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沙丁鱼罐头盒扔了:把它塞在父亲的枕头底下;或者——不,把它放在床垫底下相应的地方。然后——等待不会有错:计时器保证准确性。
自己则应当说:
“晚安,爸爸!”
听到的回答是:
“晚上好,柯连卡!”
亲一下嘴唇,进自己房里。
赶快脱了衣服——一定得脱了衣服!用钥匙把门锁上,连脑袋钻进被窝里。
做一回鸵鸟。
但在松软、暖和的被窝里会发抖,断断续续呼吸起来——因为心脏的跳动;发愁,害怕,仔细听:那里有什么动静……啪的一击,好像……那边四周的石墙——轰隆一声倒塌了;等待啪的一击,轰隆一声,打破寂静,炸碎床铺、桌子和一堵墙壁;可能炸碎了……可能炸碎了……
发疼,害怕,仔细听……听到了熟悉的拖着鞋子的脚步声,向那个……无可比拟的地方走去。
从法国消遣读物转到——去找棉絮,用棉花把自己的耳朵塞上,把脑袋埋在枕头底下。最终确信:再不会有什么事了!一下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掀掉,露出冒着大汗的脑袋——在惊恐的无底深渊里挖掘一个新的无底深渊。
等待再等待。
总共只剩下半个来小时了,已经是绿莹莹白茫茫的黎明了;房间渐渐变成了蓝的,灰的;烛光暗淡了。现在——总共还有十五分钟,这时,蜡烛已经熄灭;永恒慢慢在流逝,不是几分钟,而恰恰是——永恒;然后划着一根火柴:五分钟过去了……安慰自己说,所有这事儿将不会很快发生,计时针得慢慢转十圈,接着是令人震惊的骗局,因为——不是重复的、还从未听到过的、吸引人的一声,毕竟——轰隆地响了!!……
……
这时候:
赶快把双脚伸进衬裤里(不,什么衬裤,最好就这样,不穿衬裤!)——要不,甚至穿件内衣,带着一张扭歪、煞白的脸。
对,对,对,从睡暖和的被窝里跳出来,光着脚走过充满秘密的空间,来到黑洞洞的走廊里;来回飞奔,飞奔——快得像一支箭,跑向那不再重复的声音,同时一边撞在仆人身上,一边用胸腔吸进那特殊的气味:混合着烟、焦和瓦斯以及……比烟、焦和瓦斯还要可怕的一种什么气味。
其实,气味大概不会有。
跑进烟雾弥漫和很冷的房间里,在因为大声咳嗽而喘不过气的同时,从那里跑回来,以便赶快重新穿过一声巨响后形成的那个黑黝黝的墙洞(一只手里拿着设法点着的枝形烛台)。
那边——墙洞里头——
在被炸塌的卧室处,将冒出鲜红的火焰……照亮放在那里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到处都是一团团腾空而上的浓烟。
还将照出……不!……用块帘子把这场面遮起来吧——挡住烟,挡住烟!……再看不见什么了:烟和烟!
不过毕竟……
在这道帘子下虽然只是一刹那地透出来——啊呀,啊呀!半堵墙完全变成红的了:这红色在流淌,可见,墙湿了;还有,可见——黏乎乎、黏乎乎的……这一切——将是房间给的头一个印象;显然,也是最后的。在两个印象之间映入脑海的,是一片杂乱:灰泥,炸毁的镶木地板的木条及毯子燃烧后的碎片。这些碎片——在阴燃。不,最好别看了,但是……一块胫骨?
为什么恰恰它保全下来了,而不是其他部分?
那一切都将是一刹那工夫;在背后的——也是一刹那工夫:发疯的嘈杂说话声,走廊深处慌乱的脚步声,绝望的哭叫声——大家想想啊!——洗器皿的女工的,还有——喳喳喳的电话声(这大概是人家不停地打给警察局的)……
枝形烛台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穿墙洞进来的十月的风吹得墙洞旁边的东西来回晃(一声巨响时,窗玻璃打碎后掉了)。于是——就把睡衣拉到自己被风吹着的身上,在富有同情心的仆人过来之前——可能是侍仆,就是接着将很快落到他身上的那个人(落到他身上,自然是影子)。在富有同情心的仆人硬把他拖到隔壁一间屋里并硬往他的嘴灌凉水之前……
但是,从地上爬起来时发现:自己脚下竟全是同样那些暗红色黏乎乎的东西,是一声巨响后溅到这里的;它是被连着皮肤撕下的布条(哪个部位的?)一起穿过墙洞溅到这里来的……举起目光——发现连自己面前的墙上也沾着……
嘶!……这时突然失去了知觉。
……
把喜剧演到底。
总共过了一昼夜,在钉得严严实实的棺材面前(因为没有什么可埋葬的)——身穿绷得紧紧的黑礼服,手拿蜡烛低着头,面对棺材唱起了对圣母、对主耶稣及圣徒们的清脆的赞美歌。
总共过了两天后,把自己刚刮过胡子的大理石色的和圣像般的脸裹在尼古拉式大衣的毛领子里,跟随柩车上了街,模样像个天真的天使;戴白色明矾鞣革手套的手指紧紧捏着一顶制帽,在成批显要的侍从们陪同下哀伤地直跟到坟地……胸前别着花(跟在棺材后面)。几位胸脯金光闪耀、穿着洁白的裤子的老头子——挂着长剑和佩带,他们用哆哆嗦嗦的手把那笨重的东西抬下阶梯。
八个秃了顶的老头子,将把这笨重的东西拉出去。
……
还有——对,对!
