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本书,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世界简史》,顿时让她瞪大了眼睛。书里面住着原始人、埃及人、罗马人、玛雅人……文明时期形成的帝国,之后毁灭又被新出现的帝国所代替。
第四本书书名是《俄语语法》。蒂塔对俄语一窍不通,但是她喜欢那些神秘的字母,感觉那些字母随时准备要讲述一些传奇故事。现在德国在战争中也在攻击苏联,因此苏联人是她的朋友。蒂塔曾经听说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有很多苏联战俘,而且纳粹对待他们极其残忍。她听到的都是真的。
另外一本是损毁很严重的一本法语小说,缺了好多页,而且还有霉点。蒂塔不懂法语,但她想她会找到破译这本书的内容的方法。还有一本名为《精神分析疗法新思路》的书,这是一位姓弗洛伊德的老师的书。此外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俄语小说。最后是一本非常破烂的捷克语小说,零散的书页由书脊处的几根线缝在一起。在她准备把这本小说拿在手里时,弗雷迪·赫希把它拿了起来。她用图书管理员那不开心的表情看着他,就像那些严肃的图书管理员一样,她曾经也喜欢戴着玳瑁眼镜俯视一切。
“这本书已经很破了,没有用了。”
“我来整理它。”
“但是……这本书不适合小孩看。尤其是不适合女孩看。”
蒂塔越发生气地瞪大了眼睛。
“恕我直言,弗雷迪先生,我已经十四岁了。每天看着运送尸体的车从我们的早餐锅前经过,每天看着十几个人被带到营地尽头的毒气室,您真的以为小说的内容还会给我留下印象吗?”
弗雷迪惊讶地看着她。说实话,在营地是很难让弗雷迪感到惊讶的。他告诉她这本小说名为《好兵帅克历险记》,书中写道一位名叫雅罗斯拉夫·哈谢克的玩世不恭的酒鬼,对政治和宗教有一些激烈的言辞,也质疑当时的道德观念,而这些内容是不适合蒂塔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的。这时,他发现蒂塔用她那锐利的、蓝绿色的眼睛坚定地看着他,而弗雷迪发现他自己居然也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试图说服自己。弗雷迪在下巴上摸来摸去,好像要把白天长出来的胡子全部揪掉似的。弗雷迪喘了口气,又开始把头发理向后面。最后,他终于答应了蒂塔,并把那本散了页的书交给了她。
蒂塔看那些书,同时抚摸着那些书。这些书有的散页,有的被频繁地使用,有的有霉点,有的残缺不全……但所有这些都是一笔财富。它们的破旧会让它们变得更有价值。她意识到照顾这些书就应该像是照顾灾难中幸存下来的老人一样,因为这些书极其的重要:没有这些书,就会失去几百年的文明智慧。地理让我们知道了世界是什么样;文学艺术增加了生活的多样性;科技进步是数学发展的结果;历史告诉我们来自哪里,也告诉我们该去哪里;语法像一条线串起起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其说是一个图书管理员,不如说从那天起她便成为了书的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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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h2>
虽然不能靠每天都会有的萝卜汤填饱肚子,而且这个汤对她也没有吸引力,但蒂塔还是慢慢地喝着它,因为据说这样会吃得很饱。吃饭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慌里慌张的摩根斯坦老师的行为。
“这个男人太奇怪了,有时滔滔不绝,有时却一言不发。”
“最好不要说话。只要开口,就是废话。他已经老糊涂啦。”
“在‘库拉’面前总是奴性十足地低着头。”
“他绝不是一个战斗英雄。”
“我不理解弗雷迪为什么会让一个脑子缺根筋的人给学生上课。”
蒂塔远距离地听着,并对上了年纪的摩根斯坦老师感到难过,因为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她看见他坐在营房尽头的凳子上独自吃着饭,有时也会自言自语。吃饭时,他优雅地伸出小指,非常绅士地把勺子送到嘴里,就好像是在一个小别墅里和一群贵族围坐在铺着桌布的桌子上用餐似的。
下午的时候,大家像往常一样和孩子们玩着游戏、做着体育活动,但蒂塔却希望工作时间结束、晚上清点完书之后跑去看她的父母。在这个充满恐惧的家庭营地,总有不好的消息在一个个营房之间传递着,而且传着传着就发生了变化。
今天条件允许,她便急匆匆地跑去安慰妈妈,因为妈妈以后肯定会知道31号营房被搜查过的事情。谁知道别人会怎样跟她妈妈讲述这件事情呢?当她在营地道路上跑的时候,她的朋友玛吉特出现在她的面前。
“迪迪卡,听说你们31号营房被搜查了!”
