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2)

“她没事吧?”恐惧如洪水猛兽般涌入爱丽丝的血液,这使她的双腿抖动得厉害,她不得不扶着多米尼克的胳膊来稳住自己。

“噢,没事,对不起。”多米尼克心烦意乱地笑了笑,拍了拍爱丽丝的胳膊,“她的身体没事。只是,又发生了一起事件,我觉得这次的事件必须引起重视。”

“又发生了一起事件?”

“又发生了一起欺凌事件。”

“有人欺负麦迪逊?”她恨不得把欺负麦迪逊的人掐死,她会要求跟对方的父母对峙。竟然有人伤害“小葡萄干”,她要把那个肇事者生吞活剥。她气昏了头。

“爱丽丝,”多米尼克说,他看起来有点严厉,是校长特有的那种严厉,“欺负人的是麦迪逊。”

“麦迪逊不会欺负任何人。”她了解她的女儿,虽然她跟麦迪逊只相识了五天,但是她了解麦迪逊。

当然,麦迪逊有时候会闷闷不乐,当她被激怒的时候,可能会对弟弟妹妹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冲,但那只是正常的同胞竞争(希望如此)。她的心性是好的。她不是还帮助奥丽薇亚编排了蝴蝶舞吗。前几天,她不是还给汤姆辅导了地理功课吗。好吧,汤姆说她烦人,到头来,惹得麦迪逊泪眼滂沱地直跺脚,而汤姆则像他爸一样,用手拍着额头,直翻白眼,但是怎么说呢……爱丽丝的女儿不会、不可能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人。

“你是不是还——没有恢复?”多米尼克谨慎地问。

“没有完全恢复。”爱丽丝说。

“好吧,这已经不是麦迪逊第一次闯祸了。前几天,有个小男孩跟她吵架,结果被她打得要去医院缝针了。”

啊,爱丽丝心想。这就是凯特·哈珀曾经在健身房里提到的“小事件”。

“我知道她最近情绪不好,因为吉娜去世,而你跟尼克又要离婚。”多米尼克继续说道,他关切地皱着眉头,“但是爱丽丝,我很抱歉,这次真是——噢。”他的声音变了,因为他隔着爱丽丝的肩膀,看到了某个人。“那是你的,呃,你的……”

爱丽丝转头,看见尼克正在向他们走来。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正在用手机与人交谈。他的商业风范、精明决策和不可打扰的重要会议与这片阳光明媚的操场格格不入,附近的教室里传来了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多米尼克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有点尴尬。”

“是的。”

尼克走近时,他们听见他说:“那我们就把利息定为两厘。你觉得怎么样?太好了。再见。”他一手合上了手机。爱丽丝想说:“噢,尼克,亲爱的,别这么傻兮兮的好不好。”

“你是多米尼克吧?”尼克说着,伸出了手,仿佛多米尼克是来给他们推销东西的。

“是的。嗨,你好吗?”多米尼克说。他大约比尼克高出一个头,站在尼克的旁边,感觉就像是一个身材瘦长的学生。爱丽丝想拥抱他,但是她也想拥抱尼克。他们两个就像是打扮成成年人的小男孩。

“你把我们两个人都叫来了,看来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呢。”尼克说,他的语气中包含着讽刺。

“是的。”多米尼克说,他的回答带有针锋相对的意味,“麦迪逊扬言要用一把剪刀刺伤克洛伊·哈珀。她还剪断了克洛伊的头发,把克洛伊的脸摁进蛋糕里。我将不得不给她休学处分,至少要等这个学期结束。我觉得,她需要看心理医生。”

“我明白了。”尼克说,他似乎泄了气。主导权都到了多米尼克手中。

“这其中肯定有内情,”爱丽丝说,“她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什么理由都不行。”多米尼克说(爱丽丝觉得他这样说有点不讲情面,毕竟他是想追求她的人),“这样的行为是不允许的。你可以想象凯特·哈珀对这件事情会是什么反应。她现在已经在往学校赶了。”

