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我套上衬衫,蹬上及膝内衣。

“哎,吉夫斯,”我问,“怎么样?”

我在回屋路上已经将最新动态通通告知,并让他思量一番,好想出个对策来,我则趁这个工夫匆匆去洗了个澡。现在我满怀希望地看着他,像海豹巴望着鱼吃。

“想到什么没有,吉夫斯?”

“暂时没有,少爷,很抱歉。”

“什么,一点头绪也没有?”

“只怕没有,少爷。”

我闷声呻吟,套上裤子。我早已习惯这个天才随时随地地抖出绝妙的点子,这次他束手无策,完全出乎意料。这下打击重大,我蹬上脚套的时候,手是颤抖的。我浑身涌起一种异样的冻僵感,使脑体活动很不顺畅,就像四肢和大脑在冰箱里冻了好几天放忘了。

“有可能,吉夫斯,”我突然想起来,“是你还没有掌握全部状况。我刚才只是大致讲了一下概况,就忙着去冲刷臭皮囊了。我看咱们不如像侦探小说里那样,说不定有帮助。你读过侦探小说没有?”

“不常读,少爷。”

“这个嘛,书里总有一段是侦探为了理清思路列一张单子,写下嫌疑人、动机、时间线、不在场证明、线索什么的。咱们也试试。吉夫斯,准备纸笔,咱们收集一下事实证据。题头就写‘伍斯特,伯——之情势’。好了没有?”

“好了,少爷。”

“好,嗯,那开始。第一项:达丽姑妈称,我要是不把奶牛盅偷出来交给她,她就禁止我上她家饭桌,从此无缘阿纳托的厨艺。”

“是,少爷。”

“现在是第二项,也就是:我要是把奶牛盅偷出来交给她,斯波德就要把我揍成一摊果冻。”

“是,少爷。”

“还有,第三项:我要是把奶牛盅偷出来交给她,而不是偷出来交给哈罗德·品克,那我不仅要遭遇上文所述的果冻加工过程,而且史呆会把果丝的小本子交给沃特金·巴塞特爵士。这有什么结果,是你知我知。好,说完了,这就是命题。都了解?”

“是,少爷,诚然,情况差强人意。”

我给了他一个眼神。“吉夫斯,”我说,“不要考验我的耐性,别挑这会儿。差强人意,真是!你前两天跟我提过谁来着,就是集天下之哀愁于一身那位?”

“蒙娜丽莎,少爷。”

“哦,要是我遇见这个蒙娜丽莎,我得跟她握个手,安慰她我们是同病相怜。吉夫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正是人家的牛马,备受欺凌。”

“是,少爷。裤子也许该提起四分之一英寸,以裤脚不经意地触及足背最为优雅。如此调整最好不过。”

“像这样?”

“赏心悦目,少爷。”

我叹了口气。“吉夫斯,有时候我不禁想,裤子真的要紧吗?”

“一时的情绪会过去的,少爷。”

“我看不出怎么个过去法。要是你想不出办法帮我摆脱这个麻烦,我看这就到头了。当然啦,”我又燃起一线希望,“你其实还没有时间好好啃这块硬骨头呢。我一会儿去吃饭,你就趁机重新审视一番,任何角度都不放过。说不定就灵光一闪呢。灵光就是这样的吧?闪来闪去的?”

“是,少爷。据传,数学家阿基米德就是在早上沐浴时突然发现了比重原理。”

“哦,那就是了。我看他也不见得是什么鬼机灵。我是说和你相比。”

“相信他是一位天赋异禀之人,令世人叹息不已的是,他后来为一个小兵所害。”

“好惨。不过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是吧?”

“所言极是,少爷。”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支烟,暂时把阿基米德抛到脑后,又想起这个小史呆行事欠考虑,把我卷进这么个讨厌的麻烦。

“知道吗,吉夫斯,”我说,“仔细想想真叫人咋舌,好像异性都不遗余力地要陷我于不义。你记不记得威克姆小姐和热水袋事件?”

“记得,少爷。”

“还有格拉迪斯那个谁来着,把摔断腿的男朋友送到我公寓里住的那个?”