“恶心的‘库拉’。”
“你总是必须要说很多脏话吗?”玛吉特不由地笑着问她。
“‘恶心’不是一个肮脏的字眼啊,这是事实。他的行为确实……恶心!就是事实的一件事情,怎么能是脏话呢?”
“他们发现什么了吗?有人被抓走吗?”
“一无所获。那里没有他们想要找到的任何东西。”蒂塔冲她挤了挤眼睛,“门格勒当时也在现场。”
“门格勒上尉?天哪!你们太幸运了。大家都在传这个男人做的恐怖的事情。他就是个疯子。为了让那些人有蓝色的眼睛,他给36个孩子的眼睛注射蓝墨水来做试验。太恐怖了,迪迪卡。有些孩子因为注射墨水死掉了,有些孩子变成了瞎子。”
两个人都沉默了。玛吉特是她最好的朋友,知道她在秘密图书馆工作的事情。但她请求玛吉特不要跟她妈妈提与此有关的任何信息。玛吉特的确也试图阻止过她,告诉她这个工作太危险。玛吉特威胁她要把这件事告诉她爸爸,吓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虽然她不是很信教,但还是开始祈求上帝保佑她。不,最好不要跟上帝说任何事情,对她爸爸也不要说,因为他已经够可怜了。为了岔开话题,她笑着跟玛吉特讲了摩根斯坦老师的故事。
“太好笑了!当摩根斯坦老师弯腰捡东西时,兜里所有的东西都掉了出来,你当时就应该看看‘库拉’的表情。”
“我知道他。一位身穿细条纹西装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每次从女士面前经过时总是回头看着她……因为女人太多,感觉他就像是脖子上装了弹簧的洋娃娃。我觉得他应该是有点疯了。”
“这里谁没有疯呢?”
一到家庭营地,就看见她父母坐在营房外面休息。营房外面有点冷,里面挤满了人。她注意到他们很累,尤其是妈妈。
工作时间很长。天还没亮,他们就会被喊起床,到营房外进行长时间的点名,然后他们会被迫在工作间工作一整天。爸爸生产斜挎步枪用的带子。因为使用有毒树脂和黏合剂,所以他的双手在很多时候都是黑色的,而且手指上全是水泡。妈妈生产帽子。这个工作相对还算轻松,但工作时间很长,食物也很简单,幸运的就是在室内坐着工作。而有些人的运气更糟,如那些用尸车拉死人的人、清理厕所的人、水沟清淤的人、运送建筑材料工程组的人。
爸爸冲她挤了挤眼睛,妈妈一看见她便立刻站了起来。
“艾蒂塔,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真没事吧?”
“真没事!你看我不是在这吗?”
就在那时托马斯·赫克先生从那里经过。
“汉斯,丽莎,你们好吗?我发现你们女儿还是有着全欧洲最美丽的笑容。”
蒂塔害羞地红着脸说她去找玛吉特,然后她们俩就丢下蒂塔的父母走了。
“托马斯·赫克先生太好了!”
“玛吉特,他你也认识?”
“认识。他看过我父母很多次。这里很多人都只关心自己的家人,但托马斯·赫克先生却是这些人中大家都愿意关心的人。因为他经常会问大家怎么样,对大家的事情都很关心。”
“他听他们……”
“他是个好人。”
“在这个地狱一样地方居然还有关心大家的人真是太幸运了。”
玛吉特沉默了。她比蒂塔大两岁,虽然她也知道蒂塔说得很有道理,但蒂塔说话很直接的方式让她很不舒服。床铺上的女人们偷勺子、衣服或其他任何东西。妈妈们一旦疏忽大意的话,就会有人偷面包给孩子们,为了多一勺汤,也会有人会向营地看守举报任何琐事。奥斯维辛集中营不但扼杀那些无辜的人,同时也会扼杀无辜。
“蒂塔,天这么冷你父母还待在外面。这样不会得肺炎吗?”
“我妈妈不喜欢和她的同伴一起待在铺位上。她的脾气很不好……但我的脾气比起她的脾气更糟!”
“但是你们真的很幸运,睡在上铺。我们都被分散在下铺。”
“地上的潮气肯定都会上来。”
“哎呀,迪迪卡,迪迪卡。最糟的不是地上的潮气,而是上面有可能下来的东西。你上铺的人可能会头晕恶心,然后来不及看方向就往下吐。有些人得了痢疾,会直接从上面拉下来。迪迪卡,这些你有在其他床铺看到吗?”
蒂塔怔了一会儿,很严肃地转向她。
“玛吉特……”
“怎么了?”
