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其他都不用管,就负责风见先生的烟好了。”
须江这么一说,周次就自觉地接受了这项任务。
“大概是在附近打弹子吧。”
“打了两小时弹子?”
顺子忽然插进直子和须江中间。
“爸爸,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整天风见先生、风见先生的,爸爸听了心里肯定不痛快。”顺子说。
她拨弄着矮脚桌上的抹布,用手指抓起小菜扔进嘴里。
确实,家里收到新鲜的松口蘑,也会等到风见来的时候吃,本来就存在感稀薄的周次,最近更像是家里的一个食客。
“你爸要是有志气点,你妈我也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须江再次抬头看挂钟。真的太晚了,她站起身来,走向厨房。
顺子也走向玄关,向大门处张望。只留下直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客厅。
比起我,母亲和顺子更焦躁不安呢,直子心想。她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的那份担心被她们偷走了。
各种胡思乱想之后,十点多,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回来了!”
是风见的叫声,还有敲打玄关玻璃门的声音。风见背着周次,摇摇晃晃地站着,周次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在车站前正好碰见。他说好巧,约我去喝酒……”
在烧烤店,两人喝得兴高采烈,一不小心就喝多了。风见一边解释,一边在须江的帮忙下,把像坏掉的提线木偶般的周次搬到床上。
“什么好巧,爸爸在那边等你呢。就想独占风见先生……”
一边抱怨,须江一边目光如炬地发现了风见裤子上的污渍。
“裤子怎么了?”
在裤子拉链那里,沾着呕吐物的污渍。直子早就发现了,不过不敢说出来。
“回来的时候,爸爸忽然觉得不舒服。”
“真对不起,先换一件浴衣吧,马上弄干净。直子,给风见先生拿浴衣!”
主角是须江。
走到廊沿,披上浴衣,脱了裤子的风见,好像酒劲也上来了,靠在墙壁上打起了盹。
当晚,风见就住下来了。在周次旁边铺上须江的被褥,让风见睡。两人睡在客厅旁边的六铺席。就算合上纸门,也能听见两人的鼾声。
直子和顺子开始吃起已迟的晚餐。旁边,须江在处理风见的裤子。
“人家在吃饭,不用在鼻子底下干这种事吧。”
直子小声抱怨着。
她真心想说的是,照顾风见的事,应该由我来做才自然。不过,这话不好明说。
“话虽这么说,不马上处理会渗进布纹,就很难去掉了。”
须江用沾了温水的布认真地抹去污渍,然后再用熨斗熨平。
热熨斗贴上湿布,发出“咻”的声音,升腾起一股酸酸的体味。
这是这个家里缺少的,年轻男子的气味。
顺子若无其事地动着筷子,她也感觉到了这股味道,马上明白了。
须江的熨斗压到不同的地方,都发出这股味道。
须江一脸严肃,食指上沾了唾沫,试着熨斗的温度。
感觉须江比前些日子变得白皙了。仔细一看,鼻子下面到嘴唇的浓重唇毛也消失了。本来连在一起的眉毛也变得清爽了,大概她用剃刀清理过面部。
“风见先生啊,风见先生。”
周次在说梦话。
他的语气听上去熟悉亲密。一直以来,他并不加入女人们的话题,只是一个人看着电视,今天晚上两人说了什么?直子又感到自己的感情被偷去了一些。
熨完衣服,须江站起身来,嘴里说:
“啊,对了。枕头旁边要放点水,真可怜。”
“我来吧。”
直子抢先一步站起来,去厨房给茶壶里装上水,托盘里放上两个茶杯,拿过来。
“好的,谢谢。”
须江十分自然地接过托盘,走进隔壁房间。
默默嚼着腌萝卜的顺子,抬眼看着姐姐的脸。直子装作若无其事,再一次感觉自己的感情遭到了侵犯。
没有多余的被褥了。当天晚上,须江和直子睡在一个被窝里。
两人背对背躺着,闭上眼睛,须江忽然翻了个身。
啊,直子想起来了。
“妈。”
她低声说,
“妈,你是不是用了我的化妆品?”
这阵子,化妆品好像用得特别快。本来怀疑是妹妹顺子,看来是须江。
须江没有回答,只是打了个哈欠,马上发出了鼾声。
好像是周二还是周三的傍晚,直子来到风见的办公室。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再过两三天,就是周五了,风见会来家里吃晚饭。不过,直子也想偶尔两个人单独相处。除了周五,其他日子里风见一点表示也没有,令直子感到有些寂寞。
下班前五分钟,直子到前台来找风见,前台说他和访客一起在楼下的咖啡店。
“是工作上的客户吗?”
“不是,是个年轻女孩。”
直子就像背后挨了一鞭子。
除了周五,都见不到风见,难道是这个原因?
