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28</h2>
1945年春
又是火车。距离清空家庭营地已经过去了八个月的时间,她们又一次挤上了一节运牲畜的车厢,开始了一趟不知道去哪的旅程。首先是由布拉格到泰雷津,之后又从泰雷津到奥斯维辛,再后来,从奥斯维辛到汉堡。而现在,蒂塔不知道那些四通八达的铁路会把她带向哪里,因为她的青春已经脱轨。
在奥斯维辛的站台上,她们被推搡进了一节货物车厢,连同另外一拨女人一起被拉往德国。这是一趟饥饿之旅、饥渴之旅、丧子之旅、丧母之旅、丧姐妹之旅。当车厢在汉堡被打开的时候,党卫军们看到的是一整箱的破碎的洋娃娃。
改去德国而不去波兰,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那里的党卫军成员们有更多的关于战争的消息,而且到处都被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德国在所有的战场上节节败退,德意志第三帝国狂热的梦想开始破裂。他们便把怒气和失望都发泄在犹太人身上,是犹太人引起了他们在战场上的溃败。
她们被拉到了一个营地,在那里每天的工作时间是如此的漫长,以至于感觉每天都多于二十四个小时。回到营房之后都没有力气去抱怨,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喝着汤,躺在床上为第二天恢复力气。
在汉堡待的那几个月里,蒂塔的脑子里一直有一幅画面:妈妈站在砖块包装机的前面,头上顶着手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女人汗流浃背、面无表情、精神集中、心平气和,仿佛像是在准备一盘茄子沙拉。
蒂塔很心疼她,她是如此的脆弱,即使是现在比奥斯维辛稍微好一点的伙食,也没能让她长胖一点点。工作期间是禁止说话的,但当她每次走近妈妈的传送带去搬运材料的时候,她都对妈妈做个表情问她怎么样,丽莎总是笑着点点头。她永远都好着。
她承认有时这个也会让她很生气:无论她怎么样,她都总是说好着呢,那她怎么才能真正地知道她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不好?
对于艾蒂塔来说,阿德勒洛娃夫人永远都是好着的。
在火车上的时候,丽莎头靠在车厢上假装睡觉。她知道艾蒂塔希望她睡觉,因为实际上几个月以来她晚上几乎都睡不着,但她不会对她女儿说这些。她还很年轻还不能理解这是个悲剧:一个妈妈不能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丽莎·阿德勒洛娃唯一能为女儿做的就是,比她更坚强、更清醒、更勇敢,不让她过多地担心自己,永远对她说她很好。但实际上,自从她丈夫死后,她感到自己内心有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不停地往外滴血。
工厂的工作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在营地紧张的气氛下,纳粹领导人说之前的命令是错误的。几个星期之后,她们又被迁移到了另一个工厂,那里回收军事装备。在其中的一个车间,他们修复那些没有爆炸掉的有瑕疵的炸弹。没有人觉得很在意那里的工作,她们俩也不在意。她们都在室内工作,下雨的时候就不怕被淋湿了。
一天下午,她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往营房走的时候,看到雷内·瑙曼从一个车间走了出来,边走边开心地和其他女孩聊着天。实际上,她很高兴看见她。雷内亲切地冲她笑了笑,但她在距离很远的地方挥手向她打了招呼之后,停都没停,便继续一边走一边专注地和她的同伴聊着天。蒂塔想,她已经交上新朋友了,新朋友想必不会知道她曾经在党卫军里面有个朋友,想必她也不需要向她们多做解释。她不想停下来和她的过去谈话。
在没有被告知去哪儿的情况下,她们又一次被迁走了。她们又一次变成了被运送的牲畜。
“对待我们就像是对待羔羊一样被带到屠宰场。”一个女人用苏台德地区的口音哀叹道。
“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绵羊被送到屠宰场还可以给他们提供吃的。”
货物车厢摇晃着,听上去像是缝纫机的噪音,就像是一口金属锅里煮沸的汗水。蒂塔和妈妈挨着不同国籍的一群女人坐在地上,她们其中很多都是德国犹太人。八个月之前从奥斯维辛—比克瑙家庭营地出来的1000个女人中,有一半被留在了汉堡城市郊区靠近易北河的一个车间工作。她们都精疲力竭。最后几个月她们在工厂辛苦地工作着,而且工作时间很长,工作条件极其艰苦。蒂塔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就是一个老人的双手。
也许疲倦还只是另外一种情况。几年来她们一直被从一个地方运送到另一个地方,而且还要面对死亡的威胁,睡得不好,吃得更糟,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有用,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最糟糕的就是蒂塔也开始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冷漠麻木是所有症状中最糟糕的一个。
不,不,不……我不会退缩的。
她掐着自己的一只胳膊直到感到疼为止。她更加使劲地掐了一下,几乎都快出血了。她需要生活让她感到疼痛。当有东西让你感到疼痛的时候,说明你很在乎它。
她想起了弗雷迪·赫希。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她已经很少想起他了,因为记忆刚刚正在找自己的位置。她还是继续想着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长腿男孩说他不是自杀……那么,他的手中为什么会有苯巴比妥?她相信他不想死去,这一切都只是个错误。尽管她知道赫希做事很有条理,很德国人,但他怎么会错误地一下子吃掉二十片苯巴比妥呢?