“你生日的时候可以请求他们送你把伞。”
玛吉特摇了摇头。作为她的朋友,虽然比她大两岁,也比她高很多,但却长着一副娃娃脸。妈妈说蒂塔很淘气。她说得很对,她可以拿任何事情开玩笑。
“你们是怎么在上铺找到位置的?”玛吉特问道。
“我们12月份被拉到这里的时候,你知道在营地发生的事吧。”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9月份的囚犯们不单是捷克人,而且还互相认识,还是朋友,甚至有些还是家人,跟他们12月份的这一批人一样,也是被驱逐出泰雷津的犹太人居住区的。另外新来的5000个囚犯的加入就意味着他们要分享水龙头流出来的水,点名的时间就会变得更长,营房内部会更拥挤。
“妈妈和我进入营房之后,他们给我们指定了床铺,试图让我们和另外一位囚犯一起共用一张床,这种情况太糟糕了。”
玛吉特觉得也对。她也记起了自己营房内的各种争吵声、喊声,女人们用毯子和脏兮兮的枕头互相打斗的场景。
“我们营房有一个病得很重的女人,总是不停地咳嗽,当她试图坐在床铺上的时候,让她睡在那个床铺上的女人把她推到了地上。然后这个女人就咳嗽得更厉害,有气无力地想从地上站起来。这时营房看守就朝他们喊:‘没用的家伙们!你们以为你们都很健康吗?你们认为一个传染病人在自己的床上和在旁边的床上有区别吗?’”玛吉特说。
“如果那样的话,这个看守还算聪明。”
“哪里啊!她说完这句话,就拿起一根拐杖开始四下里胡乱击打,甚至都打到了之前倒在地上的她想帮助的那个女人身上。”
蒂塔记起了那一片混乱的景象:叫喊声、哭泣声、跑来跑去的人们。然后接着说道:
“我妈妈想等营房内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我们再进去,但外面确实太冷了。一个女人说营房内没有足够的床铺,也没有床铺供我们俩共用,甚至有的女人都得睡在地上。”
“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继续待在外面挨冻。你晓得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不喜欢过于招摇。如果有一天一辆有轨电车从她身上开过去,为了不招人说闲话她都不会喊一声。但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紧张地大叫,所以我是不会征求她的意见的。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我挣脱她的手,还没等她来得及跟我说什么,我就向营房里面跑去。然后我就发现……”
“发现什么?”
“我看见上铺几乎全都被占了。然后我就想上铺应该是最好的铺位。确切来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在这样一个地方应该注意看那些老囚犯们做些什么。”
“我看到过一位老囚犯,如果你给她点东西的话,她就会让你睡在她的铺上。然后有个女人就用一个苹果换到了一个铺位。”
“一个苹果就是一笔财富。不应该考虑它的价格。半个苹果都可以换到很多东西、很多好处。”蒂塔答道。
“你有什么东西给别人吗?”
“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就在看哪些老囚犯是一个人睡一个床铺。在那些一个床铺睡两个囚犯的铺位上,女人们坐在床边把腿悬在空中来宣告自己的领地。和我们一起来的有些女人走来走去,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寻找地方、寻求怜悯。她们找那些性格不是很坏的囚犯们要求和她们共用床铺。但是性格好的老囚犯们已经有人和她们共用床铺了。”
“我们也是这样。幸运的是我们最后找到一位来自泰雷津的邻居愿意帮助我妈妈、妹妹和我。”
“我谁都不认识。而且我也不是只需要一个铺位,而是两个。”
“你最后找到人和你共用床铺了吗?”
“太晚了。只剩下那些自私的人和脾气暴躁的人了。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不知道。”
“我找她们中脾气最坏的。”
“为什么?”
“因为已经绝望了。我看到一位中年老囚犯,一头短发好像是被啃出来的,正坐在自己上铺的铺位上,带着挑衅的表情,脸上一道黑疤,手背上的蓝色文身会让你知道她曾进过监狱。一个女人走到她面前乞求她,被她大声呵斥走了,甚至试图用她那脏兮兮的脚踹她。好一双恶心的大脚啊!”
“那你做了什么?”
“我很痞地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嗨,你!’”
“天哪!你居然敢这么说!你是在吹嘘吧!在一个犯过罪的老囚犯面前,甚至都不认识她,你居然可以镇定地对她说:‘嗨,你!’?”
“谁说我当时镇定啦?我都快被吓死了!但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你肯定不能走过去跟她说:‘晚上好,亲爱的夫人,您认为今年的杏子会准时成熟吗?’她肯定会把你扔出去的。所以为了让她听我的话,我就得用她的口吻来说话。”
“她听你的了?”
“一开始她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那会儿我的脸应该被吓得比粉笔还白,但最后我努力掩饰过去了而没有被她发现。我告诉她营房看守到时候会来安顿那些还没有地方睡的女人都来这里住下。‘外面还有二三十个女人,有可能会随便分给你一个。有一个很胖的女人可以压扁你的肝,另外一个的味道闻起来比脚臭还厉害,还有一些年龄大的消化不好、出气很臭。’”
“蒂塔,你太厉害了!她怎么说?”
