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我不懂什么原子论。”我直言道。

“很多人差不多都被原子论给毁了,”警长说,“迈克尔·吉尔黑尼就是其中一个。他现在近一半已经变成自行车了。你说吓人不吓人?”

“太吓人了。”我说。

“算起来,”警长说,“他今年也快六十了。如果他还是他的话,那么这三十五年来,他应该一直在骑车翻越崎岖的锚地,骑车上山下山,冬天遇上道路损坏、变形,就把车骑到很深的沟渠里。每个钟点他都有设定的目的地,然后隔一小时再返回。每周一他的车都会被偷,要不然,他早就已经在半路上了。”

“半路上?去哪儿的半路上?”

“在变成自行车这条路上。”警长说。

“你的话太深奥,”我说,“我一句都听不懂。”

“你小时候没学过原子论?”警长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学过。”我回道。

“那你可吃大亏咯。”他说,“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跟你说个大概。原子论认为,世间万物都是由自身的微粒构成。这些微粒飞来飞去,有同心圆,有弧形,有线段,总之形状各异,不计其数。微粒永远不会静止。它们横冲直撞,飞走了又飞回来,一刻不停。这些迷你绅士就叫‘原子’。能听懂吗?”

“能。”

“这些微粒很活跃,就像二十个小矮妖在墓碑上一起跳吉格舞[25]。”

多优美的比喻啊,乔喃喃道。

“就拿羊来说吧,”警长解释道,“一只羊的体内盘旋着几百万、几千万粒羊原子,它们在进行各种复杂的运动。这就是羊的本质。要不然,它还能是什么呢?”

“那羊一定觉得头晕吧,”我说,“如果脑子里也这么转啊转的。”

警长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说“不许动”或者“别碰我”。

“你这不废话嘛,”他厉声说道,“因为神经和羊头本身也在旋转啊。旋转可以相互抵消,就像五除以五可以化简为一。”

“说实话,我没想到这一点。”我坦白道。

“原子论有很深奥的定理,可以用几何学进行演算。不过,得一步步来,因为你用尺子、余弦和其他工具算一整晚,也只能证明其中的一小部分,而且到最后,证明的结果可能你自己都没法相信。万一发生这种事,你就得推倒重来,直到你的事实与数字符合霍尔和奈特《代数》[26]的描述,并具有一定的可信度。然后你继续演算,直到全部证明完毕,再没任何疑义,再不会头疼烦恼,像在床上丢了衬衫饰扣那样。”

“的确如此。”我说。

“所以,依此类推,”他继续道,“你就知道原来自己也是由原子构成的;同样,还有你的表袋、衬衫的后摆、剔牙用的工具。你知道用结实的煤锤或钝器猛砸铁棒,会发生什么状况?”

“什么状况?”

“你一砸下去,原子就全被挤压到铁棒的底部,好像一只双壳蛋。然后,过一会儿,这些原子又会游散开来,并最终返回原处。可是如果你一直砸,狠狠地砸,原子就没法复归原位了。那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这问题好难啊。”

“你去问铁匠,他会告诉你,如果一直砸,铁棒就会逐渐消失,部分原子会进入锤子,还有一半会进入桌面、石头或者铁棒底部的垫片。”

“这大家都知道。”我附和道。

“那些人大半辈子骑车往来于这个教区崎岖的锚地之间,结果,由于人与车之间的原子互换,他们的个性里也融入了车的个性。说出来吓你一跳,这地方很多人几乎已经是半人半车了。”

我惊叹一声,像自行车突然爆了胎。

“同样可怕的是,许多自行车有了一半人的属性。”

这地方真是百无禁忌啊,乔评论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且句句都是真话,不容置疑。

此刻,我宁愿在大海上漂流,在轮船上绕缆绳,干点重体力活。我想远离这地方。

我仔细环顾四周。褐色、黑色的泥塘整饬分明,分列在道路两旁。到处是泥雕的长方形盒子,里面盛着黄褐与棕黄的水。远处,人影在天边缩成了一粒粒小点。他们正在躬身劳作:用特制的铁锹把草皮切成整齐的条块,堆成一座两架马车那么高的纪念碑。声音借助西风,毫不费力地传到了耳边:有欢笑,有口哨,还有古老的沼地歌谣。较近处有座房子,门前栽着三棵树,四周围着一群快活的家禽。所有家禽都在啄食、觅食,因为急着生蛋,所以叫声特别响亮。房前屋后则是一片寂静,唯有烟囱上缭绕着一团炊烟。想必,有人正在家里忙活。眼前是一马平川,脚下的路不断向前延伸,直到遇见一座小山,才略做停顿,然后又缓缓向上。那山在等着它,在草丛、灰岩和矮树茂盛的地方。抬头看,是一整片祥和、明朗的天空,不可方物,无与伦比。一朵美丽的白云静静停泊在贾维斯先生家的门外,距离外屋的右方只有两码之遥。

