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 / 2)

阿吽 向田邦子 5408 字 2024-02-19

仙吉学习小提琴已有三个月。

向来以无嗜好又笨拙为本色、月薪微薄的仙吉,不可能一个人做那么不自量力的事,一切都是门仓的安排。

多美流产不久,门仓便抱来一个细长的大行李。他叫仙吉一家人打开看看,聪子拆开包裹,有两个黑皮的葫芦形箱子。她接着“咔嚓”一声打开锁扣,原来是小提琴。

“我决定开始学琴,水田,你也陪我一起学。”

上课时间是每周六下午,至于地点,他请求借用水田家,因为想认真学习,据说老师也是特地找来了白俄(1)的女士。

仙吉是音痴。连口琴都学不好,小提琴就更不用说了,他退缩不前地叫门仓放过他,门仓却充耳不闻。多美与聪子都觉得门仓未免太霸道,但之后才明白他的真正用意。

门仓只是想逗多美一笑。

周六下午,多美与聪子笑个不停。仙吉中午就下班回来了。他弓着身子,满身大汗地急忙赶回家,匆匆吃过午餐,说要振奋精神还吞了生鸡蛋,但母女俩从那时起就已经快要笑死了。之后门仓出现,教琴的佩丘林斯卡雅女士也来了。她光是名字就够古怪了,讲起日语更是无厘头。虽然相当流利,但毕竟不是母语,有时难免有点悲哀。

例如,“五十步笑百步”这句谚语她就不懂。她以为是指一百五十步。小学音乐课教的《鸭越》,她也会唱成“鱿鱼四只脚,马也四只脚(2)”。

她是个瘦瘦的中年女人,脚却很大,她的鞋子与门仓的放在一起毫不逊色。一旦觉得好笑,不管看什么都成了笑话,两个男人拿小提琴往女老师面前一站,开始拉出声音后,母女俩就在厨房里弯下腰拼命憋笑。

她们也曾被来厨房喝水的仙吉发现,怒骂一顿:“有什么好笑的!那么想笑的话,一早就好好笑个过瘾!”母女俩被他这么一说更觉得好笑,只好闷声忍住,憋得身体东倒西歪。

在其他方面很灵巧的门仓,碰上小提琴似乎也不管用了,怎么也拉不出像样的声音。

“要把羊肠搓成的东西拿马尾的毛摩擦出声音,那根本是变魔术。”仙吉傲慢地说。

对于仙吉与门仓是怎么认识的,曾听两人向佩丘林斯卡雅老师说明。

据说两人是卧铺战友。

征兵检查判定为甲种合格者有义务服兵役。

在那里,卧铺并排的两人被视为一组。搭床铺也是两人一起,一人弄丢了国家配给的物品,两个人就得一起挨耳光。

“床上的朋友啊。”看到女老师露出微妙的眼神,两人严正澄清,绝非那种不清白的关系。若将世间一般友情喻为清汤,那么他们的友情就是浓汤。现在虽是平时,可一旦情况紧急,交情足以同生共死。女老师说她明白了,但似乎还是不太明白。军队时代的同袍有聚会。喝完第二摊要结账时,能够理所当然地从对方的口袋取出皮夹说:“让你付账喔。”

这就是卧铺战友。这么解释后,女老师点头说完全理解了,但她好像还是不明白。

开始上小提琴课后,聪子便对周六格外期待。

门仓是社长,时间比较自由。往往比仙吉更早抵达。他一定会先去初太郎的房间探头打声招呼。做过山师的老人与小型铸造工厂起家的门仓似乎很聊得来,初太郎虽然不和儿子说话,吃饭也摆出挑衅的姿态另开一桌,但和门仓在一起时,倒是可以闲话家常。

门仓借用初太郎的烟管抽烟草,告诉初太郎工厂现在正在试做铝制折叠便当,如果大卖将会获利丰厚,初太郎则说他以前到处看山时,如果树根的地方扔了旧草鞋,就表示那座山被“买了”。那是人们靠双脚维护的山。他还说最麻烦的是下雨,河水暴涨后,竹筏四分五裂,钱等于都流到海里了,说着就笑了,露出被香烟熏黄的牙齿。

上小提琴课的日子,家里一早就生气蓬勃。多美在仙吉出门上班后插了花,拿火钳烫头发。她将火钳放在火盆上加热,夹上白纸测试热度。白纸变成褐色,散发出发油烧热的气味与白纸烧焦的味道。多美的眼睑下方泛红鼓起,眼睛变得水汪汪。