她叹了口气。也许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不在了,而且也不会再回来了。这些都没什么。
在火车上,传言她们将会被拉到一个叫做贝尔根—贝尔森的集中营,而且听到有人猜测着新集中营会是什么样子。有些人听说是一个劳动营,不像奥斯维辛集中营或者毛特豪森集中营,那里唯一的工业就是杀人。因此她们不会被带到屠宰场。这似乎是个令人欣慰的消息,但是大部分人还是保持沉默,因为希望就是一个厚厚的剃须刀片,每次只要把手放上去,就会被割破。
“我来自奥斯维辛。”有人说道,“没有比那里更糟的了。”
其他女人一言不发,因为她的话缺乏说服力。虽然她的话很合乎逻辑,但她说得却言不尽意。在那些年里,她们已经发现恐惧是深不见底的,所以她们不会相信的。她们就像是从冷水里逃出来的猫,怀疑着一切。但是所有这些中最可怕的就是她们的感觉是对的。
从汉堡到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这是一段很短的旅程,但是列车却用了好几个小时才在一阵吱嘎声中停了下来。她们需要从站台一直走到女人营地的入口处。一群党卫军女兵带着她们,非常暴力地推搡着她们,粗鲁地冲她们吼着,而且目露凶光。一个女囚盯着一个女卫兵看了一下,她便一下子吐在女囚的脸上,让她转过去。
“卑鄙。”蒂塔小声嘀咕道。妈妈掐了她一下让她闭嘴。
她想着为什么那些女党卫军们对她们如此愤怒。她们是一群被凌辱的人,被夺去了一切的人;她们的一只脚刚刚踩在这个营地上,还没有来得及伤害任何人;她们除了服从和毫无所求地、紧张地为德意志帝国工作之外,不会再做其他任何事情。但是那些肥胖的、吃得好、穿得好的女党卫军们却总是很愤怒。她无法理解这些。那些女党卫军们吼着,用军棍打她们的肋骨,用淫秽的词语侮辱她们,对那些新来的温顺的女人们表现出很恼怒的样子。她再一次对侵略者的愤怒感到惊讶,她们把怒气发到一群对她们什么都没做的人身上。
当她们都排好队之后,检查员出现了。她是一个高个、金发、虎背熊腰、方颌骨的女人。从所有人的表情上来看,她很肯定她们都已经习惯了被命令,而且也会立即服从命令。她用她那洪亮的声音告诉大家七点钟就寝号响过之后禁止离开营房,否则会被处以死刑。她暂停了一会儿,带着渴望的目光在女囚里面搜寻着,而所有的女囚都直直地盯着前排的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犯了一个错误,回看了检查员一眼,于是这个检查员便两步走到她面前,狠狠地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拖出了队列,扔在队伍前面的地上。虽然大家都没有直接看着她们俩,但是大家都看见了。她用军棍抽打了一下女孩,又抽打了一下,再抽打了一下。女孩没有喊,只是抽泣着。在被抽打了五下之后,女孩既不抽泣也不抽噎了。检查员的嘴巴凑近女孩耳朵说话的时候,大家并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但只见女孩站起来的时候身上在滴血,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到了队伍之中她所在的位置。
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负责看管的检查员名叫伊丽莎白·福尔肯拉特。她在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经过看管培训之后,去了奥斯维辛集中营,在那里造就了她稳固的声望,即无论犯任何错误她都会很轻易地把人处以绞刑。1945年初她被派到了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