给调查提供证据,但这样的证据……随便指个人(自然,不是故意的)……将会留下影子;而且留下影子——不论给谁;不然的话——影子就落到他身上……要不,还能怎样呢?
将留下个影子。
……
小傻瓜,老实人
柯连卡在舞蹈:
他头戴小盖帽——
骑着马儿健步跑。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于是清楚了:正是他英勇地使自己成了惩罚的执行者——以思想的名义执行惩罚的这一瞬间本身,不是任何别的什么,而是这样一个计划的创造者,不是那条他一早上在上边来回跑的灰蒙蒙的大街。不管当时他是多么激动,以思想的名义完成的行动与魔鬼般冷酷的虚伪及可能的陷害结合在一起了:陷害一些最清白无辜的人(最方便不过的受陷害者是那个近侍:他的侄子、一个技工学校的学生不是常到他这里来吗?好像是个无党派的,但是……毕竟……)。
冷酷的念头还是有过的。除了弑父,这里还掺杂着撒谎,还掺杂有怯懦;而主要的,是卑鄙。
……
高尚,端庄,苍白,
头发,像亚麻;
思想——丰富而感情贫乏,
他是个什么人——尼·阿·阿?
……
他是个——坏蛋……
……
这两天来经过的一切都是些事实,而事实是个怪物;一大堆事实,也就是一大堆怪物;这两天以前,没有过事实,也没有怪物追逐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睡觉,读书,吃饭,他甚至产生了热恋: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一句话:一切都在常规范围内。
但是,还有个——但是!……
他也吃,却不像大家;也爱,也不像大家;经历着热恋,不像大家;做的梦往往是沉重而迟钝的;吃东西,好像毫无味道;自桥上那次以后,连热恋也带有很愚蠢的色彩——借助多米诺式的斗篷进行嘲弄;而且还憎恨——父亲。有种这样的东西,它拖在他后边,它把自己的亮光投在他所有功能的发挥上(为什么他老打哆嗦,双手总像两根长管子似的晃动?还有那微笑——变得蛤蟆似的);这某种东西不是事实,但事实存在着;这事实变成了——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是什么意思?
是对党的承诺?他没有收回自己的诺言,虽然他并不这么想,但是……别人会想,显然(我们知道利潘琴科的想法)。可是瞧,他吃东西古怪,睡觉古怪,热恋和憎恨也古怪……他那并不高大的身形也显得古怪——在街上,尼古拉式大衣的两个下摆在风中飘荡,而且像是弓着身子……
就这样,通过在桥边那次作出的承诺——在那里,那里——在涅瓦河的直穿风中,他看到了肩膀背后有一顶圆顶礼帽、一根拐杖、一嘴小胡子(彼得堡的居民——嗯——嗯——有自己突出的特点!……)。
是的,在桥边的状况本身只是促使他到桥边来的那种心情的结果,而促使他来的是热恋;他不知怎么不是这样经受最热烈的感情,他不是这样热血沸腾,不是好好的,是冷冷的。
可见,问题在于冷。
还是在童年时代,他就是冷冷的了,当时人家称他柯连卡不叫柯连卡,而是——父亲的孬种!他感到害臊。后来他完全明白了“孬种”一词的含意(通过对家畜生活不知羞耻的习性的观察),并牢牢地记住了——柯连卡哭了:他把对自己出身的耻辱转移到对造成自己耻辱的人身上——父亲。
他常常整小时整小时地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耳朵的发展:它们渐渐长得越来越大。
于是,柯连卡明白了,有生命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孬种”,而没有人,因为他们全是——“生育出来的”;也就是一定数量讨厌的血液、皮肤和肌肉的总和。其所以讨厌,是因为皮肤——会出汗,肌肉——热了会变坏,血液则会发出并非五月的紫罗兰那样的气味。
这样,他心灵的热情便渐渐变成一块像南极似的望不到边的冰,他则像——比利、南森、阿蒙特森(11)——在那块冰上打转,或者是他的热情成了一堆黏乎乎的血肉模糊的东西(大家知道,人就是裹在皮肤里的一堆黏乎乎血肉模糊的东西)。
可见,心灵是没有的。
他憎恨——自己的骨肉,但是,对别人的——都产生了热恋。他就这样从老早的童年时代,在自己身上培育出怪物的幼虫:它们成熟后,便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一下子爬出来,并且围上来——用内容可怕的事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活生生地被吞噬了,融化成一堆怪物。
一句话,本身成了一堆怪物。
“一只蛤蟆!”
