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黎明时会很冷喔。”
“那我先拿出毯子来吧。”
他们又恢复为平常的夫妻。
聪子也直到很晚都没睡着,一直翻来覆去。她在黑暗的天花板上写出水田聪子又抹去,试着写上辻村聪子。
然而,他们还是回绝了这桩婚事。
她还太年轻,肺病尚未完全康复,这是表面上的理由,但仙吉冷不防地说溜嘴:“以我的身份,有个帝大毕业的女婿会压力很大。”
还有,犯不着向他人借钱嫁女儿才是真正的理由。
门仓也没有积极撮合。他多少也觉得,在君子的介绍下让聪子结婚,有点不情愿。
聪子很郁闷。多美说相亲是自家这方回绝的,但肯定是对方拒绝。只是不想伤害她才故意这么说。都是那个坏了事。在相亲席上,贴心的君子邀多美去院子,让两个年轻人单独相处,当时,辻村问:“报纸你都从哪里看起?”
“从后面的社会版。”她回答后,才暗叫不妙。
“女人就该这样才好。”
这句意外的发言令她头一次正视辻村的眼睛,觉得他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但那果然只是社交辞令。
聪子把多美以“如果不摄取营养,身体无法真正好起来,就算相亲也得再次回绝”为由劝说的牛奶悄悄倒进水槽,拿布巾拭泪。
郁郁寡欢时,雨天比晴天更符合心境。聪子自二楼看着窗外。
宛如巷道下雨
我的心
也在下雨
自己若能作诗,她想八成就会这么吟咏。魏仑(5)这个人,参加相亲也遭拒吗?
多美撑着雨伞,穿上雨衣与中齿木屐出门去了。小花瓶的水没更换,小菊花已经枯萎,许是因为水已腐败,有点儿水藻的气味。
厨房响起开门声,该不会是野猫溜进来了?聪子下去一看,原来是初太郎在找酒。
似乎是趁着多美外出的机会,昔日的山师同伙上门来了。客人是看起来与初太郎同龄的老人金牙与鼬鼠。鼬鼠长得的确像鼬鼠,但金牙的牙齿雪白,没看到半颗金牙,不过听说他会趁着赚到钱时在牙齿上镶上黄金与白金,等到有困难时就卖掉当作事业资本,聪子大吃一惊。
在金牙与鼬鼠面前,初太郎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不管是仙吉学小提琴,还是聪子要相亲,老人都漠不关心,但现在大白天他就喝醉酒,一边拿牙龈吸吮鱿鱼干,一边大谈木曾(6)的桧木与秋田的杉木,甚至展现祖父的威严,命令聪子:“不要发呆,过来斟酒。”
聪子以不熟练的动作替金牙斟酒时,纸门拉开了。是仙吉。
“你在干什么?又不是艺伎!”
然后他大吼:“多美!多美!”他临时要出差,所以回来拿皮包与内裤。
“等你妈回来,叫她不准让莫名其妙的家伙进我们家的门!”
被他粗暴关上的纸门因反作用力再次弹开。初太郎放下杯子,金牙以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的表情起身。
“咱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鼬鼠猥琐地喝光剩下的酒,把鱿鱼干塞进口袋。初太郎举手道别。两个老人虽然讲话的气势十足,但鞋子已破旧得可悲。仙吉把衣柜抽屉全部打开,将内裤塞进旅行袋。
雨直到半夜仍未停。
一边熬夜一边打瞌睡的多美,被敲响玄关的声音惊醒。
“来了。你回来啦。”
她踢开缝补的衣物冲向玄关,打开门锁时蓦然发现不对劲。
“哎呀,老公。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但是站在多美面前的,是门仓。滂沱大雨令他的头发与衣服都湿透了。
“嫂子。我的公司垮掉了。”
之前听仙吉提过,门仓公司新开发的折叠式铝制便当盒起先虽然畅销,但竞争对手相继出现,似乎陷入困境,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我倒是轻松多了。不是死鸭子嘴硬,是真的这么觉得。拜军用品需求大增所赐,我这个资质平平的人被捧成社长,硬是看起来好像高大了两倍甚至三倍,现在只不过是打回原形。没什么好失落的。这下子回到原点了。”门仓说着笑了起来。他的双眼充血,满脸胡楂儿。
“让你看到这种丑态,实在很抱歉。因为之前被债权人逼得很惨。我只是想第一个通知你。”
多美解下搭在前襟的手巾递给门仓。她想让他擦干头发上的水滴。然后,她奔向厨房。绒布做的胭脂色足袋奔跑在灯光照射下的昏暗走廊上。她抓起一升装的酒瓶与杯子立刻跑回去,把杯子交给正拿手巾擦拭肩膀的门仓。接着替他倒满酒,满得几乎溢出来。
“嫂子,我变得一贫如洗了,你还能像过去那样与我来往吗?”
“门仓先生。我啊,其实很高兴。”
多美把一升装的酒瓶抱在胸前说。
“门仓先生的事业兴隆当然很好,但那样与我先生的差距太大,我很难受,我不甘心。想到这下子大家一样了,我很高兴。”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门仓猛然一口气喝干了酒。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爱情戏?聪子光着脚下楼走到楼梯的一半,就此踟蹰不前,感到喘不过气。
逼仄的玄关脱鞋口被狗屋整个占满。
门仓的新居,即便在仙吉看来也只能用“简陋”二字来形容。门口贴着名片代替门牌。门仓死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待久的心情,仙吉痛彻心扉地理解。
熟悉的巴隆扑过来。
“巴隆!”
