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杆上呢?”
“二点三。”
“二点三太高了。”说完,警长的一口黄牙咬住了手背,开始心算。五分钟后,他的表情变得明朗起来,他又看着麦克鲁斯金。
“读数降下来过吗?”他问。
“五点三十的时候略有下降。”
“如果降幅不大的话,五点三十算是很晚了。”他说,“你有没有及时往排气孔里加炭?”
“加了。”麦克鲁斯金回道。
“加了多少?”
“七磅。”
“应该加八磅。”警长说。
“七磅足够了。”麦克鲁斯金说,“你还记得吗,过去这四天,表盘读数一直往下降。我试过梭子,没发现任何间隙或松动的迹象。”
“安全起见,还是加八磅吧。”警长说,“但如果梭子太紧,也不用慌。”
“不慌不慌,一点都不慌。”麦克鲁斯金说。
警长敛起满脸沉思的皱纹,站起身,摊开手掌,拍了拍胸前的暗袋。“好,那就这样吧。”他说。
说完,他弯下腰,在脚踝上夹上夹子。
“我得走了,还有事呢。”他说,“你出来一下,我把近期发生的事正式跟你传达一下。”他对麦克鲁斯金说。
说着,两人一起走到外面,留下独自伤心、寂寞的我。麦克鲁斯金并没去多久,但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我却感到异常孤独。他回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我,那烟都揉皱了,还带着他的体温。
“看来,他们非要给你松松筋骨咯。”他很开心地说。
我点点头。
“时间真不巧,这得花很多钱。”他说,“说了你可能不信,现在木料的价格可高了。”
“用树不就行了吗?”我无聊地打趣道。
“用树不够正式,”他说,“但我私下会跟警长提提看。”
“那谢了。”
“这教区的上一次绞刑,”他说,“还是三十五年前的事。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名叫麦克达德。这人至今还保持着实心轮胎骑车数百英里的纪录。我得告诉你他用实心轮胎的下场是什么。我们最后只得将自行车处以绞刑。”
“绞死自行车?”
“麦克达德跟一个叫菲格生的人有深仇大恨,不过,他没直接动手。这人很有脑子,他用撬棍把菲格生的自行车猛砸了一通。那以后,两人又打了一架。菲格生皮肤很黑,戴副眼镜,被活生生打死了。大家都来给他守灵,把他和他的车葬在一起。你见过自行车形状的棺材吗?”
“没见过。”
“那棺材做工很讲究,不是一流的木匠,做不出那样的把手,更别提脚蹬子和后踏板了。但杀人毕竟是重罪。我们到处搜捕麦克达德,可一直找不到,也无法确定他的主要部分在哪里。我们必须把人和车一同抓获,然后秘密监视一星期,看看他的主要部分究竟是在人身上还是车身上,同时,判断那车是否大部分藏在他的裤子里。你懂我的意思吗?”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星期后,警长做出最终裁决。处在这个位置,他是极度痛苦的,因为他和麦克达德私交非常好。他把自行车狠狠训了一顿,然后判处它绞刑。考虑到另一名被告的利益,我们只在记录本上写了‘诉讼撤回’几个字。行刑那天我没在场,因为实在不忍心看,而且我又特别容易反胃。”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橱柜前,取出他的八音盒。盒子里发出极微弱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然后,他又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把手伸进手带,开始播放音乐。从他脸上大致能猜到播的是什么曲子。他毫不掩饰地露出陶醉的表情,这表明他正沉浸在喧闹的丰收歌、狂飙的船歌、雄壮的进行曲当中。屋里静得出奇;相比于曲终时的沉寂,那开场似乎有些过于喧闹了。
这诡异的一幕究竟持续了多久,或者说,那无声的音乐我们究竟专心聆听了多久,谁也不知道。我睁着眼睛,一眨都没眨,可到底还是没撑住,像酒馆一样十点钟打烊了。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麦克鲁斯金已经把音乐停了,他正准备把刚洗的衣物轧干。只见他从墙角的暗处拖出很大一台生锈的轧布机,然后从机顶上取下一条毯子。他拧着压力弹簧,转动着手轮,正娴熟地修理着机器。
然后,他走到橱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些貌似干电池的小物件,一把尖头叉似的工具,几只塞满电线的玻璃管,还有若干形似郡议会用的防风灯的粗物。然后,他把这些东西塞进轧布机的不同部位。等全部调试完毕,眼前的轧布机俨然变成了一台科学仪器。
这时,天色已暗,夕阳眼看快要收敛起所有的光芒,隐没于绯红的西天。麦克鲁斯金不断把精致的小物件塞进轧布机,把极其易碎的玻璃部件装到金属制的机腿上,装到机器的顶部。等他快要完工的时候,屋里几乎已经漆黑一片,刺眼的蓝色火花不时从他掌心迸现。
生铁架中央的轧布机下面有只黑匣子,中间露出几根彩色电线,耳边响着微弱的嘀嗒声,看样子里面还有一个钟。总之,我从没见过这么精密的轧布机,其构造之复杂完全不亚于蒸汽打谷机。
麦克鲁斯金想找个配件,所以从我身边经过。这时我已经醒了,正坐在椅子上注视他。
“不用担心天黑。”他对我说,“我会开灯,然后用这机器解闷,用它来探索科学的真相。”
“用轧布机照明?”