一路上,围墙圈起来的不同的营地都被她们抛在了身后,后面她们渐渐会有关于它们的信息的。男囚营、用囚犯来交换战俘的星星营、关押一百多持有中立国护照的犹太人的中立营、隔离斑疹伤寒病人的隔离营、匈牙利营和令人畏惧的营地监狱,其实就是一个灭绝营,里面关押着从其他劳动营来的生病的囚犯和艰苦条件下高强度工作之后已经活不了几天的囚犯。
最后,她们被安排在了一个很小的女囚营,这个女囚营挨着一片荒地上的一个很大的营地,这个营地关押着最近几个月以来大量被驱逐至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的人。这是一个临时营地,预制营房内既没有管道也没有排水系统,简单的只有四面薄木板墙。
蒂塔和妈妈连同另外五十多个女人被分在了一个营房,没有晚饭,没有床,而且床单闻起来还有一股尿骚味。她们必须睡在木地板上,而且地上几乎都没有地方了。
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最初是由德意志国防军监督下的一个战俘监狱,但是波兰和苏联军队的步步紧逼使得他们不得不把囚犯从其他营地移往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因此最后党卫军们取得了控制权。运送新囚犯来是很经常的事情,营地的设施不堪重负。过度拥挤、缺乏食物和恶劣的卫生条件都引发了囚犯的死亡。
妈妈和女儿互相看着。看到营房内的如此消瘦虚弱的新同伴之后,丽莎做了一个忧伤的鬼脸。最糟糕的是,她们中很多人都在强颜欢笑,眼神迷离,大部分人都冷漠麻木,有可能她们对生活已经失去了希望。蒂塔不知道妈妈的表情是做给那些饥饿的女囚看的,还是做给她们俩自己看的,因为这个表情就是近期内大家最真实的反应。营地内的老囚犯并没有因为她们的到来而停止吵闹。很多人都没有从她们那用旧床单临时堆叠的床上站起来。有些虽然想站起来,但是却站不起来。
蒂塔把妈妈的毯子铺在地上然后要求她躺下,阿德勒洛娃夫人便听话地躺在了上面。女人的脸凑近毯子的时候,看到几只跳蚤从里面跳了出来,她连喊都没喊,因为这对她来说无所谓。新来囚犯中有人问其中的一个老囚犯,这里的工作是什么样的。
“这里不工作。”一个躺着的女人不情愿地回答道,“只要想办法生存就可以了。”
白天的时候,她们听到了盟军飞机的轰炸声,晚上的时候看到了炸弹爆炸时的光芒。距离战场已经很近了,甚至触手可及。真正的开心开始在女囚中传递着。盟军炸弹的声音像是越来越近的暴风雨。有些人在说战争结束之后他们会做什么,一个没牙的女人说她要把整个花园再次种满郁金香。
“别傻啦!”一个酸酸的声音说道,“要是我有个花园,我会种上土豆,这样我一天都不会再挨饿了。”
早晨的时候,她们都明白了那个女囚说的,在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不用工作只用生存的那句话。她们被两个女党卫军的卫兵又是吼又是踢地叫醒了,之后她们俩便急匆匆地出去列队去了。但是,卫兵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女囚们就待在营房门口等着被下命令,但是卫兵一直没有出现。有些老囚犯甚至都没有从毯子上站起来,她们被踢的时候都坚强地忍着一动不动。
一个多小时以后,出现了一个卫兵,吼着要求她们排队点名,但马上她意识到自己没有名单,便问谁是营房看守。没有人回答。她一连问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生气。
“狗娘养的!这他妈的营房看守死哪去了?”
没有人回答。卫兵被气得满脸通红,粗暴地抓住一个女囚的脖子问她看守在哪里。她是个新来的囚犯,便对她说不知道。于是,卫兵转身走向一个骨瘦如柴、很容易就被认出的老囚犯,然后用军棍指着她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怎么说?”
“两天前死了。”她回答道。
“那新看守呢?”