“她没好脸地看着我。那会儿即使她想给个好脸色也给不出来。在那种情况下,我便接着说道:‘我还不到四十五公斤,我们一起来的这些人里面你再找不出来比我还瘦的。我不打呼噜,每天都洗漱,而且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你就是拿着放大镜在整个比克瑙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的铺友。’”
“她怎么做了?”
“她把头转向我,看我的表情就像是你看到一只苍蝇似的,你不知道是一巴掌拍死它还是任它到处飞。如果我当时不是双腿抖得很厉害的话,我可能早就跑掉了。”
“啊!那她做什么了?”
“她对我说:‘你当然可以和我一起睡。’”
“你的目的达到了吧!”
“没,还没有。我对她说:‘你也看到了,就共用床铺来说,我是很好的同伴。如果你帮我妈妈也在上面找个铺位的话,我就一个人来陪你。’你不知道她当时有多生气!很明显她一点都不喜欢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命令她做这做那。但我看到她用很厌恶的表情看着那些在营房里走来走去的女人们。你知道她很严肃地问我什么了吗?”
“什么?”
“‘你尿床吗?’‘不,夫人。从不尿床。’我回答她。‘这还行。’她用沙哑的声音跟我说了之后便把头转向旁边铺上单独睡一张床的女人。”
“她对她说:‘嗨,博斯克维克。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命令我们要共用床铺吗?’另外一个漫不经心地说:‘先看看吧,你说的这些理由对我没用。’”
“那那个老囚犯呢?”
“她有很多理由的。只见她从床上的秸秆里抽出一根拧在一起、一端被磨得很尖的铁丝,一只手抓着临铺的床,另一手拿铁丝抵着她的脖子。我相信这一连串的举动已经吓坏了她。她急忙迅速地点头表示同意。恐惧使得她目瞪口呆,感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说完这些,蒂塔笑了。
“我觉得这个不好笑。这女人太恐怖了!上帝会惩罚她的。”
“是啊。有一次我听到有人跟楼下商铺的基督教织毯匠说,上帝一直都是很完美的。或许那些拧在一起的铁丝也能起作用。我对她表示感谢,然后说:‘我叫艾蒂塔·阿德勒洛娃。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她怎么回答的?”
“她没回答。她一定在想已经和我浪费了太多时间了,于是把头转过去面对着墙,给我留了不是很宽的地方让我和她打对脚睡。”
“然后就没再给你说什么了?”
“玛吉特,你能相信她之后就再也没有和我说话了吗?”
“啊!迪迪卡。所有的我都相信。愿上帝保佑我们。”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她们俩告别之后便各自回了自己的营房。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橘黄色的灯光照着营地。她看见两个看守在一个营房门口聊天。之所以能辨认出是看守是因为他们的衣服是最好的,有着特别囚犯才有的咖啡色臂章和非犹太人的三角形标记。红色三角形的是政治犯,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共产党人士或社会民主党人士,咖啡色的是吉普赛人,绿色的是普通罪犯,黑色的是反社会人士、智障人士或女同性恋,男同性恋是粉色的。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是很少能看到看守带着黑色和粉色的三角形标志,这两种人是监狱里面级别最低的囚犯,就像犹太人一样。在犹太家庭营,特例也是一种纪律。那两个聊天的看守,一男一女,分别带着黑色和粉色的三角形标志,有可能监狱的人都不愿意和他们聊天吧。
她摸了摸自己的黄色星星,然后一边走向自己的营房一边想着有人会发给她的那块面包。对她来说,那块面包就是一顿美味佳肴,这也是她每天唯一的一块固体食物,因为汤没有任何营养,只是用来解会儿渴而已。
一个比任何其他东西都黑的黑影也在沿着营房道路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个人走的时候沿着路边走,以便于蒂塔能够直接向前走而不停下来。任何的交流都可能是死。事实也的确如此。此时,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的旋律打破了这里的黑暗。
是门格勒上尉。
他马上就要到蒂塔跟前了,正当她打算向其他人一样低头站在路边时,门格勒上尉却停了下来把目光投向她。
“我正在找你。”
“找我?”
门格勒仔细地观察着她。
“我永远都记得你的脸。”
他的话就像墓地一样冰冷。如果死人会说话,那也一定是这种冰冷的节奏。蒂塔再次回忆起今天下午在31号营房发生的一切。“库拉”最后没有注意到她是因为他和有点神经质的老师争吵了一会儿,最后就把她漏掉了。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门格勒在那么远的地方居然也能看见她。她当时站的位置不对,而且一只胳膊在怀里抱着并掩盖着什么东西,如果门格勒用他那法医般的眼睛都没有看见这些的话,那是不可能的。她从一个纳粹的异于常人的棕色眼睛的冰冷目光里看出了这一切。
“编号?”
