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吉穿上新买的滑雪衣,扛着滑雪板与滑雪杖摆出姿势,门仓拿莱卡相机正在拍照。若在雪中也就算了,可这是还留有绿意的住家附近的原野,看热闹的多美与聪子都觉得很好笑。
打从之前,仙吉就说想养狗,与多美发生过小小的争执。门仓养了钢丝毛福克斯犬这种名字冗长的西洋犬。正如字面所示,是毛发硬如钢丝的大型狗。门仓说好如果生下小狗就送一只给仙吉,但多美质问饲料费要打哪儿来,很反对。争执半天后,就改成滑雪了。
“滑雪不必每天喂肉吃。”
无论是发油还是流行词汇,只要是门仓使用的仙吉都会模仿。收到什么稀奇的礼品,一定会把最好的部分送去给门仓。在仙吉家,即使收到高级松茸,也只剩下菌伞已经张开的和被虫咬过的货色。
或许是因为穿了滑雪装冻感冒了,仙吉请了病假。向来讨厌请假,即使发烧三十九摄氏度也要爬着出门的仙吉难得如此。也或许是因为感冒,仙吉看起来无精打采。眼下,家中精神最好的是初太郎。
“哪怕敌人有几万……”他哼着歌,在走廊差点儿迎头撞上多美,还耍宝地朝她敬礼。
多美在门仓的劝说下借给他一部分奖金,剩下的不知如何筹措,总之,他和同为山师的金牙与鼬鼠的合伙好像有了眉目。
没有动静,该不会是在睡午觉吧?聪子探头朝屋里一看,头戴鸭舌帽的初太郎正摊开旧地图。壁橱敞开,历史悠久的小型藤编箱子被扯出来,工作用的足袋与雨衣、水壶散落一地。他大概正眺望着天龙一带吧。
声称找产婆做产检顺路经过的,门仓的小老婆礼子在午后来访。
“托您的福,据说一切顺利。”肚子已经显形的礼子表示,她只是想来跟水田太太说这个,在玄关门口打招呼后就立刻准备离去。
多美与穿睡衣的仙吉拉住她的手把她带进屋。
“俗话不是说,即便到仇人家也得喝杯茶再走吗?”
“真的可以吗?”
夫妻俩不顾礼子的客气推辞,把她带到客厅,多美回房间帮仙吉换衣服。
“她姓什么?”多美小声问,“总不能喊她太太吧?”
“你也傻了吧。就算不喊名字,起码也能交谈吧?”
挺起的肚子就在眼前,难免总会聊到即将诞生的孩子。
“应该是男孩子吧。”多美仔细打量礼子的脸,“因为变丑了。”
“咦,变丑就是怀男生吗?我家那边是说肚子呈方形就是怀男生。”
“肚子呈现方形吗?”连仙吉都眯起眼凑近打量,“反正不管是男是女,门仓都会很疼爱。那家伙恐怕会整天抱着小孩不上班吧。”
就在两个女人被逗得发笑时……
“有人在家吗?”
玄关响起女人的声音。
“是不是有客人……”礼子说到一半,似乎从夫妻俩大吃一惊面面相觑的反应猜到对方是谁,“那我走后门。”
“我先告辞了。”她说着,弓腰欲起。
仙吉竖起一掌朝她拜托,多美立刻喊来在起居室偷吃的聪子。
“带客人去你的房间。”
她使眼色示意聪子带客人去二楼,随即冲向玄关。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刚才正好在换衣服。”
说着,多美把礼子放在脱鞋垫上那双软木底草编鞋垫的草鞋扔进鞋柜,看着礼子上二楼后,才一边抹平衣服的折痕,一边含笑打开玄关的门,演技之精湛不容小觑。
来客正是门仓的妻子君子。
“我去车站前买刺绣用的线,所以想顺便过来拜访一下。”
客厅里可以看到正急得转来转去,试图藏起茶杯与茶点的仙吉。
礼子斜倚二楼的凸窗仰望天空。肚子显形后或许胸部也跟着涨大了,礼子现在的身形和英文字母的“B”一模一样。
聪子递上自己的碎花坐垫,一边暗想,原配夫人在楼下,大肚子的小老婆在二楼的场面,翻遍正在阅读的《明治大正文学全集》也找不出来呢。
楼下,在父母的声音之间,还传来另一个女人的说话声与笑声。礼子似乎完全没听见,一脸坦然。
聪子不知该怎么找她说话,于是把竖起的古筝放下。
聪子以指甲拨弦后,礼子坐到她身边。
“你几岁开始学的?”
聪子没回话,只是张开双手比给她看。古筝是十岁那年开始学的。
“那个年纪,我在这样。”
礼子比画出背着婴儿哄的动作,大概是说她在带小孩。
“还有……”
她做出擦拭打扫的动作,接着又说了一声“还有”,身子歪向聪子,眼波一横做出斟酒的动作。
“我一直在工作。大正琴(1)还有机会玩两下,却没有摸过真正的古筝。”
聪子递上弹琴用的甲片。
礼子战战兢兢地拨弦。琴弦发出古怪的颤音,两个女孩弯下腰拼命憋笑。
君子以吊胃口的手势,从紫色的包袱巾里取出年轻男人的照片给他们看。原来她是来替聪子做媒的。
“嫂夫人。”仙吉一边在意胡楂儿,一边把照片推回去低头行礼,“很感谢您的关心,但我家聪子今年才十八岁。”
“十八很快就会变成十九了。到了十九一转眼就变成二十,再一晃神就二十一岁了。”
“话是没错,但她这里还……”多美按住胸口给她看。
“不是说等于已经治好了吗?病由心生。有了喜事,什么肺门淋巴腺炎也会立刻不药而愈。”
夫妻俩一边点头,却还是不见喜色。
“你们不喜欢我提的这门亲事吗?”