女囚耸了耸肩膀。
“没有。”
卫兵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有可能会任命随便一个女人为看守,但是没有她的目标,因为这个营房所有的人都是犹太人,这样的话有可能会自找麻烦。最后,她一转身便离开了。那些老囚犯便自己解散又重新回到了营房。那些新囚犯还站在门前一个个地互相看着。蒂塔几乎很喜欢待在外面,营房里面跳蚤和虱子叮得她浑身是包,而且浑身都痒得厉害。但是她妈妈累了,于是便用脑袋示意她回营房里去。
进去之后,她们俩便问一个老囚犯早饭的时间。一个大大的鬼脸带着一丝苦笑,意味深长。
“早饭时间?”另一个说道,“我们祈祷今天有午饭时间吧。”
一上午的时间囚犯们都无所事事,直到听到有人凶狠狠地喊到“Achtung!”,所有人都迅速地站了起来。检查员走进了营房,身后跟着两位助手。她用军棍指着其中的一个老囚犯问她有没有伤亡。老囚犯指着营房深处,然后那里的一个女囚指着地上。一个女人听到喊声之后没有站起来。她已经死了。
福尔肯拉特迅速地瞅了一眼,然后指着四个女囚:两个老囚和两个新囚。一句话也没有说,老囚犯们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她们迅速地走到尸体旁边,用意想不到的热情,每人抓住了一只脚。她们知道应该找个好位置,抓住腿这边要轻一些,而且也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僵硬的尸体使得她下巴都合不拢了,女人死的时候嘴巴大张着,眼睛也瞪得圆圆的。两个老囚犯用脑袋示意两个新囚犯靠近点来抬她的肩膀。她们四个抬着那个死人一步步地走向门口。
卫兵们再一次消失了,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再出现在营房里。于是一个看守探了探头,然后指着四个女囚说让她们去厨房找汤锅。营房里忽然一阵吵闹和欢呼声。
“有晚饭了!”
“谢谢你,我的上帝!”
两个女囚出现了,为了不被烫着,她们用两根木棍抬着锅回来了,那天晚上她们的晚饭是汤。
“这个厨师和比克瑙的厨师是在同一个学校学习过的。”蒂塔咂吧咂吧嘴说道。
妈妈把蒂塔那翘起的中长的头发向下捋了捋。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混乱的状态还在持续增长。有几天她们中午喝到了汤,但是却没有早饭和晚饭。有几天她们吃到了中饭和晚饭,但也有几天她们一整天都没有吃到任何东西。饥饿变成了一种折磨和焦虑的源泉,使得她们的脑子已经停滞,无法思考。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强烈地渴望着下一顿饭。如此多的自由时间,连同饥饿带来的焦虑,使得她们渐渐地失去了理智,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h2>29</h2>
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来了更多的囚犯,用餐的间隔时间也被拉得更长。死亡率以成倍的方式增长着。虽然这里没有毒气室,但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已经变成了一个杀人机器。每天都要从营房内拖走六七具尸体。据官方统计,她们都是自然死亡的。在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死亡是如此的正常,就像是用苍蝇拍拍死一只苍蝇。
当看守来筛选搬运尸体的囚犯时,大家都很严肃,不希望这个霉运落在自己头上。蒂塔也试图假装视而不见。
但是那天上午还是轮到了她。
党卫军的看守很明确地用军棍指着她。她是最后一个被筛选上的,所以等她走到尸体跟前的时候,脚头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她和一个很黑的女人,感觉像是吉卜赛人,只能去抬死人的肩膀。在那些年她已经见过很多的尸体,但却从来没有碰过一具尸体。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死人的手,大理石似的冰冷的手让她不寒而栗。
她和那个皮肤黑黑的女人承受着大部分的重量。尸体那僵硬不动的、半弯着的双臂让蒂塔感到紧张,仿佛就像是一个四肢可以活动的玩具娃娃。
其中一个抬着脚的女人边走边指路,最后她们走到了铁丝网的边上。两个全副武装、扛着步枪的卫兵给她们让开了一条道。她们来到了一片空地上,在那里她们遇到了一位穿着衬衣的德国官员要求她们站住。她们抬着尸体停了下来,他瞅了一眼,然后问她们营房的编号和死者的名字,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之后冲她们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继续。其中一个老囚犯低声说他是克莱恩医生,是负责控制斑疹伤寒疫情的。如果在一个营房发现了病情,他们便会对囚犯进行严格的筛选检查,然后把那些病人送到隔离营,让她们在那里死去。
越往前走,气味越让人作呕。她们看到几个健壮的男人在前面不远处干活;盖在鼻子上的脏脏的手绢让他们看上去像是逃犯。在他们前面,另外一群女人正在把一具尸体放在其他几个尸体旁边。其中一个男人示意她们也把尸体放在地上。男人们拖着那些尸体,就像是拖着土豆袋子似的,把他们拖进了一个很大的埋尸坑里。蒂塔探头看了一会儿,看到的情景让她感到一阵恶心,便紧紧抓住了她的一个同伴。
“天哪……”
那个埋尸坑里全是尸体。底下的尸体已经被烧焦了,上面的尸体一个叠着一个堆在一起,到处都是胳膊、脑袋和泛黄的皮肤。在那个地方,死人将会失去所有的尊严,在那里,她们也就只是个死人。
蒂塔感觉到胃里面翻江倒海,但真正翻江倒海的是她内心深处的信念。
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全部?一堆腐烂之物?很小的一些原子聚集在一起,就像是一棵柳树或者一只鞋?