这景象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并不像警长说的那样。但我知道警长说的是真话。如果非要选的话,我未必会轻信眼前这一切。

我扭头看了警长一眼。他迈着大步,满面怒容,还在生郡议会的气。

“你肯定自行车也通人性?”我问他,“原子论真有你说的那么危险?”

“危险性是预估的两到三倍。”他沮丧地回道,“我常常觉得,大清早可能高达四倍。你只要在这儿住上几天,留心观察,就知道我说的句句属实。”

“吉尔黑尼看着不像自行车啊,”我说,“他没有后轮,好像也没有前轮,虽然我不怎么注意他的前面。”

警长有些同情地看看我。

“他当然不会从脖子上长出把手来,可是,我见过比这更离奇的事。你有没有发现这地方的自行车都很怪?”

“我来这儿没多久。”

幸亏没来多久,乔说。

“那就多观察观察吧,如果你喜欢接连不断的惊喜。”他说,“男人要是放任自己,变成半个或者大半个自行车,你是不太能看出来的,因为他平时要么一只胳膊肘靠在墙上,要么一只脚抵着路沿站着。女人和女人的车当然还有些其他办法,这我以后再跟你说。总之,男人驾驭的自行车充满魅力与热情,但同时也很危险。”

正说着,只见一名骑车的男子疾驰而来,身后飘着长长的衣摆。他从前面山那边来,经过我们身边时,开始缓慢地滑行。我用六只老鹰才有的眼睛盯着他看,想分辨究竟是谁承载谁,他肩上究竟有没有自行车。可是,好像也没看到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

警长在翻看他的黑色笔记本。

“这人叫奥费尔萨。”他说,“他的成分只有百分之二十三。”

“他身上有百分之二十三是自行车?”

“对。”

“也就是说,自行车的百分之二十三是奥费尔萨咯?”

“对。”

“吉尔黑尼的成分是多少?”

“百分之四十八。”

“奥费尔萨低多了。”

“那是他运气好。他家三兄弟情况差不多,所以穷得只能共用一辆车。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其实比别人穷是种幸运。六年前,三兄弟的其中一位在《约翰牛周刊》上中了奖,奖金十英镑。我一听说这消息,就知道非得采取措施,除非这家人再添置两辆车。你要知道,我一周内能偷的车毕竟有限。我不想把三兄弟全抓了。幸亏,我跟村里的邮递员很熟。这邮递员啊!全身都是橡胶做的,就像一碗又一碗褐色的稀粥!”借着对邮递员的回忆,警长似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让他可以肆意地取乐,可以用一双通红的手做各种复杂的手势。

“邮递员?”我说。

“百分之七十一。”他很平静地说。

“天哪!”

“每天自行车来回三十八里路,四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想把他的百分比降到五十以下,基本没什么希望。”

“你贿赂过他?”

“那还用说。两条小绑带缠在轮毂上,保持车的干净。”

“这些自行车人还规矩吗?”

“自行车人?”

“对,那些变成自行车的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叫才合适——总之,就是那些脚下带两个轮子、手上长车把的人。”

“人性成分高的自行车,”他说,“非常狡猾,也非常厉害。你不会看到他们移动一步,却会在最奇怪的地方和他们不期而遇。外面一下大雨,他们就躲进暖烘烘的厨房,靠在橱柜上。你见过这样的自行车吗?”

“见过。”

“是不是离壁炉不太远?”

“是。”

“是不是离家人比较近,能听到大家说话?”

“是。”

“是不是离储存食物的地方不太远?”

“这我倒没注意。你是说,这些自行车还吃东西?”

