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麦克鲁斯金像个训练有素的护士,蹑步走出房间,悄悄带上了房门。我独自站在床边,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身体很疲劳,脑子也麻木了。左腿感觉有些异样,而且这感觉还在不断“扩散”——麻木感正在慢慢渗透,木头里渗出的毒素正在蚕食我的身体。很快,我的脑子就会完全变成木头,然后我就没命了。就连那床都是木头的,没有金属。我要是死在这床上——

拜托,你能不能先坐下,别傻站着,乔突然说话了。

我一坐下就不知道要干吗,我回道。但是看在他的面上,我还是坐到了床上。

床有什么好为难的,三岁小孩都知道床是干什么的。脱了衣服,上床躺下,就算感觉很傻,也别起来。

我觉得这话有道理,于是便开始脱衣服。但因为实在太累,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勉为其难。等我总算脱光了衣服,扔在地上,发现居然有那么多件,而我的身体却又白又瘦。

我小心掀开被子,在床中间躺下,然后仔细盖上被子,这才安心满足地舒了口气。我感觉一整天的疲劳与困惑,像一条宽厚的被子落到了身上,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膝盖渐渐地舒展,如同沐浴着阳光的玫瑰花蕾,而小腿也因此向床尾伸长了两英寸。身上的每个关节都变得松弛而无用。每一秒钟,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增重,最后,居然涨到了近五十万吨。这重量平均分布在床的四条木腿上,已经变成宇宙整体的一部分。我的眼皮每个都不少于四吨,重重地耷拉在眼球上。那纤细的小腿,在拉伸的痛苦中,越来越痒,越来越远,最后,脚趾终于抵到了床栏。我就这么直直地平躺着,沉重,绝对,不容置疑。屋外,遥远的夜空正好嵌在窗口,就仿佛墙上的一幅画。画角上有颗很亮的星星,而别处则散落着点点繁星。我静躺在床上,眼神呆滞,心想这夜[35]真是新奇,真是与众不同。它剥夺了我习惯的视觉,粉碎了我的肉身,把它化为不断变幻的色彩、气味、回忆和欲望——构成地球生命与精神存在的无数奇异的元素。我被剥夺了定义、位置和量度,个人的意义正在大幅减少。我躺在那里,感觉倦意正从我身上慢慢退去,像无垠的沙滩上潮水在渐渐回落。这感觉深沉而美妙,于是,我又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是同时,我还听到了另一声叹息。乔正在嘀咕着什么,心满意足却语无伦次。他的声音离我很近,但不像往常那样来自心底。我想,他肯定就躺在我身边,所以很规矩地把手放在身体两侧,生怕不小心碰到他。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他那萎缩的身体碰不得——要么覆盖着鳞片,要么像泥鳅一样黏滑,又或者像猫舌一样粗糙而可厌。

这么想没道理啊——而且也不厚道,他突然对我说。

什么没道理?

我的身体啊。怎么会有鳞片呢?

开玩笑罢了,我迷迷糊糊地窃笑道。我知道你没有身体。也许除了我的以外。

可为什么会有鳞片呢?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我会这么想?

拜托,我可没长鳞片。

没想到,他一性急,嗓音居然变尖了。然后,整个世界仿佛充斥着他的怨气,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开始沉默。

喂,喂,乔,我小声地安慰他。

你要自找麻烦,以后有你受的,他恶狠狠地说。

你没有身体,乔。

那你怎么说我有呢?说我全身都是鳞片?

说到这儿,我突发奇想,一个不比德塞尔比逊色的想法。乔为什么这么讨厌有身体?他如果真有身体,会怎么样?身体里还有身体,一层套一层,跟洋葱似的,多到成千上万,以至于无穷?我只是生命序列中无足轻重的一环?我所认识的世界只是我存在的表征,而我则是那内在的声音?谁是掌管它的核心?是什么怪兽在什么世界掌控着一切?上帝?虚无?这些大胆的想法是底下传给我的,还是我自己新近产生的,然后再向上传递?