甚至就连已经来过几次的老囚犯也感到有点慌乱。回去的路上大家都一言不发。亲眼所见的这种死亡方式,让大家的内心都感到惶惑不安。直到那会儿大家都相信了:生命是最神圣的。
但就这么一看,又感觉生命一文不值。
几个小时前还有思想和感觉的人,现在却像是被扔进了垃圾桶的垃圾。那些工人们都戴着手绢,仿佛像是要遮挡一下那些臭味,但蒂塔现在觉得它们是用来遮住自己的脸的。
他们觉得自己作为垃圾清理工很丢人。
蒂塔回来之后,妈妈用眼神问她怎么样,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她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但妈妈却一下抱住了她,陪着她。
场面越来越混乱。之前的工作组已经消失了,所以她们被命令一整天的时间都要待在营房周围,以保证随叫随到。有时会出现一个女党卫军大力地挥舞着胳膊,露着她那因伙食很好而明晃晃的腿肚子,大声地冲几个男人吼着,让他们跟着她去干水沟清淤的活或者补一些车间的空缺。蒂塔有几次也被轮到去车间干活,负责给皮带和制服的束带打孔。机械设备都很陈旧,必须努力使劲才能有足够的压力在皮带上打孔。
一天上午,点完名之后,检查员福尔肯拉特站在了队伍前面。从发髻上就可以很容易地认出是她,因为她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这里一缕,那里一缕,但这次看样子好像还是刚刚整理过的。感觉好像是有人刚刚给她做一个昂贵的头发,之后她自己却又在粮仓里滚过似的。蒂塔听说之前过着平民生活时她是一个理发师,还听说这样凌乱的发型方便她在贝尔根—贝尔森这个到处肮脏、到处都是虱子和斑疹伤寒的集中营里来回走动。
福尔肯拉特永远都带着一副怒气冲冲的表情,甚至连她的助手都感到害怕。蒂塔想着,如果希特勒没有上台,如果没有爆发战争,那个女人就不会肆无忌惮地在她们面前目露凶光,她也只会是那些帮着小女孩们做头发的、愉快地讨论邻里八卦的、微胖的、和蔼的女理发师中的一员。那些女人也是德国犹太人,她们低着脑袋,而她,手拿剪刀为她们剪着头发,没有人会担心把自己的脖子交到一个爱慕虚荣的、懒散的微胖女人手里。如果在那几年有人曾经暗示过说伊丽莎白·福尔肯拉特会成为一个刽子手,所有的人肯定都会很生气地说那是在诽谤。“善良的伊丽莎白?她甚至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肯定会有人这么生气地说。他们一定会让诽谤者收回他说的话。也许他们是对的,但现在事情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了。现在,只要是有女人不按照她的意愿来做事,那个永远不会伤害别人的女理发师将会给她套上绳索绞死她。
她正沉浸在这些想法之中的时候,一个声音进入了她的大脑,仿佛就像是车间的金属锥子刺在皮革上的声音。
“伊丽莎白·阿德勒洛娃!”
在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管理上的混乱就在于现在又按照名字而不按照编号召唤犯人。党卫军那军人的、霸道的、坚定的、挑衅的、不耐烦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伊丽莎白·阿德勒洛娃!”
