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2 / 2)

阿吽 向田邦子 5408 字 2024-02-19

这种时候,多美很少开口。她正利用旧灯泡缝补仙吉的袜子。

“对方在资生堂西餐厅就哭哭啼啼。不管怎样都看得出她是咖啡厅的女服务生,所以大家都在看。我又不能挂出牌子声明这不是我的女人,简直累死了。”

有机会回报平日的人情债是很好,但是从仙吉满口抱怨“累死了、累死了”的语气,可以嗅出前所未见的雀跃,多美感到很不是滋味。

“我看你其实挺开心的吧?”

仙吉翻开《宫本武藏》第二卷。

“武藏解下一把锁链镰刀拿在手里。”

“公寓找到了吧?”

“要找的时候偏偏没有。不能离他家太远,也不能太近,真是伤脑筋。”

“你也体会到外遇的滋味了吧?”

“梅轩(7)没有醒。武藏凑近检视,以指甲扯开镰刃。”

多美用力咬唇动针。

“宫本武藏”还真爱帮助人,聪子觉得很好笑。

门仓的妻子君子找上仙吉家,是在又过了一周之后。

不知道是作何打算,她穿着有华丽彩色花纹的纱质外褂,递上大得夸张的蜂蜜蛋糕木盒,端正有礼地打招呼。

“这次好像承蒙府上诸多照顾。”

仙吉夫妇大惊失色。

在目黑替礼子找到文化公寓栖身后,多美送去岩田带(8)与犬张子(9),告诫她不可搬动架上的东西或拎着装满水的水桶,鼓励她生个健康的好孩子,这才刚刚回到家。

“哪里,受到照顾的是我们家。”

“是啊。多亏门仓介绍医院,聪子的病情也稳定下来了。”

“那种小事根本算不上照顾。”

多美的手,偷偷戳了仙吉的屁股。

“请问,是门仓说了什么吗?”

“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人果然该有朋友’。他可是难得发出那种感叹之声。”

“这句话该我们说才对。是吧?”

因为心虚,仙吉的声音也变小了。

“都是我不够细心,居然让府上代我做了那些事,我如果不来登门道谢实在过意不去……”

向来落落大方的君子,这晚尤其从容不迫,甚至露出平静的微笑。“我老婆越生气的时候笑得越甜。以前,她当护士时,习惯安抚快死掉的病人‘没问题喔’‘一定会好起来’,大概是那个老毛病改不了。”门仓这么说过,此刻正是如此。

“听说卧铺战友好像只有陆军才有。”

“因为海军是睡吊床,那不叫作卧铺吧。”

“卧铺战友。真是太感人了。”

她再次安静地朝夫妻俩微笑。

连丈夫的卧铺,也就是丈夫的女人都让你们帮忙安排……仿佛遭到君子这么指责,夫妻俩再次惶恐不已。

“对了,那首歌也叫作《战友》是吧?”

君子低声唱起:

此地离乡几百里

仙吉霍然一惊。

遥远的北方

火红夕阳照耀

好友在野外的石头下

没人拜托她,君子就自己规矩地把第一段全部唱出来了。

“不知怎的,就算再听几百遍还是会掉眼泪。我尤其喜欢‘之后只留在心间’这段。”

“咦,嫂夫人也是吗?我也是耶。”

多美接腔之后,成了无关痛痒的闲聊,君子待了快一个小时才离开。

仙吉习惯在洗完澡之后剪脚指甲。

可能是因为个性顽固,指甲也厚实坚硬,泡过热水之后比较容易剪。

“据说晚上剪指甲会无法替父母送终喔。”

“我才不稀罕咧。”

仙吉不屑地说出这句话时,从厕所出来的初太郎正好经过仙吉身后,因此多美铺被子的同时,也有点担心。

“你去檐廊剪啦。”她没向仙吉直接这么挑明,而是借着铺被子赶走他。

“他太太是不是知道了?”

话题移到君子身上。

“如果她有心想查,应该会知道吧。”

“我们和他太太也有交情,可是二奶……”

多美把没讲完的话又吞回去。

“虽然我们帮忙照顾外室也有错,但礼子小姐好像没有亲人。”

仙吉没回话,只是“咔嚓咔嚓”地把指甲剪得到处乱飞。

多美铺上被单,一边闻枕套的气味,一边哼歌:

之后只留在心间

这不该留的身体

就此告别该走了

是否已成为永别

仙吉听了,忽然“咕咕咕”地以喉咙卡住的声音呻吟。

他将剪刀一扔,踢开多美与被子拔腿冲出家门。

君子把内衣与缠腰布晾在檐下的竹竿上。晚上晾衣服不容易干,但她不打算再穿了,所以无所谓。

她觉得某处好像有婴儿在哭泣,但也许是幻听。她确认餐桌上留的字条,拍打晾晒的缠腰布皱痕,将它抚平。然后拿起贴有“消毒水”这行大字的瓶子。

拿着喝了会死的东西,感觉就像在等待什么。玄关的大门与檐廊的玻璃门全都敞开着。

仙吉冲进来,就是在这时候。

仙吉不发一语,一把抢走消毒水的瓶子。

“水田先生,我已经不想活了。”