是底下传给你的,乔吼道。

谢谢。

我走了。

嗯?

退场。过两分钟再看,究竟是谁长了鳞片?

这话顿时把我给吓蒙了,虽然其中的含义很深,不仔细琢磨根本没法理解。

鳞片,鳞片——这想法哪儿来的?我喊道。

上面来的,他大声回我。

我很困惑,也很害怕,急于想了解自己的中间依存态与非完整性,更想了解我那危险的附属性、尴尬的非独立性。假定——

听着。我走之前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是你的灵魂,你所有的灵魂。我一走,你就死了。过往的人类,不仅蕴含在每个新生儿身上,同时也受到他的限制。人类是个不断扩大的螺旋,生命则是一道光,短暂照射过一个又一个圈。从始至终,所有人都在,只是那道光仅仅照到了你。你尘世的继承者在傻傻地等着你,依靠你我的指引,我内心所有人的指引,希望能护佑他们,向着光明的前方。现在,你不是这群人的首领;当初,你母亲怀你的时候,她也不是。

我一旦离开你,就会带走所有造就你的人——带走你存在的全部意义,带走累积的所有人性本能、欲望、智慧与尊严。你将一无所有,将没有什么留给等待你的人。等他们找到你以后,你就大难临头了!告辞!

虽然我觉得这些话很荒唐、很可笑,但他还是走了,而我也就死了。

葬礼的准备工作随即开始。我躺在铺着深色毯子的棺材里,听见铁锤一下一下地敲着钉子。

很快我就知道,敲钉子的人是普拉克警长。他站在门口,向我微笑,看上去很高大,精神饱满,而且居然吃饱了早餐。他制服的领子很紧,一圈通红的肥肉被挤到了外面。那肉看着挺鲜嫩,样子又好看,仿佛刚才从洗衣房取回来。他的胡子因为沾了牛奶,所以是湿的。

谢天谢地,总算又正常了,乔说。

警长的声音温和而亲切,就像是旧西装的口袋。

“早上好啊。”他高兴地跟我打招呼。

我也客气地向他问好,然后把我做的梦详细说了一遍。他倚门听着,特别留意那些最难懂的部分。我说完以后,他同情地冲我一笑,态度非常和蔼。

“你一直在做梦啊,老兄。”他说。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夜色已然退去,没留下一丝痕迹。眼前换作了一座远山,温柔地背靠着天空。山枕着灰白的云朵,平缓的山肩上点缀着树木与岩石,一切看起来都非常真实。我听见早晨的风扫荡着整个世界,白昼里细微的动静全在我的耳畔,明艳、躁动,像一只囚鸟。我叹了口气,回头看看警长,他还倚在门上,静静地剔着牙,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六年前做过一个梦,梦到明年十一月二十三号会发生的事。噩梦是很灵验的。这么说吧,我梦到自己在慢慢地漏气。”

“这是挺奇怪,”我轻松地说,“但也没什么大不了。是被钉子扎了吗?”

“不是钉子,”警长说,“是淀粉超量了。”

“怎么,”我揶揄道,“马路上还浇淀粉吗?”

“不是马路。说也奇怪,这回竟然不是郡议会的错。我梦到自己出外勤,骑了三天的车,突然,感觉车座越来越硬,越来越凹凸不平。我下车捏了捏轮胎,没发现什么异样,气也挺足的。于是我想,一定是工作太累,神经太紧张了。我走进一座私宅,找到个执业的医师。他给我做了全身检查,告诉我毛病出在哪儿。我得的是‘慢撒气’。”

说完,他扑哧一下笑了,然后侧转过身,把宽阔的后背对着我。

“你瞧,这儿。”他笑着说。

“嗯。”我喃喃道。

他咯咯地笑着,往前走了一分钟的路,然后又折回来。

“我把玉米粥搁桌上了,”他说,“牛奶是刚挤的,还热乎着呢。”