她妈妈这会儿有点走神,做出了想要走出队列的动作,但是蒂塔比她更快更坚定地走出了队列。
“阿德勒洛娃,到。”
阿德勒洛娃,到?丽莎睁大了眼睛,对自己女儿的勇敢表示惊讶,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当她准备走出队列向卫兵们澄清的时候,有人喊道“解散”!左推右挤的人浪挡住了阿德勒洛娃夫人的去路,当人群散开的时候,她女儿已经消失在营房里去搬运当天死去的人了。那个女人待站在那里妨碍着她的那些没必要匆匆忙忙的同伴们,好像她们已经忘了自己其实哪儿都去不了。没多久,蒂塔和其他三个女囚抬着一具尸体出来了。妈妈还站在原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泥泞的道路中间,很不高兴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女儿。
人类生存条件的最后一道边界之旅。
蒂塔再一次探头看了看那个埋尸坑,一阵恶心让她变得脸色苍白。所有女人都说恶臭会让她们恶心,但其实真正让她们恶心的是埋尸坑里乱扔着的一条条生命,一个很难让人适应的画面。
她想着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适应。
回到营房的时候,妈妈还在营房门口站着,就好像点名之后她还没有解散似的。她的表情很生气,甚至可以说是愤怒。
“难道你傻了吗?难道你忘了冒名顶替是要被处死的吗?”妈妈冲她吼道。
蒂塔已经不记得妈妈最后一次冲她吼的样子了。一个女囚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回头看了看,蒂塔感觉脸颊像火烧似的。她觉得不公平,虽然她不想哭,但是眼里也已经噙满了泪水,只有自豪感让她努力地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她受不了妈妈还把她当成小女孩对待,这对她不公平。事实上,她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丽莎很虚弱,她根本没有劲去搬运尸体。但蒂塔也不愿去给她解释,因为她之前想着妈妈一定会为她的行为感到骄傲的,但实际上得到的却是一顿严厉的训斥,这让她记起了在布拉格时妈妈扇她的一个耳光。
我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她感觉自己被误解了。她是在一个集中营,但是她和生活在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成千上万的即将十六岁的青少年没什么不同。
然而,蒂塔完全错了,她认为妈妈不为她感到骄傲。但其实她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非常骄傲,可是她不会告诉她这些。这些年来她一直忍受着一些想法的折磨,那就是在这种军事镇压下的女儿,没有接受过应有的教育,每天面对的都是仇恨和暴力,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女儿勇敢的行为证实了她的直觉和希望:她知道,如果艾蒂塔能活下来,将会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但是这一切她都不能告诉她。如果对她这种鲁莽的行为表现出高兴的话,就像是给了她一对翅膀并且鼓励她继续这么做,这样的话为了妈妈免受惩罚,有可能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将她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所以说,在任何情况下,作为妈妈的她一定要避免发生这一切,因为对于丽莎来说,生活已经既不会变得很好也不会变得很糟。生命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就像是送到嘴边的一条水煮鱼,已经吃不出任何味道了。她唯一幸福的就是对自己女儿的关爱,但蒂塔现在还太年轻,还意识不到这一点。
第二天,一个看守出现在了营房要求大家出去排队,蒂塔给她取了个绰号叫“乌鸦脸”。
“所有的人!那些不起床的我会一枪打死她!”
大家都不情愿地不紧不慢地开始动了起来。
“把你们的毯子都带上!”
这个倒新鲜了,大家一个看着一个,但忽然大家都明白了。她们要被迁移到另外一个大一点的女囚营,这里要留给刚刚新来的囚犯。在那里女囚们一样要忍受饥饿,因为缺水,所以要喝的水也是限量供应,更别提洗东西了。情况混乱到甚至有些女囚连条纹制服都没有。有些女囚在囚犯衬衣上套了一个马甲或者任何其他的衣服。衣服上的污垢也染黑了女人们的皮肤,有时都到了分不清是布条还是女人皮肤的程度。一个党卫军监视着那些咬紧牙关对水沟进行清淤的一群女人,分不清楚哪些是女人的胳膊,哪些是锄头把儿。
营房虽然很拥挤,但却有一个小小的优势,那就是,像奥斯维辛集中营一样有一些床。实际上,就是一些稻草铺成的床,里面全是臭虫。但睡在这个上面,至少自己的骨头不会硌到自己。床上躺着很多女人,大部分都生病了,而且也不愿意起来。那些女卫兵们都不会靠近她们,因为担心会被传染上斑疹伤寒。也有一些装病的,为的是不让卫兵打扰她们。
她们俩坐在两个人共用的一张空床铺上。妈妈很累,不安的蒂塔站了起来在营地里张望着。营地上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只有营房和铁丝网。有些女人还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聊着天,她们是最后一批运来的犯人,所以体内还有足够充沛的精力。但是另外一些女人既没有精力也不愿说话。你看她们一眼,她们也不会看你的。
她们已经完全放弃了。
她注意到在其中一个营房的边上,在一个很大的垃圾堆中间,有一个穿着条纹囚犯制服的女孩,头上顶着一块白得出奇的白手绢。她看着她,然后立即闭上了眼睛,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这不是幻觉。就是她。
“玛吉特……”
她开始跑了起来,并且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喊着她的名字。
“玛吉特!”