也就是说,克洛伊是母夜叉凯特·哈珀的女儿。好了。这就能解释一切了。

“我们必须得——我不知道——提供某种形式的补偿。”尼克叹了口气。

“我不认为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多米尼克说。迎头一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总而言之,我已经让两个小孩在我的办公室里等了。”多米尼克打断他。

爱丽丝和尼克跟在他身后,就像调皮的孩子。爱丽丝用面部表情示意尼克“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尼克面露苦相。

在多米尼克的办公室里,麦迪逊和另一个小女孩坐在办公桌前。那个小女孩愤怒地抽泣着,仿佛在说“我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的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爱丽丝惊惧地发现,那是一根很长的金色发辫。小女孩的脸上和校服上到处都糊着巧克力蛋糕、奶油和樱桃,剩下的半截发辫悬在她的校服后领上方,令人触目惊心。

“噢,麦迪逊,”爱丽丝不由自主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

麦迪逊脸色煞白,眼里闪着怒火。她一动不动地正襟危坐着,双手握拳,放在腿上,俨然一个小变态杀手被带到了派出所问话。

“小姑娘,你得跟我们解释解释。”尼克说。爱丽丝差点笑了出来,感觉他就像在一出蹩脚的业余戏剧里表演生气的老爸。

麦迪逊什么也没有说。

“你想不想告诉爸爸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多米尼克说,他说话给人的感觉更真实一点。

麦迪逊使劲地摇摇头,仿佛她是在拒绝向刑讯逼供者透露国家机密。

“她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多米尼克对爱丽丝说。

小女孩在她面前晃动着那根金发的发辫,眼泪不断地从她的脸颊滚落。“你看看我的头发。麦迪逊·洛夫,我妈妈会杀了你。我的头发很漂亮。我得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把它长回来。怎么也得花上,四十年。你就是因为嫉妒,就把我的头发剪了,而且你甚至连……”她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是为了克服巨大的恐惧。“你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

“好了,克洛伊,”多米尼克说,“我们先冷静下来。”

“麦迪逊,给克洛伊道歉,”爱丽丝用她自己也认不出来的严厉语气说道,“快点。”

“对不起。”麦迪逊嘀咕道。

“她不是真心的!”克洛伊哭道,抬头看着爱丽丝和尼克,“她只是说说而已!等我妈妈过来了再说!”

“其实,”多米尼克说,“我们不会再等了。我认为洛夫先生和太太可以把麦迪逊带走了。”

他在麦迪逊面前蹲下来,以便跟她面对面地说话。

“麦迪逊,我从现在开始要勒令你休学,”他说,“你不可以在学校里做这种事情,你明白吗?这件事情非常非常严重。”

麦迪逊点点头。她的脸色现在已经从惨白变成了火红。

“好了,”多米尼克站了起来,“去拿你的书包吧,你的爸爸妈妈会在校门口等你。”

麦迪逊从屋里飞奔出去,克洛伊再次泪如泉涌。

“好了,克洛伊,”多米尼克疲倦地说,“你妈妈马上就来了。你就在这里等着。”

他把尼克和爱丽丝送了出去,关上了门。

“现在让你们见凯特可能也没有多大的意义,毕竟大家都还没有冷静下来,”他说,“我觉得你们应该把麦迪逊带回家,跟她谈谈,看看她在想什么。我强烈建议你们找心理医生。我可以给你们推荐几个人。”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穿着高跟鞋正往这边赶,“我敢打赌那是凯特。你们快走。”

他挥手示意他们离开,仿佛是在帮助他们躲避秘密警察的追捕。“快逃!”

尼克和爱丽丝跑过操场。他们在校门口停了下来。尼克气喘吁吁。爱丽丝则气息平稳。她比他要健康得多。

“这太可怕了,”爱丽丝说,“我感觉是我自己剪了那孩子的头发。还有那个蛋糕!她花了那么长时间做的蛋糕。小可怜。”

“你在说克洛伊?”尼克说。

“没,我在说麦迪逊,”爱丽丝说,“谁在乎克洛伊?”

