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 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2 / 2)

营房里发出了难闻的气味。患有痢疾的病人们拉了出来,她们靠在营房的木板墙上,然后又倒在自己的粪便上,也没有人去照顾她们。如果死去的人有家人或朋友的话,她们就会把尸体带到埋尸坑那里。如果没有,尸体就会被扔在营地的道路中间,直到有党卫军拿枪逼着几个囚犯把尸体拖到埋尸坑里去。

她们在营地上慢慢地走着,悲痛的场景在任何角落都能看到。蒂塔一手拉着玛吉特,一手拉着妈妈,妈妈有点发抖,可能是发烧,也可能是恐惧。在这里,要想把发烧或恐惧区分开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们回到了营房,但营房的情况更糟。到处都是疾病的酸臭味、抱怨声、叹息声和单调的祈祷声。很多病人已经不能下床了,她们中有很多在床上解决自己的大小便,那种臭味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营房内部就像是一个令人绝望的避难所。事实上也就是。蒂塔看着黑暗里的破床铺,有些床铺的周围,家人和朋友试图减轻病人的病痛。而大部分的病人只能孤独地承受着,孤独地痛苦着,孤独地死去。

蒂塔和妈妈决定离开营房。虽然已经4月份了,但德国还是很冷,冷到牙根疼、手冻僵、鼻子冻疼。任何一个人待在露天地里的自然状态都是发抖。

“冷死都比恶心死要好。”蒂塔对妈妈说。

“艾蒂塔,别那么粗俗。”

很多囚犯像她们一样,也选择了待在外面。丽莎和两个孩子在外面找到了一片空墙,她们背靠在墙上待在那里,看也没仔细看便把毯子裹在了身上。营地的门已经关了,既不能进也不能出,几个卫兵扛着步枪在瞭望塔上监视着。她们想必试图逃跑吧,如果她们被抓住了,至少会以很快的方式死去,但她们都没有力气去尝试。她们一无所有。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一切都变得衰败起来。党卫军的卫兵们已经停止了在营地巡逻,营地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很污秽的地方。好几天都没有食物了,而且水也完全被切断了。有些人喝地上水坑里的水,没多久就会因为肠绞痛滚来滚去,然后死于霍乱。蒂塔向四周看了看,然后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继续看着一个生命如何在她的眼前死去。天气越来越热,尸体腐烂得也更快。已经没有多少可以搬运尸体的人了。

已经几乎没有人可以从自己所待的地方站起来了。很多人永远都不会再站起来了,有些人试图站起来,但两条细得像麻秆一样的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又直接倒在了地上,直接倒在粪便上。已经很难分辨出死人和活人。

战争的爆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枪声也更响了,炸弹爆炸引起的震感让她们的双腿也有感觉,她们唯一的期望就是那地狱般的生活赶快结束。但是死亡好像更快、更果断地抢在了她们的前面。

蒂塔抱住了妈妈。她看了看玛吉特,玛吉特双眼紧闭,决定不再继续战斗。蒂塔像是拉上窗帘似的也闭上了眼睛。她曾向弗雷迪·赫希承诺会坚持下去的。虽然她没有放弃,但是她的身体已经放弃了。不管怎么说,赫希自己不也放弃了……不是吗?不过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闭上眼睛,对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的恐惧消失了,她来到了《魔山》里的贝格霍夫疗养院。她甚至觉得自己感觉到了来自阿尔卑斯山的冷风和雪花。

软弱会让思想变得松懈,松懈之后,思想的锁会自动打开,记忆的闸门也会打开,一些想法就开始胡乱地涌进了大脑。现实和书本中所熟悉的时间、地点、人物全部都被混在了一起,蒂塔无法把真实的记忆和想象的面团区分开来。