我穿上衣服,来到值班室吃早饭。警长和麦克鲁斯金正在谈论读数的事。

“目前,系统读数为六点九六三。”麦克鲁斯金说。

“高了,”警长说,“太高了。肯定是地表热量造成的。你再说说下跌的情况。”

“午夜出现中等跌幅,但未见大的颗粒。”

警长大笑,摇摇头。

“果然没了颗粒。”他窃笑道,“你等着瞧,如果真有地热,明天杠杆读数一定会飙升。”

这时,麦克鲁斯金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我就添五十磅木炭。”他郑重地说。说完,他快步走出警局,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他笔直往前走,也不管要去哪儿,两眼紧盯着手里的黑本子。

我把整罐粥几乎全喝了,喝完后往后一仰,直视着警长。

“你打算哪天动手?”我无畏地望着他那张大脸。我感觉体力已经恢复,身体很好,有信心能轻易逃脱。

“明天上午,要是绞架能及时搭好,天又不下雨的话。你可能不知道,新绞架淋过雨以后特别滑。你要是滑脱了,扭伤脖子,粉碎性骨折,到时候,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极了。”我坚强地说,“假如再过二十四小时,我就不在人世了,那你能否告诉我,麦克鲁斯金的黑本子上那些数字究竟是什么?”

警长一听这话,笑得乐开了花。

“你是说那些读数?”

“对。”

“如果你反正要死的话,那这要求也不难满足。”他说,“不过,与其空口说给你听,倒还不如让你亲眼瞧瞧。你跟我来,别动歪脑筋啊。”

说着,他带我来到通往屋后的一条走廊。那儿有扇门,他郑重地推开门,然后礼貌地站到一侧,好让我一览无余。

“怎么样?”他问。

我看了一眼那房间,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是个很小的卧室,阴暗,不太干净。屋里乱七八糟的,气味很大。

“这是麦克鲁斯金的房间。”他解释道。

“看着很普通。”我说。

警长会心地笑笑。

“你看的地方不对。”他说。

“能看的地方我都看了。”我说。

警长带我进到房间的中央,随手拿起一根手杖。

“我如果想躲起来,”他说,“肯定会找一棵树。普通人不懂仰视的好处,所以很少关注高处。”

我抬头看看天花板。

“没什么东西啊,”我说,“就一只青蝇,好像已经死了。”

警长仰起头,拿手杖指着天花板。

“这不是青蝇,”他说,“这是戈加蒂家的外屋。”

我错愕地瞪着他看,可他并没有睬我,而是继续把天花板上其他的黑点指给我看。

“这个,”他说,“是马丁·邦德尔的家,这个是蒂尔纳辛斯的家,那是他姐姐的婆家。这条路从蒂尔纳辛斯家一直通到电报局所在的主干道。”警长握着手杖,从一条七拐八弯的细纹,划到了一条更深的裂缝。

“地图!”我兴奋地喊了起来。

“警局在这里。”他补充道,“就是这么简单明了。”

我再仔细看那天花板,又发现了马瑟斯先生的家。我认识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房子,上面都标得清清楚楚。我不认识的巷弄和街坊也都有迹可循。这是一幅教区全图,细致,完整,令人惊叹。

警长看看我,又笑了。

“想必你也同意,”他说,“这东西是多么迷人,多么神秘,全世界绝无仅有。”

“这地图是你画的?”

“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它一直就在那儿,麦克鲁斯金敢肯定,这地图很早以前就存在。你瞧这些大大小小的裂纹,多自然啊。”

我斜着眼,寻找我们曾经走过的路。记得当时,吉尔黑尼在草丛里找到了他的自行车。

“有趣的是,”警长说,“麦克鲁斯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整整看了两年,才发现这竟是一幅绝妙的地图。”

“这也太傻了吧。”我很不客气地说。

“然后,他又躺着看了五年,才终于发现永恒之路。”

“永恒之路?”