“记得,少爷。”

“还有波利娜·斯托克,深更半夜跑来占领我的乡间小屋,还穿着泳衣?”

“记得,少爷。”

“女人啊,吉夫斯,女人!不过说到比男人要命,女人里头谁也比不上这个史呆,她真是出类拔萃啊。对,那人叫什么来着,‘瞧啊!他的名字名列榜首’,就是见到记录天使的那个老兄?”

“阿布·本·阿德罕姆,少爷。”

“史呆就是这德行,她可真绝了。怎么了,吉夫斯?”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少爷,不知宾小姐威胁要将粉克-诺透先生的小本子交给沃特金爵士的时候,眼中是否闪过一丝慧黠的光?”

“你是说狡猾的光?暗示她只是逗我玩?一点也没有。是的,吉夫斯,我以前不是没见过不闪光的眼睛,我见过多少双呢,不过没有一双像她那样完全没光的。她可不是开玩笑,而是说到做到。她自己心知肚明,这种手段就算以女性标准来说也称得上卑鄙了,可她无所谓。事实就是,现代这套女性解放的玩意儿搞得她们都陷进去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在乎。要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就不同了。阿尔伯特亲王对史呆这丫头肯定有话说[1],是吧?”

“不难想象,亲王陛下很可能不会赞赏宾小姐的做法。”

“他肯定把她按在腿上抡起拖鞋揍一顿,好叫她明白自己的身份。我看他见了达丽姑妈也是一样对待。说到这儿,我大概得去见见这个老亲戚了。”

“夫人有事与少爷相谈,似乎十分迫切。”

“这可不是彼此双方的,吉夫斯,这迫切劲儿。不妨坦白,我很不想去赴这场‘赛昂斯’[2]。”

“少爷不想?”

“不想啊,你瞧,下午茶前我给她发了封电报,说我不会去偷那个奶牛盅,她一定是没收到电报就出发了。这就是说,她来的时候心里以为侄子正跃跃欲试等她一声令下呢。现在必须通知她这买卖黄了。她不会高兴的,吉夫斯。不妨告诉你,我越想这场谈话,就越迈不动步子。”

“我或许有一个建议,少爷,当然只是缓兵之计。不过经验证明,灰心失望时穿着正式晚装可取得鼓舞士气的效果。”

“你觉得我应该打白领结?斯波德说黑的呀。”

“情况紧急,少爷,稍有违背也不为过。”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

他果然有理,不用说。在这种微妙的心理问题上他从来没出过错。我穿戴好全套行头,立刻感到有了显著改善。脚下灵活了,暗淡的双眼有了神采,灵魂舒展开来,好像有人拿着打气筒给我补过气似的。我对着镜子审视效果,一边用纤巧的手指摆弄领结,一边在脑子里复述跟达丽姑妈的说辞,我料她要发威的。这时门开了,果丝走了进来。

看到这个四眼兄弟,一股同情之感油然而生。我一眼就看出,他对临时补发的新闻还一无所知。他的行为举止中完全没有迹象表明史呆跟他透露过计划。看他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我和吉夫斯迅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用眼神说:“他知之甚少!”他也是。

“哟喔,”果丝说,“哟喔!好啊,吉夫斯。”

“晚上好,先生。”

“嘿,伯弟,有什么消息?你见了她没有?”

那股同情之感更浓了。我偷偷叹了口气。可怜必须由我来对这个老朋友当头重重一棒,我心有不愿。

但是,这些事不能不面对,好比手术刀。

“是,”我答,“我见过她了。吉夫斯,咱们有白兰地吗?”

“没有,少爷。”

“去拿一杯来好不好?”