直子本来准备扭头就走,转念一想,不行,至少要看看对方的脸再回去。她走到地下的咖啡店一看,大吃一惊。
坐在风见面前的,是自己的妹妹顺子,还有两个她文艺部的朋友,其中一个是男生。
桌子上放着青少年间很流行的文艺杂志的最新一期。
“这次,我的诗又入选了。这次算是优秀作品,奖金只有一千日元。”
据说他们是去附近看电影,顺便拿来给风见看。
他们吃着裱花蛋糕,看起来孩子气十足。不过,顺子率领旁边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跷着二郎腿坐着的样子,看起来已经是个女人了。
在家里的时候,顺子总是低声低气、含含糊糊地说话,今天却明媚得让人讨厌。脸颊上泛起了红晕,更像老鼠了,不过也更像个女人了。不知不觉间,她的胸部和腰肢也丰满起来。
“还以为只有小顺一个人呢,原来有三个人,这下发票没法开了。”
风见嘴里发着牢骚,其实看上去并不当回事。
而且,什么时候他叫她“小顺”了?
打开杂志内页,风见寻找着顺子的诗。那是一首关于爱和性的诗,不过相当抽象。
顺子大概是想炫耀自己姐姐的男朋友,才把同学拉过来的。这次,直子又品尝到一种奇怪的滋味,就像自己的一部分股份被别人的名字顶替了。
一大早开始,就一直放着节日的音乐。以前,到了节日大家总是故作不知,平平淡淡地过完一天。
捐款就免了,神灯也不挂,酒神所附近更是绕着走,今年似乎改弦更张了。
一眼就能看出是新手所为,不过,篱笆总算修剪过了,门上也摇晃着神灯。
今天不是周五,但正好是节日,风见也受到了邀请,傍晚来登门。一来,发现为自己准备的全新的节日浴衣叠得整整齐齐,吃了一惊。
比起风见,直子更没有心理准备,须江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这几年要花钱费心的事,她可是一切免谈。
浴衣可不是全家每人都有份。
“爸爸不喜欢过节。”
只有周次没有。
周次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我一个人留在家里落得清闲。”
他叫大家好好去玩,又拽出棋盘,摆上棋子。
三个女人换上一色的浴衣,拥着风见随人流起伏。
须江和顺子都开心地笑着。
没什么新意的捞金鱼,有了风见,似乎也变得饶有趣味。
顺子买了烤饼,风见怀旧地买了把魔芋切成三角形串在签子上、蘸上味噌吃的关东煮,边走边吃。直子也托人流的福,一只手挽着风见的手臂,挂在他身上,她得意地向母亲和妹妹宣告主权。
在人流拥挤中,风见大概是很久没穿和服,浴衣的前襟散开了,变得惨不忍睹。
“怎么回事?又不是过七五三(2)。”
须江笑着把风见牵到林立的小摊背后暗处。
解开腰带,然后敏捷地重新整理好浴衣。
“好,站直啰。好,好了!”
她像对待小孩一样,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风见,“啪”地打了一记屁股。
不久,发生了一阵骚乱。
四人随人流走着,忽然须江发出声可断金的一声尖叫,这叫声像年轻女孩一样娇滴滴。
“你知道我几岁了吗?五十三岁啊,五十三岁。”
须江碰到了变态。
“那人感觉是个新手,倒也猖狂。我又不是一个人走夜路。旁边还有两个年轻女儿。选来选去,怎么选中了五十三岁的屁股呢?”
她发出鸽子般“咕咕咕”的笑声。
“真是眼睛瞎了。”
须江讲了好几遍,风见和直子、顺子只好附和着笑起来。
须江兴奋的脸上有化妆的痕迹。在炎热中蒸腾的香味,并不是直子化妆台上的那款香水。须江自己买了化妆品,这也是好几年没有的事了。
须江的扎染浴衣纹路看上去已经有些凌乱,她给风见又倒了一杯啤酒,给直子和顺子也续上。然后,又“咕咕咕”地笑开了。
“就算是庆典,在女儿面前,真是不成体统。真是的,以为人家多大啊,五十三岁啊,五十三岁。”
“你还要说多少遍!”
怒斥她的是周次。
周次本来在廊沿上摆弄棋子,此时忽然大声呵斥,把大家吓了一跳。
“注意点分寸!”
周次的太阳穴青筋暴露,拿着棋子的手在颤抖。
“哎呀,爸爸,你是吃醋了吗?”
大概是为了挽救尴尬的气氛,须江笑着想蒙混过去,又给大家斟上啤酒。
“爸爸,你才是呢,一大把年纪。”
虽然被说吃醋,此时周次只觉得头顶像芋头,脸却分明是个威风凛凛的雄性动物。平日小心翼翼地看母亲脸色,讨风见欢心的周次不见了。直子这才想到,这两人是夫妻啊。
她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随着夜风,传来节日的音乐声,家里也明亮快乐,生气勃勃。
本来自暴自弃的家,现在收拾得整整齐齐。
壁龛里插着菊花,装啤酒的杯子也不是酒屋的赠品,而是招待客人用的雕花玻璃杯。
庭院里的松树、枫树和八角金盆,大概是因为房间里的电灯变亮了,看起来也更像那么回事了。厕所前面仍旧没有南天竹,不过洗手池边放的手巾,已经换了全新的。
穿着浴衣稍感寒意的秋天,家里却迎来了一片春意盎然。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春天在哪里
在山里在乡间在田野”
春天不仅来到须江身上,也来到周次身上,阴沉的顺子身上,家里每个人身上。
大概是觉得大发脾气有失颜面,周次放下棋子,给风见斟上啤酒,站起身来。
“爸爸也想来凑热闹了。”
风见给父亲斟了一杯酒。
“这才是一家啊。”
须江看着风见,自言自语说。
然后正了正脸色。
“风见先生,这么说你不见怪吧?”