“没错。”

“那去了还能回来吗?”我小声问。

“当然。那儿有电梯。不过,先别急,让我给你看看这地图的秘密。”

说完,他又举起手杖,指了指代表警局的那个点。

“我们的警局在电报局主干道上。”他说,“现在,请你想象一下,从警局出发,沿主干道往前走,左手边是什么路。”

我一想就想到了。

“那条路和主干道相交,路口是贾维斯家的外屋,”我说,“咱们找到自行车以后走过那条路。”

“也就是说,这是左手边第一个路口咯?”

“是的。”

“就在——这儿。”

他拿手杖指指左边的路,然后又点点街角贾维斯家的外屋。

“那好,”他一本正经地说,“请你告诉我这是哪里。”

他挥动手杖,指着一条很细的裂纹,位置差不多就在警局和贾维斯家那条路的半中间,跟代表主干道的那条裂纹相交。

“这地方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这儿没有路啊。”我激动地叫起来,“贾维斯家所在的那条路是左边第一条路。我可不傻。这儿根本没有路。”

天哪,我看你都快成傻子了。再听他说下去,你离死也就不远了。

“其实是有路的,”警长得意地说,“只不过你没找到窍门。而且是一条很老的路。跟我来,看咱们能不能找到。”

“这就是那条永恒之路?”

“没错,可是没有路牌。”

警长并没把幽禁在囚室的自行车放出来。不过,他很利索地拔了裤腿夹,风风火火地出了警局。我们一同沿大路疾行,谁也没说一句话,谁也不想听对方说什么。

一阵劲风扑面而来,我心头的疑虑、恐惧和惊讶像山上的雨云,顿时一扫而空。因为再不用顾忌警长的存在,于是,所有感知都变得异常灵敏。这美好的天气仿佛都是为了我。世界宛如巨大的工场,在我耳中隆隆作响。四周到处是机械与化工的先进成就。大地一片生机。茁壮的树木尽显生命的力量。草地永远那么丰茂,给天地增添了光彩。难以想象的图形,因为目力所及的每样东西,被融合在一起,相得益彰。农人们穿着亮眼的白衫,在远处的沼地里耕耘,在褐黄的草地与石楠丛中劳作。因为距离遥远,他们的身影全变成了一个个小点。马儿拖着大车,耐心地在一旁等候;远处山梁上,分散的羊群正在吃草。鸟儿隐身于树丛间,在枝头跳来跳去,嘤嘤低语。路边的田野里,一头驴子默默地站着,像是在审视这早晨,一点点地,从容不迫。它一动不动,头昂得很高,嘴里没在嚼什么东西,仿佛早已参透世间的这些独得之乐。

我左顾右盼,可还是不满足。直等到和警长一起左转、踏上永恒之路以后,才被眼前的一切彻底征服。

你不会真相信这所谓的永恒吧?

不信又能怎样?经历过昨天的事,还要再怀疑什么,那就太傻了。

信不信倒没什么,只是我自认为对永恒也颇有研究,我总觉得,这位先生玩的把戏是有破绽的。

我敢肯定没有。

胡说。你太没志气了。

我明天就上绞刑台啦。

还不一定呢。真要是躲不过,咱们也得硬气一点。

咱们?

当然。我会陪你到最后。但同时,咱们得认清一点,在一个乡村警察的卧室里,在那块天花板上,在那些裂纹里,在那条小路上,是不存在永恒的。

既然如此,那条路上有什么呢?

这我不能说。他要是说那条路通往永恒,也就算了。可他又说,咱们还要坐电梯从那儿回来——这下,我开始觉得他准是把夜总会和天堂搞混了。电梯!