许是因为梅雨将至,青桐的叶片层层叠叠,格外深浓。聪子发觉自己最近身体疲软无力。往往蓦然回神,身体已倚靠着茶柜或柱子。夜里睡觉也会盗汗。小提琴的音色似乎令人们的身心都为之叹息。仙吉弹奏时,聪子虽在笑,不禁也暗自祈祷他能顺利完成曲子,若是轮到门仓时,她这种念头会更强烈。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上完课后,聪子通常早已累坏了。多美好像也一样。

门仓不来的日子,这个家一如往常,气氛有点阴沉。

初太郎习惯在天色变暗、将要点亮门灯的时候开始扫厕所。等到仙吉下班回来时,他往往正半开厕所的门,拿盐酸刷洗马桶。多美会拿袖子捂住鼻子恳求初太郎不要这么做,但初太郎唯独这时成了聋子。

这天初太郎也对多美的拦阻充耳不闻,硬是要扫厕所。仙吉憋气进屋。他走到起居室时,终于再也憋不住了。

“喂!”他呼喊多美,“发下来啰。”

他取出一个茶色的大信封。是工作奖金。

多美恭敬收下。

“垫脚台,垫脚台。”

她慌忙四处寻找。

打开信封前得先供奉在神坛上。

“几时发奖金,猜也猜得到,好歹先把垫脚台准备好!”他怒吼,“先打开看看再上供。”

他想让多美数数比平时多的奖金。

“不要每次发奖金都让我讲同样的话。”

“对不起。”

丈夫一如既往地虚张声势耍威风,妻子的姿态摆得很低,但仙吉显然是在勉强绷住脸上的笑意。

许是因为风向,盐酸的强烈刺鼻的气味自走廊一带扑鼻而来。

“要先洗澡吗?还是先喝酒?”

初太郎咳嗽的动静传来。

“你要小心钱。”

“都是一家人……”

“之前就曾被他得手。你把钱贴身带着。”

“明天一早我就去存起来。”

“亏他好意思叫我去念什么夜间部,结果我挥洒汗水工作半年存下的钱都被拿走了。你千万别大意。”仙吉刻意大声说。

仙吉去洗澡后,为了晚餐菜色探头窥看起居室的聪子,大吃一惊。

因为多美竟突然解开腰带脱下单衣,只剩下腹兜以及一件吸汗内衣。

“有跳蚤吗?这么快就出现跳蚤了?”

“哪有什么跳蚤。”

多美把奖金连同信封袋一起缠在肚子上。

“爷爷根本没有朝钱看过一眼。”

“这种时候反而更危险。虽然我也不愿这样,但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之后彼此不是更尴尬?”多美说到一半,转而问聪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多美衣衫不整地把自己的额头贴在聪子的额头上。

聪子在社区诊所的医生诊断下,判定疑似罹患肺门淋巴腺炎。

那晚,仙吉与门仓罕见地起了争执。

“那分明就是肺病,找社区医生没有用。”

“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女儿,找医生也得合乎自己的身份。”

“婚礼与丧礼的确得合乎身份,但唯有医生另当别论。”

“别说不吉利的话!”

多美担心二楼的聪子,心情忐忑不安,但两人都不肯让步。

“让她彻底接受治疗!我年轻时就因‘肺病’毁了人生,这可不是别人的事。”门仓说,声音带有以此人作风而言难得一见的感伤。

“聪子的嫁妆,你打算准备多少?”

“起码是一千元吧。”

“一千元只能买一个衣柜喔,老公。”多美从旁插嘴。

“那就一千五?”

“那份钱的存折,现在拿出来。”

门仓说自己的客户在大学医院有熟人,就算扛着聪子,也要把她扛去医院!说得很是激动。

多美见门仓颤抖着声音对仙吉咄咄逼人,感激得几乎落泪,但藏着奖金的腹兜底下痒得要命,令她忍不住来回抓痒,仙吉呵斥:“你在搞什么?”

“汗疹很痒嘛。”

“现在是说汗疹的场合吗,笨蛋!”

门仓说:“人本来就是这样。老妈死了,难过得甚至怀疑心碎是否就是这种感觉,可还是会肚子饿,也照样想睡觉。”

仙吉再次朝门仓怒吼:“不要再提丧礼了!”