“你等着瞧吧。”
接着,因为天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或者动了哪个按钮,只见轧布机上出现一道奇异的光线。那光不算亮,照得也不远,可它并不是一个点,更不是长长的一束。光线不太稳定,但也不像烛光那样一直摇晃。这种光国内很少见,可能是进口原材料做的。光线很暗,就好像机器上有一小块地方完全没有浸没在黑暗中。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人惊愕。麦克鲁斯金周身环绕着层层黯淡的光圈。他正在操纵机器,不时灵活地移动着手指,间或俯身检查生铁架上的各个部件。然后,他又挺直身子,开始扳动机器上的手轮,慢慢地,一阵叽叽嘎嘎的声响包围了整个警局。他一转手轮,那道奇光便开始改变外形与位置,但变化极不顺畅。每转动一下,光线就变得越亮、越清晰,并且伴着一点轻微的颤动,清晰地划定了其所处环境的边线,进而达到一种空前的稳定。它越来越显出钢铁的质地,青灰、惨白的颜色过于浓重,烧灼着我的眼膜,即使别过头去,不再直视它,却还是无所逃遁。麦克鲁斯金缓缓地转动手轮,一直没有停下来。突然,那光线像是爆裂、消失了。与此同时,屋里响起一声大叫,可听着又不像是人声。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我屁股挨着椅子的边沿,慌张地看着麦克鲁斯金的身影。只见他再次俯下身去,查看轧布机上那些科学小配件,并在暗中检修机器。
“这是谁在叫啊?”我结结巴巴地问。
“待会儿告诉你,”他嚷道,“只要你跟我说喊的是什么。你倒说说看,到底喊的什么?”
其实,我脑子里已经在想这问题了。那诡异的声音确实说了些什么,可语速太快,三四个字压缩成一声尖叫。我不知道究竟说的什么,但脑海中同时跳出几个词,每个都可能是正确答案。奇怪的是,这些词都很普通,跟我经常听到的很相似,比如“蒂纳赫利、席雷拉[34]:再造、创新!”“场上比分:二比一!”“小心台阶!”“干掉他!”然而,我知道它要说的绝不会这么傻,这么无聊,因为它让我心神不宁,而这只有很重要又很邪恶的东西才能做到。
麦克鲁斯金疑惑地看着我。
“想不出来,”我怯怯地说,“但感觉像是在火车站说的话。”
“很多年来,我一直听到这些叫喊声,”他说,“可始终没搞懂。你看,会不会是在说‘别拧太紧啦’?”
“不像。”
“‘第二受欢迎的总是赢’?”
“也不像。”
“太难了,”麦克鲁斯金说,“伤脑筋啊。咱们以后再试吧。”
这回,他把轧布机的滚轴拧紧了,紧到机器嘎嘎作响,手轮几乎没法转动。我没想过会有如此密集而锐利的光线,就像剃刀那锋利的内侧。随着手轮的转动,光线的密度越来越高。这过程特别微妙,就算在侧面也很难看清楚。
结果,最后发出的并非什么吼声,而只是一声尖叫,像老鼠的吱吱声,可又比任何人声、动物的叫声刺耳得多。我又一次想到了什么叫“言不尽意”。
“是‘两根香蕉一便士’吗?”
“跟香蕉无关。”我说。
麦克鲁斯金皱起眉头,怅然若失。
“从没见过这么密集、复杂的东西。”他说。
他把毯子扔回到机顶上,然后把机器推到一边。接着,摸黑摁了个什么按钮,墙上的灯亮了。光线很亮,但却像水一般波动不停,所以你根本没法读书看报。麦克鲁斯金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像是在等待接受提问,等待有人称赞他干过的那些奇事。
“你个人怎么看?”他问。
“你在干吗呢?”我问。
“拉伸光线。”
“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大致跟你说一下吧,”他说,“做个简要的介绍。让你知道这些奇事也没关系,反正过两天你就死了,再也没法跟人交流了。你听说过万有质吗?”