“爱丽丝,我们的孩子扬言要用一把剪刀刺伤她。”

“嗯,我知道。”爱丽丝说。

尼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机盖翻开。“我不觉得休学会对她有什么帮助,”他一边说着,一边皱着眉头,看着手机屏幕,“感觉他们这样做就像是两手一摊,直接告诉你:‘我们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完全就是推卸责任。”他抬头看着爱丽丝,“我这么说不是要批评你的男友啊。”

“我估计这是学校的规定吧。”爱丽丝说,她一方面觉得自己有必要维护多米尼克,另一方面又感觉自己像是被他出卖了。既然你跟校长接过吻,为什么你的女儿就不能免除勒令休学的处罚呢?

“总而言之,”尼克看了看手表,“我得回办公室了。我觉得,我们最好过段时间好好谈谈。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惩罚她,但是显然必须严惩——”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爱丽丝说,“我觉得我们应该马上跟她谈谈。就现在。我们俩都要在场。”

尼克似乎吓了一跳。“现在?你想让我也在场?”

“当然啦,”爱丽丝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带她去兜兜风。而且我们不能一上来就惩罚她。我讨厌‘惩罚’这个词。”

“噢,对不起。我觉得我们应该奖励她。我们应该跟她说:‘干得好,亲爱的,也许你应该考虑将来去当理发师。’”

爱丽丝咯咯地笑起来。尼克也笑了。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他一手护着眼睛说:“等你恢复记忆的时候,我会看出来的。”

“怎么看?”

“从你看我的眼神当中,就能看出来。等你恢复了记忆,我第一时间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我的眼睛会向你发射死亡射线吗?”爱丽丝说。

尼克悲伤地笑了笑。“类似吧。”他又看了看手表,“我中午有一个会议。但是我估计可以改时间。”他似乎无法确定,“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俩带着她去某个地方兜风?”

爱丽丝说:“这样做真的有那么反常吗?”

“通常情况下,你全权负责,并且明确表示不需要我的帮助。”

“现在来了一个新的爱丽丝。”爱丽丝说。

“你说得没错。”尼克似乎正要说些什么。他停了下来,透过她的肩膀,看着她身后。“我们的小暴徒来了。”

麦迪逊正向他们走来,她耷拉着脑袋,书包松松垮垮地拿在一只手上,几乎拖到了地上。

“我跟谁走?”她走到他们面前说,根本不看他们的眼睛。

“我们两个。”爱丽丝说。

“你们两个?”麦迪逊抬起头,皱着眉头。她好像受到了惊吓一样。

“过来。”爱丽丝说。

麦迪逊跺着脚,走到她面前,眼睛依然盯着地面。爱丽丝将她拢到怀里。

“我们一起把这个问题解决,”爱丽丝对着她的头发,轻声说,“你,爸爸和我,我们一起坐在沙滩上,吃着冰淇淋,把问题给解决掉。”

麦迪逊惊讶地深吸一口气,大哭起来。

伊丽莎白给杰里米的家庭作业

他不停地说:“把电视关掉。”

我不停地说:“还没到时候。”

不久前,他自作主张把电视关掉了。他一关电视,我就不停地尖叫,好像他在伤害我一样。

我做得有点夸张。日后我自己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但是它确实伤害了我。关掉电视以后,屋里的沉默变得刺耳,它真的让我的耳膜感到刺痛。

他可能担心邻居会报警。毕竟,他看起来完全就像那种会因为施加家暴而被警察押走的人。于是,他耸耸肩,把电视重新打开了。

我现在在看奥普拉的脱口秀。奥普拉正在谈论一个令人振奋的新饮食方式。观众们兴奋。我也很兴奋,杰里米,我可能会尝试一下。我在记笔记。

他们坐在曼利海滩,靠近轮渡站。就在麦迪逊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他们曾经开车带着她走夜路,第二天清晨坐在同一个地方喝咖啡。就连那块蓝白相间的格子野餐毯都是一样的。它就放在尼克的汽车后备厢里。野餐毯上的蓝颜色没有爱丽丝记忆中的那般鲜亮,但是她的手掌还记得它那凹凸不平的手感。

