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没错。”

“既然如此,我看也没话好说了。”

“没有。”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小本子从这个宾手里拿回来。”

“你有什么计划?”

他皱着眉头沉思。细胞小灰质似乎复活了。“有了。听着,这小本子对她很重要,是吧?”

“是啊。”

“因此她一定会随身携带,和我一样。”

“应该吧。”

“可能在袜子里。那就好。”

“什么意思,那就好?”

“你没懂我话里的意思?”

“没懂。”

“那,听着。你可以自自然然地跟她嬉戏疯闹,我的意思你明白的,这期间就很容易……呃,好比开玩笑地抱住她。”

我厉声喝止。界限就是界限,咱们伍斯特一目了然。“果丝,你是叫我去抓史呆的腿?”

“对。”

“哼,我可不去。”

“为什么?”

“我的理由不用展开来说,”我冷冷地答,“总之,这不在选项之列。”

他飞来一个眼神,双眼圆睁,满是责备的那种,想必垂死的水螈看他就是这种眼神,怪他忘了勤换水。他倒吸一口凉气。“你彻底变了,再不是我当年认识的同窗,”他说,“你完全不中用了,胆小如鼠、锐气全消、不思进取。我看都是酒精害的。”

他叹口气,摔下牧羊女,和我一起向门口走去。我打开门,他又飞来一个眼神。“你难不成打算这样下去吃饭?打白领结是哪一出?”

“吉夫斯的主意,为了给自己打气。”

“哼,你就等着丢人吧。老巴塞特吃饭就穿一件天鹅绒便服,前襟上还都是汤渍。还是换了好。”

他的话大有道理。太打眼是不好的。我冒着士气受挫的危险,开始脱燕尾服。这时,楼下客厅传来一阵歌声,一听就是年轻人在唱,还有钢琴伴奏。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是一首英国传统民歌。耳中只传来好一阵“哎呀哎哎呀”,诸如此类的。

这喧嚣声叫果丝眼镜后的双眼燃起了小火苗,好像他觉得这就是忍无可忍中的那一点。“史黛芬妮·宾!”他恨恨地说,“这时候还有心思唱!”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走了。我打黑领结的时候吉夫斯进来了。

“特拉弗斯夫人来了。”他很正式地通报。

我不由自主喊了一声“啊,妈呀”。当然,听到这声正式通报,我就知道她要来了。但是,好比某个倒霉鬼散着步,一抬头看到有个开飞机的老兄正朝他扔了一枚炸弹——知道要来了,也不代表能轻松应对。

看得出她十分激动,也许可以说是热锅上的蚂蚁。我连忙殷勤地把她迎到扶手椅坐下,开始道歉。

“真是太对不住啦,没法去见你,我的老姑妈,”我说,“我和果丝正有一事商讨,事关我们两人的共同利益。自从上次见面后,我这边出了点新情况,很遗憾,我的事儿有点纠缠不清了。可以说是天塌地陷了。这话不算夸张吧,吉夫斯?”

“不,少爷。”

她一挥手,没理会我的陈情。“你也有麻烦啦,是吗?哎,我不知道你这头有什么新情况,反正我这边是出现了新情况,还是个大麻烦。我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就是为这个。必须得立即采取措施,不然家里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我琢磨着蒙娜丽莎估计也不会像我这么忙于应付。我是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怎么了,”我问,“出什么事了?”

她一时哽咽,然后勉强挤出三个字:“阿纳托!”

“阿纳托?”我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告诉我,发烧的病人,你这是说什么呢?阿纳托怎么了?”

“咱们要是不快点动身,他就要走了!”

仿佛有一只冰凉的手揪住了我的心脏。“要走了?”

“是。”

“就算给他涨了一倍薪水?”

“就算给他涨了一倍薪水。听着,伯弟。今天下午我离家之前,汤姆刚收到沃特金·巴塞特爵士的一封信。我说‘离家之前’,其实我离家就是因为这封信。你猜信里说什么?”

“什么?”

“里面提出用奶牛盅交换阿纳托。汤姆还认真考虑答应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什么?不可轻信!”

“是不可置信,少爷。”

“谢了,吉夫斯。不可置信!我不信。汤姆叔叔一秒都不会考虑。”

“不会?你知道什么?你还记得波默罗伊吗?就是赛平思之前那个管家。”

“怎么不记得?是个人物。”

“不可多得。”

“人才啊。我就想不通你怎么把他放走了。”

“汤姆用他和贝桑顿-科佩斯换了个三只涡卷形壶脚的卵形巧克力壶。”

我感到越发绝望。“可是这个老糊涂虫,呃,我是说汤姆叔叔,不会就这么把阿纳托拱手让人吧?”