“当然,少爷。”

“还是拿一瓶吧。”

“遵命,少爷。”

他逐渐消失在空气中。果丝大惑不解地看着我。

“怎么回事?这时候就灌白兰地?还没吃饭呢。”

“不是我,是给你预备的,火刑柱上可怜的殉难者。”

“我不喝白兰地。”

“我打赌你喝,没错,而且还不够喝。先坐下,果丝,咱们先闲聊片刻。”

我把他发配到扶手椅中,开始和他漫无边际地谈论天气作物之类的。我不能贸然对他宣布噩耗,得等补药到了再说。于是我一阵神侃,力求举止中带出一种临终关怀的风格,让他作好最坏的打算。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伯弟,我看你是喝多了。”

“没有的事儿。”

“那你怎么胡言乱语的?”

“打发时间,等吉夫斯拿饮品回来。啊,吉夫斯,谢啦。”

我从他手中接过满满当当的酒杯,又轻轻地按着果丝的手指握住杯沿。

“吉夫斯,你最好去告诉达丽姑妈说我没办法赴约。我这得要好一会儿。”

“遵命,少爷。”

我转头望着果丝,他现在的表情像一条困惑的大比目鱼。

“果丝,”我说,“一口喝干,听我说。只怕我有一个坏消息,关于那个小本子。”

“关于小本子?”

“是。”

“你是说,东西不在她手里?”

“这正是关键,或者说症结所在。她说要交给巴塞特老爹。”

我早料到他反应激烈,果不其然。他双眼如同脱了轨道的星星一样凸出,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打翻了杯中物,我这屋子立刻散发出星期六晚上酒吧雅座间的气息。

“什么?”

“只怕情况就是如此。”

“可,妈呀!”

“对。”

“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可为什么?”

“她自有打算。”

“她是不知道后果吧。”

“她知道。”

“会毁了咱们的!”

“千真万确。”

“啊,妈呀!”

常听人说,大难临头才会彰显咱们伍斯特的本色。我感到出奇的冷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勇敢点,果丝!想想阿基米德。”

“为什么?”

“人家被小兵杀死了。”

“那又怎么样?”

“这个嘛,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不过人家无疑是笑着去的。”

我大无畏的态度产生了效果,他镇定了许多。我不敢说此刻我们就像两个法国贵族一样在静候死囚押送车,不过相似度倒是有几分。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不久前在凉台上。”

“她说到做到?”

“对。”

“她有没有……”

“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没,没闪。”

“那,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她?”

我猜他就会提起这茬,他这一提,倒叫我很难过。我预感,一段无果的争论在所难免。

“有,”我说,“倒是有。她说,只要我偷走老巴塞特的奶牛盅,她就摒弃这个邪恶计划。”

“你是指他昨天晚上给大伙展示的那个银制奶牛?”

“正是。”

“可为什么?”

我解释了事情原委。他机警地听着,面露喜色。

“我懂了,全明白了!不过她究竟什么意思我就猜不出了。她这种行为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目的。不过不理她。这就万事大吉了!”

我不忍戳破他洋溢的热情,但实在不得已。

“算不上,因为我断然不会从命。”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照做的话,罗德里克·斯波德说要把我揍成一摊果冻。”

“这跟斯波德有什么关系?”

“他好像很以奶牛盅为己任,无疑是出于对老巴塞特的尊重。”

“嗯,不过你又不怕斯波德。”

“我怎么不怕?”

“胡说!我清楚你的为人。”

“你不清楚。”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可是伯弟,斯波德这种人没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一堆肌肉和蛮力。他脚下功夫肯定不行,一定追不上你。”

“我也不打算试验他的弹跳力。”

“况且你也不用非得待下去。一得手你就马上走人呗。晚饭后你给这个助理牧师传个字条,叫他午夜时分到指定地点等着,然后开始行动。我看哪,就这么安排。偷奶牛盅,嗯,不如定在十二点十五分到十二点三十分,要么就十二点四十分,以防意外。十二点四十五分,到达车库,开动引擎。十二点五十分,驰骋在宽阔的马路上,大功告成,易如反掌。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事在我看来是小菜一碟。”

“即使如此……”

“你也不肯?”

“没错。”

他走到壁炉台前,拿起一个牧羊女之类的小摆设把玩。“这还是伯弟·伍斯特吗?”他问。

“正是。”

“我上学时崇拜的那个伯弟·伍斯特,咱们大伙口中的‘超胆英雄伯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