人的疾病,越往上就被视为越高级。聪子也觉得头痛比香港脚听起来高级,胸部有病比肚子痛更有气质。九条武子夫人(3)也是因为胸部赢得了人气。

但是,想到自己或许是肺病,光是早餐打鸡蛋时,看到一点血丝就觉得胸闷。

如果确定会死,一定要抱着粗大的树干放声大哭一场。身为女人却连恋爱滋味也不识,只能抱紧树干实在很不甘心,但放眼周遭,男人也只有女校的体育老师和门仓叔叔。

聪子坐在多美与门仓中间等候照X光。这是门仓介绍的大学医院。左右两边的人,一句话也没交谈过。就在刚才,护士小姐还误以为两人是聪子的父母。小时候,聪子曾想过门仓叔叔若是自己的爸爸该有多好。门仓经常买来贴心的小礼物送给大家。给仙吉的是进口的打火机,给聪子的是天鹅绒的黑猫手提包,给初太郎的是印传(4)烟盒。但是,对于多美,他连一条绑腰带的绳子都没买过。之前她没留意,其实不买才是门仓的心意。

叫到聪子的名字后,她站起来。走进X光室的门口时转头一看,两人依旧隔着一个空位并坐。一本正经地面向正前方,就像在相亲似的浑身僵硬。在仙吉缺席的情况下,这是门仓与多美头一次一起出门。看起来好像只有那块地方不是医院。

“巴达维亚”的礼子怀孕了。门仓来宣布这个消息,是在多美解开腰带让汗疹透风的时候。

聪子的肺门淋巴腺炎只是初期症状。听到医生说只要摄取营养,休息个半年就没事,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初太郎在睡午觉,聪子也在午后躺在二楼。多美正忙着晾干湿钞票,在泛红的肌肤上拍上天花粉(5),门仓就从玄关冲进来了。

“嫂子,可以吧?请你对我说句‘生下来也可以’。”

面对边慌忙留意刚系好的腰带边走出来的多美,门仓一再重申:“我并不是要对我老婆怎么样。我还是会尊重她的地位,我只是想要个亲生的孩子。”

白色亚麻长裤的裤脚被泥土与血迹弄脏,他说是撞上拉货的马车。

“这样很严重耶。你先进屋再说,不洗洗脚不行。”

“那可不行。水田不在家,我不能登堂入室还脱袜子。”

“受伤的人还在说什么傻话。快点。”

多美正想拉他进屋,起居室那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多美低叫一声“啊”,连忙冲向里屋,当下呆立原地。

初太郎这厢也呆了,他从对折的白色腹兜取出奖金袋,手里抓着百元钞票就这么冻结如石。两人面对面静止的场面,宛如手艺拙劣的菊花人偶。

“爸。”

“借我用用!我一定会还。只要半年就加倍还给你。”

“爸,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找到很棒的山,就在天龙(6)。”

“你不是答应过再也不赌山了?”

“就这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最后——你到底想让我们哭泣多少次才甘心?”

“不是我一个人。我要和金牙、鼬鼠三家合伙。金牙那家伙,说要把牙摘下来筹钱。”

金牙与鼬鼠是初太郎的山师伙伴。三家合伙,意思似乎是指三人合作。

“那爸你也自己去筹钱呀。”

“要是筹得到钱,我就不会碰儿媳妇的内衣了。”

多美拽着钞票叫他把钱交还,初太郎说:“把我当小偷也没关系。要踢要打都随便你。”

说着牢牢握紧钞票就是不放手。

站在后面旁听的门仓,温声喊了一句:“老太爷。”

他想把初太郎紧握钞票僵硬不动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但初太郎为了不让他得逞,弯下腰死命抵抗。

门仓松手,从西装的内袋取出鳄鱼皮夹。

“门仓先生,你别这样。”

“这跟嫂子无关。是我和老太爷的交易。”

“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唯独这个绝对不行。这是我家的家务事,况且我也不希望门仓先生与我先生为了这种事起争执。”

门仓看着多美的双眼,点了点头,把本欲取出的钞票又收回去。

初太郎凝视那崭新得几乎割手的百元钞票,幽幽嘀咕:“干脆去印假钞算了。”

他吸吸鼻涕努力挤出笑容,却还是变成哭脸。

“老太爷。”门仓叫住他,“假钞固然好,但借据应该更好吧?”

然后,他拼命拜托多美。

“嫂子,今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欢笑的人身边有哭泣的人,实在很难受。你就当作是替即将诞生的孩子加油打气,假装没看到好不好?”

“门仓先生,这是两码事。你这样子,我会被我先生骂的。”

“只要瞒着水田不就没事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就看在我受伤的分儿上……”他说到一半顿住了,“如果我大张旗鼓地说这是大喜事,会挨骂吗?”

“还是应该恭喜你吧。”

如果再继续反对声称自己也可以代垫一点钱的门仓,好像是对孩子的诞生有意见,因此多美没有再坚持。

初太郎冷然地看着多美。

他的眼神在说:“你嘴上说恭喜,但是门仓与礼子之间有了孩子,你并非衷心喜悦吧?”

礼子辞去“巴达维亚”的工作后,替她找房子的是仙吉。仙吉找公寓的同时,还得到处送分手费给门仓交往的其他女人,所以很辛苦。

“我真的很惊讶。门仓那家伙居然也瞒着我,人数多到我都难以启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