“他当然会。”

她站起身,烦躁不安地走到壁炉台前。看得出,她想找件东西摔摔,以便疏解涌动的情绪——也就是吉夫斯所说的缓兵之计啦。我于是体贴地给她展示了“祈祷的小撒母耳”,一件陶土雕像。她匆匆谢过我,一把抓起,朝对面墙上猛摔过去。

“告诉你,伯弟,着了魔的收藏家为了得到垂涎的藏品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汤姆给我看信的时候说,他真心希望把老巴塞特剥皮抽筋,再亲手扔进油锅,但是他认为除了满足这个要求,其他别无选择。他之所以没有当即回复买卖成交,是因为我告诉他,你已经专程赶到托特利庄园为他偷取奶牛盅,他用不了一会儿就能拿到手了。伯弟,你这方面进展得怎么样了?想好计策了?计划都安排妥当了?咱们刻不容缓,得分秒必争。”

我感到骨气有点虚弱。我看出现在就该宣布消息,真希望说完就没事了。我这位姑妈一受刺激就威力惊人,我不由回想起刚才小撒母耳的遭遇。

“我正想跟你解释这件事。”我说,“吉夫斯,咱们起草的那份文件呢?”

“在这里,少爷。”

“谢了,吉夫斯。我看你最好还是再去拿杯白兰地来。”

“遵命,少爷。”

他退下了。我把文书递给达丽姑妈,有劳她仔细读过。她瞟了一眼。“什么东西?”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看看题头:‘伍斯特,伯——之情势’。我的情况都写在上面,看完你就明白,”我后退一步准备卧倒,“我为什么坚决不能去偷奶牛盅。”

“什么?”

“今天下午我给你发了电报解释情况,当然,你没有收到。”

她恳求地望着我,像慈爱的母亲望着刚做出什么滑稽壮举的笨蛋儿子。“可伯弟,宝贝,你刚才没听我说话?关于阿纳托的?你还不清楚情况?”

“啊,清楚。”

“那你是突然发疯了?我说‘突然’,其实嘛——”

我伸手制止。“容我解释,老姑妈。你记得我刚才说这边出了点新情况。其中就包括巴塞特爵士已经晓得咱们的窃取奶牛盅计划,正密切留意我的一举一动。此外,他还把疑虑泄露给一个叫斯波德的朋友。你来的时候可能见过斯波德了吧?”

“那个大块头?”

“不错,是个大块头,不过我想‘超级巨人’这个词才是魔语斯特[3]。嗯,沃特金爵士呢,把疑虑泄露给这个斯波德,此人亲口对我信誓旦旦,说要是奶牛盅不见了,就要把我揍成一摊果冻。因此,我是什么建设性的忙都帮不上了。”

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话说。看得出,她仔细咀嚼过我这番话,最后不情不愿地意识到,伯特伦在危难之中不能向她伸出援手,实在不是因为一时耍小脾气。她深感其进退两难,并且,我要是没有错得离谱——为之动容。

我这位长辈呢,在我少年以及青年时代,习惯于照着我脑袋来这么一下——如果她认为我的某个行为惹得她出手。最近我常常感觉她又要故技重施。不过,她这副赏耳光的外表下跳动着一颗温柔的心,我知道,她对伯特伦的爱是根深蒂固的。她绝对不会希望看到伯特伦被打肿眼眶,或者那秀挺的鼻梁被揍歪。

“我明白了,”她终于开了口,“嗯,这么一来,的确棘手。”

“非常格外的棘手。要是你想说这无异于绝境,我也不会反对。”

“他说要把你揍成一摊果冻,是不是?”

“他的确是这么个措辞。而且还说了两遍,所以不会有错的。”

“哎,我怎么也不想见你被那个大老粗修理。你面对这个大猩猩完全没有希望,他会把你痛打一顿,你连句‘再会’都来不及说。他会把你大卸八块,任残骸随风飘逝。”

我的脸抽搐了一下。“不用这么大作文章,老亲戚。”

“你确定他说到做到?”

“确定。”

“他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姑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怅然一笑,“你一会儿还要问他说话的时候眼里有没有闪过一丝慧黠的光。没闪。罗德里克·斯波德在上次会面中对我描绘的蓝图,他是一定会坚持并履行的。”

“那看来咱们无计可施了。除非呢,吉夫斯能想出个对策。”她这话是对着拿酒回来的吉夫斯说的——也该回来了。我想不出他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我们在讲斯波德先生,吉夫斯。”

“夫人?”

“吉夫斯和我已经讨论过斯波德之为威胁了,”我闷闷不乐,“他承认自己毫无办法。这一次,这神奇的大脑没能起作用。他已经思考过了,但是没有对策。”

达丽姑妈感激地鲸吞白兰地,这会儿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猜我刚刚想到了什么?”她问。

“说吧,我的浓于水,”我仍旧郁郁不乐,“我看是烂点子。”

“才不是烂点子,说不定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刚才在想,这个斯波德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你有他什么把柄吗,吉夫斯?”