“一个丑东西!”
“一个红色的丑角!”
正是这样,人们拿他的血统取笑,称他是“孬种”,他也就拿自己的血统取笑起来——“丑角”;“丑角”不是假面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个假面具……
他身上的血液过早地腐败了。
它过早腐败了:显然正因为这样,他才引起厌恶;正因为这样,他在马路上的形象才显得古怪。
这个陈旧的、易碎的容器该破裂了;而且,它是破裂了。
<h3>
一个机构</h3>
一个机构……
不知是谁建立起来的;从那时起,它就有;而直到那时——只有时间。“档案”这样告诉我们。
一个机构。
原来是一片黑暗,有个人从黑暗上面经过(12),建立了这个机构;有了黑暗又有了光明——在第一号通令颁布之后,在最近五年的通令上签字的是:“阿波罗·阿勃列乌霍夫”;一千九百零五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成了通令的灵魂。
光明在黑暗中发亮。黑暗遮不住它。
……
接着——有了一尊长着山羊脚的女像柱身体。两匹累得浑身大汗的黑马拉的那辆四轮轿式马车来到台阶处,是那时开始的,头上斜戴着三角帽和身穿飘着两翼下摆的大衣的宫廷侍从第一次打开漆得锃亮、有徽记的一侧,可爱的门唰的一声,亮出一个框着的装饰徽纹(一头顶着骑士的独角兽),是那时候开始的;一尊蜡黄如羊皮纹的雕像穿着皮靴从四轮轿式马车的黑色靠垫上出来,踏进花岗岩大门,是从那时候开始的;第一次低下头,一只裹在皮手套里的手接触到高筒大礼帽边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从那时起,一种更坚强的权力拥有了一个机构,它把自己坚强的权力撒到了俄罗斯头上。
原来被抛弃在尘土中的条款,又恢复了。
条款的图形本身令我吃惊:两个互相连在一起的钩钩(13)落到纸上——一叠叠的纸张遭消灭;条款——侵吞了纸张,它们也就是纸张的葡萄根瘤菌;条款像虱子,在黑洞洞的无底深渊肆虐——不错,它身上有某种神秘的东西:它犹如黄道第十三宫(14)。
在俄罗斯辽阔无边的大部分土地上,因为条款而增加了没有脑袋的常礼服,条款被参政员——伸出在浆得挺括的领子外边的脑袋吹得稍稍提高了些;一群没有脑袋的人在冷冰冰的白色圆柱大厅里和铺着红地毯的阶梯上来回流通,主宰这一流通的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位在俄罗斯最广为人知的官员,除康欣(15)以外(诸位用的钞票上有他一成不变的签名)。
于是,一个机构——有了。在这个机构里有一个叫,确切点说,“曾经”有一个叫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因为他死了。
不久前我到墓地去过:一块笨重的黑色大理石上竖着一个黑大理石的有八个角的十字架;十字架下是一尊高高的浮雕,伸着个特大脑袋,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皱着眉头凝神注视着您;一张恶魔般的古怪嘴巴!下面——简单的题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参政员,××年生,××年卒。”一座毫无生气的坟墓!
……
有一个叫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在主任办公室里:每天都在,除了痔疮病发的时候。
是的,除此而外,在机构的办公室里……一片沉思。
还有普通的办公室;往往是——一个大厅;每个厅里都摆着桌子。靠桌子坐着录事;通常一张桌子两个人;每个人面前:一支笔,一瓶墨水及相当厚的一叠纸张。录事在纸上沙沙沙划着,摺起纸张,纸张发出沙沙沙响声,笔在转动(我想,“帚石南”那种不吉利的植物是因为转动产生的);秋天气候恶劣时,刮的风是这样产生的——无论在森林里,还是峡谷里;沙土也是这样沙沙沙响的——在荒原上,在盐碱地带的空间——在奥伦堡、萨马拉、萨拉托夫都如此。
墓地上是同样的沙沙声:白桦的哀伤的沙沙声;它们的葇荑花序和幼芽掉下来,落在有八个角的黑大理石十字架上,而且——让它完蛋吧!
