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2)

星期五,乔治和米尔德里德出现了。

爱丽丝在车库后面发现了它们,乔治侧卧着,好像被踢翻了似的。曾经威严的狮子脸上现在长满了绿霉,这让它看起来很落魄,就像一个满脸都是食物的老人。米尔德里德正坐在一个架子上,旁边放着一堆旧花盆。它的一只爪子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口。它看起来神情哀伤,心有不甘。两只石狮的身上都很脏。

爱丽丝把它们搬到屋后的阳台上,并用兑了漂白剂的水来擦洗它们。这个方法是隔壁的贝尔根太太推荐的,由于爱丽丝在开发房屋的问题上转变了立场,她高兴得要命。这回见面时,她又开始挥手致意,笑脸相迎,而且还邀请爱丽丝随时送孩子去她家里弹钢琴。“我们都不是五岁小孩了,”汤姆疲倦地说,“她不知道我们有一台PlayStation吗?”

麦迪逊休学的第一天,巴尔布提出要带麦迪逊出去购物旅行。“别担心,我不会宠坏她的,”她告诉爱丽丝,“不会买新衣服之类的。除非她看中了非常特别的东西,当然,如果是这样,我会留着等她下一次过生日的时候送给她。”

爱丽丝在擦洗石狮时,心里想着,乔治和米尔德里德会不会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光彩了?现在擦洗它们会不会太迟了?多年的疏于照料会不会让它们积累了太多的伤痕?

她和尼克会不会也是一样?是否每一次吵架、每一次背叛、每一次伤人的恶语都积聚成了丑陋的硬壳,裹住了曾经如此甜蜜的柔情?

好吧,若真如此,那就把这硬壳慢慢剥离,直到它消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完好如初,就像新的一样!她使劲擦洗着米尔德里德的石鬃毛,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电话铃响了,爱丽丝放下板刷,松了口气。

来电话的人是本。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澳大利亚口音很重,就像来自内陆的人在打电话。他说,伊丽莎白过去24个小时一直坐在床上看电视,要是他敢去关电视,她就会尖叫,他不知道该这样放任她多久。

“那肯定是因为上一次试管婴儿周期失败了,她太伤心。”爱丽丝说着,看了看冰箱上贴着的孩子照片和校园简讯,心里想着,要是她能跟姐姐一起分享膝下有子的生活就好了。

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噢,好吧,那是另一码事。我发现,它其实没有失败。我接到诊所打来的确认电话,说是她预约了去做第一次B超检查。她怀孕了。”

伊丽莎白给杰里米的家庭作业

我听见他在隔壁房间里打电话给爱丽丝。我让他保证过,不要把我怀孕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我就知道他会说出去的。骗子。

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生气。我恨他,恨他妈妈,我妈妈,恨爱丽丝。还有你,杰里米。我恨你们所有人。没有特别的原因。

我估计我之所以气愤,是因为你们的同情,怜悯和理解,但最重要的是,我恨你们抱有希望。我不想听到你们说:“这一次可能会成了!”“这一次我有很好的预感!”

炽热的怒火在我的心头不断地升腾起来。我试图驾驭它们,就像产妇可能会驾驭阵痛一样。我感觉浑身不舒服,乳房疼痛,而且嘴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而我们已经无数次走到过这一步,我不能再忍受这样的折磨了,我不能。

杰里米,最让我气恼的是,就算我这么说了,这么想了,也全心全意地相信,我会失去这个孩子,正如我之前失败过很多次一样,但是我知道,在我内心深处,依然有一个积极到无可救药,却也可悲到无可救药的声音在说:“但是,说不定……”

爱丽丝开车前往伊丽莎白的家。

她不得不向本问路,整个地区的所有街道她一点也不熟悉。难道她以前不怎么去伊丽莎白家?毕竟她总是在没完没了地忙,忙,忙。

伊丽莎白和本的住处是一座红砖平房,带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其所在社区家庭氛围很浓。隔壁家的前院有一个儿童秋千,马路对面有一位女子靠在车边,她正在帮汽车座椅上的孩子解开安全带。这让爱丽丝想起了自家街道在十年前的样子。

本一开门,她就听到屋里传来喧嚣的电视声。“她就想把电视声开得特别大,”本说,“你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你想去关电视,她就会像困兽一样大吼。我真的被吓到了,昨晚不得不睡在客房里。我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睡。”

“那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爱丽丝问道。

本耸了耸硕大的熊肩。“我猜她是害怕再次失去肚子里的孩子。我也是。之前我以为血检结果是阴性的。老实说,那时候我真的是松了口气。”