“没有,夫人。”

“你说秘密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反复琢磨,要是他有什么小辫子给咱们抓住,那就能一举制服他,拔掉他的毒牙。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瞧见你乔治叔叔吻我的女教师,后来呢,每次她要我下课以后默写什么大不列颠之主要进出口物,我就拿这事儿来缓解情势,百试不爽。我的意思你懂了吧?假设咱们知道斯波德打死过狐狸什么的……你不大看好?”她看到我怀疑地骨朵起嘴。

“我看得出这的确是个主意。但依我看,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咱们对他一无所知啊。”

“嗯,那倒是。”她站起身,“哎,好了,反正是想起来随便说说。我现在得回房去往太阳穴上喷点古龙水。我感觉脑袋要炸开花了。”

门合上了。我瘫倒在她刚刚腾出的椅子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儿。“啊,总算结束了,”谢天谢地,“她比我预期的冷静,吉夫斯,不愧是阔恩调教出来的女儿。不过,虽然她强自镇定,但可以看出她深受触动,这杯白兰地来得也算及时。对了,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换成圣伯纳犬,肯定花不上一半时间。”

“是,少爷,十分抱歉。粉克-诺透先生跟我聊天,因此耽搁了。”

我一阵沉思。“吉夫斯,我看呢,达丽姑妈说抓住斯波德什么罪证,还真是不错的主意。从根本上来说很有道理。要是咱们知道斯波德的藏尸地点,毫无疑问,他以后的影响力就不足挂齿了。不过你说你也没他的把柄。”

“没有,少爷。”

“而且我怀疑也根本没什么好查的。有些人呢,一眼望去就是正人君子,做事规规矩矩,什么有所不为的,我只怕罗德里克·斯波德就是杰出代表。我看呀,就算把他查个遍,最后发现他最恶劣的不过就是那撇八字胡,而且他明显不惧怕全世界的眼光打量他,否则也不会打扮成那副鬼样子。”

“所言极是,少爷。不过也许值得打探一番。”

“是,可从哪儿下手?”

“我在想少年伽倪墨得斯,少爷。这是家贴身男仆俱乐部,位于柯曾街,我做成员已经有些年头了。以斯波德先生的显赫身份来看,他的私人男仆定然也是成员,因此也一定向书记透露过许多其人其事,以写入会员记事簿。”

“啊?”

“根据俱乐部守则第十一条,凡成员必须向俱乐部提供雇主的全部信息。这不仅是为各位会员提供休闲读物,而且是作为警告,提醒成员若选择的雇主不甚理想将要面对的后果。”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叫我吃了一惊。没错,我是大惊失色。“你加入的时候呢?”

“少爷?”

“你也讲了我的事?”

“啊,是,少爷。”

“什么,所有的事迹?包括那次我被老斯托克追,不得不满脸涂满黑鞋油好掩人耳目?”

“是,少爷。”

“还有那次参加完胖哥·托森顿生日宴,回家路上我把路灯当成小偷?”

“是,少爷。会员们喜欢在雨天午后读来解闷。”

“哦,是吗?要是某个雨天午后给阿加莎姑妈读到呢?你想过没有?”

“斯潘塞·葛莱森夫人接触到会员记事簿的概率十分渺茫。”

“我敢打赌。不过鉴于最近这屋檐下的各种变故,你应该知道女性的确会接触到什么本子。”

我陷入沉思,想着他揭开了这惊人的冰山一角,叫我知道少年伽倪墨得斯这种组织里的勾当。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其存在。当然,我知道晚上给我备好清茶淡饭之后,吉夫斯有时会戴上圆顶礼帽消失在街角,可我一直以为他的目的地是附近某间酒吧的雅座间。对于柯曾街上的俱乐部我却是一直蒙在鼓里。

叫我更加蒙在鼓里的是,伯特伦·伍斯特所有可能不算明智的行为中,那些最不登大雅之堂的竟然会写进记事簿。在我看来,这实在很有阿布·本·阿德罕姆和记录天使的味道,叫人浑身不自在。我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不过现在似乎也没有办法,于是我就回到奥茨警官口中所谓的“问题纵点”。

“那你的意思是?去请书记抖露斯波德的底细?”

“是,少爷。”

“你觉得他会告诉你?”

“啊,会的,少爷。”

“你是说,这些信息,这些极其危险的信息,这些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会带来灾难的信息,只要有人问起,他就随随便便地广而告之?”

“只限于会员,少爷。”

“你要多久才能联系上他?”

“我可以即刻打电话,少爷。”

“那就去吧,吉夫斯,可能的话,把费用记在沃特金·巴塞特爵士账上。要是接线员说‘三分钟’,你也不用紧张,你就等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务必叫那书记明白,而且是彻底明白,现在凡是壮士都要向我方伸出援手。”

“我应该能够劝他相信情况紧急,少爷。”

“你要是不行,就叫他来找我。”

“遵命,少爷。”

他拔腿去执行善举了。“啊,等一下,吉夫斯,”他出门的时候我问道,“你刚才说在和果丝聊天?”

“是,少爷。”

“他有新消息汇报?”

“是,少爷。他和巴塞特小姐似乎一拍两散,订婚取消了。”

他飘走了。我一蹦三尺高。这很有难度,尤其考虑到我还坐在扶手椅上。但我做到了。“吉夫斯!”我直着嗓子喊。

可他已经不见了,一点影子都不曾留下。

楼下突然轰隆一声,是开饭的锣声敲响了。

[1] 阿尔伯特亲王(1819—1861),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的伴君。

[2] 法语:séance,意为集会。

[3] 法语:mot juste,意为贴切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