这么一喊,正如它那钢丝毛的名号,它甩动硬如钢刷的尾巴飞奔而来。不知是食物变差了还是没有好好照顾,它的毛色失去了光泽,面孔也显得憔悴。
“哎哟,水田先生。”反而是小跑出现的君子,倒是比之前住在大房子时看起来娇艳多了。
“嫂夫人,对不起。”本想跪在门口双手撑地道歉,但仙吉现在只能双手撑着狗屋的屋顶,把身体往奇怪的方向扭曲道歉。
“都是我的无能,让门仓勉强筹钱给我。要是那笔钱还在,他现在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了。”
“正好相反。我还想向水田先生道谢呢。”穿着白色围裙的君子解下包头的手巾向他鞠躬,“没钱是件好事啊。他现在三天就会回家吃一次饭。这种正常的夫妻生活,我好久都没体验过了。”
“这都要感谢水田先生呢。”如此笑言的君子,看起来的确年轻了五六岁。
门仓声称要去巷口买香烟,仙吉也跟着一起出门。走到酒铺后面,门仓“喂”了一声,戳着仙吉的侧腰把信封递给他。
“帮我送去那边好吗?”
二奶礼子即将临盆。
“我每天得和债权人谈判,没空过去。我无法告诉她公司倒了。”
“文化公寓那边,还要继续租吗?”
“对。”
“那得花不少钱吧?”
“她马上就要生了。我说不出口。”
门仓也像狗狗巴隆一样面色憔悴。看到大好男儿憔悴至此实在令人心痛,仙吉不禁撇开眼。
“这是男人的面子问题。你就笑话我吧。”
门仓说着,哈哈大笑,但仙吉笑不出来。
礼子没有立刻收下那包钱。
“那个人,事业应该不太乐观吧?”
“不会。军用品需求大增,他开发的折式铝制便当盒……”
“骗人!”
或许是因为怀孕,礼子的眉毛变淡了。也正因为如此,单眼皮的小眼睛看起来挑得更高。
“我去工厂看过了。本来还觉得红旗飘扬好热闹,结果不久前,工厂居然关闭了。大门紧锁,守卫也不见了,门仓金属的招牌也拆掉了。”
仙吉叼着金蝙蝠,点上火。
“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我当然爱他。如果不爱他,连婚都没结我干吗替他生孩子?”
“既然爱他,就该相信男人说的话。他的公司现在生意好得很。你不要担心,生个健康的孩子,让他高兴才对。”
礼子像小孩一样用力点头,终于恭敬地收下那包钱。豌豆大的眼泪从细长的眼睛里滴滴答答掉下来。仙吉难过地望着她掉下的眼泪落在同样几乎快掉出来的大肚子上。
那天晚上,仙吉打了多美。
因为他求多美拿出私房钱,多美却一口回绝:“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怎么可能没有!像你这样的女人会没有私房钱?那怎么可能。”
“我有生以来头一次预支薪水。为了门仓,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想用你的那份,把钱送去公寓。”仙吉如此请求,但多美摇头。
“我不要。私房钱我有,但我不想给。”
仙吉的巴掌在多美的脸颊发出响亮的声音。
他不是不懂多美的心情,却还是极度气恼。无处发泄的情绪,不知该如何排遣。要是有珍藏的大花瓶,他很想狠狠砸碎。仙吉觉得,他是用殴打多美来代替殴打自己。虽然天天骂人,但他已经十年没动过手了。
才艺课其实是在下课之后更有趣。向教古筝的老师鞠躬,说声“谢谢老师”后走出大门。与师姐妹三五成群,一边讨论喜欢女明星水之江泷子还是津坂织江,一边吃蜜豆。但唯独这天不能这么做。因为之前相亲的辻村研一郎,站在电线杆后面。
聪子第一次与男人去咖啡馆。那是名为“蛾房”的昏暗小店。咖啡的香气几乎令人眩晕。
“我家都不准我喝。我爸说,女孩子喝咖啡的话皮肤会变黑……”
辻村笑着替她放糖。
辻村说,想知道她拒绝亲事的真正理由。
“正好相反。我不是说我看报纸是从社会版看起吗?我一直以为是因此被你拒绝。”
“我那时听了只觉得,啊,你是个好女孩。”
“相亲之后已经回绝了亲事还见面,是不是不太好?”
“若是自由恋爱,应该就没关系吧?”
与男人私下喝的乌黑浓重的液体以及“自由恋爱”这个字眼,令聪子的身体发热。
这天,聪子说了谎。她谎称是和朋友去吃红豆汤才会晚归。她发现谎言原来与咖啡很搭调。
门仓深夜来访。拎着青苹果当伴手礼来做客。苹果虽是青色的却不酸。据说因为很稀奇,在千疋屋那种高级水果店里非常流行。
多美慎重地削皮。她留意不让果皮中途断掉,仙吉与门仓定定地看着她手边垂落得很长的果皮。一吃,是标准的红苹果的味道。
聪子也发现,最重要的事,往往不会告诉别人。露出白牙咔嚓咔嚓吃青苹果的母亲、父亲、门仓叔叔,大家都不说真话地活着。觉得自己已经加入成年人世界的聪子,配合母亲似的动嘴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仙吉不经意间按住脸颊。
“咝,牙疼。”
后面的蛀牙已蛀了大洞,但怕看牙医的仙吉把治疗拖延了一天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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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正琴:大正初期,森田伍郎发明的弦乐器。在二弦琴上安装类似打字机按键的键盘。
(2) 即东京帝国大学。下同。
(3) 赤仓:指新潟县妙高高原的赤仓温泉。
(4) 小正帽:桦岛胜一的漫画《小正的冒险》主角戴的毛线帽,当时相当流行。
(5) 保罗·魏仑(Paul Marie Verlaine, 1844─1896):法国象征派诗人。前述诗句为其作品。
(6) 木曾:位于长野县西南部,木曾川上游一带的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