她不知道在贝格霍夫为汉斯·卡斯托普治疗的英俊潇洒的贝伦斯医生是真实的,还是门格勒上尉是真实的,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在疗养院的花园里散步。忽然,她走进了一家餐厅,看到大家都坐在桌子边上,桌子上摆着丰盛的食物,桌边坐着有:《城堡》里绅士的曼森医生,穿着水手服、衣扣全开的帅气的爱德蒙·唐泰斯,优雅迷人的舒夏特夫人。她再仔细看了一会儿,看到巴斯德医生坐在桌子的尽头,没有切着多汁的烤火鸡自己吃而是用手术刀给大家分着。再过去一点儿是基什科娃夫人,也就是被她经常叫做“肉垂夫人”的那个女人,正在批评一位试图溜掉的服务员,而那个服务员正是利希滕斯坦。另一位非常肥胖的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正在向餐桌走去,托盘里放着一个美味的肉饼,但一不小心,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盘中的肉饼一下子飞到了桌子上,油脂溅到了用餐的人身上,所有人都非常愤怒地看着他。服务员非常内疚地对自己的过错道着歉,在不停地鞠躬道歉的同时还急急忙忙地捡起到处散落的肉饼渣。因此,蒂塔认出来了,是痞子帅克在搞怪。回到厨房之后,他肯定会把那些肉饼渣弄到一块儿然后和厨房伙计举行一场盛宴。

理智让她变得很敏感。但最好是这样。她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现实,但这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她感到幸福,就像她小时候,关上自己的房门之后,世界就被关在了门外,任何事物或人都不能伤害到她。她有点晕,世界变得乌云密布,她也开始感到崩溃。她看到了隧道口。

她听到自己脑子里有几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怪的声音。感觉自己已经跨越边境到了另一个世界,到了一个男性的有力的声音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的地方,这种神秘的、晦涩难懂的语言也许只有被上帝挑中的人才能懂。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天堂讲什么语言,炼狱讲什么语言,地狱讲什么语言。那是一个她根本不会懂的语言。

她也听到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那些声音是如此的刺耳……而且还包含着激动的不能再激动的情绪。那些尖叫声属于这个肮脏的世界。哦,她还没有死,于是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女囚站了起来,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人们尖叫着、嘟囔着,到处都是吵闹声。这时他们听到了哨声和嘈杂的脚步声。她很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疯了。”她嘀咕道,“营地就是个疯人院。”

玛吉特睁开眼睛,好像她们还有什么可害怕似的,很害怕地看着蒂塔。她抓着蒂塔妈妈的胳膊,妈妈也睁开了眼睛。

于是她们看到一些士兵正在进入营地。他们全副武装,但不是德国人。和她们之前看到的黑色制服不同的是,他们穿着浅棕色的制服。那些士兵首先用枪指着所有的方向,但是立即又放了下来,有些士兵把枪斜挎在身上,用手摸着自己的脑袋。

“哦,我的上帝!”

“妈妈,他们是谁?”

“他们是英国人,艾蒂塔。”

“英国人……”

玛吉特和她已经目瞪口呆。

“英国人?”

一个年轻的士官站在一个空的木箱子上,把手做成喇叭状。然后用蹩脚的德语说道:

“我以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和其盟国的名义告诉大家,这个营地已经解放了。大家自由了!”

蒂塔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玛吉特,她已经瘫在那里无法说话了。虽然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但蒂塔还是努力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终于,她说出了整个童年时期一直期望说出的那句话:

“战争结束了。”

31号营房的图书管理员开始哭了。她为所有没能等到这一刻、没能看到这一切的人而哭:她的爷爷、她的爸爸、弗雷迪·赫希、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摩根斯坦老师……同时也为所有不在这儿的没能看到这一刻的人而哭。她这是喜极而泣。

一个士兵走近她们所在区域的幸存者,然后用带有威尔士口音的德语向她们喊道营地已经解放了,她们自由了。

“自由了!自由了!”

一个女人爬过来抱住了士兵的腿。士兵笑着弯下了腰,准备接受被解放者的感谢。但是死尸似的女人却严厉地呵斥道:

“你们为什么来这么晚?”

