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1 / 2)

隔壁的女人 向田邦子 7992 字 2024-02-19

咖啡的黑色,大概会让女人变得虚荣吧。或者是闪着银光的金属管道和玻璃结构的明亮的咖啡厅的缘故,直子感觉自己说的话快要飘到天上去了。

“父亲做的是宣传方面的工作。”

“是广告公司吗?”

坐在对面的风见隆一修长的手指,从卡宾烟盒里抽出一根衔在嘴里。

“是和大学时代的好朋友一起开的。”

“那是位重要人物啰?”

直子没有回答,抽出一根咖啡馆的纸火柴,点燃了火。这套动作她并不常演练,动作很不熟练,差点烧到指尖。

“好烫!”

来不及扔进烟灰缸,快燃尽的火柴掉到风见装了水的玻璃杯里,发出“滋”的声音。

“对不起。”

直子举起一只手,让服务生再换一杯水。风见笑了,默默拉过直子喝过的杯子,喝了一口。

直子知道,血涌上了自己的脸颊。

两个人单独喝茶这才是第五次,不过也算是恋人了。

“是嘛,经营广告公司啊。”

风见眼中现出意外之情,直子已经不能回头了。

直子的父亲,确实曾经在广告公司工作。失业后游手好闲,夜校的朋友帮忙,接了街区一家小印刷厂的外包活儿。给夹在报纸里的超市广告传单写些文案,设计版式。

“泣血清库存!”

今早出门上班的时候,直子还瞥见父亲修改的广告。

墙壁成了一面镜子,直子和风见的身影映照其中。

风见二十六岁,是那种常见的典型年轻工薪族,早晨高峰时间,他们被地铁大手町站吐出地面,怀抱印有公司名的牛皮纸袋。

他长相不算英俊,也不算很能干。大概是因为教养好,和直子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姐弟。

直子就算自恋,也知道自己毫不起眼。

直子相貌平凡,浓妆艳抹也拯救不了。就算出席结婚仪式,别人也总会过后问她:“啊,当时你也在?”在外面碰见,上司也说她是“穿蓝色罩衫的女孩”。她平淡无奇,像影子一样淡薄。单相思有过两三回,不知不觉就到二十七岁了。直子几乎准备放弃了,在工作中遇到风见,两人竟意外聊得投机。

给自己穿上皇帝的新衣,结果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万一两人结婚,就会露出破绽,这一点,直子很清楚。不过,不管了,眼下最重要。

父亲喜欢唱民谣小曲,自己也从小就开始学。每次练习都会忍不住发笑,最后放弃了,不过现在还能唱几句。直子说着,唱起了“在下是西塔旁住的武藏坊弁庆”,这是《桥弁庆》里的一节。

一豁出去,就停不住了。

母亲和父亲同龄,都是五十三岁,对于茶道和插花颇有心得。大概也是因此,各种繁文缛节,令人不胜其烦。她对麦茶嗤之以鼻,曾一脸不快地嫌弃说:“喝这种东西,还不如用冷水泡淡茶。”

“真厉害。”

风见发出越来越夸张的感叹。

直子还说,快十八岁的妹妹,最喜欢的就是读诗。还曾经投稿给专业杂志,得了一等奖,有五万日元奖金。

“公寓?”

被问到住在哪里,直子说是带庭院的单门独户,风见的感叹更由衷了。

“那房间里有榻榻米吗?”

“有。”

“这个是现在最奢侈的了。”

风见说,大概是因为自己住在单身宿舍,一听见榻榻米和走廊就心驰神往。

“小时候暑假被大人带到乡下,坐在廊沿上一边摇晃着腿一边吃着西瓜,还和表哥们一起玩吐西瓜子的游戏。”

在榻榻米上睡觉,经常会把脚抵在墙壁上,舒服极了。墙壁上一不小心就留下了小小的黑脚印,没少挨骂。

“庭院里种着树吗?”

“没有树的庭院,找得到吗?”

“松树、枫树、八角金盆,厕所旁边还有南天竹。”直子说。

“南天竹!”

风见闭上了眼睛。

“咱好多年没见过南天竹了。”

从“我”变成了“咱”,直子高兴得耳垂都发热了。

“你们可真是奢侈得不得了。”

风见接着问道:“是自己的房子吗?”

那当然了,直子微微点头。

“不过,坪数不大。”

家里这块地是租来的,不到三十坪,和地的主人之间矛盾重重,进退两难,这些直子当然一个字也没泄露。一根小小的刺梗在胸口,不过,直子的醉意更浓。

镜子里,除了直子和风见,还映出另外几对情侣的身影。这里面,有几个人没有说谎呢?