“67894。”
“我会监视你的。你看不到我的时候,我在监视你;你觉得我听不到你的时候,我在监听你。一切我都知道。如果你违反营地纪律,哪怕是移动一毫米,我都会知道,而你也将躺在我的解剖室。活体解剖在这里是非常有警示作用的。”
他说完之后自己点了点头,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你将会看到从心脏喷出的最后一柱鲜血是如何到达胃里的。这个景象太壮观了。”
门格勒有点心事重重。这会儿他正想着建在2号火葬场的完美的法医实验室,那里有目前最现代化的设备。他非常喜欢红色水泥地面,还有光滑的大理石解剖台、解剖台中间的盥洗台以及镍质水龙头。他很自豪,因为这是他致力于科学的祭坛。他忽然记起还有几个吉卜赛孩子等着他去完成头颅实验,于是便急匆匆地大步离开了,因为他觉得让别人等是没有素质的表现。
蒂塔呆站在营地道路中间,两条腿就像扫把杆一样在不停地抖动。刚才营地道路上还有很多人,而现在就只剩她一个,所有的人都沿着营地的排水沟消失了,没有一个人走近她问问她是否还好或是需要点什么,因为门格勒上尉已经盯上她了。有些囚犯待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看到她如此地害怕和不知所措,他们也感到很难过。甚至有些女人也在泰雷津的犹太人居住区见过她,但是大家还是决定加快脚步离开这个地方。生存在这里是第一位的,这是上帝的命令。
她回过神来之后继续沿着营地道路向前走。他真的会监视我?她心想。但答案一直是那个冰冷的目光。走路的时候,所有的问题都不停地涌现在脑海里。从现在开始她应该做什么呢?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辞去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在这个“死亡医生”的监视下,她该如何去保护那些书呢?因为这个人做事不合常理,一旦发生什么她便会被他带到解剖室。这些年她见过很多纳粹分子,但这个人的确与别人有点异样。凭直觉他拥有可以作恶的特殊权利。
为了不让妈妈注意到她的烦恼,她匆匆在她耳边低声说了晚安之后便慢慢地躺在了那个老囚犯臭气熏天的脚头,低声冲着屋顶的裂缝说了句“晚安”。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法入睡。躺在那里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脑袋在不停地左右转动。门格勒已经警告她了。也许这会是一件好事,因为之后肯定不会再有更多警告了。下一次他有可能用注射针头扎进她心脏,那她就不能再继续保护31号营房的书了。但是,该怎样辞去图书馆的工作呢?
如果她这样做的话,他们会认为她害怕。那她将会做各种各样合情合理的解释,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在她这个位子的话肯定会这样做的。但是她知道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消息在床铺之间传播的速度比跳蚤还快。如果第一个床铺说有人喝了一杯红酒,等消息传到最后一个床铺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喝了整整一木桶红酒了。她们都不是恶意的,这里所有的女人都值得尊敬。就连图尔诺夫斯卡夫人本人,一个很好的女人,对她妈妈也很好,有时也会去嚼舌根。
她听到有人说:“当然,小女孩害怕了……”语气中带着虚伪和讽刺。这些话反而会刺激她,让她热血沸腾。但更糟糕的是总是有人非常好心地说:“可以理解,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嘛,被吓着了。”
小女孩?夫人,根本不是!要是小女孩的话就必须得有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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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h2>
童年……
那是诸多不眠之夜的一个晚上,她想到把自己的记忆都变成照片然后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子里,这样谁都不会抢走。但在纳粹们到达布拉格之后,他们都要放弃住在有电的家里。她很喜欢那个地方,因为在当时是城里最时髦的房子。底楼有洗衣机,家里的内部对讲系统让她的同学们都很嫉妒。她记得有次她放学回到家,她父亲穿着他的灰色双排扣西装优雅地站在客厅,然后有点严肃地对她说,他们将要用这个漂亮的套房在城堡区的布拉格城堡附近换一套公寓。