英国士兵们期待会受到欢快愉悦的人群的欢迎,他们期待着笑声和欢呼声。他们不期待抱怨式的、唉声叹气式的欢迎。他们也不期待人们用得救之后喜极而泣的哭声,失去丈夫、子女、兄弟姐妹、叔叔阿姨、表兄弟、朋友、邻居……之后痛苦的哭声,以及他们失去的一切的一切的哭声来欢迎他们。

一些士兵表现出同情的样子,有些表现出怀疑的样子,也有一些表现出恶心的样子。他们从未想过一个关押犹太人的营地居然可以像是一个埋尸坑,人们一个叠一个地待在里面,根本分不清谁是活人谁是死人。那些活着的人比那些死去的人还要瘦。英国人本以为他们要解放的是一个关押囚犯的营地,结果实际上解放的却是一座坟墓。

还有一些为这个消息而欢呼的声音。虽然大部分人都还活着,但她们也只有怀疑地看着这一切的力气。尤其是当看到一小队被抓的人从她们面前走过的时候,蒂塔看了两次才相信这一切。这是她自从有意识以来,第一次看到被抓的不是犹太人。那些人被全副武装的英国士兵押着;伊丽莎白·福尔肯拉特走路的时候高昂着头,头发散在脸上。

<h2>31</h2>

刚刚自由的最初几天有点奇怪。居然出现了蒂塔从未想过的而且超乎她想象的场景:纳粹的看守们居然用自己的双手拖着那些死人。福尔肯拉特,那么爱干净的人,居然也穿着浑身是泥的脏制服、披着油乎乎的头发,把尸体抱到埋尸坑里去。英国人要求克莱恩医生把党卫军卫兵们拖来的尸体抱到埋尸坑里去,纳粹们变成了从事高强度工作的囚犯。

自由的时刻已经到来,但在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死亡的数量让人感到悲痛。但很快她们意识到,不能像她们所想的那样恭敬地去祭奠死者,因为疾病正在以很快的速度传播着。最后,英国人命令那些党卫军把那些尸体堆在一起,然后用推土机把他们推入埋尸坑。对于和平,应该尽快抹去战争造成的创伤。

玛吉特排队等着中午的食物,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很微不足道的动作,但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会突然让她的生活发生改变。在她还没有转身之前,她就知道那是她爸爸的手。

蒂塔和丽莎都为玛吉特感到非常高兴。看到她高兴,她们俩也很高兴。当她告诉她们英国人在开往布拉格的火车上给她爸爸安排了座位,以便于她可以陪伴他的时候,她们祝福她的新生活好运。一切都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

玛吉特变得很严肃,紧张地看着她们俩。

“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

这并不是客气。蒂塔知道这是一个姐姐的爱的声音。玛吉特的爸爸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位非犹太捷克朋友的地址,并期望她们一切都好,而且能够在布拉格住下来。

“我们布拉格见!”蒂塔一边说,一边拉着玛吉特的手告别。

这是一次满怀期望的告别,一次终于可以有意义地说出“再见”的告别。

最初几天的场面太混乱了。英国人忙着在战壕中进行战时训练,而不去关注成千上万的迷茫的没有身份的人,而这其中,许多人还存在营养不良和疾病。英国军营有一个负责把囚犯遣返回国的办公室,但是因为人太多,所以给他们办理临时身份的速度就极其缓慢。但至少,囚犯们能够再次领到食物和干净的毯子,而且还为成千上万的病人设立了营地医院。

蒂塔不想打扰玛吉特的生活让她担心。她妈妈不舒服。虽然饮食已经正常,但体重没有增加,而且开始发烧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妈妈带到营地医院,这也就意味着她们的迁移不得不推迟。

营地医院,是在原营地医疗站的基础上,由同盟国的军队为救治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的幸存者而设立的,看上去他们好像还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德国军队已经投降了,希特勒在自己的地堡自杀,党卫军的军官们要么变成了急待审判的囚犯,要么像亡命之徒四处躲藏。但是在营地医院里,即使幸存者们已经浑身是血,但仍在顽强地坚持着。停战不会让肢体残疾的人再次长出新的肢体,不会治愈伤者的痛苦,不会根除斑疹伤寒,不会把奄奄一息的人救回来,也不会让已经死去的人再活过来。和平不能治愈一切,至少不会这么快。