爱丽丝跟着本穿过厅堂(屋子里非常干净整洁,家具很少,一点也不乱),进入卧室。只见伊丽莎白正坐在床上,一手拿着遥控器,腿上放着一本练习簿和一支笔。

她依然穿着那天给肉贩讲课时穿的那身衣服,只不过头发已经是一团糟,她的睫毛膏晕开了,所以眼底留下了厚厚的黑色印记。

爱丽丝什么也没说,只是蹬掉鞋子,跳上了床,坐到伊丽莎白身边,将毯子盖在腿上,把枕头枕在背后。

本不知所措地徘徊在门口。“好吧,”他说,“那我去修车了。”

“好的。”爱丽丝对他笑了笑。

爱丽丝看了看伊丽莎白的侧脸。只见伊丽莎白面无表情,两眼盯着电视屏幕。

爱丽丝保持着沉默。她想不出该说什么。也许只要陪在伊丽莎白身边就足够了。

电视上正在放映一部老电视剧——《陆军野战医院》(1)。熟悉的人物和不时爆发的背景笑声让爱丽丝仿佛回到了1975年。那一年,她和伊丽莎白放学回家后,经常坐在米色的旧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德文蛋奶羹和番茄酱白面包三明治,等着妈妈下班回家。

爱丽丝神思缥缈。她反思了一下人生中这一小段奇妙的时期,一切都始于上周五的早晨,当时她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于健身房里。感觉过去的这个星期就像是在异域旅行,需要她学习一些非同寻常的新技能。这个星期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和孩子们见面,看到妈妈和罗杰在一起,家庭才艺晚会。

最后,她感觉到伊丽莎白在她身边动了动。爱丽丝屏住了呼吸。

伊丽莎白不耐烦地说:“你没事干啊?”

“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把毯子从爱丽丝腿上拉开。爱丽丝又把毯子拉了回来。

《陆军野战医院》放完了,伊丽莎白换了个频道。满屏都是奥黛丽·赫本眉清目秀的面庞。伊丽莎白又换了个频道,开始看一个烹饪节目。

爱丽丝想喝咖啡,但是她怕破坏了气氛(且不论当下是什么气氛),所以不知道该不该去厨房里给自己泡一杯咖啡,然后拿回床上来。噢,要是有迪诺的大杯双份脱脂拿铁就好了。

迪诺。

手提包刚才被她放到了床边的地板上。她伸手去拿,开始翻找起来。她掏出送子娃娃,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到她和伊丽莎白之间的毯子上。娃娃正瞪着大眼睛,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她们。

爱丽丝调整了一下它的朝向,使它正对着伊丽莎白。

又过了一段时间,伊丽莎白说:“好吧,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送子娃娃,”爱丽丝说:“咖啡厅的老板迪诺让我把它给你。”

伊丽莎白把它拿起来,仔细查看着。“我猜他是不想让我再去店里拐走顾客的孩子吧。”

“也许吧。”爱丽丝附和道。

“我该拿它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爱丽丝说,“你可以给它献点祭品?”

伊丽莎白翻了个白眼。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她把娃娃放在身边的床头柜上。

“预产期是在一月份,”她说,“如果它——”

“噢,那时候生孩子正好啊,”爱丽丝说,“这样你晚上起来喂奶的时候,就不会太冷了。”

“不会有孩子的。”伊丽莎白恶狠狠地说。

“我们可以让爸爸保佑你,”爱丽丝说,“他在那边肯定能帮你找找关系的。”

“你以为我没有求过爸爸还有那些送子神灵吗?”伊丽莎白说,“我向很多人祈祷过。我求过耶稣、玛利亚,还求过圣热拉尔,他应该是生育的守护神。没有一个神明显灵过,他们都不理我。”

“爸爸不会不理你的。”爱丽丝说,爸爸的面孔在她的脑海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以前往往只记得他照片里的样子,不记得他生活中的样子。“也许他得和天堂里的许多官僚打通关系。”

“反正我本来就不相信有来世,”伊丽莎白说,“我曾经幼稚地幻想着爸爸可以照顾我那些失去的孩子,但是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现在都可以开一家托儿所了。”

“至少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去想妈妈和罗杰跳萨尔萨舞的样子了。”爱丽丝说。

这一次,伊丽莎白真的笑了。

她说:“妈妈记得我所有原本可以有的预产期。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也不提预产期的事,就是随便聊聊。”

“她好像跟孩子们相处得很好,”爱丽丝说,“他们很喜欢她。”