那天阳光明媚,他跟她说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甚至也没有开玩笑,因为当他平时想要跟她强调一件事的重要性的时候经常是开着玩笑说的。她母亲翻着一本杂志,什么也不说。
“我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她怒吼道。
父亲沮丧地低下头。母亲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记耳光,顿时脸上便出现了巴掌印。
“但是,妈妈,你曾经说过这有电的房子是你生活的梦想……”蒂塔说。此时她的疑惑大于她脸上的疼痛,她已经习惯了她妈妈不愿意让她大声说话。
丽莎抱住了她。
“是因为战争啊,蒂塔,是因为战争。”
一年后,他父亲又重新站在大厅中间,穿着同一件灰色双排扣西装。从那时起,他在社会保险那里从事律师工作的时间变短了,因此他很多个下午都会在家全神贯注地转动他的地球仪来研究地图。他告诉她他们会搬到约瑟夫区,因为纳粹保护国命令全国所有的犹太人都要集中在那里。他们三个和爷爷奶奶必须搬到一个位于克利斯克斯诺斯科街又小又乱的公寓,这个公寓距离她所熟悉的那个极其古怪的犹太教堂很近。因为每次他们经过那里的时候,她父亲都会跟他解释说这是西班牙式的建筑。而这次她既不提问也不打算反驳。
都是因为战争,蒂塔,都是因为战争。
之后在那个地方的日常生活就像溜滑板一样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在一个下午,布拉格犹太居民委员会传来消息要求他们再次搬迁,但这次要搬出布拉格。他们必须搬到泰雷津去——之前曾经是古老的军事要塞,刚刚变成犹太人居住区的一个小镇。刚到那里的时候她觉得那里太恐怖了,但现在她开始怀念那个地方。他们从住在一个还有地下室的地方来到奥斯维辛这个黑暗中跌落骨灰泥土的地方。这个地方再没有台阶可以下去了。
或许也有……
一切都是从1939年的那个冬天开始的。那一年纳粹分子悄无声息地来了,就像是流感病毒一样改变了现实,周围的世界不是一击就破,也不是坍塌,而是日渐衰败,刚开始速度很慢,之后越来越快。限量供应笔记本、禁止进入咖啡馆、禁止与其他市民同一时间去商店购物、禁止拥有无线电设备、禁止去影院和剧院、禁止买苹果……最后是将犹太人孩子驱逐出学校,甚至禁止他们在公园玩耍。就好像是他们也要禁止孩子们拥有童年。
蒂塔微微笑了笑……这个他们可做不到。
一张照片出现在她脑海的相册里。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走在布拉格犹太人的公墓,为了不让风把纸钱吹走,他们便捡起小石子把纸钱压住。纳粹分子没有限制说不准去公墓,这些公墓从15世纪起就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在他那疯狂的组织计划里,希特勒希望把犹太教堂和公墓变成灭亡的犹太人种族的博物馆。一个人类学博物馆,在那里,犹太人就像是比学校的孩子——雅利安人生活在更遥远时代的恐龙一样。当然,人们可能会带着冷冷的好奇心去参观吧。
城里的犹太人孩子被禁止去公园和学校,于是他们把公墓变成了游戏的乐园。孩子们在沉寂了几个世纪、长满野草的墓碑之间跑来跑去。
一棵栗树后面掩蔽着两块巨大的墓碑,斜的几乎快要倒在地上了。蒂塔给她同学指着大块一点儿的那个墓碑,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耶犹大·勒夫·本·贝卡德尔。埃里克不知道是谁,蒂塔便给他讲了。因为她父亲戴着基巴来公墓散步的时候,已经给她讲过很多遍这个人的历史了。
他是约瑟夫犹太人居住区的一个犹太人教士,和现在一样,所有的犹太人都住在那个地方。他在那里学习了卡巴拉,并且研究如何将自己的生命赋予一个泥塑。
“那根本就不可能!”埃里克笑着打断了她。
想到这里,她笑了。于是她学着爸爸之前的样子:压低声音,靠近他耳边,用很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是魔像。”
埃里克吓得脸色苍白。所有布拉格的人都听说过那个巨大的魔像是个石头怪物。
如同她父亲告诉她一样,蒂塔跟他说,那个犹太人教士最后破译了耶和华用来赋予生命的神圣文字。他做了一个小泥人,把一张写有神圣文字的纸条塞进泥人的嘴里,然后那个小泥人就开始不停地长,最后变成了一个拥有生命的巨型石人。但是犹太人教士勒夫不知道如何控制它,这个没有大脑的石人开始摧毁街区、制造恐慌。它是一个坚不可摧的石人,而且也不可能摧毁它。只有一种方式——等它睡着后,他鼓足勇气趁着石人打鼾的时候把手伸进嘴里取出纸条,再让它变回成一个没有生命的石人。犹太人教士最后把写有神圣文字的纸条撕得粉碎,并埋葬了魔像。
“埋在哪里?”埃里克焦急地问道。
埋在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的地方。传说当犹太人处于窘境之中的话,上帝就会派来一个犹太人教士重新破译那个神圣的文字,然后魔像将会回来拯救我们。