丽莎·阿德勒洛娃躺在营地医院的床上,起码床单是干净的,至少她觉得比她最近这几年裹在身上的床单要干净。蒂塔抓住妈妈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着鼓励的话。药物让她的病症暂时得到了缓解。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病人们已经习惯了那个有着天使般面容、整天待在妈妈床边的捷克女孩。他们也尽可能地试图关心着蒂塔:担心她吃饭,担心她离开医院,担心她不会长时间地待在那里,担心她戴着口罩走近她妈妈。

一天下午,她看到其中的一个护士,圆脸、满脸雀斑、名叫弗兰西斯的男孩,正在读一本小说。她走近那本书,如饥似渴的注视着书名。那是一本西部小说,封面上印着一个印第安酋长,身上带着非常鲜艳夺目的羽毛装饰,脸上涂着战争的颜色,手里拿着一把步枪。护士感觉到她一直注视着书,便把视线从书上移开问她是否喜欢西部小说。蒂塔曾经读过卡尔·迈的小说,她喜欢勇敢的老沙特汉德和他的阿帕切朋友温尼托,曾想象着在北美洲一望无际的草原牧场上过着不平凡的冒险生活。蒂塔走上前去,用手指抚摸似的碰了碰书,然后在书脊处慢慢地上下摸着。一个士兵困惑地看着她,感觉那个女孩可能有点精神不正常。在地狱生活了那么久几乎没有人是正常的。

“弗兰西斯……”

蒂塔对着他指了指书,然后再指了指自己。他明白她是想让他把书借给她。护士冲她笑了笑,站了起来,然后从裤子的后兜掏出两本很类似的小说:书很小,纸张柔软且有些发黄,封皮的颜色却很鲜艳。一本是西部小说,另一本是侦探小说。他把两本小说递给蒂塔,蒂塔拿着它们便走了。男孩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冲她喊道:

“嗨,亲爱的!那些都是英语的!”然后他自己又用蹩脚的德语翻译道,“姑娘!那些都是英语的!”

蒂塔回头向他笑了笑,但是并没有停下来。她知道小说是英语的,而且她也什么都看不懂。但这一切都没有关系。趁着妈妈睡觉的时候,她坐在一张空床上,闻着小说纸张的味道,用拇指迅速地翻着书页,听着纸张发出的声音,她笑了。她翻开一页,纸张沙沙地响着。用手再次摸着书脊处,发现用胶水粘着的封面处有点突起。她喜欢作者的名字,是英国名字,这让她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手里再次拿着书,这让她的生活开始慢慢恢复,就像是被人一脚踢散的一块块的拼图碎片正在重新渐渐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是有一个碎片却折断了,无法拼上去:妈妈没有好转。好多天过去了,妈妈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发烧让她越来越瘦,身体也渐渐地变得透明了一般。为她治疗的医生不说德语,但通过他的表情,蒂塔完全知道病情进展的不是很好。

一天晚上,丽莎病情恶化,呼吸时断时续,而且在床上不停地发抖。蒂塔决定最后一次用尽所有的办法,要么成要么败。她走了出去,一直走到远离医院发电机发出的灯光闪烁的地方。黑暗中,她待在几百米远以外的一块平地上。当她觉得真正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抬头望着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乌云密布的夜空。她跪在地上,祈求上帝救救她的妈妈。在她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不能连布拉格都没有回去就死在这里,她现在只需要登上火车离开这里。上帝不能对她这样,这是上帝欠她的。那个女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侮辱过甚至是打扰过任何人。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惩罚她?她指责着上帝、恳求着上帝、虔诚地祈求着上帝不要让她妈妈死。只要妈妈能被治愈,她做了各种各样的承诺:成为最最忠实的信徒,去耶路撒冷朝圣,用整个生命来颂扬他的荣耀和无限的慷慨。

回来之后,她看到被灯光照着的医院门口有一个瘦高的身影在看着夜空。是护士弗兰西斯在等她。护士很严肃地向她走了几步,然后把手温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一只很沉重的手。他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告诉她不行了,已经不行了。