一句话:有一个机构。
……
经过沸腾的科库托斯河(16)之国魂归普鲁托王国(17)的,不是美丽的普洛塞尔庇娜(18),每天都在地狱里转的,是被卡戎(19)偷偷抓走的、骑在毛发蓬松、浑身是汗的黑鬃马上的参政员。哀伤地狱之门上矗立着大胡子的普鲁托王像柱;火焰般的波涛哗啦啦在飞溅:那是纸张的波涛。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每天都两鬓青筋鼓得紧紧地坐在自己的主任办公室里,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而一只青筋鼓起的手——则抓着常礼服的翻领。壁炉里的劈柴噼啪作响,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散发着条款的病菌,也就是那些钩钩的总和。这样,让病菌传遍俄罗斯宽阔的空间:那蝙蝠翅膀似的乌云每天都遮住我们祖国的十分之一。沉浸在幸福的思想中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一只手——抓着常礼服的翻领,两腮里鼓满了泡沫,这时他好像在做吹拂的动作(这样的习惯)。不生暖气的厅里被吹拂得尽是冷气,形形色色的纸张卷起漏斗状的旋风,风从彼得堡开始刮起,到郊区的某个地方形成飓风。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并吹着。
于是,录事们弓着背;于是,纸张沙沙沙在响:风就这样在奔驰——从凛冽的松树林上头刮过……然后,两腮瘪进去了,一切依旧——沙沙沙在响:干燥的纸堆像不幸的落叶,从彼得堡一直吹落入……鄂霍茨克海。
掀起一阵寒冷的慌乱——在田野,在森林,在乡村,以便引起鸣响,摔倒,发出轰隆声,以便通过冰雹、雨珠和薄冰使鸟兽——乱咬自己的脚爪,使过路的旅客——咬自己的指头,把关卡有斑纹的木桩掀倒,使运河上的条形路标倒在公路上,冲刷掉残缺不全的数目字,显出路程的茫无尽头,并从飘游的云雾中拉出黑黝黝的渔网……
北方,亲爱的北方!……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一个城里人和受过完全良好教育的老爷,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时候,他的影子正好通过石墙……落在地面的行人身上:那影子正像一声强盗放肆的哨声在空中游荡——在萨马拉、唐波夫、萨拉托夫地区,在沟谷和黄色的沙土地上,在飞廉、艾蒿或野生的大翅蓟上,袒露出光秃秃的沙丘,掀掉草垛的顶部,吹着谷物烘干房里令人警觉的火苗。乡村里发生火灾——因为它;天然的泉水会枯干——因为它;庄稼因为它——像遭毒霜袭击似的枯萎;牲口——将倒毙……
他使峡谷增多,并不断出现新的峡谷。
开玩笑的人们大概会说:不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而是……阿克维隆(20)。
……
录事这一天里从机构门里吹出的纸张数量的增多,追逼录事们的纸张数量的增多,形成一种生产,也就是不用手推车而是用货运马车装载的文件生产。
每份文件上都签着名:“阿波罗·阿勃列乌霍夫”。
这一纸文件从铁路总站顺着铁路支线运出去:从圣彼得堡出发,然后——省城;把自己的同类分布到相应的中心。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那些中心建立起新的文件生产中心。
签了字(姓名)的纸张通常流传到省政府,所有的文职官员(我指的是——高级文官)都收到纸张:契契巴比内们,斯韦尔契科夫们,舍斯塔科夫们,捷捷尔科们,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们;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又相应地从省城将纸张分发到县城:莫霍耶琴斯克,里霍夫,格拉多夫,莫洛维特林斯克和普宾斯克(所有县的城镇);那时,陪审官柯兹洛罗多夫便收到纸张了。
整个图景都在起变化。
收到文件的陪审官柯兹洛罗多夫本该亲自坐上四轮轻便马车、二轮轻便马车或颠颠簸簸的轻便马车沿着沟坎坑洼到处转——穿过田野,穿过森林,沾满泥泞,跑遍各村各庄,还得慢慢陷入污泥或厚厚的沙堆,遭受一条条竖着的路标牌和一根根木头的袭击(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抽打荒原上的旅行者)。可是,柯兹洛罗多夫没有这样做,他把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的要求往自己的侧口袋里一塞了事。
然后,自己上俱乐部去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孤独的一人:他这样已经奔走了上千俄里的路程,他一个人是来不及的。来不及的还有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柯兹洛罗多夫——数以千计;他背后是阿勃列乌霍夫害怕的居民。
因此,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只好去掉自己视线的边远地区:于是一些地方消失了——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捷捷里科、斯韦尔契科维。