“她是一个好外婆。”伊丽莎白叹了口气。

“我想我们已经原谅她了。”爱丽丝说。

伊丽莎白转过头,眼神犀利地看着爱丽丝,但是她没有说“原谅她什么”。

她们从来没有好好谈过这件事情(好吧,至少在爱丽丝的记忆里,她们从来没有谈过)——自从爸爸去世后,巴尔布就不再对她们尽一个母亲的职责了。她直接放弃了。这很令人震惊,一夜之间,她成了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不再在乎她们出门时有没有穿御寒的衣服,不再在乎她们有没有刷牙,不再在乎她们有没有吃蔬菜——这是否意味着,她以前对她们的在乎都是装出来的呢?即使过了几个月之后,她依然整天都神思漂移,握着她们的手,对着相册以泪洗面。也就是在这时候,弗兰妮介入了进来,让她们的生活重新有了规律。

从那以后,在爱丽丝和伊丽莎白的眼里,巴尔布已不再是一个母亲,她更像是一个心思稍微单纯点的小妹妹。即使到了后来,巴尔布最终从伤痛中恢复过来,想要夺回她的权威时,她们也没有真的把她当成母亲。这是一种微妙而明确的复仇。

“是的,”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说,“我想我们最终确实原谅她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但是我们原谅她了。”

“心结就这么解开了,真是奇怪。”

“是啊。”

她们看了一则地毯销售广告,伊丽莎白再次开口了:“我真的很生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有多生气。”

“好吧。”爱丽丝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们已经浪费了七年的时间来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生命,我们只是想过一个标准的郊区生活,带着2.1个孩子(2)。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我们都没有真正地享受过生活——现在怀了孕,这一切都要搁置几个月的时间,直到我流产,然后我就得抚平自己的伤痛,然后本就会催着我填写领养文件,大家都会表现得很热心,很支持:噢,对了,领养,多好的事啊,真够多元文化的!他们会以为,我会忘了这个孩子。”

“你可能不会失去这个孩子,”爱丽丝说,“你可能真的会把它生下来。”

“我当然会失去它。”

烹饪节目的主持人朝锅里浇入了蜂蜜。“你必须使用无盐黄油,这是秘诀。”

伊丽莎白说:“我现在应该假装自己没有怀孕,这样一来,流产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过了,但是我好像没有办法假装。然后,我就在想,好吧,那就抱着希望吧!就当这次会成功。但是随后的每一刻,我都非常害怕。每次去洗手间,我都害怕会见红。每次去做B超检查,我都害怕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发生变化。本来怀孕的人就不应该成天操心,因为有压力对孩子不好,但是我怎么能不操心呢?”

“也许你可以委托我来替你操心,”爱丽丝说,“我可以成天为你操心。我在操心这方面很在行,你知道的。”

伊丽莎白笑了,她回过头,看着电视。烹饪节目的主持人从烤箱里拿出了什么,正如痴如醉地闻着它的气味。“瞧!”

伊丽莎白说:“吉娜死的时候,我应该马上赶过来的,但是我没有。对不起。”

真奇怪,爱丽丝心想。为什么每个人都得因为吉娜的死而向她道歉?

“为什么你没有呢?”

“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我在那里,”伊丽莎白说,“我感觉我会说错话。你和吉娜那么亲密,而你和我,我们已经……疏远了。”

爱丽丝靠近伊丽莎白,两人的大腿碰在了一起。“那,就让我们再重新走到一起吧。”

烹饪节目的嘉宾正在打分。

“我会失去这个孩子。”伊丽莎白说。

爱丽丝把一只手搭在伊丽莎白的肚子上。

“我会失去这个孩子。”伊丽莎白又说了一遍。

爱丽丝将脸凑近她的肚子。“加油啊,我的小外甥女或者小外甥。这次你就坚持下去吧。你妈妈已经为你吃了那么多苦。”

伊丽莎白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开始哭起来。

老奶奶的老心思!

我也亲了他。

我对自己的震惊丝毫不比你们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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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门口这两只狮子。”多米尼克说。

星期六晚九点钟,他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巧克力饼干、一瓶力娇酒和一束郁金香,身上穿着牛仔裤和褪色的格子衬衫。他需要刮胡子了。

爱丽丝看着乔治和米尔德里德,它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把守着房子。她也不知道它们的样子应该说是古怪而有趣,还是肮脏而俗气。

“我只是想顺道来看看你,万一你需要有人陪呢,”他说,“要是你忙着为明天做打算,没有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