直子感到自己的喉咙堵住了。
没想到,这件事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提出来。
风见似乎一时睁不开眼睛,他看看三个女人,慢慢点点头。须江、顺子,还有直子,都把憋着的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那,就明年春天吧。”
须江给风见斟的啤酒,泡泡冒出了酒杯。
周次挨个儿看着三个女人,低声嘀咕着:
“你们也不容易啊。”
下周四的傍晚,直子在咖啡店等风见。
镜子里映照出自己一张等待的脸。这是那家咖啡店,她曾经在这里吹牛,说自己的父亲是广告公司的高层,母亲对茶道、插花颇有心得。
或许是自我陶醉,直子感到自己跟那时相比,变得更有女人味,更娇艳动人了。穿的衣服,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是阴沟里的老鼠那样的暗色,有了对象,一颗心安定下来,从内而外,连头发和皮肤都放出光泽来。
风见进来了。
等他点燃香烟,直子开门见山地说:
“每周五来我家吃饭,换成隔周吧。”
风见正准备说什么,直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她知道自己算不上伶牙俐齿,不过这些话必须先说在前头。
“一到我家,就变成跟我们一家相处了,那是结婚以后的事。想想看,我们俩单独从来没有好好吃过饭、聊过天。”
风见沉默了一会儿。
镜子里映出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的身影。
“我得先坦白……”
风见吐出烟圈。
“大概是因为我是AB型血,遇事总是犹豫不决。”
他避开直子的眼睛,看着镜子。
“这件事……”
他忽然低下头。
“我没有自信了。”
“我身上的负担太重了。”
理由只有这两句。
直子呆呆地看着镜子。
自从那天,自己得意扬扬地说大话开始,就总觉得结果会是这样。
父亲周次,一个挨一个看着三个女人的脸,说“你们也不容易”,其实意思是,一下子娶三个女人,真不容易吧。
镜子里映照出另外几对情侣的身影。
还是有真心相对的人吧,不过,这已经不关自己的事了。
从车站到家里,直子慢吞吞地走着。
风见为什么每周都到自己家里来呢?又没有结婚的打算。难道是觉得吹牛的直子很可怜吗?
底下松松垮垮,吱吱作响的茶色榻榻米。他说有鲣鱼干的味道,又旧又脏,反而让人放松。比起满堂精英,不会说话又阴沉沉的一家人,更让人放松吧。
既然是独生子,有母亲和妹妹的感觉,也很愉快吧。
她迷迷瞪瞪打开玄关的门,顺子跳出来。
她绷着脸紧张地说:“妈怪怪的。”
须江在客厅镜台前面蜷缩着身子。
她的衣服外面,披着一件新的和服礼服,按着头说:
“头痛得快要裂开了。”
她向前一头栽下去,失去了意识。是蜘蛛网膜下出血。她昏迷不醒,三天后过世了。
须江身上披的和服,是在百货商店刚挑回来的便宜货。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这件快过时的礼服,在入棺时直接成了须江的寿衣。
头七过后,直子在大手町地铁站,偶然碰到了风见。
“啊。”
风见不好意思地举手打招呼。
“大家都还好吗?”
“实际上,我妈……”直子闭上了嘴。这个人,曾经一度把春天带到家里,虽然只是短暂的美梦。
“直子怎么了?最近变漂亮了。”
那时有人这样说她。
顽固的花蕾般的妹妹,也绽开了花瓣。
胆小的父亲变得更像男人,母亲又变回了女人。
为了给死去的母亲化妆,直子打开母亲的镜台,吃了一惊,里面摆着新的口红和白粉。
化着浓妆,穿上礼服的须江,美丽得就像是要去出席女儿的结婚典礼。
“很好,大家都很好。”
她希望母亲在风见记忆里活得久一点。
“是嘛,你妈后来没再遇到变态吧?”
“没有,节日已经结束了。”
“是嘛。”
风见笑了,直子也笑起来。
“再见!”
她大声告别,声音大得自己也听起来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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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武天皇(日本神话中的第一代天皇)以来经济最繁荣之意。自日本昭和三十年(1955)至第二年的经济繁荣。
(2) 为庆祝幼儿成长,男孩于三岁、五岁,女孩于三岁、七岁的11月15日参拜氏神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