柯兹洛罗多夫是无人代替的。
他常常到能去的范围以外的地方——峡谷,沟坎坑洼以及沙堆以外的地方——同时在普鲁斯克拧动螺丝。
好在,他此时正在拧。
<h3>
他停止拧动了</h3>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孤独一人。
他来不及了。他运转的箭头达不到县里,就折断了。只有插着箭的伊万契夫斯基还在什么地方飞转,要柯兹洛罗多夫在斯韦尔契科夫那边组织围捕。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帕尔米拉(21),从圣彼得堡突然发动文件轰击——(近来)也落空了。
居民们早已给这些炮弹和箭头宣判了死刑,称它们是:肥皂泡。
一个投箭手,他白白发出锯齿形的阿波罗之箭(22);历史变了,人们不相信古代的神话;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完全不是阿波罗神: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彼得堡的一名官员。因此——他向伊万契夫斯基射出的箭,徒劳了。
最近一些日子来,文件的流通减少了,刮着讨厌的风,散发出印刷厂铅字气味的纸张开始消耗机构的精力了——通过申请、声明、不合法的威胁和控告,以及等等等等类似的背叛行为。
居民们与上级交往时,抱着怎样一种可憎可恶的态度?流行起一股公告、传单式的腔调来了。
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很多:神秘莫测、不可企及的陪审官柯兹洛罗多夫在某个地方蛮横无理一阵,然后从省里到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那边了:在空间的一个点上,人群拆掉了原木桩栅栏,而柯兹洛罗多夫却……不在;另一个点上,官方机构的玻璃窗被打碎了,可是柯兹洛罗多夫——也不在。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这里制订了方案,提出了建议,发布了命令:命令像炮轰般下达。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坐在办公室里,鼓着两鬓的青筋,最近几周发出一道接一道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命令像出了弓的箭飞到一片黑暗的省里。但是,黑暗在靠近,原先黑暗的威胁还远在天边,现在它已开始进入县里,拥到了普宾斯克,以便从那里,从普宾斯克威胁省城,以便从那里把被黑暗逼得喘不过气的伊万契夫斯基推进黑暗里。
这时候,就在彼得堡城里,黑暗也以黑黝黝的满洲大皮帽的形式出现在涅瓦大街上,那种大皮帽一堆堆一群群友好地通过各条大街,它们在大街上戏弄人地拉开大红布(天气真好):这一天连烟囱林立的工厂区都停止了冒烟。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像西绪福斯(23)一样转动着一台机器的特大轮子,他往历史的陡坡上不停地推了五年轮子,结实的肌肉碎裂了,但是,结实的肌肉下越来越经常地捅出与什么都不相干的骨骼,也就露出了——一个生活在滨河英国街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
因为他真的感到自己成了一副光秃秃的骨骼,俄罗斯也就从这副骨骼上垮下来了。
老实说,在这个性命交关的夜晚之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就已经使另一些留意他的官员们觉得他成了个被某种隐秘的疾病折磨、侵蚀、毁坏的样子(只是最近一夜,他垮了)。他每天都唉声叹气地坐进乌鸦翅膀般黑色的四轮轿式马车里,穿着乌鸦翅膀般黑色的大衣,戴的一顶高筒大礼帽——也是乌鸦翅膀般的颜色,两匹黑鬃马拉着可怜的冥王普鲁托。
顺着火焰般沸腾的波浪,他被带进地狱:现在,他正在波浪中挣扎。
最后,那文件组成的沸腾波浪通过许多灾难性事件(例如伊万契夫斯基被撤换,及在普宾斯克的事件),消失在参政员转动过的一台庞大机器的轮子里了;机构边上发现了缺口——这样的机构,在俄罗斯太少了。
正如后来人们听说的那样,当无可比拟的丑闻发生时,天才从这个各种钻石勋章获得者的速朽之躯上,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消耗殆尽了,很多人甚至担心他会精神失常。在二十四小时内——不,只有十二小时(从半夜到半夜),不会更多——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在仕途上立刻完蛋了。
他在许多人的议论纷纷中倒下了。
后来人们说,其原因是他与儿子的一起丑闻:对了,在楚卡托夫家的舞会上,他还是个具有国家级重要性的堂堂男子汉,但是发现儿子从舞会上跑走后,参政员的缺点也同样暴露出来了,从思想方式直到——他的矮小身材。而当大清早新鲜报纸一出来,报童们大声嚷嚷着“红色的多米诺之谜”满街跑的时候,就没有任何可怀疑的了。
在一份一个极其重要的负责岗位的候选人名单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的名字断然被涂掉了。
报上一篇轰动的随笔——瞧它:“秘密警察的官员们查明,最近几天关于彼得堡街上出现了一个无名的穿多米诺式斗篷的人的令人不安的传闻具有无可置疑的事实根据,已经找到了骗局设计者的踪迹:怀疑是一位担任行政职务的高级官员的儿子所为。警察局已采取措施。”