“怎么会。”
“那么,至少先见一面总行吧?我也想好歹帮上一点忙。”
君子话虽说得委婉,但她窥视夫妻俩的眼神却带有种不容分说的味道。
聪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相亲。
她放下绑辫子的头发、系上大蝴蝶结,再让母亲替她化妆后,镜中的脸与母亲一模一样。
相亲的对象叫作辻村研一郎,明年三月自帝大(2)毕业。聪子光听到帝大这个字眼,已有半分爱上对方了。
聪子跟在仙吉与多美身后,走进门仓家的大门后,福克斯犬自大型狗屋露面。
“巴隆!”
她呼唤它,摸摸它的头后,狗儿火热的舌头舔上聪子的脸。大型兽类撒娇的感觉还不坏,就连腥味也不讨厌。
辻村带着看似愤怒的神情端坐。下巴底有个小小的剃刀伤口可以看见血迹,很适合那张英气凛凛的白皙面孔。聪子发现自己的心瞬间跳动加快、浑身发热。门仓很兴奋,君子时立时坐地忙着关注全场。多美与聪子一样满脸通红,用嘴巴呼吸。来的路上不知何故闷闷不乐的仙吉,看到辻村的脸后,明明不好笑也硬是露出笑容,还有点脑充血的味道。
对话中断,壁钟的声音突然变得响亮。君子说:“聪子会弹琴喔。”
她以眼神催促辻村。
“琴弦有几根?”
聪子还没回答,多美先慌了手脚。
“啊,有几根来着?天啊,到底是几根?”
“笨蛋,又不是问你!”仙吉怒吼。
聪子回答:“十三根。”
多美拿手帕擦汗。
对话再次中断。门仓说:“十三这个数字,在外国,据说很不吉利。”
“拜托你讲点吉利的话题好吗?”君子脸一拉,打断他的话。
“那个,我娘家的妈妈,在地震时……”
惊慌失措的多美说。
“地震哪里吉利!”仙吉怒吼。
“所以碰上这种时候她会说‘鹤龟呈祥’‘鹤龟呈祥’……我正要这么说完嘛。”
“你先听嫂子讲完再吼啦。”门仓安抚仙吉。对话又热络起来,就在这之后……
“我买了新的滑雪用具喔。”门仓说着,邀请仙吉去书房。他在暗示长辈不在场比较好。
“第一次滑雪还是赤仓(3)最好吧。”
像小正帽(4)那样顶端缀有毛线球的进口滑雪帽很适合门仓,可是仙吉一戴上就成了漫画。就漫画而言,这张脸太严肃了。
“关于相亲,帮我回绝好吗?”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该怎么说,我家那口子想透过这种形式,参与、加入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所以我实在开不了口劝阻她。”
仙吉脱下滑雪帽,放在桌上。
“要花钱的事不行。”
“若是嫁妆,让我也帮忙出点力。”
“挪用公款被发现了。”
“挪用公款?你吗?”
“我要是可以挪用公款,地位早就变得更高了。”
挪用公款的,是仙吉担任高松分店店长时的次长。门仓说:“那也用不着你来赔吧?”
“我很害怕。”仙吉嘟囔。
“因为我的学历是夜间部。本来在别人眼中就矮了一截,万一闹得尽人皆知——”
“会影响你升官吗?”
“那不是谈得上升官的大公司。”
“这跟大小无关。”
“原来并不是只要认真工作就行。看来我……”
说到一半,他抱怨手套太紧,脱下滑雪手套。
“我好像不被神明之类的眷顾。”
“多少钱?”
“聪子的肺病也还没有真正康复,你就用那方面找个理由,好好替我回绝人家。”
“我在问你多少钱。”
“别瞧不起人。我不是为了向你借钱才说出来。”
“瞧不起人的是你吧?难道我就不能帮忙吗?金额大到我无法负担吗?”门仓一再逼问噤口不言的仙吉,最后终于问出部下挪用的公款有五千元。
“明天一早我就给你送去。”
仙吉本想说什么,却又就此低头不语。然后,他拿脱下的滑雪帽抽打门仓,一次又一次地打他。
那晚,听丈夫吐露事实后,多美在被子上呆坐半晌。本来趴着抽烟的仙吉也坐起来,猛然掀起一页墙上的日历。他背对多美。
“那家伙不是要帮我。”他说,“他应该是不想看到你哭吧。”
仙吉那件洗过多次的睡觉用浴衣,在黑暗中突然显得寒酸。三坪大的室内空气变得凝重。这种时候不能大声呼吸或叹气。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家伙也是个多管闲事的男人。工厂那边的资金周转就已够他忙的了。”
仙吉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