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我回到值班室的时候,正好碰上普拉克警长和吉尔黑尼先生。两位绅士正在讨论自行车的话题。

“三挡变速车完全不行,”警长说,“就是个时髦玩意儿,弄得你腿生疼。有一半的事故都是这种车造成的。”

“可是,爬坡时很够劲,”吉尔黑尼说,“就像多了一对保险栓,加了一台小型汽油机。”

“这种车很难调。”警长说,“你可以把耷下来的铁边带用螺钉固定好,可是到最后,脚就再也踩不到踏板了。而且,刹车也很别扭,就像破颚板似的。”

“你净瞎说。”吉尔黑尼反驳道。

“或者说,像小提琴的琴栓,”警长说,“像春天冷被窝里皮包骨头的老婆。”

“也不对。”吉尔黑尼说。

“或者说,像生病时肚子里的黑啤。”警长说。

“得了吧。”吉尔黑尼说。

警长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然后转身跟我聊了起来,再也不搭理吉尔黑尼。

“他跟你说了一大堆吧。”他说。

“嗯,说得挺详细。”我揶揄道。

“这人可有意思了,”警长说,“就像个会走路的大商场。别人还当他全身缠着电线,靠蒸汽发动呢。”

“是啊。”我说。

“他还懂音乐,”警长补充道,“人很情绪化,这对脑子可不好。”

“说起自行车的事。”吉尔黑尼说。

“自行车会找到的。”警长说,“我会把它找回来,再依法交还给失主。你想帮我一起找车吗?”他问我。

“好啊。”我回道。

警长对着镜子查看了一会儿牙齿,然后穿上绑腿,拿起手杖,意思是说他要上路了。吉尔黑尼把着门,让我们先出去。就这样,三个人站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考虑到晚饭前未必能找到车,”警长说,“所以我留了一份有关福克斯警官个人信息的正式备忘,这样,他一看就能马上掌握情况。”

“你用的是锯齿踏板吗?”吉尔黑尼问。

“福克斯是谁?”我问。

“福克斯也是我们的警官,”警长说,“可谁也没见过他,也不了解他,因为他一直在外巡逻,从不下班。他总是深更半夜才来签到,那时候就连獾都睡着了。这人疯疯癫癫的,从来不审问谁,就只管做笔录。要是哪天锯齿踏板流行起来,那自行车的末日也就到了,人命会像苍蝇一样不值钱的。”

“他为什么会这样?”我问。

“我也一直没弄明白,”警长回道,“也没掌握可靠的信息,只知道有一年的六月二十三号,他和麦克鲁斯金在私人房间里待了一小时。打那以后,他再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我跟你说过吗?关于锯齿踏板的问题,我已经问过奥戈尔基督察。我说,既然只能在药铺买到,而且还要求登记,保证你不滥用,为什么不禁用,或者像砒霜一样列为特殊商品?”

“可是,爬坡时很够劲。”吉尔黑尼说。

警长往干燥的路面连吐了几口唾沫。

“‘这得要国会通过特别法案才行,’督察说,‘国会特别法案’。”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问,“往哪个方向?还是说,从什么地方往回走?”

眼前的乡间甚是怪异。四周环绕着青山,不远也不近,一道波光粼粼的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把我们团团围住,弄得人心烦意乱。路走到一半,眼前的景色才逐渐明朗。到处是山丘和空谷,还有广阔、秀丽的沼地。到处能看见农夫手执长柄的农具在劳动。田间地头的人声在风中飘荡,大路上传来隆隆的马车声。几间白色的房屋散见于各处,觅食的牛群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挪动着。就在我观望的时候,突然,树上飞出一群乌鸦,不无凄凉地飞落在田间,那里有一群毛色光润的绵羊。

“去我们要去的地方。”警长说,“朝这个方向走,隔壁就是。世界上有样东西比锯齿踏板还危险。”

说完,他离开大路,带我们穿过一道树篱。

“你可不能这么贬低锯齿踏板,”吉尔黑尼说,“因为我家前后几代人都用它,而且个个都得以善终。也就剩我那大表哥,喜欢鼓捣蒸汽打谷机的进气管。”