从这一天起,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就开始灾难临头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生于一八三七年(普希金逝世的一年);他的童年在尼日戈罗德省一个古老贵族庄园里度过;一八五八年,他法律专科学校毕业,一八七〇年被任命为圣彼得堡大学弗·波·教研室教授(24),一八八五年任副校长;而于一八九〇年——出任政府某某厅长,翌年被最高当局任命进入参政院;一九〇〇年,他成了一个机构的首脑。
这就是他一生的经历(25)。
<h3>
煤一样发黑的药片</h3>
已经是绿莹莹发亮的黎明了,可谢苗内奇——一夜没有合眼!他一直在小屋里哼哼唧唧,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哈欠,痒痒,还有——啊,上帝,宽恕我们的罪过!——打喷嚏;除此之外,老是在想:
“安娜·彼得罗夫娜,主母她,从期班牙——回来了……”
对此,他自言自语说:
“是啊——嗯……我打开那个门……就看到一位不相干的夫人……不认识的,洋人打扮……可她,却对我……”
“啊啊啊啊……”
“却对我……”
“啊,上帝,宽恕我们的罪过。”
季秋尔的喇叭(季秋尔厂的)已经叫过了;轮船的汽笛也鸣响过了;桥上的电灯:刷的一下——灭了……谢苗内奇掀开被子,起身了,用一个大脚趾头抠了抠长条的粗毯子。
沙沙沙地一阵响。
“我对他,我说:最尊贵的阁下,老爷——我如此这般说……可他们,这个——对……”
“一点反应没有……”
“少爷他,没看见……还有——啊,上帝,我们的罪过!——嘴上还没长毛的家伙,老流鼻涕的孩子。”
“不像个老爷,简直是个下贱货……”
谢苗内奇就这样哼哼唧唧自言自语着,然后又把脑袋塞到枕头底下。时间慢慢地过去,阳光照耀下的涅瓦河上空飘过被阳光照得玫瑰花似的彩云……而在被窝里暖烘烘的谢苗内奇——仍一个劲儿自言自语不满地嘟哝着:
“不像个老爷……下贱……”
那边突然啪的一声,走廊上的门开了:会不会是小偷?……他们偷了商人阿甫基耶夫,他们偷了商人阿甫基耶夫。
他掀掉自己身上的被子,伸长冒大汗的脑袋,赶快把脚伸进衬裤,他一副生气的样子急忙面颊一扭一扭地从暖和的铺上跳下来,光着脚来到充满神秘的空间:进入黑黝黝的走廊。
然后——怎么了?
那里抽水马桶的闸门……哗的一下。最尊贵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的老爷,正拿着点燃的蜡烛从那里出来——回卧室。
走廊里蓝兮兮的空间已经变得白蒙蒙的了,其他房间已经亮堂了;玻璃器皿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七点半,长毛狗伸伸懒腰,并用爪子抓抓颈圈,还把露着老虎般牙齿的狗嘴转到背部。
“上帝啊,上帝!”
“他们偷了商人阿甫基耶夫!……他们偷了阿甫基耶夫!……把药剂师的姘头宰了!……”
……
一道亮光发了疯似的鸣响着,划过明净蔚蓝的天空。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脱下裤子,两只马林果色的手笨拙地乱晃着伸进一件绗过的鼠灰色半新睡衣里,鲜红的领口处露出他没有刮过胡子的下巴(其实昨天还光光的),上面到处长出密密麻麻针一样完全发白的须根,它们像一夜过来留下的霜紧挤到发黑眼眶边,而两块颧骨上方的眼眶——我们悄悄地暗自发现——一夜之间大大地变宽变深了。
他张大嘴巴坐在床上,袒露着多毛的胸脯,继续往肺里吸进没有穿透力的空气,又断断续续把它呼出来;他不时看看表,摸着自己的脉搏。
看样子,他被一个打不出来的嗝憋得好苦。
他毫不去考虑那一连串从各处飞来的令人不安的电报,既不去想永远失去的重要职务,也不去想——甚至!——安娜·彼得罗夫娜——显然,他是在考虑面对打开的装黑黝黝药片的小盒子时考虑的事儿。
就是说——他在想打嗝、心跳、间歇跳动和难受的呼吸(渴望吸进空气);他的和通常一样的刺痛感和手心发痒,不是由于心脏,而是——因为有一股气在发展。
对左臂发麻及右肩的刺痛感,这时他尽量不去考虑。
“知道吗?这只是因为肚子!”
有一次他这样给宫廷高级侍从萨波什科夫解释,那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不久前患心绞痛死了。
“气,知道吗,使肚子胀大:于是就压迫横隔膜……心跳和刺痛感都是因为这个……这全都是因为气胀……”
不久前有一天,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参政院分析报告时一下脸色发青,喘不上气,便被抬走了。因为坚持要请医生,他便向大家解释:
“你们知道吗,这是因为气……因此才跳动。”
胀气时,一片又粗又黑的药片有时帮帮他的忙,不过并不总是这样。
……
“是的,这——是气。”边说边向……向……走去,这是——在八点半。
谢苗内奇听到了这声音。
在这之后,很快——咕咚一声,走廊门啪的一下开了,远处另一道门发出低沉的响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掀掉盖在哆哆嗦嗦双膝上的厚毛围巾,又离开原地,向紧闭着的卧室门走去,打开后伸过自己正冒汗的脸,在紧门口碰在了——完全与他一样正冒汗的脸上:
“这是您?”
“我——嗯……”
“您要什么?”