“从来没人见他们吃过东西,见他们嘴里嚼着肉。我只知道东西最后都不见了。”

“呃!”

“我之前就在这些先生的前轮上发现过食物的残屑。”

“这对我的冲击太大了。”我说。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警长回道,“米克以为是帕特带来的,帕特以为是米克干的。很少有人去想这教区究竟在发生什么。其实还有些别的事,但我不想多说。记得有一回,新来的女老师骑新车来我们这儿。还没过多久,吉尔黑尼就把她的女式车骑走了。你说这是不是很下流?”

“是。”

“这还不算。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吉尔黑尼的车居然停在了这么个地方。平常,那年轻女老师要有急事,冲出门、骑上车就走了。可那天,她的车不见了,而吉尔黑尼正好斜靠在那儿,装出小巧、舒适又美观的样子。接下来发生的事,还用我跟你细说吗?”

不用了,乔赶紧说。我从没听说过这么下流无耻的事。这当然不能怪老师,她根本没觉得有快感,而且也不知情。

“不用了。”我说。

“那好。吉尔黑尼和女老师的自行车出去逛了一天,当然,反过来说也行。很显然,这女老师的成分也挺高——我看有三十五或四十,尽管车本身还很新。该怎么管这教区的人民呢,这问题让我伤透了脑筋。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一定会天下大乱。到时候,自行车也要投票权,也要在郡议会里占几个席位,然后出于私心,把马路越搞越差。可话又说回来,好的车也是好的伙伴,他们很有魅力。”

“你怎么知道一个人的血液里有很高的自行车成分?”

“假如超过百分之五十,你从他走路的姿势就能看出来。这种人走路永远都那么风风火火。他们从不坐下,总是伸出胳膊肘往墙上一靠。晚上也不睡觉,而是通宵待在厨房,保持同样的姿势。这种人如果走得太慢,或者中途停下来,就会摔倒,就非得要人搀扶,才能重新动起来。那邮递员现在就是这情况,我想,永远都不会恢复了。”

“这么说,我以后再也别骑车了。”我说。

“适当骑一下对人有好处,会让你身强体壮、增加铁质。走路太快、太远、太多,肯定不安全。脚底蹭着路面,踢里趿拉,连续不断,这会让马路的一部分侵入你的身体。虽说人死后尘归尘、土归土,可路走得太多,你会被尘土过早地侵蚀(或者一路上逐渐被掩埋),死神会提前来接你。很难说,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究竟用什么方式最好。”

警长话音刚落,我的脚步就轻盈起来。毕竟,谁不想多活几年呢。但与此同时,我心里却充满了恐惧和各种不安。

“真是闻所未闻啊。”我说,“没想到还会发生这种事。这是最新趋势呢,还是自古就有?”

警长突然把脸一沉,若有所思地往面前三码的马路上吐了口唾沫。

“我告诉你个秘密。”他压低嗓门,神秘地说,“我曾祖父活了八十三岁。他去世前那一年变成了一匹马!”

“马?”

“除了外表,其他跟马完全一样。白天,他要么在田里吃草,要么在棚里啃干草。他通常很安静,不爱动,但偶尔也出去潇洒地跑一跑,跳一跳树篱。你见过两条腿的人像马那样跑吗?”

“没见过。”

“我想,那样子应该挺好看吧。他总说年轻时在全国赛马大会上得过名次,还常在家人面前自夸跳得多高,姿势多潇洒。”

“我猜,他老人家就因为马骑得太多才变成那样的,是吗?”

“也许吧。他那匹老马名叫丹,脾气很倔,不好驯服,白天跟年轻姑娘们一起鬼混,到晚才回家。他还干过不少作奸犯科的事,所以他们都想一枪把他给毙了。警察不知道实情,也觉得他死有余辜。他们说,如果不杀了这匹马,那就要逮捕他,指控他,在下次即决法庭上起诉他。所以,家里人就把他给枪毙了。其实啊,要我说,他们杀死的是我曾祖父。后来,那匹马被安葬在克隆昆拉教堂的墓地里。”

一回想起祖先,警长不免深沉起来。我们又走了半里路才回到警局;一路上,警长始终沉浸在回忆中。乔和我私下都觉得,这些惊人的内幕应该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就等我们来警局逐一揭开。

来到警局门口,警长叹口气,先进了门。“都是郡议会干的好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