“万有质?”
“对,就叫万有质,虽然书上找不到这个词。”
“你没搞错吧?”我从没听说过这个词,要有也是在拉丁文里。
“肯定没搞错。”
“有多肯定?”
“这可是警长说的。”
“那这万有质究竟是什么?”
麦克鲁斯金得意地朝我笑笑。
“你是万有质,我是万有质,这轧布机和我的靴子是万有质,烟囱里的风也是万有质。”
“这倒是新鲜。”我说。
“它以光波的形式出现。”他解释说。
“什么颜色?”
“各种颜色。”
“高频还是低频?”
“高低都有。”
这立刻引起了我的好奇,但我发现,一个个问题非但无助于澄清事实,反倒越来越让人困惑。我默不作声,看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些人,”他说,“管这叫能量,但正确的名字应该是万有质,因为这里包含的远不止能量。万有质是事物的内在与本质,它藏在一切事物最本源、最核心的地方,恒久不变。”
我会心地点点头。
“恒久不变,却有一百万种表现的方式,并且总是波状的。就说轧布机顶上的这道光吧。”
“嗯。”我应道。
“光也是万有质,只是波长较短。但如果波长再长一点,那就成了噪音,或者别的声响。我用自己独创的技术,可以把光线拉长,直到它变成声音。”
“原来如此。”
“如果把叫喊声封在那装了电线的匣子里,我就能不断挤压这声音,直到它产生热量。你可不知道,这在冬天有多方便。看见那边墙上的灯了吗?”
“嗯。”
“这灯的能源来自一个特制的压缩器,还有和那电匣相连的某种秘密仪器。这匣子里全是噪音。每到夏天,只要一有空,我就和警长收集各种噪音,这么一来,冬天警局的照明和供暖问题也就解决了。而这也就是光线忽明忽暗的原因。有些噪音会更吵一些;要是去年九月采石场开工那会儿,咱俩准保会变成瞎子。噪音就藏在匣子里,时间一到,必然会跑出来。”
“爆炸?”
“炸药爆破,还有最激烈的燃烧。但一切终究还是万有质在起作用。假如能找到产生树的准确波长,那你靠出口木材就能小赚一笔。”
“警察和奶牛……也都有一定的波长?”
“什么东西都有波长,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万有质在起作用,信我的准错不了。有人称之为上帝,或者其他类似的名字,而这同样也属于万有质的范畴。”
“那奶酪是吗?”
“对,也是万有质。”
“拉杆也是?”
“对。”
“那你见过万有质吗?是什么颜色的?”
麦克鲁斯金苦笑了一下,摊开两只通红的手,扇子那么大的手。
“这可是个大问题啊。”他说,“如果你知道它在叫什么,也许那就是答案了。”
“暴风、水、黑面包、冰雹砸在头上的疼痛感,这些也都是不同波长的万有质?”
“对,全都是万有质。”
“那你能不能弄一点揣在背心里,到时候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这是个棘手的终极问题。假如你有一麻袋万有质,或者仅仅半盒火柴那么多,你就能为所欲为,甚至做出超越这名字所能描述的事来。”
“我明白了。”
麦克鲁斯金叹了口气,又走到橱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然后回到桌边,重又坐下,开始活动他的两只手。他的手指绕来绕去,做着复杂的动作,就像在织毛衣,只不过少了几根织针,空空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又摆弄那八音盒啦?”我问。
“是的。”他说。
我坐在那儿,无聊地看着他,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我开始回想自己沦落至此的原因,这还是头一回。我说的不是手表,而是那黑匣子。黑匣子在哪儿?如果麦克鲁斯金知道答案,我问他,他会告诉我吗?如果万一没逃过绞刑,我还有机会见到它吗?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到底值多少钱,就算我无福消受?关于德塞尔比,我会写出一部巨著吗?我还能见到约翰·迪夫尼吗?他现在在哪儿?我的手表在哪儿?