“在这里——嗯,走走……”
“啊啊,是的,是的……干吗这么一大早……”
“得到处瞧瞧……”
“出什么事了,请告诉我?……”
“?……”
“一种什么声音……”
“怎么了——嗯?”
“啪的一下……”
“啊,是这个——那个?”
这时,谢苗内奇一只手抓住自己宽大的长裤的一边,不赞成地摇摇头:
“没有什么——嗯……”
……
问题是在十分钟之前,谢苗内奇吃惊地发现:少爷的房门里伸出一个浅色头发的脑袋,左看看右看看,随即便——藏起来了。
然后——少爷蹦的一步跳到老爷的门边上。
站了一会,喘了口气,摇了摇脑袋,转过身,没有发现紧缩在黑黝黝走廊角落里的谢苗内奇;站了一会,又喘了口气,便侧过脑袋——向一个不透光的小孔眼里:对——像粘住似的不离那门!少爷对这样——那样的事儿都好奇,不像个少爷……
这算什么偷看者?再说然后——一副猥亵的样子。
就算他在那儿瞧呀瞧的又不是别的什么人,谁会偷偷——盯着去看自己生身的爸爸,好像是关心健康,可是,感觉得出,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就这样:出于无聊。看上去,他好像是根棍棒。
他可不是什么仆人,而是受过法国式教育的大官的儿子。这时,谢苗内奇哼哼唧唧起来了。
少爷他——好像在发抖!
“常礼服,”他通过心脏说,“快给我洗洗……”
而且立刻从爸爸的门口——往自己房里跑:简直像根棍棒!
“知道了。”谢苗内奇不赞成地嚼着嘴唇,心里则在想:
“母亲回来了,而他却这么一早——‘给我洗洗常礼服’。”
“不大好,不成体统!”
“简直是下贱的东西……啊,上帝……从门洞里偷看!”
……
当他抓着往下滑的裤子的一边时,老头子脑袋里所有这一切都乱纷纷翻腾起来,他不赞成地摇摇头,含含糊糊暗自嘟哝说:
“啊?……是这个——那个?啪的一下,确实是的……”
“什么啪的一下?”
“没有什么——嗯:请放心……”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啊?”
“出去时啪的一下关上门,他一大早走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瞅了谢苗内奇一眼,想问点什么,却径自沉默不语……衰老地反复咬着嘴唇:回想起不久前在这里同儿子的一次不成功的谈话(那是在楚卡托夫家的舞会后的一天早晨),他的嘴角边出现了往下耷拉的皮囊。这种不愉快的印象显然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烦透了:他把他撵走了。
接着,他又不好意思起来,便疑惑地瞥了谢苗内奇一眼:
“老头子毕竟是见到了安娜·彼得罗夫娜……与她——不管怎么——说了话……”
这一思想惹人烦恼地一闪,就过去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她大概变了……变瘦了,老相了;想必有白头发了,皱纹多了……得绕着弯儿细细地问问……”
“啊——不问,不问!……”
六十八岁的老爷的脸突然不自然地耷拉下来,满是皱纹,嘴巴咧到耳朵上,鼻梁上都起了褶。
于是,六十八岁的人成个——好像是千岁老翁,这个衰老不堪的人怀着变得引人注目的高度紧张,勉强装出轻松的样子,从自己嘴里挤出一句意义双关的俏皮话:
“而……咩——咩——咩……谢苗内奇……咩——咩……流浪汉(26)?”
那一位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寒颤:
“我错了——嗯,最尊贵的阁下……”
“不过我……咩——咩——咩……不是说那个。”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竭力要想出一句意义双关的俏皮话来。
但意义双关的俏皮话没有想出来,于是便站着,眼睛注视着空间,他刚一坐下,突然冒出一句特荒唐的话来:
“唉……您告诉我……”
“?”
“您的脚后跟——黄色的?”
谢苗内奇生气了:
“老爷,脚后跟,我的不黄——嗯,那全是——嗯,留长辫子的中国人——嗯……”
“嘻——嘻——嘻……那么,也许是粉红色的?”
“是人的——嗯……”
“不是——黄色的,黄色的!”
接着,上千岁、身材矮小、哆哆嗦嗦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个劲儿用穿着鞋子的脚跺起来。
“就说脚后跟吧——嗯……它们全磨出——茧子,最尊贵的阁下……一穿上矮靿皮鞋,就使你难受,还烧脚……”
他自己心里则在想:
“唉,什么脚后跟?……再说,问题难道在于脚后跟?……你自己瞧见,老家伙,一夜没有合眼……还有她就在这里附近,正等着呢……还有儿子——一个贱货……还管什么——脚后跟!……瞧你——黄的……自己的脚后跟是黄的……还算是——‘一个人物’哩!……”
于是,便更生气了。
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则和通常一样,他的意义双关的俏皮话、胡说八道、(往往拿他)开的玩笑,都表现出某种令人厌烦的东西:兴奋起来时,参政员变得(毕竟是个——二等文官、教授和钻石勋章获得者)——坐立不安、好动、纠缠不休、好嘲弄人,在那样的时候,就变得像——大雷雨前夕的闷热天空中布满窒息人的乌云时那些往你眼睛、鼻孔、耳朵里乱钻的蚊子;大雷雨前的闷热天里——手上、小胡子上——就能打死好几十个蚊子。
“而夫人她——嘻——嘻——嘻……而夫人……”
“夫人怎么?”