她朋友突然抬起头想要站起来,蒂塔却一下子扑了过去,把她压在了下面,两个人在营地的地上笑着滚着。两个人紧紧地挽着胳膊互相看着对方。如果在那种情况下可以讨论幸福的话,她们在那一刻是幸福的。
她们俩手牵着手去找丽莎。当玛吉特看到丽莎的时候,她立刻走上前去,虽然之前从未这么做过,但她还是一下子抱住了丽莎。实际上,是抱住了她的脖子,一直以来她都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哭泣。
哭过之后,她告诉她们家庭营地的筛选太恐怖了。她妈妈和妹妹被分到了死亡之组。她说她在脑子里一直仔细地回忆着相同的场景,为什么她们会被分到死亡之组呢?
“我一直待在营房里看到筛选结束。看到她们两个非常安详地手牵着手。然后,人数最少的那一组人,也就是我所在的那一组,接到了离开营房的命令。我不愿意走,但是一群女人形成的人浪却把我推向外面。我看着站在营房烟囱另一边的海尔格和妈妈,她们被一群小女孩和老人包围着,变得越来越小。她们看着我如何走出营房。迪迪卡,你知道吗?她们看着我走的时候……她们笑了!她们挥手向我告别,而且还笑了。你相信吗?她们被判了死刑,居然还笑了。”
玛吉特回忆着那一刻,已经被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记忆里。她左右摇着脑袋,仿佛她不相信那一切似的。
“难道他们都是自愿待在全是老人、病人和孩子的那一组吗?死刑对于她们来说实际上是安全的吗?可能她们都知道,她们是为我感到高兴,我被分到了可以生存下来的那一组。”
蒂塔耸了耸肩膀,丽莎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们相信玛吉特的妈妈和妹妹知道她已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当一个人完成了对生存的挑战,就不会再有恐惧。
“她们笑了……”玛吉特嘟囔道。
她们问到了她的父亲,自从那天上午离开犹太家庭营之后就再也没见到他。
“没有他的消息我倒还挺高兴的。”
也许死了,也许没死,但这种不确定性会陪伴着她。
玛吉特已经十七岁了,但阿德勒洛娃夫人还是让她把毯子移到这边来。营房管理很混乱所以也没有人发现,这样她们三个就一起睡在一张床上。
“大家都会不舒服的。”玛吉特对她说。
“但我们在一起啊。”丽莎的回答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她现在承担起了照顾第二个女儿的责任。对于蒂塔,玛吉特是她一直想要的一个姐姐。因为两个人皮肤都要稍黑一些,甜甜微笑时就都会露出略微稀疏的牙齿,以前家庭营地的很多人也相信她们是姐妹俩,而且她们俩也喜欢这种被人误认的感觉。
没有人会对她说让她从蒂塔的营房搬出去。大家已经什么都不想知道。所有的一切对于大家来说都无所谓。这不是一个关着囚犯的营地,而是一个关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的营地。
那天下午她们就这样不停地看着。
“穿着这样的衣服一点儿都不性感诱人。”蒂塔边说边展示着身上穿着的条纹衣服那宽大的袖子,这个衣服比她本身要穿的衣服尺码大出好多。
她们互相看着,才发现她们比之前更瘦更难看了,但是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谁,而是互相鼓励了一番。她们俩聊着天,虽然在那里她们没有什么可聊的。除了混乱、饥饿、绝对的冷漠、感染和疾病,再没有其他任何新鲜事。
她们的床再过去几个床铺,两个得了斑疹伤寒的姐妹已经快要失去生命的迹象。妹妹安妮在床上抖动着,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姐姐玛格特的情况比她还要糟,睡在下铺上一动不动,仅靠一丝快要断了的呼吸和这个世界维系着关系。
如果蒂塔要是走上前去看过那个还活着的女孩的话,她可能会发现那个女孩长得非常像她:十几岁,甜美的笑容,黑黑的头发,充满希望的眼神。和蒂塔一样,她是一个精力充沛、健谈、爱幻想、有点叛逆的女孩。从她那落落大方的长相来看,她也是一个内心有想法和悲伤的女孩,但这个都是她的秘密。姐妹俩被驱逐出阿姆斯特丹以后,1944年10月份从奥斯维辛集中营来到了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她们的罪行,也是所有人的罪行,她们是犹太人。五个月,对于在那里躲开死亡来说,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斑疹伤寒最终还是没有尊重她的青春。