“这个地毯我们是从哪儿买的?”他们坐下来之后,爱丽丝问。

“我不知道,”尼克说,他一副防备的口吻,“你要是想要的话,可以拿去。我都不知道它在我车里。”

噢,有没有搞错。她并不是想要这块毯子。这再次说明,他们的生活已经乏味到不堪设想。她真的会在野餐毯的归属问题上跟他争吵吗?

麦迪逊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耷拉着脑袋,平直的头发从脸颊两侧垂落下来。(爱丽丝很想剪短它。麦迪逊要是留短发的话,会好看得多。事实上,这可以算是完美的“惩罚”!孩子,你剪短了她的头发,我要剪短你的头发。)

自从在学校里哭过之后,麦迪逊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在到达海滩之前,尼克驾驶着他那台拉风的汽车,他在路上花了很长时间用免提手机跟别人通话。他时而放声大笑;时而凝神静听;时而做出一些简短而犀利的指示;时而陷入思索,他说“让我想想”;时而感慨,“好吧,那真是糟透了”,同时瞟一眼后视镜,以便切换车道;时而告诉对方“干得好。真是个好消息”。他真是有做老板的派头。

“你喜不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爱丽丝有一次趁着他打电话的间隙问道。

尼克瞟了她一眼。“喜欢。”他在几秒钟之后说,“我喜欢这份工作。”

“那就太好了。”爱丽丝说着,心里为他感到高兴。

尼克嘲弄地扬了扬眉毛。“你真的这样想吗?”

“当然。”爱丽丝说,“我为什么不这么想?”

“没什么。”尼克说。爱丽丝感觉到麦迪逊正在后座上仔细听着。

尼克现在已经关掉了手机,将夹克和领带留在了车上。他正在脱鞋袜。爱丽丝看着他光脚踩在沙子里。她对他的脚就像对自己的脚一样熟悉。他的脚很大,并不是特别好看,脚趾上的毛发长而浓密。既然他的脚都能够让她觉得亲切,那么她怎么能不与他长相厮守呢?

“真美。”尼克说着,指了指周围。只见海滩上的黄沙光滑而坚硬,绿松石色的天空渺远空阔,渡轮发出突突声,从港口驶向了城市。尼克用赞叹餐厅美食的口吻赞叹着美景,就好像有人特意为他准备了这样的天气和海滩,把它们放在盘子里,献了上来。太好了,谢谢。这一切都符合他的高标准、严要求,于是他会给一笔慷慨的小费,作为回报。这真是尼克的典型作风。他抬起头,面对着阳光,闭上了眼睛。

爱丽丝脱下靴子(硬要说的话,她的品位是无可挑剔的),然后脱下了袜子。

“那是汤姆的足球袜。”麦迪逊说着,抬起头来。

“我出门的时候太赶了。”爱丽丝说。

麦迪逊带着异样的眼神看着她。“还有你戴的围巾是从奥丽薇亚的换装盒里拿的。”

“我知道,但是它太美了。”爱丽丝捧起那薄纱般的面料。

麦迪逊又给了她一个难以捉摸的眼神,然后再次低下了头。

尼克睁开了眼睛。“嗯,麦迪逊——”

“你说过有冰激凌的。”麦迪逊说着,瞪着爱丽丝,仿佛爱丽丝出尔反尔过很多次,而这一次又开了空头支票。

“对,我说过。”爱丽丝说。

尼克叹了口气。“我去买。”他重新穿上鞋,低头看着麦迪逊。“你在沙滩上吃冰激凌的事情不要告诉弟弟妹妹,好不好?要不然洛夫家的所有小孩都得休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