“她的……”
这个坐立不安的家伙!
“她的什么?”
“脚后跟是粉红色的……”
“我不知道……”
“可您瞧啊……”
“怪人,老爷您真是……”
“这是她的脚出汗时给袜子磨的。”
没有把话说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二等文官、教授、一个机构的首脑——就穿着便鞋回自己的卧室去了。接着——刷的一声:门锁上了。
在那边门里——无力地坐下来,喘口气,人像瘫了似的。
开始无可奈何地张望起四周围来:唉,他成了个多么无聊的人!唉,他还怎么驼起背,变得苍老了?而且——两个肩膀显得不一般高(好像有个肩膀受了伤)。受伤、发疼的一边——正因为这,一只手紧紧贴着。
……
对——嗯!……
外省传来令人不安的报告……还有,大家知道吗——儿子,儿子!……就这样——使父亲出丑了……可怕的局面,你们知道吗……
把安娜·彼得罗夫娜这个傻女人骗个精光的,是个江湖艺人,一个坏蛋,留一嘴蟑螂触须似的小胡子……这下,她回来了……
没有关系——嗯!……会过去的!……
造反,俄罗斯的毁灭……而且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企图……那边有个什么中学毕业生,有胡子有眼睛的,窜到了一位受尊敬的古老贵族家里……
还有——一股气,一股气!……
这时,他服下一粒药片……
……
被砝码压得太重了,弹簧失去了弹性;弹性有自己的极限,人的意志也同样有极限;钢铁般的意志也会软化的;人到老年,大脑就稀薄了。现在天冷了,严实的雪垛发出一闪闪自然发亮的东西,人们用冰冷的雪垒成闪闪发亮的人体半身像。
一开始解冻——雪垛就出现窟窿:它整个儿将变得松软,表面湿淋淋的,然后——就融化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还在童年时就冻僵了:冻僵了,冻得很结实;经历了京都凛冽的夜晚——他那闪闪发亮的半身像显得越来越高大、结实和威严了——他一闪闪自然发亮地出现在北方的夜间,是在那带腐烂气味的风刮起之前,那阵风使他的一位朋友倒下了,它最近一段时间已发展成飓风。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的高升,在刮飓风之前,而——之后……
但是——一闪闪自然发亮、冻成了冰和严实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久久骄傲地站立在炽热的飓风口下;然而,一切都有个极限:连白金都会熔化。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的背一个晚上驼了,他变老了;一夜之间他垮了,耷拉着个大脑袋;他仿佛成了个失去弹性的弹簧。而以前?不久前,面对从天而降的灾难性袭击,他那没有皱纹的脸面两侧还泛出火苗般的红光,因此……能……使俄罗斯……熊熊燃烧起来!……
可是,总共只过了一夜。
在燃烧的俄罗斯帝国熊熊火光的背景上,站着的就已经不是结实的佩戴金质勋章的男子汉,而是个——患痔疮的老头子,他敞露着多毛的胸脯,断断续续急促地喘着气,没有刮脸,头发蓬乱,正在冒汗,双手裹在睡衣里,他当然无力把好我们这个摇摇晃晃的国家的车轮(在坑洼、沟谷、坎坷上)的飞转!……
弗尔图娜(27)背叛了他。
当然啦,不是个人生活事件,不是他儿子那个凶恶的坏蛋,也不是像一个普通战士在田野里倒下那样害怕挨炸弹,不是那里一位不知名、时运不佳的什么女人安娜·彼得罗夫娜的到来——不是那个安娜·彼得罗夫娜(穿着织补过的黑连衣裙,拿着个小手提包)的到来,也完全不是那块大红布,使得闪闪发亮的钻石勋章获得者简直变成了一堆融化的雪。
不——是时代……
……
你们见到过一些相当有名的男子汉大丈夫陷入童年时代的情景吗?——那是一些半个世纪来顽强地挫败打击的老头子——鬈发花白的(更多是秃了顶的)和百炼成钢的坚强首长。
我见到过。
在开会及各种代表会议上、大会上,他们穿着领子浆得洁白笔挺和戴着肩章闪闪发亮的燕尾服,爬上讲坛;这是一些背有点驼、下颚一动一动、装了假牙和没有牙齿的老头子——我见到过——他们在讲坛上控制自己,还继续照例使大家感动。