她跑到妈妈的床边,医生正在收拾他的药箱。妈妈已经死了,床上有的只是一副人类的骨架,一个瘦小的躯体。仅此而已。

蒂塔一下子崩溃了,瘫坐在床上。一脸雀斑的护士走近了她。

“你还好吗?”同时竖起大拇指让她明白他在问她好不好。

怎么可能好呢?命运、上帝、魔鬼或者其他什么在过去六年时间的战争中,让妈妈每一分钟都遭受着苦难,而相反,却没有让她享受过哪怕只有一天的和平。护士继续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

“妈的!”她对他说道。

护士的表情很滑稽,就像其他英国人听不懂时都有的表情:昂起脖子,挑着眉毛。

“Shit……妈的!”蒂塔对她说着最近几天她学会的这个单词。

于是护士点了点头。

“Shit!”他重复道,然后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对蒂塔来说,值得安慰的就是妈妈最后感叹自己成为了一个自由的女人。对于如此巨大的伤痛来说,尽管这个安慰是如此的渺小,但她还是转向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护士,对他做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动作告诉他她很好。年轻的护士感到轻松了许多,便起身去给一位另一个床铺的病人倒水。

蒂塔心想,我很惨,有可能还会更糟,但为什么我要给护士说我好着呢?在她自己问完自己问题之前她已经有了答案:因为他是我朋友,我不想让他担心。

我现在的行为有点像我妈妈……

这好像就是场接力赛。

第二天,医生对她说,他们将会加快办理手续,以便于他们能尽快回家。医生期望这能让蒂塔高兴一点,但她却就像梦游似的听着那些话。

“回家?”她想,“回哪里?”

她没有父母,没有家,甚至都没有一个身份证明她是谁。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回呢?

<h2>32</h2>

纳普日科佩街海德瓦商场的橱窗里展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蓝色毛料外衣,头戴一顶带蝴蝶结的灰色帽子。蒂塔仔细地看着她,但还是没有认出她来。她没有认出来那个奇怪的人就是自己在玻璃橱窗里的影子。

德国人进入布拉格的时候,她还只是个牵着妈妈的手在街上走着的九岁的女孩,而现在却是一个十六岁的孤独的女人。只要想起坦克轰隆隆地穿过街道,她还会发抖。一切都结束了,但在她的脑海里一切都还没结束,而且永远也不会结束。

胜利的欢呼、战争结束的庆祝活动、同盟国军队组织的舞会、轰鸣般的演讲等这些活动结束之后,战后的真实场景是,冷冷清清、没有喧闹。乐队已经走了,游行也结束了,大型的演讲也沉默了。和平的真相就是,她面前是个一片废墟的国家,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家,没有教育,除了市民救济组织给她的衣服之外再无其他财物,除了经过混乱的手续之后领到的口粮账本之外别无其他生存方式。在布拉格的第一个晚上,她睡在一个安置遣返回国人员的临时住处。

她现在唯一有的就是那上面胡乱地写着一个地址的一张纸。她看了很多遍现在已经记在了脑子里。战争改变了一切,和平也改变了一切。还会留下什么呢?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留下了集中营时玛吉特和她之间的姐妹情谊?她们想着她妈妈和她一两天之后也乘坐交通工具离开了,但实际上,她妈妈的病导致她晚回来了好几个星期。在那段时间,也许玛吉特已经交到了新朋友,也许她唯一的目标就是忘记过去的一切。就像雷内一样,在很远的地方向她们打着招呼,却没有停下来,仿佛就像是要远离过去似的。

玛吉特写给她的地址是他们那好几位多年没有联系过的非犹太朋友的。实际上,自从她爸爸和她离开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之后,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生活,该怎样开始新生活。甚至他们都不知道那么多年的战争他们的那些朋友是否还住在原来的地址,他们的那些朋友是否还想了解一下他们。那一小块纸片被她在手掌里揉来揉去,上面的字已经开始变得难以辨认。

她靠着街上的一些字符向北走着,边走边向街上的人打听,试图按照指示穿过那些她之前从未走过的街道。她在布拉格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她觉得城市非常大,像个迷宫似的。当一个人感觉自己很渺小时,世界就会变得很大。

最后,她走到了人们给她说的有三个破长凳的广场,在那附近就是纸上写着的那条街的16号。她走到楼前按响了1号B的门铃,一个非常胖的金发女人给她开了门。她不是犹太人,肥胖的犹太人已经是一个灭绝的物种。

“打扰了,夫人。请问巴尔纳什先生和他的女儿玛吉特住在这里吗?”