安妮,比她姐姐晚一天,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在了自己那破烂的床上。她们的遗体将会永远被留在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那个堆放尸体的普通的埋尸坑里,但是安妮曾经做过的一些事最终会变成一个小小的奇迹。她和姐姐玛格特的记忆多年之后依然会活着。在阿姆斯特丹靠近她家的地方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密室,安妮在之前的两年期间曾经写过记录她生活的《密室》,然后她父亲办公室的旁边多出来的几个房间被秘密封起来之后变成了他们藏身的密室。在那两年时间里,她的家人、范·佩尔斯一家,还有弗里茨·普费弗一家都住在密室里面,多亏有她家人的朋友帮助他们,为他们一直提供食物。在里面住了不长时间以后,他们在里面为她庆祝了生日,所有的礼物中有一个笔记本。因为在那里她没有一个可以倾诉自己感受的亲密朋友,于是她决定给这个笔记本取名叫“吉蒂”。她没有想过给自己在密室内写的记录生活的文章取个标题,但后来的人却帮她做了。这段历史也就是后来的《安妮日记》。
<h2>30</h2>
食物已经变成了一种很罕见的东西。有时候也就只给她们几块面包度过一整天。偶尔会有一锅汤。蒂塔和妈妈已经比之前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瘦了很多。那些时间更长的女囚犯,面对这种情况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不仅仅是瘦和饥饿那么简单,她们一个个就像是木偶。水也很稀缺,她们必须排好几个小时的长队去还在滴水的水龙头那里接满一碗水。
在那个已经没有东西可感染和生病的挤满人的营地里,又运来了一批女人。她们是匈牙利犹太人。一个新来的女囚天真地问到了厕所。
“我们有着有黄金水龙头的卫生间。告诉福尔肯拉特,让她给你带一袋浴盐来。”
有些人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厕所。她们在地上挖了几个坑,但坑都满了。
新运来的女囚中的另外一个,愤怒地向刚刚进来的其中一个卫兵走去,她告诉卫兵她们是工人,必须派她们去工厂工作,让她们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但她的运气太差了,把这些话说给了一个不合适的人。一个老囚犯低声告诉她那是福尔肯拉特检查员,必须要像远离斑疹伤寒一样远离她,但是这个提醒来得太迟了。
党卫军很平静地把散落的头发盘了上去,接着从腰带上取下鲁格手枪,枪口指着她的额头,同时也愤怒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就像巴斯德研究的那些狗在口吐白沫时的目光。女囚举起双手,两条腿跳舞似的不停地抖着。福尔肯拉特笑了。
而且也只有她笑了。
冰冷的枪管指在她的头上,尿液开始顺着双腿流下。在一个检查员面前撒尿是很不恭敬的。所有的人都咬紧了牙关等着听枪响。有些女人低下了头,不想看脑袋爆炸开花的样子。福尔肯拉特的眉毛之间有一道竖着的皱纹一直延伸到发根,皱纹又深又明显,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黑疤。紧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生气都变成了白色。她用枪指着女人的额头,女人被吓得又哭又尿。最后,她提起了枪。女囚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圈。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女囚回到她的位置。
“犹太婊子,我不会给你一个痛快的。不,今天不是你的好运之日。”
她疯狂地纵声大笑起来,听着就像是锯子发出的声音。
那天晚上,一个白发的女人自从凌晨她女儿死后就一直在哭。她甚至都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死的。早上的时候,她便跪在营房后面开始用双手在地上刨着坑,想要为女儿建一座坟墓。终于刨了一个小坑,但是只能容得下一只小麻雀。女人一下子瘫在了满是淤泥的地上,同床铺的一个同伴走上前去安慰她。
“没有人来帮我埋葬我的女儿吗?”她瘫在地上喊道。
大家都没有多少力量,而且大家都觉得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去耗费体力是很不明智的作法。即使是这样,还是有几个女人开始帮她在地上刨着。但是土地太硬了,脆弱的双手很快就被磨出了血。因为疲惫和疼痛,女人们都停了下来,刨了半天才刨了几个拳头大的一个坑。
朋友劝她把女儿的尸体带到那个埋尸坑里去。
“埋尸坑……我看到过。不,不要,不要去那里。会激怒上帝的……”
“她会和其他所有无辜的人在一起。这样她就不会孤单。”她们对她说。
女人慢慢地摇了摇头。任何劝说对她都不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