不食人间烟火、亮闪闪一尘不染的咖啡店里,恋人们戴上面具,热切交谈,做着转瞬即逝的美梦。

“吃法国菜吧。”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风见的语气变得更郑重了。

广告公司高层的女儿,有一个精通茶道和插花的母亲,住在一个带庭院的豪华别墅里。风见脑中的直子,是这样一位大家闺秀。

直子优雅地点点头。要心中无愧,只能沉浸于醉意中。走出咖啡店,她的手很自然地挂在风见手腕上。她的脊背都要融化于甘甜之中了,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风见叫住一辆出租车。

就算不是去吃法国菜的餐馆,现在叫她去别的地方,现在的直子也会跟着去。风见彬彬有礼地请她先上车,直子说:“裙子太紧,你先吧。”

她也发现自己嘴里的“风见先生”变成了“你”,这次她的脖子后面“唰”的一下变热了。

直子小心翼翼地把臀部落在座椅上,穿着高跟鞋的两脚并拢坐下,不巧碰到一个心急的司机,急匆匆地关上车门。啊,直子不由得叫出声来,左脚踝一阵吃痛。

风见不顾直子的劝阻,一定要送她回家。

左脚踝有些肿痛,其他倒没什么大问题。去最近的诊所看了,骨头没有受伤,医生说过两三天就会消肿。

直子硬撑着说,自己可以一个人回去,风见说自己也有责任,坚持跟着坐上了出租车。

街道上霓虹灯闪烁,夜的景色如同扑克牌一般从出租车车窗向后掠过。

远远飞走的不光是法国菜,还有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的恋爱的滋味,不到一个月,也要画上句号了。直子垂头丧气地靠在车座靠背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刚进小学时,有一次直子目击一朵桔梗的花蕾发出细微的嘭的响声,绽开了。神真的存在啊,当时她立刻相信了。今晚的神灵真薄情,他毫不体恤直子的虚荣,立马就给了她一个教训。

现在,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让车不要停在自己家门口。找个借口,停在街口,不让风见看见自己的家,还能多少延长这场美梦的时间。

然而,直子的期待还是落空了。

风见说直子不适合走路,司机也说“没关系,可以进去”,一直开到了她家门口。

直子仿佛是第一次眺望自己的家。在昏暗的街灯下,疏于修剪的灌木篱笆肆意生长。不像样子的大门一走进去,就是已经半破旧的小小二层房屋。

玄关的屋檐上,垂下一条糖稀色的海带状物体,好像是父亲的汗衫。二楼的晒台上晾晒的衣服乱飞,任由它在雨中飘摇。

“那就告辞了。”

直子说。正在这时,玄关的门打开了,母亲须江抱着洗澡用具出来了。

看见脚踝上缠着绷带,靠在风见肩上的直子,母亲问:“你怎么了?”

须江穿着浴衣质地的清凉服,衣服下面露出衬裙。穿着父亲的男士袜,趿着一双拖鞋。

万事休矣。

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反而更难看。不如自己动手,当头一通乱棒打死自己,让风见看清楚自己的家,然后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要不进去坐坐吧?”

直子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说,不过话到最后,还是有点颤抖。

虽然没有说出口,风见看起来颇为震惊。

楼下的房间是六铺席、四铺席半,外加三铺席。二楼是四铺席半加三铺席。确实都是榻榻米房间,但地板搁栅松了,榻榻米也多年没有替换,一走动就发出吱吱的响声,榻榻米还会“啪”地凹陷下去。套窗的最后一扇,也无论如何无法从窗套里拉出来。

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庭院,松树、枫树、八角金盆,倒是一样不少,但都稀稀疏疏,一人高,不值一提。站在厕所风见就明白了,南天竹是长在隔壁院子里的。

“以前我们倒是有泡澡间的,后来瓷砖脱落,就一直要去澡堂。”

母亲须江把洗澡用具放在鞋箱上,自我辩解似的说。没用了,为时已晚。

看到昏暗灯光下并排站的家人,大部分男人都会心生厌烦。

“直子多蒙您照顾。”

父亲周次低下像芋头的头顶致谢。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汗衫和玄关的屋檐下垂挂的一模一样。女儿的男朋友来了,他也没想过披件衬衫再出来。父亲是个老好人,嘴巴笨,道过谢后就只好尴尬地沉默着。

母亲泡好的茶,大概是因为太便宜了,比公司的茶还混浊,茶杯也是便宜货。父亲收入好的时候,母亲确实曾经学过茶道和插花,但眼下壁龛里堆着茶箱,花却一朵也没有,就算被质疑吹牛,直子也无话可说。

最让人丢脸的是妹妹顺子。她今年高中三年级,风见好意提起她的诗获奖的事。

“五万日元奖金,都拿去干什么了?”