“不,他们不住在这里。他们住在离布拉格很远的地方。”

蒂塔点了点头,她不怪他们。也许他们等了她几天,但她耽搁了那么久才回来,已经太晚了。他们可能在别处重新开始生活。经过所发生的这一切,你不能只是翻开新的一页,你应该合上一本书,打开另一本书。

“别站在门口。”女人对她说道,“进来吃一块我刚刚做的蛋糕。”

“不用了,谢谢,不用麻烦您了。他们确实在等我。您知道吗,这是一个家庭的承诺。我得走了。再说……”

她转身想要尽快离开,然后也重新开始生活。但是女人叫住了她。

“你是艾蒂塔……艾蒂塔·阿德勒洛娃。”

她停了下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台阶上。

“您知道我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等你。我有东西要给你。”

女人给她介绍了自己的丈夫,虽然年龄已经很大,但依然很帅气的一个白发蓝眼的男人。女人给她拿来了一大块蓝莓蛋糕,同时还给了她一个写有她名字的信封。

他们是一对特别善良的人,在他们面前打开信封没有任何不合适。里面写着特普利采的地址,两张火车票和玛吉特写给她的便条,字体还像是学校时的字体。

“亲爱的迪迪卡,我们在特普利采等你们。你们赶快来吧。一个大大的吻,你的姐姐……玛吉特。”

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就像是夜色草原上划亮的一根火柴,也许不能照亮整个黑暗,但却能照亮你回家的路。

在她吃蛋糕的时候,那对夫妻给她解释说巴尔纳什先生已经在特普利采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和玛吉特已经定居那里了。他们还告诉她,玛吉特整整好几个下午都在谈论她。

离开这里去特普利采之前,就像犹太居民委员会办公室给她说的一样,应该先弄好自己的证件。因此,上午第一时间她要去办公室门前排很长很长的队来申领身份证。

等待时间,再次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但这次的队伍和在奥斯维辛时的并不一样。因为人们在排队的同时,都在做着各自的计划。但是也有人在生气,生气的程度胜于之前大家站在四五十厘米深的雪地里排着队,结果最后等到的只是清水一样的汤和一块硬面包。人们生气或是因为耽搁时间太久,或是因为没有准确地通知他们,或是需要的材料不全。蒂塔在心里笑着。生活恢复正常之后,人们就会为很小的事情而生气。

有人走过来排队,而且刚好站在她的后面。她瞥了一眼之后发现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家庭营地的青年教师之一。他看上去很惊讶,居然在这里遇到她。

“细腿图书管理员。”他惊呼道。

是奥塔·凯勒,那位曾经有人说他是共产主义者的、为学生们编造关于加利利历史的年轻老师。她立即认出了那个之前让她有点害怕、有点讽刺意味的眼神。

而现在恰恰相反,在青年老师的眼神中看到了热情。好像突然一瞬间他也认出了她似的。不仅仅是因为记起了在他人生最危机的时刻她是他的营地同伴,而且也发现他们俩之间被一根线联系着。在31号营房的时候他们俩很少说话。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人互相给他们介绍过,表面上他们是互不相识的两个人,但是在布拉格碰到之后,他们俩就像是重逢的老友。

奥塔看着她笑了。他那闪烁的眼睛和有点痞痞的笑像是对女孩说:很高兴你还活着,很高兴再次遇到你。她也冲他笑了笑,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冲他笑。可能是因为那根线。那根把人们团结在一起的线,现在让大家抱成了一团。

立刻,他的幽默也传染给了她。

“我在一家工厂找到了一份管账的工作,同时也找到了一个简单的住处……嗯,如果有人再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你就得说是来自一个宫殿!”