你哪儿来的手表。
也对。我感觉脑子很乱,塞满了一大堆问题,很是迷茫。一想到此刻的处境,更是不由得悲从中来。我感觉孤独极了,心里仅存一丝希望,但愿历尽劫难过后,最终能安全逃离。
我正决定问他是否知道钱匣的下落,这时,又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分了我的心。
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进来的是吉尔黑尼。他风尘仆仆地赶来,脸似乎有些红肿。他静不下来,也不肯坐,而是不停在值班室里转悠,完全没注意到我。麦克鲁斯金正忙得起劲,头几乎贴在了桌面上,为的是保证手指操作正确,别犯什么大错误。等克服了困难以后,他才抬头瞥了吉尔黑尼一眼。
“是自行车的问题吗?”他漫不经心地问。
“不,我只是想说说木材的行情。”吉尔黑尼说。
“木材怎么啦?”
“荷兰帮哄抬物价,现在好一点的绞架得要不少钱。”
“信荷兰人没错。”麦克鲁斯金的口气表明,他很熟悉木材行业。
“一副三人绞架,好一点的地板活门和台阶,得要十英镑,这还不包括绞索和人工的费用。”吉尔黑尼说。
“一副绞架十英镑,这可不便宜啊。”麦克鲁斯金说。
“可是,带推板的双人绞架,不要机械活门和梯子,也差不多要六英镑,而且绞索的钱还得另算。”
“这价钱也不便宜。”麦克鲁斯金说。
“不过,十英镑的那种比较好用,也更气派。”吉尔黑尼说,“绞架如果做得好,用着顺手,那也是很迷人的。”
接下去发生的事我没认真看,因为我在用眼睛“倾听”这残酷的对话。可是,惊人的意外又发生了。吉尔黑尼走到麦克鲁斯金身边,想严肃地跟他说几句。可是他犯了个错误:他陡然停下脚步,没有缓冲一下,没有保持好身体的平衡,结果,轰的一下栽倒了,半个身子压在弓腰坐着的麦克鲁斯金身上,半个身子压在了桌面上。于是,人和桌子应声倒地,场面一片混乱。我一瞧警官的脸,就像颗压坏的乌梅,太吓人了。而他的眼睛却跟篝火似的,在额头燃烧着。他口吐白沫,许久没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嘟哝、乱吼,骂骂咧咧。吉尔黑尼被吓退到墙角,扶着墙站起来,退到门口。过了半晌,麦克鲁斯金终于说话了。他一上来就破口大骂,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脏话,简直把吉尔黑尼骂得狗血喷头。他快气炸了,最后冲到橱柜前,从他的储物中拔出支手枪,来回晃动,指着我和吉尔黑尼,还有屋里每一件易碎的物品。
“你们两个,给我跪下!”他怒吼道,“赶紧找刚才打翻的那盒子,找不到就别起来!”
吉尔黑尼一听这话,马上跌倒在地,而我也跟着跪了下去,连警官的脸都没看一眼,因为他那凶样我还记得很清楚。我们俩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爬着,一边瞪大眼睛摸索匣子。这玩意儿实在太小,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着,根本就不可能丢。
这还真有意思。你明明没杀人,却要上绞刑台,东西明明不是你丢的,却要跟着挨枪子儿。再说,那玩意儿这么小,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照警长的话说,我是咎由自取,谁让我不存在呢。
两人究竟在地上找了多久,我已记不清楚。也许十分钟,也许十年,麦克鲁斯金就坐在边上,手里握着枪,恶狠狠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我们。然后,就见吉尔黑尼侧过脸,拼命跟我使眼色。不一会儿,他扣紧了手指,扶着门把,直起身来,走到麦克鲁斯金面前,咧嘴一笑。
“找到了,就在这儿。”说着,他伸出捏紧的拳头。
“放桌上吧。”麦克鲁斯金冷冷地说。
吉尔黑尼把手放在桌上,摊开了手掌。
“现在你可以走了,离开这儿,”麦克鲁斯金告诉他,“离开警局,去把木料的事办妥。”
吉尔黑尼走的时候,我发现警察脸上的怒气已经退去大半。他坐了片刻,然后习惯性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晚上还有事,”他客气地跟我说,“现在带你去看看今晚睡觉的地方。”
他打开灯,一盏很奇怪的灯,缠着线圈,还配个装满小噪音的小匣子。他带我走进一个房间,里面除了两张白色的床,什么都没有。
“吉尔黑尼自认为很聪明,很厉害。”他说。
“也许吧,谁知道呢。”我咕哝道。
“他很少考虑到巧合这种事。”
“他好像是不怎么在乎。”
“他说找到了盒子,以为能骗过我的眼睛,当我是三岁小孩。”
“看上去的确是这样。”
“但凑巧的是,他还真就摸到了盒子,桌上放的还真就是那盒子。”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睡哪张床?”我问。
“这张吧。”麦克鲁斯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