这有什么,我争辩道,如果都承认永恒之路了,那电梯也就只是个小问题。俗话说,马车都吞得下,还怕被跳蚤噎死。

不,我不坐电梯。我知道来世是什么样子,那地方可不通电梯。再说,我们这会儿也该到了,可是,并没见到什么高耸入云的电梯。

吉尔黑尼身上也没车把手啊,我反驳道。

除非这电梯的“梯”字有特殊含义。就像说到绞架,“板子”也不是指一般的板子。我想,下巴被铁锹猛砸,也可以叫“坐电梯”。真要这样的话,那这永恒也就跑不掉了,因为它已完全为你所有。

我还是觉得有电梯。

我和乔正谈着,这时,发现警长慢下了脚步,在用手杖探路。只见路两旁地势渐高,荆棘和杂草就在脚边,后面还有更茂密的榛莽,再远处则是高耸、褐黄的树丛,上面爬满了青绿的藤蔓。

“差不多就在这儿,”警长说,“或者再往前一点。”

说着,他拿手杖在草丛边划了几下,想探一探被草覆盖的土壤。

“麦克鲁斯金是骑车沿这草丛走的,”他说,“我一看就知道。手上长了茧不够灵敏,反倒是车轮和车座更能说明问题。”

然后,他又走了一段路,继续用手杖探测。终于,他发现了目标,于是急忙把我拽到树丛下,一只手拨开层层翠绿的枝条,动作极为熟练。

“就是这条隐蔽的路。”他在前头喊道。

老实说,这都很难说是一条路,因为弯折的枝条不断打在人身上,划出一道道口子,所以你只能一步步往前挪。这还不算,脚下的路也跟你作对。我环顾左右,隐约能看见两边壁立的山岩,还有昏暗中潮湿的植被。空气非常闷热,许多蚊蚋盘桓于此。

警长走在前面,与我相隔一码的距离。他低头直往前冲,使劲用手杖把小枝条拨开,一边警告说他就要放开弯折的粗枝,让我千万小心。

也不知走了多久、行了多少路,总之,空气越变越稀薄,光线越来越微弱。这时,我才明白我们已经迷失在密林深处。路面倒还平整,可却铺满了经年累积的落叶,潮湿、腐烂。我一直盲目地跟在警长身后,听他大声警告。但此刻,我已体力不支,走都走不动,只好蹒跚前行,任由枝条狠甩在我身上。我浑身不舒服,筋疲力尽。但就在想要喊救命的时候,我发现树木变稀疏了,警长也不见了踪影,只听他在前头喊“我们到了”。于是,我就跟了上去。只见警长站在一座小石屋前,正弯腰取下裤腿上的夹子。

“这就是了。”他朝小屋撇撇头,眼睛都没抬。

“就是什么?”我嘀咕道。

“入口处啊。”他回说。

这房子像极了乡村小教堂的门廊。因为林子里太暗,枝叶又太密,所以很难看清石屋后面还有没有更大的建筑。那门廊既小又老旧,石板上净是霉绿的斑点,石缝中长满了苔藓。年深日久,门已变成褐黄色。门上的铰链和铁饰全是教堂的风格。整扇门深嵌在门廊里,顶上是门廊的遮檐。这就是永恒世界的入口。我抬手挥了挥额头的淋漓大汗。

警长正忙着全身上下找他的钥匙。

“已经很近了。”他很有礼貌地说。

“这就是未来世界的入口?”我喃喃道。因为劳累和紧张,我的嗓音居然非常小。

“天气太舒适了,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他大声补充道,完全无视我的问题。又或许,是我的嗓音不够大,他根本没听见。

警长摸出一把钥匙,塞进锁孔,“嘎吱”一声,门开了。他进到黑漆漆的屋里,然后伸手抓住我的衣袖,猛拉一把,把我也拽了进去。

快点火柴!

几乎与此同时,警长在墙洞里发现了一只箱子,里面有各种旋钮和电线。只见他按了几个开关,箱子里闪现出一道跃动的光,把我吓一大跳。然而,就是黑暗里这短短的一秒钟,已让我经受到此生最大的震撼。原来,都是地板的缘故。我脚一踏上去,就感觉有些异常,再一看,那地板一块一块的,全都打上了小的嵌钉,看着既像蒸汽机的底部,又像绕着大印刷机旋转的隔栅。在警长的鞋钉下,地板发出了空洞而诡异的响声。就这样,咯噔咯噔,他走到小屋的另一边,哗啦啦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墙洞里隐藏的另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