蒂塔笑了。

“但是我还是希望能找到更好的。他们也给我提供了一份英语翻译的工作。”

队伍很长,但对于蒂塔来说她觉得很短。他们没有尴尬的沉默,带着老同志之间的信任不停地聊着。奥塔跟她说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实际上一直想成为一名歌唱家的严肃的企业家。

“他的声音很特别。”他洋洋得意地对蒂塔说道,“1942年他们夺走了他的工厂,甚至把他关进了监狱。之后他们就把我们送到了泰雷津,然后再从那里被送到家庭营地。1944年7月份的解散家庭营地的那次筛选,他没能逃离死亡之组。”

奥塔,讲话如此果断风趣的一个人,发现自己说这些话时有点哽咽。但对于他来说,让蒂塔看见他湿润的眼睛,他并不觉得羞耻。

“有时到了晚上,我好像听到他在唱歌。”

甚至,当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移开视线去回忆那些年经历的困难和痛苦的时刻时,另一个也会把视线移向同一个方向,因为我们只会让那些非常值得我们信任的人,那些看过我们哭、看过我们笑的人陪伴在我们身边。他们俩一起经历过永远让他们刻骨铭心的时刻。他们俩如此的年轻,但在讲那些年的时候仿佛是在讲着他们的一生。

“门格勒最后怎么样了?他被绞死了吗?”她问道。

“还没有,但他们正在找他。”

“他们会找到他吗?”

“当然会找到他的!五六支军队的人正在找他。他们一定会抓住他、审判他的。”

“他是个罪犯,最好直接把他绞死。”

“不行,蒂塔。他们得审判他。”

“为什么还要在程序上浪费时间呢?”

“我们比他们更好。”

“弗雷迪·赫希也这么说过。”

“赫希……”

“您一定也很想他。”

轮到她去小窗口办理手续了。一切都办好了。他们也不再是两个陌生人,也到了他们俩互相祝福好运和告别的时刻。但是他问她之后会去哪里,她告诉他要去犹太社区办公室,因为别人告诉她,在那里可以申请一份钱数不多的孤儿抚恤金,她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奥塔对她说,如果她不介意的话,他陪她一起去犹太社区办公室。

“我刚好顺路。”他如此认真地对她说,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这不是撒谎,而是一个跟着她的借口。蒂塔走过的路也就是他的路。

几天后,在距离首都几十公里外的特普利采,玛吉特·巴尔纳什正在打扫着楼门口。她一边认真地扫着,一边想着那个骑着自行车的、每次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都会轻按车铃的送信男孩。她想也许是到了该每天上午好好梳妆打扮、带上新发带的时候了。忽然,眼睛的余光看见有人走进了门厅。

“姑娘,你变得好胖啊!”有人冲她喊道。

她的第一反应是粗鲁的回应她那没有教养的邻居。但就在一瞬间,手中的扫把差点掉到了地上。

是蒂塔的声音。

玛吉特是她们俩中年长的一位,但总感觉她像妹妹似的。就像那些小孩子一样,兴奋地一下子扑进了蒂塔的怀里。

“我们要倒到地上啦!”蒂塔笑着对她说道。

“那有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

是真的,终于有件事是真的。那就是他们一直在等着她。

46.一个独特的历史名称,指1938年至1945年期间,苏台德地区德国人的居住地,包括波西米亚、摩拉维亚与西里西亚的部分地区,位于苏台德山脉附近。

47.发源于捷克和波兰交接的苏台德山脉,向南进入捷克,再流成一个弧形转向西北流入德国,经汉堡流入北海,是中欧的主要航运河道。

48.德语,意为“注意”。

49.路易斯·巴斯德(1822—1895),法国微生物学家、化学家,微生物学的奠基人之一,第一个创造狂犬病和炭疽疫苗的科学家。

50.卡尔·迈(1842—1912),德国作家,以通俗小说而知名。

51.卡尔·迈小说中的虚构人物。

52.原美国西部和墨西哥北部的土著居民。

53.卡尔·迈小说中的虚构人物。

54.位于捷克首都布拉格。

55.捷克拉贝河畔乌斯季州的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