海峡舰队轻型鱼雷分部,执行海岸巡逻任务时未能返回。

不久后,美国空军总部也发表了一则公报:

特别表彰以非凡的勇气超额完成任务的H.S.伯嘉德上校及其他机组成员,包括达雷尔 &middot;麦金尼斯少尉,机枪手沃茨与哈珀。以上四人于一次日间突袭任务中,在没有侦察机掩护的情况下,掷弹摧毁了敌军位于战线后数英里处的一间军火库。其后,数倍于我方的敌机进行反扑,机组设法冲破包围,携剩余弹药飞往布兰克,向敌军团总部所在之城堡投弹,使其受到相当程度的损毁,最终在无一人伤亡的情况下安然返航。

有关这一壮举,不妨补充一句:如果任务失败而伯嘉德上尉又活着脱身,他便会立即被送往军事法庭,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毫不容情的审判。

彼时,他驾驶着那架汉德利佩奇,带着仅剩的两枚炸弹向那座城堡俯冲而去。敌人的将军们正坐在城堡里享用午餐。在他身下把着投弹开关的麦金尼斯早已开始冲他大喊大叫,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信号,直到能一一辨认出城堡顶上那片片石瓦时,他才将手劈下,然后遽然拉起机头,驾着飞机冲向高空。在飞机狂野的怒吼声中,他双唇微张,咝咝地呼吸着,心中唯有一个念想:“上帝啊!上帝啊!但愿他们全在那里,所有的将军、海军上将、总统、国王,他们那边的,还有我们的 ——所有人,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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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国一个秘密精英社团,每年吸纳15名耶鲁大学三年级学生入团,美国各界许多重要人物均是该社团成员。

(2) 由英国矿业大亨塞西尔·罗德兹于1902年创立的一个世界级奖学金。

(3) 桥牌中有“叫牌”(call)一说,此处英国小伙在牌桌边谈话时即兴将自己和罗尼的比赛比作桥牌比赛。

(4) “海狸”(beaver)一词在美国俚语中有女性生殖器之意。

(5) “黄色”(yellow)在英语中有“胆怯”之意。

(6) 指“自由公债”(Liberty Loan),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发行的一种公债。

(7) “伯嘉德”的简称。

(8) 指射击的频率和节奏。

(9) 曼陀林,弦乐器,有四对金属弦。

(10) 指英吉利海峡。

(11) 德国北部港市。

(12) 比利时西部港市。

(13) 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和历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