顺子抬起老鼠一般满脸尘色的脸,对风见翻着白眼说:

“我没领过五万日元。”

声音干巴巴的,一点也不可爱。

“奖金只有一万日元。讨厌,听起来像是我偷藏起了剩下的。”

外卖寿司到了。

是附近最便宜的“松寿司”的普通套餐。金枪鱼大概是还没来得及解冻,放进嘴里,像腥腥的果子露一样,沙沙的,一切都完了。对着回去的风见的背影,直子大声叫着:“再见!”

风见默默地低头致意,一声不吭关上玄关的门。不好用的门一次还关不上,母亲须江不得不走下地板,用力“啪嗒”一声,这才关上。

整整一星期,风见那边杳无音信。

直子虽然已经早有觉悟,但内心深处仍在隐隐等待,周五的晚上,她故意留下来加班。之前,他们都是周五晚上约会。

直子一直等到八点钟,电话还是没有响。直子的左脚爬楼梯还可以,下楼梯还有点隐隐作痛,她拖着还未痊愈的左脚回了家。开门的时候抬头一看,海带一样的汗衫仍在风中飘摇,直子气不打一处来。

“邋遢也要有个限度,别给人丢脸。”

母亲须江毫不示弱。

“带人来家里,也不说一声,我又不是整天在家里玩的。”

须江在打一份工,配送乳酸菌饮料。一大早骑着自行车四处跑,大概是这个原因,头发不再润泽,整天乱蓬蓬的,皮肤也在太阳灼晒下变得粗糙。

“都成这样了,简直是往树皮上涂乳霜。”

她不再打扮,夫妻俩坐在一起,光看脖子和手指甲,须江更像一个男人。她脚上穿着之前周次的旧袜子,只不过今天是彩色条纹。

“至少客人来的时候,别穿这种袜子行吗?”

“脚冷飕飕的。”

大概是已近更年期,须江总是叫脚冷。

“冷刷刷是哪国话?”

“你妈总不会说英语吧?”

算了,不想跟她讲道理。直子一腔怒火,只想找到个地方发泄。

“是不是我招你烦了?”

“是说我吗?”

“我要是结婚了,你会为难吧。”

直子语带讽刺,她月薪一半都上交家里。须江先下手为强。

“没人会为难。别客气,早点走吧。”

这个母亲,竟然会毫不客气地一针刺向女儿的痛处。看来,她不光是皮肤变得粗糙了。

“有人会娶我吗?一看见我爸妈的脸,就逃之夭夭了。”

“父母早晚会死,是你本人魅力不够吧。”

直子向矮脚饭桌上的茶杯伸出手。

要是心一横,砸个茶杯,应该会心里舒服点。父亲周次干咳起来,似乎要转移直子的注意力。

“妈妈也不是自己想这样的。”

话不用多说。接下去,无非是“如果爸爸每个月有可靠的收入,就能多多顾家,好好收拾自己了”之类。

话说到这份上,周次往往就拿出棋盘,开始摆棋子。

周次是个没有事业运的男人。

神武景气(1)、高速成长期,都从周次身边呼啸而过。有一段时间,尚有余裕,让须江学学兴趣,自己练练歌谣,石头一旦落下来,就再也没办法翻身,现在反倒是仰仗须江打工的钱多些。

周次越是萎缩,须江越是粗鲁跋扈,家庭内务眼见一天天荒废下去。

周次轻轻放下一颗棋子。

“爸。”

直子的矛头转向父亲。

“放棋子的时候,好歹有点气势行吗?”

她正准备说“我最讨厌你这样”,玄关处有动静。

“有人在吗?”

是风见的声音。

“上次拜访之后,我去北海道出差了……”

他询问了直子扭伤的脚的伤势,拿出一个大大的四方盒子。

“土豆,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直子好想大叫一声:喜欢!鼻子却堵住了,说不出话来。须江已跑到玄关处,又在厕所前面脱下了彩色条纹的袜子,直子看在眼里。

风见回去后,直子拿吸尘器的长柄把垂挂在屋檐下的海带一样的汗衫取下来。

“用不着大半夜地大动干戈,明天早上也来得及吧。”

须江虽然这么说,直子可等不及了。妹妹顺子一脸嗤之以鼻的表情,直子也毫不在意。

此后,每个周末,风见都会到家里来玩。

直子本想两个人单独在外面约会,但风见似乎只想到她家里来。

在啤酒店喝完生啤,送直子回家,顺便就进了屋。家里拿出吃剩的茶泡饭和咖喱饭,风见一扫而光,还叫着再来一碗。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会过日子。在家里吃饭不用花钱,多好!”