埃里克崇拜地看着迪迪卡,因为她居然知道像魔像这样传奇的历史。在高大的公墓围墙的掩护下,还有蒂塔对他的信任,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然后轻轻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想到这里她害羞地笑了。
这是她的初吻,虽然只是轻轻一吻,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或许也是因为这是她爱情画卷上的第一笔。她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她非常开心,居然可以在战争的沙漠中萌芽出欢乐。大人们寻找快乐但永远都找不到,相反地,对于孩子们来说,幸福就来自于他们的手心。
她现在觉得自己是一个女人,而且不允许别人把她当小女孩对待,所以她是不会辞去图书管理员的工作的。她会继续下去,因为这是她必须做的,这也是弗雷迪告诉她的:嚼烂恐惧并把它吞下去,如果一直这样做,你的恐惧就是你勇敢的动力。不,她不会放弃图书馆不管的。
坚决不退让……
她不会让他们的想法得逞的,既不让那些居心不良的老娘们看好戏,也不让险恶的门格勒上尉看到他所期望的一切。如果他想把她一劈两半要了她的命,那么来吧。
她自豪地想到这些以后,在黑暗的营房中睁开眼睛,内心强烈的火焰变成了油灯的小火苗。营房里到处都是咳嗽声、呼噜声、垂死之人的呻吟声。可能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让她感到不安的不是那些老囚犯跟她说的话,或许可能是图尔诺夫斯卡夫人,或许可能是另外其他人。实际上她最担心的是弗雷迪·赫希如何看她。
几天前她听说有一群大人们成立了一个运动队,每天下午在营房周围跑步锻炼。不论刮风下雨、冷或是热,弗雷迪总是第一个跑在他们前面。
“最坚强的运动员不是第一个到达终点的运动员,只能说他是最快的远动员。最坚强的运动员是那些跌倒之后站起来继续前行的运动员,是那些身体感到疼痛但没有停下来的运动员,是那些距离终点很远但没有放弃的运动员。当一位跑步运动员到达终点,即使是最后一个,他也是运动场上的赢家。有时,虽然你想成为跑得最快的那个,但很明显你做不到,可能是因为你没有大长腿或者你的肺活量不足。但是你可以选择做最坚强的那个。这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你的意志和你的努力。我不会要求你们成为最快的那个,我只要求你们成为最坚强的那个。”
她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弗雷迪跟她说让她放弃图书馆,应该会用一些很温暖的词汇非常礼貌地跟她说,甚至还会安慰她……但是她不知道她能否承受得住他那失望的目光。蒂塔认为弗雷迪是一个坚不可摧的男人,就像是犹太传说中势不可挡的魔像一样,终有一天会拯救大家。
弗雷迪·赫希……
默念他的名字会让她在黑暗中增加勇气。
在她脑海保留的画面中,有一幅是两年前在布拉格郊外斯特拉尼卡的田野里,由于城市的严格规定,犹太人可以在那里呼吸空气。而哈黑波尔的体育设施也在那里。
那个画面是在夏季某个非常炎热的一天,因为很多捷克人都光着膀子。画面中可以看到,在小孩和年轻人常去的地方有三个人。一个戴着眼镜、只穿一条白色短裤的十二三岁的男孩;中间一位是优雅地穿着衬衣、西装、打着条纹领带、鞠着躬、并化妆成博尔吉尼的魔术师;旁边一位是脚蹬拖鞋、只穿了一条短裤的年轻人,身体虽然很瘦但很健壮。她那天才知道那个男人名叫弗雷迪·赫希,并负责领导斯特拉尼卡的青年人活动。戴眼镜的男孩抓着绳子的一端,魔术师抓着中间,弗雷迪抓着另一端。蒂塔清楚地记得弗雷迪的姿势:一只手非常妖媚地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抓着绳子的末端,而且带着怪异的笑容看着魔术师。
她觉得那位体育老师和青年人导师很帅,但她觉得应该是其他的更吸引她,不仅仅只是他那精致的五官和他那运动员的体型,而且也包括他那双手所做的每一个优雅的动作,准确的措词,注视听他说话的人的眼睛,甚至边走边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他那坚定地表情带有一种威武的感觉,但同时又拥有古典舞的和谐。他讲话的方式很坚决,可以非常引人入胜跟大家解释如何徒步走到戈兰高地,他让大家觉得作为犹太人很自豪,很难让大家拒绝成为他团队的一员。不同于犹太人教士的是,他讲话热情洋溢,而且很少有正统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素质大于他的宗教信仰,感觉就像是一位陆军上校在给他的青年军队训话似的,他的话震撼了这个有梦想的军队。
节目开始之后,勇敢的博尔吉尼试图用他小小的魔术手法来抵抗战争的破坏:衣袖下的彩色手绢冲着枪口,梅花A对抗战斗轰炸机。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就在大家被魔术深深吸引的瞬间,魔术成功了。