“只有一样东西比这更危险,”警长说,“那就是活动板。活动板非常烫,谁要是吞下去一块,肯定活不长。这东西会间接导致窒息。”

“吞锯齿踏板就没危险吗?”吉尔黑尼说。

“如果有活动板,那你就得预备些够劲的裤腿夹,”警长说,“还要很多红色的封蜡,把活动板粘到上颚上。瞧那片树丛,根部貌似很可疑啊。我看,都不用出示搜查证了。”

那是一丛低矮的荆豆,看着并不起眼,就像部落里的女性成员,高高低低的枝条上粘着干草屑和羊毛。吉尔黑尼跪在地上,两手拨开草丛,像低等动物似的翻找着。不一会儿,他搜出个黑乎乎的东西,细细长长,像一支巨大的自来水笔。

“快过来,我的打气筒!”他嚷道。

“果然不出所料。”警长说,“这打气筒是一条很有利的线索,对我们的侦查和治安工作或许会有所帮助。你把它藏兜里,说不定有歹徒在监视、跟踪我们。”

“世界这么大,你怎么知道打气筒在那个角落?”我这问题也太天真了。

“你对高车座怎么看?”吉尔黑尼问。

“问题就像叫花子敲门,你没必要睬它。”警长回道,“不过呢,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有黄铜车叉,高车座根本就不是问题。”

“高车座爬坡时能使上劲。”吉尔黑尼说。

正说着,我们来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周围到处是白色、棕色的奶牛。我们穿行在牛群中,牛群则安静地注视着我们,慢慢变换身姿,像是要展示它们肥硕两胁上所有的图案。这些牛想告诉我们,它们跟我们很熟,很关心我们的家人。当从那最后一头牛身边经过时,我摘下了帽子,以示我的感激之情。

“高车座,”警长说,“是一个叫彼得斯的人发明的。这人一辈子侨居海外,骑骆驼,骑各种高大的动物——长颈鹿、大象和一种跑得跟野兔一样快的鸟。那鸟下的蛋有蒸汽洗衣机里的圆盆那么大。圆盆里放了药水,能把男人裤子上的焦油给洗下来。他参战回来那会儿,也认真想过低车座的问题。然后有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很偶然地想到了高车座。这是他长期思考和研究的成果。这人的教名我不记得了。有了高车座,才有后来的低车把。低车把一夹住车叉,血液就直冲脑门,内脏器官可吃不消。”

“哪种器官会吃不消?”我问。

“两种都会。”警长回道。

“应该就是这棵树吧。”吉尔黑尼说。

“有可能。”警长说,“你把手伸到下面去,随便摸一下,看看那里除了树本身的空虚,还有没有什么别的。”

吉尔黑尼俯卧在草地上,面前是一株黑刺李的残根。他用强健的双手摸索隐蔽的根部,一边使劲,一边喘着粗气。片刻之后,他找出了一盏车灯和一个车铃,然后站起身,偷偷把东西塞进了表袋。

“干得好,有条不紊。”警长说,“这表明坚持不懈有多重要。凭借这条线索,我们一定能找到自行车。”

“算我多嘴,”我很礼貌地说,“引领我们找到这棵树的智慧,国民小学里根本学不到啊。”

“我的车已经不是头回被偷了。”吉尔黑尼说。

“想当年,我上小学那会儿,”警长说,“有一半的老师唾沫里带病菌。病菌数量之多,足够让俄国的人口减少一成。那些老师光用眼睛,就能叫一整片庄稼枯死。可是,他们照样走来走去。如今这现象已彻底消灭,人人都得接受强制检查,质量还行的就往里面塞铁,质量太差的,就用割电线的钳子把它拔出来。”

“这一半是因为骑车时忘了闭嘴。”吉尔黑尼说。

“现在,”警长说,“你在开卷书店经常能看见一群学童,个个都有一口好牙,还有郡议会免费制作颁发的未成年人专属车牌。”

“都爬到一半了,所以只能咬牙继续向上。”吉尔黑尼说,“这是最最糟糕的,会磨损牙齿最好的部分,还会间接导致肝硬化。”