“这个人怎么回事?”

须江背后虽然会嘀咕,但看起来并不像嘴里说的那样不满。每到周末,她甚至准备起了单身男人喜欢的煮菜和佃煮。以前,她总是忙着别的事,小菜就靠买来的现成熟食打发,现在,厨房里甚至飘出了高汤炖煮的香味。

“我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直子坦白说。

“为什么?”

“因为……我太虚荣了。”

“不虚荣的,就不是女人了。”

看来风见并没有因此讨厌自己,反而觉得自己可爱。直子这才体会到,开心的时候就像喝了热水,胸口真的会变得暖融融。

夏天结束,庭院和廊檐下阵阵虫鸣,每周五晚上,风见都会来吃晚饭,这已经成了惯例。

不知何时,风见有自己固定的座位,那就是之前父亲周次坐的地方。周次坐在他旁边,还没打开的晚报,先让给风见看。

风见盘起腿,慢悠悠地就着毛豆和青芋喝啤酒。

陪他喝酒的,只有直子和母亲须江。一开始,性情乖僻的顺子总是躲到二楼不下来,被他们的谈笑声吸引,渐渐也下楼来,在旁边舔着半杯啤酒。

只有滴酒不沾的周次,面前放着一个空杯子,入迷地看着几乎消去了声音的电视里的搞笑节目。

虽说是陪聊,直子和须江都不是性情活泼的人,也不会调动气氛,酒席上也算不上热闹非凡。

风见也不是话多的人,有时说着说着,就无话可说了。一开始,直子也很担心冷场,不久就知道,自己只是瞎操心。

“在这里,才感到最放松啊。”

风见说,听了一天电脑的声音,坐着发发呆比什么都好。

“还有,这儿的气味真好闻。跟我乡下家里一样,有一股鲣鱼干的味道。”

“是因为我们家太旧了吧。”

须江说。

“如今最难得了。走到哪里,看到的都是新建材,一股阿摩尼亚味儿。”

吃完饭,风见说声“失礼了”,身体向后一仰,躺在榻榻米上深深吸口气。

地板搁栅还是吱吱作响,不过风见身下蜜糖色的旧榻榻米上铺上了新的花席。

壁龛的茶箱消失了,放上了一个廉价的窄口花瓶,插着一支鲜花。客厅的电灯也明亮了许多。

“风见先生说是独生子?”

直子发现,须江一边跟直子说话,一边看着自己映在黑色茶罐底部的脸,鼻翼上泛出了油光,须江以指腹轻轻按压。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须江这样。

她还是穿着浴衣质地的清凉服,不过,头发扎了起来,清爽许多,也不再穿男士袜子了,光着双脚。

“妈,你的脚不再凉飕飕了吗?”

直子问。

“大概是喝了口啤酒吧,血行通畅了。”

这种语气,好几年都没听到过了。

以前,须江说,打工的那些伙伴自己要是说话太文雅,会被排斥,所以总是语气粗暴。

须江的工作,是把放进小小容器里的乳酸菌饮料配送到各自的目的地。她摆碟子的时候,动作也十分粗鲁,最近,她居然也学会了悄然无声地放下茶杯。

嘴上虽然不饶人,毕竟是自己的母亲,直子想。

为了不给女儿丢脸,她可是在拼命努力。

妹妹顺子忽然站起来。

要去二楼学习,也该跟风见打声招呼再上去。直子正想着,顺子又下来了。她去隔壁房间拿了个坐垫过来。她绷着脸,把坐垫折成两折,放在风见头旁边,然后又走了出去。这在顺子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好意了。

每次风见来,这个家就变得更亮堂一点。

除了周次一个人。

客厅的挂钟敲响了八点的钟声。

“都晚了。”

须江看着挂钟说。

直子和顺子也顺着母亲的眼光,看看挂钟。

“直子,你和风见先生吵架了吗?”

“怎么可能?”

两个人都没有单独见面,哪来的机会吵架?

每周的周五六点到七点之间,风见一定会来,今天却连个联络都没有,本人也没有露脸。

在已经做好了准备的餐桌前,三个女人抬头看着挂钟,心情烦闷。

“难道是遇上交通事故了?”

“真是的,妈,别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生了一通闷气之后,才想起来,咦,爸爸去哪儿了?

“去买包烟。”

快到六点那会儿,周次这么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因为风见要来,他大概是去买卡宾了。有一次,风见的烟抽完了,当时周次递给他一根七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