一个拿着一叠纸的女孩非常勇敢地走近蒂塔,递给她一张纸。
“你可以加入我们。我们在奥尔利采河边的贝斯普拉韦组织夏令营,进行体育锻炼和增强犹太精神。纸上有详细的活动说明。”
她父亲不喜欢这些东西。她曾经听到她父亲告诉她叔叔,他不喜欢政治和体育搅和在一起。据说希特勒这个人用小孩组织战争游戏,让他们挖战壕、射击,给他们讲解作战技术,好像那些小孩就是他统治下的一个小军队。
如果指挥官是弗雷迪,她会准备好加入任何一个战壕。不管怎么样,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他们是很难对付的犹太人。他们不能和她在一起,不能和弗雷迪在一起。她不会辞去图书馆的工作……但是她得非常小心,为了不让她们抓到她,她必须用四只耳朵和八只眼睛监视着黑暗中的一切,因为门格勒会在黑暗中走来走去。她是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而他们是历史上破坏力最强的军事武器,但是她不会再次沉默地加入队列。至少这次不会。这次她要站起来。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
蒂塔不是营地唯一一个在失眠时胡思乱想的人。
弗雷迪·赫希,作为31号营房的负责人,他有睡在自己房间的特权,因此,他是唯一一个住在31号营房的人。他准备了一会儿其中的一份报告之后,走出房间独自面对着这份宁静,但宁静中还漂浮着白天的声音和繁忙的景象。窃语声消失了,书也都合上了,歌曲也结束了……当孩子们都急匆匆地走了之后,学校又变回了简陋的马厩。
“他们是我们所用的最好的……”他自言自语道。
又过了一天,又被搜查了一次。每过一天都是赢了一场战斗。在那一刻,就好像是充气的球被拔掉了塞子似的,他那运动型突起的胸肌缩了回去,平直锁骨也缩回了肩膀里。他懒洋洋地躺在一个凳子上,闭上眼睛。应该没有人知道他已经疲惫不堪了。他是一个领袖,没有理由气馁。他们都信任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如果他们知道……
如果他们知道他向他们撒谎。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些现在尊敬他的人有可能会恨他。
他感到筋疲力尽。于是他站了起来,脸朝下双手撑地开始做俯卧撑。他给他的队员说过很多次:锻炼可以驱走疲劳。
一上一下,一下一上。
经常挂在胸前的哨子有节奏的击打着坚实的地面。隐藏一些东西就像是他日日夜夜在脚踝上绑着一个很重的铁球,但是他也清楚必须这么做,就像是当他做俯卧撑想抬起自己身体,胳膊的疼痛会让他咬紧牙关一样。他要咬紧牙关继续一上一下地做俯卧撑,金属哨子撞击地面的节奏也不能停。
一上一下。
软弱是一种罪过,他喃喃自语。
他想着说出真相让人们自由。说出真相会获得威信,但这是那些勇敢的人该做的,而说出真相有时也会让属于他的一切化为灰烬。尽管已经汗流浃背,他还是决定继续咬紧牙关开始做新一轮的俯卧撑,因为他想让那些肮脏的真相留在心里,支撑他的仅仅也只是让其他人免受焚烧的痛苦,他觉得这个也是一个英勇的行为。英勇的还是胆怯的?难道他不怕失去他辛辛苦苦得来的尊敬吗?他不愿继续多想,咬紧牙关继续数着俯卧撑的数量。
因此,对于弗雷迪来说,体育运动绝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解放。他于1916年出生在亚琛,离德国和比利时、荷兰的边境很近。所有的孩子都步行去学校,他是唯一个把书和本子用绳子绑在背上跑着去学校的。街上的店员们用讥讽的口吻问他那么着急去哪,他总是很有礼貌地向他们打招呼,但却从来不会放慢速度。之所以跑着去学校,并不是因为要迟到或者因为某些急事,而是因为他很享受跑步。当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跑着去任何地方,他总是回答说走路会让他觉得累、觉得疲倦,而跑步就不会这样。
他跑到位于学校正门前面的小广场,这个时间还没有老年人坐在那里晒太阳,他便借着跑步的冲力一下子从长凳上跳了过去,就像是在进行障碍赛跑。他的梦想是成为职业田径运动员,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跟他所有的同学们说这些。
他的童年是田野上进行剧烈跑步和足球赛中度过的。但当他十岁的时候,成为职业田径运动员的梦想随着他父亲的去世破灭了。当他在营房的凳子上坐着休息时,试图回忆他父亲的形象,但是对于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能记起来的就是因为父亲的不在而使得他内心空出了一个位置,而且在内心深处一直空着,从来没有被填满过。即使是今天被一群人围着,但想到这个心里还是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