“在俄国,”警长说,“他们用废旧的钢琴键给老奶牛做假牙。不过,那地方很荒凉,人也不怎么开化,买个轮胎得花一大笔钱。”

此刻,我们正走在一片栽满不老树的乡野里,时间永远停在了傍晚五点。这是大千世界里一个温柔的角落,没有侦查、审判、裁决,没有争吵、辩论,心境是那么平和。这里的动物顶多只有大拇指那么大,这里的声响比警长的鼻息还微弱。这是一种独特的音乐,像烟囱里吹拂的风。一片苍翠围绕在我们四周,幼嫩的蕨草铺成了一块块地毯,修长、碧绿的茎叶穿梭其间,冒失的灌木不时探出头来,然而一切仍是那么优雅。也不知在这里走了多久,反正最后大家都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警长手指着草窠上的某一点。

“也许是这里,也许不是。”他说,“我们只能试试看,因为坚持才有收获,有需要才会有创造。”

没多久,吉尔黑尼就在草窠里找到了他的自行车。他拔光轮辐里的荆棘,伸出一只通红的手,轻轻抚摩着轮胎,接着又仔细把车擦了一遍。然后,我们三人一声不吭,重又回到大路上。吉尔黑尼把脚搁在踏板上,表明他要回家了。

“临走前再问个问题,”他跟警长说,“你觉得木头车圈怎么样?”

“这发明了不起,”警长说,“弹性更强,往白气胎上套也更容易。”

“木制车圈,”吉尔黑尼慢吞吞地说,“可是杀人的陷阱啊,天一潮就膨胀。我知道有人就是这么死的。”

可是,我们还没仔细听他要说些什么,吉尔黑尼就已经骑得老远了。他一个劲往前冲,越骑越快,背后扬起一阵风,把上衣的后开衩吹了起来。

“这家伙真怪。”我放肆地说。

“人倒是挺不错,”警长说,“帮了很大的忙,就是话太多。”

于是,我和警长抽着烟,迈开大步往回走。午后的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的味道。回头想想,幸亏有这条马路,把我们一直带回警局,要不然,我们早就在田间、沼地里迷路了。警长使劲嘬着烟蒂,默不作声,眉头上落着一道黑影,就像戴着顶帽子。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转身向我。

“郡议会要受重罚了。”他说。

我没懂他的意思,但还是表示了赞同。

“有件事,”我说,“让我伤透了脑筋,又让我很好奇。我说的是自行车。侦查任务完成得这么顺利,这是我前所未闻的。我们不仅找回了自行车,还发现了全部线索。这一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有时我都不敢多想,就怕想了还不敢相信。身为警察,你的成功秘诀是什么?”

警长一听这话,顿时哈哈大笑。他看我这么天真,忙不迭地摇摇头。

“这很简单。”他说。

“怎么个简单法?”

“就算没那些线索,我照样能找到车。”

“这听来并不简单啊。”我回道,“莫非你早知道车在哪儿?”

“对。”

“这怎么可能?”

“因为车就是我藏的。”

“车是你偷的?”

“没错。”

“打气筒和其他线索呢?”

“也都是我事先安排好的。”

“为什么?”

他半晌没有答话,只顾着和我并肩往前走,目视前方,步伐矫健。

“郡议会才是罪魁祸首。”过了好久,他才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接茬,心想只要我不插嘴,他肯定会把郡议会痛骂一顿。很快,他又转身跟我说起话来,表情十分严肃。

“想到过或者听说过原子论吗?”他问。

“没有。”我回道。

他神秘兮兮地把嘴凑近我的耳朵。

“告诉你吧,原子论正在这个教区起作用。”他幽幽地说,“是不是觉得很惊讶?”

“是挺惊讶。”

“它正在造成巨大的破坏。”警长继续道,“这里有一半人都感染了,症状比得天花还严重。”

我感觉我该说几句了。

“这种事该让门诊医生或者小学老师来处理,对吧?”我说,“要不然,一家之主也可以管,你说呢?”

“这些人,”警长说,“统统归郡议会管。”

他继续往前走,忧心忡忡的样子,看来这问题真的很让他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