仙吉用力抱紧那扭身啜泣的瘦削身体。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虽然只有这个,但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君子敞露的领口,露出雪白的胸脯。可能是没生过孩子的缘故,就像某次门仓自冈山寄来的白桃般硕大丰满。眼下有两颗大白桃在呼吸,微微随着抽噎上下耸动。

“嫂夫人。”

或许是因为从怪异的地方发出声音,仙吉的声音嘶哑。

接下来到底该如何是好?就在他手足无措之际,玄关传来动静。仙吉拿着消毒水的瓶子出去。

门仓站在玄关的脱鞋口,看着仙吉大步闯入时随便脱下的庭院用木屐。

仙吉把消毒水的瓶子用力塞给门仓,眼睛不看他,竭尽所能地板起脸怒吼:“怎么可以做出让老婆伤心的事!你给我小心点,笨蛋!”

把瓶子交给门仓后,他就这样抬头挺胸地走了。

仙吉回到家时,多美在洗澡。

“喂!喂!”他用比平时略显没气势的声音呼喊多美,“我要再洗一次澡。”

“妈现在正在洗。”

正在起居室编织蕾丝的聪子怕数错蕾丝的针数,以机械似的快速语调头也不抬地回答,让仙吉松了一口气。

浴室的毛玻璃门开了约三指的缝隙。仙吉发现漂白的白色绳子从那里伸出,连接到脱衣篮的腹兜,就算汗疹很痒,一个女人家居然门也不关就急急忙忙冲进浴室,简直太不像话了,他目瞪口呆,但立刻醒悟不是那样。

多美是在提防被偷。

她怕被偷的是奖金还是私房钱?仙吉不经意朝腹兜内探头一瞧。与充满汗臭味的钞票放在一起的是借据。

现金三百元整。是父亲初太郎。连带保证人是门仓修造。

“谁?是聪子吗?”

玻璃门的缝隙间,多美的面孔伴随蒸气一齐探出,看到仙吉。

“老公!”她惊呼。

仙吉默默收起借据,不发一语地离去。

初太郎坐在檐廊,正在眺望院子。门仓自掏腰包种下的松树与枫树,看起来昏暗朦胧,但初太郎的葛樱之眼,正看着彼方肉眼看不见的杉木与桧木林。仙吉在此也不发一语,径自经过父亲身后回到起居室。

多美洗完澡满脸通红地出来时,仙吉拿来一升装酒瓶,正在喝着冷酒。

她是抱着借据东窗事发被劈头痛骂的心理准备坐下来的,但仙吉什么也没说。

“门仓太太她……”多美小心翼翼地开口,“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

“她还好吗?”

“还好。”

就此结束。多美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有完全放心。

仙吉又拿出一个杯子,倒满酒。

“哎呀老公,我不行啦。我一喝酒连脚底板都会发痒。”

仙吉没回答,朝檐廊的初太郎那边努动下巴。这种事还是头一次。

“你是怎么了?好像怪怪的。”

仙吉没回答,咕嘟咕嘟地举杯喝酒。

多美把酒放在初太郎的身后。初太郎只是稍微沾唇,又把目光移向夜晚的庭院。

每周六的小提琴课,持续了整个夏天。即使老师请假,门仓也照样过来,双人合奏。总算,他们可以演奏《蝴蝶》了。仙吉试图努力追上门仓,门仓尽量配合笨拙的仙吉。多美替他们倒了冰麦茶。

蝴蝶,蝴蝶,停留菜叶上

菜叶有洞,停在樱花上

在樱花的,千秋盛世

停留复嬉戏,嬉戏复停留

聪子想,仙吉与门仓,以及多美,必定都在祈求这样的形式能够持续到永久。

与仙吉单独在一起时的多美,是个忙于应付生活的三十九岁家庭主妇。与门仓单独坐在一起时,她看起来像学校老师。现在,在两个男人之间,打着扇子送来徐徐清风的多美,看起来像换了个人般清新纯真。多美替流汗的仙吉扇风,三次之中也有一次会替门仓送去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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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俄罗斯。

(2) 正确歌词应是“鹿也四只脚,马也四只脚”。日文的“鱿鱼”念作Ika,“鹿”则念作Shika,因发音相近而容易搞混。

(3) 九条武子(1887—1928):日本教育家、歌人、社会运动家。大正三美人之一。

(4) 印传:将羊皮或鹿皮揉制染色再以漆描绘图案,通常做成小袋子。因传自印度而得名。

(5) 天花粉:取自黄乌瓜根部的白色淀粉,吸湿性极佳,类似痱子粉。

(6) 天龙:位于静冈县西部,天龙川中游,自古以来便是木材集散地。

(7) 梅轩:全名宍户梅轩,是吉川英治根据宫本武藏传记《二天记》中擅用锁链镰刀的宍户某,在小说《宫本武藏》中创作出的人物。

(8) 岩田带:是孕妇缠在腹部的白布。通常自怀孕第五个月的戌日开始使用。

(9) 犬张子:是犬形的乡土玩具。因犬一胎可生多只且生产较容易,被视为安产及保佑小孩健康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